培養(yang) 完美的德性，發展多樣的才情 

——在哲學書(shu) 院首屆學生開班典禮上的講話》

演講者：丁為(wei) 祥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SNNU哲學PLUS”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八月廿二日庚申

          耶穌2019年9月20日

典禮開班

培養(yang) 完美的德性，發展多樣的才情

尊敬的韓震院長，黨(dang) 校長，以及接下來我們(men) 要朝夕相處的哲學書(shu) 院師生同仁：

今天是哲學書(shu) 院開班典禮。一周前，書(shu) 院的石老師想請我作為(wei) 教師代表來這裏發言，我在一分鍾之內(nei) 就做出了反應，並且馬上報出了發言的題目——培養(yang) 完美的德性，發展多樣的才情。這就是我今天所要發言的主旨。時間有限，我把想說的話凝結成幾個(ge) 要點，再用幾個(ge) 故事把我所想說的內(nei) 容串起來。

因為(wei) 我今天在這是作為(wei) 教師代表發言，所以我想表達一些作為(wei) 一位哲學書(shu) 院的教師對這個(ge) 書(shu) 院的期盼。主要有三點：第一，我們(men) 現在每一個(ge) 人，包括學生、教師，所麵臨(lin) 的教育體(ti) 製。第二，我們(men) 從(cong) 春秋孔子開創私人講學以來，中國形成豐(feng) 厚博大的教育傳(chuan) 統，而這些傳(chuan) 統是足以解決(jue) 我們(men) 今天所麵臨(lin) 的各種困惑。第三，我們(men) 如何在當下的困境中，能夠真正把我們(men) 民族的優(you) 秀文化傳(chuan) 統繼承下來。今天所要說的就是這三點，我用幾句話代表今天發言的主旨和方向，然後用故事把我內(nei) 心深處真正的憂患和關(guan) 懷表達出來。

01

第一點，我們(men) 今天所麵臨(lin) 的教育體(ti) 製以及每個(ge) 人所麵臨(lin) 的困惑。我已經超過六十歲了，我所經曆的教育中時間最長、影響最深的是流水線模式，我們(men) 的教育相當於(yu) 製作磚坯，製作土坯，我們(men) 的學生包括教師，都是流水線上的工作人員。這一點我是非常有體(ti) 會(hui) 的。

我在這講一段我平時羞於(yu) 向人言的親(qin) 身經曆：事情發生在2001年，我當時住在師大雁塔校區，晚上要到長安校區上課。車走在路上堵住了，這邊是教師們(men) 乘坐的校車，那邊是三輛大卡車，每一輛車上都用小的方格籠子裝著雞。車夾在那兒(er) 不能動，人夾在那兒(er) 也不能動，當時那個(ge) 車窗可以開，我就把車窗打開向對麵車上的雞張望，而雞呢，也向我張望。當時我從(cong) 雞的眼神中讀出了一點茫然。（學生笑。）別笑，這是對生命的尊重，我從(cong) 雞的眼神中讀出了茫然，同樣雞也一定從(cong) 我的眼神中讀出了茫然。然後車稍微錯一點，我就問拉車的司機這雞養(yang) 了多長時間，司機明確告訴我說48天，明天早上它們(men) 就在西安所有的賓館和酒店上桌了。我想著這雞自從(cong) 長成之後，它的翅膀還從(cong) 來沒有展開，它的爪子從(cong) 來沒有在田野裏邊刨過食。忽然一轉念，想到我20歲卷著鋪蓋卷進了西安市，在這生活了將近40年，我其實也就是這個(ge) 流水線的一隻雞啊，在那一瞬間，我突然激動的熱淚橫流。

我一直羞於(yu) 向任何人提這件事，因為(wei) 我給人一說，人會(hui) 覺得我矯情，但是如果把一個(ge) 人提升到另一個(ge) 角度來審視，你說我和那隻雞有多大區別，雞是48天，我可能是48年，是不是同樣的道理？這一點既是我對人命運的反思，也是我對流水線教育體(ti) 製的反思。多少年來我不好意思給人說我這個(ge) 心理，但這的確是一個(ge) 真誠的老教師曾經所發生的思索，我認為(wei) 它是有現實意義(yi) 的。如果我們(men) 把教育變成了一種流水線，變成了一種製作磚坯，製作土坯的流水線，那麽(me) 不僅(jin) 學生娃娃在這個(ge) 流水線是磚坯土坯，而且教師也是這個(ge) 流水線上的製作人，並且他也會(hui) 被這個(ge) 體(ti) 製所製作。這是我想說的第一層，其實我們(men) 每個(ge) 人下來都是可以反省的。

02

第二點，我要說一下我們(men) 這個(ge) 民族是特別重視教育的民族。在堯舜時代，我們(men) 的教育學校叫做“成均”，“成均”這個(ge) 名字相當古奧，在中國現在幾乎沒人能夠理解，隻有在韓國還保留著這個(ge) “成均館大學”，這是韓國的最高學府。實際上，最大可能地發展每一個(ge) 人最大的潛能，這才叫“成均”。到了西周，天子的學校叫什麽(me) ？“辟雍”。戰國時期諸侯的學校叫“泮宮”，士、庶人進身修德之地叫“學校”。

我們(men) 的孔夫子是人類私家教育的開端，他也是人類曆史上第一個(ge) 偉(wei) 大的教育家。孔夫子所凝結的教育方向，他用這兩(liang) 句話來表達——古之學者為(wei) 己，今之學者為(wei) 人。在座的年輕娃娃，一聽這兩(liang) 句話可能要發生迷糊。“古之學者為(wei) 己”我姑且不說。我現在說一下“今之學者為(wei) 人”。孔夫子這個(ge) 話語當中包含著明確的批評意向，指的就是今之學者。我們(men) 說“為(wei) 人”的學問難道不好嗎？我舉(ju) 一個(ge) 例子來說什麽(me) 叫做“為(wei) 人”的學問。比如說有一個(ge) 孩子掉進了一條河流，咱們(men) 大家在高岸上給掉進河裏的這個(ge) 娃娃發號指令，說根據浮力原理，你如果手這樣滑，腳這樣蹬，就可以浮起來。或者咱們(men) 站在岸上，給這個(ge) 娃娃指點，根據流體(ti) 力學原理，你如果腳這樣蹬手這樣滑，就可以漸漸走向苦海之岸。但是設想一下，如果這個(ge) 娃娃掙紮著從(cong) 河裏爬上來，他會(hui) 怎樣看待給他發指令的這些人。這說法我早都準備好了，儒雅一點的叫高台教化，接地氣的說法叫站著說話不腰疼。因為(wei) 誰都可以指著河裏的娃娃說這簡直無需掙紮，但誰都沒有在這個(ge) 河裏親(qin) 身掙紮。

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看，孔夫子所說的“古之學者為(wei) 己”，就指的是在河水中掙紮之學，它是真正的為(wei) 己之學，是從(cong) 真正為(wei) 了實現自我，人生最高使命發出來的學問。所以我把這個(ge) 話稍微延伸一下，隻有真正為(wei) 己的學問才能真正為(wei) 人，而那個(ge) 一開始就是為(wei) 人的學問絕對為(wei) 不了人。咱們(men) 整天在電視上看到的大咖，看到的公知，看到的在講台上對人民、對普通觀眾(zhong) 進行高台教化的人，說的頭頭是道，但一到人生中就是一盤散沙。這是孔夫子的“古之學者為(wei) 己，今之學者為(wei) 人”。

我再提孟子的兩(liang) 句名言。教育的本質，就是“先知覺後知，先覺覺後覺”。儒家的教育從(cong) 來都是寓賦了每一個(ge) 個(ge) 體(ti) 基本的平等，包括師生之間的平等。所以他們(men) 之間的關(guan) 係是先知後知，先覺後覺的關(guan) 係。後來儒家把這概括為(wei) 薪火相傳(chuan) ，師生之間隻是薪火相傳(chuan) 而已。如果通過這一點，深入到我們(men) 民族的教育史，那些資料、那些思想的精華的東(dong) 西，簡直太豐(feng) 富啦，我在這僅(jin) 僅(jin) 亮個(ge) 題。

比如我們(men) 漢代，都說兩(liang) 漢經學，西漢今文經，東(dong) 漢古文經，但是漢人提出的是“經師易遇，人師難遭”（袁宏《後漢紀·靈帝紀》）。經師是傳(chuan) 播章句知識的老師，人師是指點人生，形成人生路向的導師。這是在漢代。

到了宋代，又有所謂的身心之學與(yu) 口耳之學。明代的王陽明和羅欽順的生死決(jue) 戰就是圍繞著學問是身心之學還是口耳之學展開的。所謂身心之學就是這個(ge) 學問能夠落實到我的身心日用之間，能夠從(cong) 我的身心日用中走出來。而不是停留在出口入耳、概念記誦、詞章記誦這個(ge) 層麵。這是我們(men) 這個(ge) 民族對曆史對教育的總結。

不言而喻，我們(men) 回向書(shu) 院，我們(men) 從(cong) 哲學學院轉向哲學書(shu) 院，是要回歸一種精神。而這種精神，我用一個(ge) 故事來表達。這個(ge) 故事發生在四千年前，成型在2400年前，普及到我們(men) 整個(ge) 民族的認識在五百多年前，與(yu) 西方的回響則在1993年。我現在把這個(ge) 故事給大家背出來。

在中國曆史上的夏代，有一位神射手叫後羿，也就是民族傳(chuan) 說中，他曾經張開他的弓把天上的九個(ge) 太陽給射下來。他是一位神射手，在他的時代，射箭技能沒人能超過他，但是他帶出來了一個(ge) 徒弟叫逢蒙。大家都不知道後羿怎麽(me) 死的，後羿就死於(yu) 逢蒙之手，原因在於(yu) 什麽(me) ，就是當逢蒙跟著後羿把射箭的技術學成之後，逢蒙認為(wei) 天下的射箭技術能夠超過他的隻有後羿了，於(yu) 是就把後羿射死了。

一千多年後，孟子和他的弟子公明儀(yi) 就這個(ge) 問題展開了討論，這個(ge) 討論直到今天有非常鮮活的意義(yi) 。孟子評價(jia) 說：“是亦羿有罪焉。”即孟子認為(wei) 後羿有罪，這個(ge) 事情之所以發生到這個(ge) 地步，後羿本身是有問題的。公明儀(yi) 就說好像沒有問題，逢蒙要把他射死，這和後羿有什麽(me) 關(guan) 係。孟子直接批評公明儀(yi) ：“薄乎雲(yun) 爾，惡得無罪？”也就是說你看的太淺了。然後孟子舉(ju) 了戰國期間的一個(ge) 例子。這個(ge) 例子很簡單，孟子舉(ju) 到：鄭國請子濯孺子，這是鄭國的神射手也是他的大將軍(jun) ，伐衛。衛國也令他的大將軍(jun) 庾公之斯追之，這個(ge) 庾公之斯也是衛國的神射手，結果這個(ge) 子濯孺子駕著戰車剛一出發，就給他的駕車人說，今天我完了，因為(wei) 我身上有毛病，我拉不開弓。剛說完這句，他馬上問駕車者追我的衛國將軍(jun) 是誰？駕車者回說，是庾公之斯。這時子濯孺子說“吾生矣”。駕車者又說，這個(ge) 庾公之斯是衛國的神射手啊，你說你能活，“何謂也？”是什麽(me) 道理？結果這個(ge) 子濯孺子說出一番道理：庾公之斯學射於(yu) 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學射於(yu) 我。而尹公之他是個(ge) 端正賢良之士，用孟子的原話表達：“尹公之他，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也就是說他是正人君子，他教導的弟子肯定也是正人君子。結果這個(ge) 庾公之斯駕著他的戰車就衝(chong) 上來了，雙方排好陣之後，庾公之斯首先高聲發問：“夫子何為(wei) 不執弓？”子濯孺子就說：“今日我疾作，不可以執弓。”庾公之斯就說：“小人學射於(yu) 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學射於(yu) 夫子，我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雖然咱們(men) 有師祖之分，但是今天之事是君王之事，所以我仍然要完成君王之命。於(yu) 是把他的弓張開，箭搭上，把箭頭的金屬箭鉤一一拔掉，連發四箭就回去了。

這件事情在《三國演義(yi) 》裏經過羅貫中的演繹安排到了關(guan) 羽和黃忠的身上，黃忠馬失前蹄，關(guan) 羽按理說可以一刀斬黃忠於(yu) 馬下，但是依關(guan) 羽作為(wei) 武聖來講，他覺得這樣有羞，有做人之羞，於(yu) 是趕緊讓黃忠回去換馬。這是在咱們(men) 這個(ge) 民族的反映。

但是我現在把這個(ge) 案例拉到西方，看看在西方當代的反映。1993年，在紐倫(lun) 堡的國際法庭，一位當年在德國捍守柏林牆的上尉遭到國際法庭的公訴，這個(ge) 上尉自我辯解說：作為(wei) 軍(jun) 人，我必須執行軍(jun) 命，所以對每一位要翻越柏林牆的人，我都必須開槍。結果公訴人說你作為(wei) 軍(jun) 人你必須開槍這是對的，但是你可以把槍的槍口抬高一公分，或者壓低一公分，因為(wei) 你的槍口對的是正是無罪的公民。而你借著軍(jun) 命的形式殺了這麽(me) 多無罪的公民，你是有意識參與(yu) 了這樣一種對公民的屠殺，所以這個(ge) 上尉最後得到“反人類罪”的控訴。

為(wei) 什麽(me) 我把這個(ge) 例子和那兩(liang) 個(ge) 例子舉(ju) 起來？這兩(liang) 個(ge) 例子都提起了人的一種內(nei) 在的主宰，包括人的品德的第一性，品德之超越於(yu) 技藝、技巧的第一性。所以如果要在這說一句我們(men) 民族自信的話，後羿和逢蒙的事情發生於(yu) 四千年前，孟子對後羿逢蒙事情的分析發生在兩(liang) 千四百年前，這個(ge) 事件成為(wei) 我們(men) 民族的共識發生在五百年前的《三國演義(yi) 》，而1993年回響為(wei) 西方的國際法庭大法官堅持的人的第一性。這就是儒家的薪火相傳(chuan) ，這就是完美德性對人的培養(yang) ，而這一點對於(yu) 從(cong) 宋以來沒有宗教的中國人而言，尤為(wei) 重要。它是人生的壓艙石，它是人生的指南針，這是我所說的第二點。

03

第三點，必須簡單說一下，就是當我們(men) 以完美的德性樹起我們(men) 進書(shu) 院的方向的時候，我們(men) 要不要發展我們(men) 的才情？而我們(men) 的才情又該如何發展？對這個(ge) 問題我不做論證，我僅(jin) 僅(jin) 在這背一段王陽明的《拔本塞源論》裏的經典論斷就夠啦！

故稷勤其稼，而不恥其不知教，視契之善教，即己之善教也；夔司其樂(le) ，而不恥於(yu) 不明禮，視夷之通禮，即己之通禮也。——《傳(chuan) 習(xi) 錄·答顧東(dong) 橋書(shu) 》

這是王陽明在《拔本塞源論》裏的一段論述，也就是說，在書(shu) 院，在我們(men) 傳(chuan) 統做人精神的教育當中，絕不壓抑、絕不掩抑每一個(ge) 個(ge) 體(ti) 的天性，而且隻有完美的德性能夠為(wei) 我們(men) 多樣的才情提供壓艙石和指南針。

最後，作為(wei) 一個(ge) 教師，我對書(shu) 院的期望已經表達清楚了。但是下來我還有兩(liang) 句話要表達。雖然黨(dang) 校長、李處長，我們(men) 是很好的朋友，但是今天他們(men) 坐在這，從(cong) 業(ye) 務上來講，他們(men) 是官員，是學校的領導。所以我現在要以司馬遷參觀曲阜，觀看孔子的車服禮器時發出的兩(liang) 句感喟回贈給他們(men)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心向往之。”（《史記·孔子世家》）我希望鎮守著我們(men) 教育第一線的官員們(men) ，能夠真誠地向孔夫子偉(wei) 大的教育思想和教育傳(chuan) 統回歸，而不要把教師、把學生看做流水線上的磚坯土坯，這是我作為(wei) 書(shu) 院的教師對咱們(men) 的領導發出的期盼，或者說請求也行。

再下來還有一句，作為(wei) 書(shu) 院的導師，我也要對我們(men) 的學員，發出自己的期盼。我在這背一首詩。這首詩是誰的大家可以不關(guan) 注，但是你得看這首詩在指點大家讀書(shu) 方麵的作用。

讀書(shu) 切戒在慌忙，涵泳功夫興(xing) 味長，未曉莫妨全放過，切身須要急思量。自家主宰常精健，逐外精神徒損傷(shang) ，寄語同遊二三子，莫將言語壞天常。——《陸象山全集》卷三十四《語錄》

我們(men) 這幾十年的教育是知識傳(chuan) 輸型的教育，咱們(men) 的書(shu) 院所要指出的一個(ge) 明確的方向是從(cong) 做人精神的角度打開我們(men) 古人的世界，從(cong) 心靈深處與(yu) 我們(men) 的古人，與(yu) 我們(men) 的前人進行心靈的溝通。而積我近四十年的為(wei) 學經驗，我認為(wei) 了解為(wei) 學為(wei) 人，比理解一個(ge) 思想家的理論規模，不知道重要多少倍。因為(wei) 從(cong) 為(wei) 人出發，理解他的為(wei) 學是高屋建瓴，但如果你從(cong) 他的理論學說出發，結果對他的為(wei) 人茫然不知，這個(ge) 就是現在的口耳之學，就是現在流水線作業(ye) 的口耳之學，所以我對這種現象極度警惕，也希望咱們(men) 的同仁對這種現象有所警誡。

我的發言完了，謝謝大家！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