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萬裏】唐文治《論語大義》探微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9-09-09 23:49: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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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萬裏

作者簡介:虞萬(wan) 裏,男,西元一九五六年生,浙江紹興(xing) 人。現任浙江大學馬一浮書(shu) 院講席教授,曾任上海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所研究員、上海交通大學特聘教授。兼任《經學文獻研究集刊》主編。著有《榆枋齋學術論集》《榆枋齋學林》《上博館藏楚竹書(shu) <緇衣>綜合研究》《中國古代姓氏與(yu) 避諱起源》《文本視野下的詩經學》等。

唐文治《論語大義(yi) 》探微

作者:虞萬(wan) 裏

來源:《南菁書(shu) 院與(yu) 近世學術》,吳飛主編,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19-7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八月初九日丁未

          耶穌2019年9月7日

 

一、引言

 

同治四年(1865),蔚芝先生生於(yu) 太倉(cang) 鎮洋縣嶽王市陸宅之靜觀堂,祖父唐學韓為(wei) 取名文治,字穎侯。後字新民,號蔚芝、儒極,別號茹經。太倉(cang) 為(wei) 人文薈萃之地,文化底蘊深厚,唐家本衛所軍(jun) 戶,高祖時已入學籍,故先生六歲即從(cong) 外叔祖讀《孝經》,七歲讀《論語》,八歲讀《孟子》,以啟其蒙;九歲始讀《詩經》,至十三歲而讀畢五經。年十四,為(wei) 業(ye) 師王祖畬所器,十五中秀才,十七入王門受業(ye) ,埋首性理之學,研探作文之法。自後分日讀《朱子小學》《近思錄》《性理精義(yi) 》《程氏讀書(shu) 分年日程》等。同年七月,鄉(xiang) 試中第二十名舉(ju) 人。研讀《二程遺書(shu) 》《朱子文集》,兼覽《周禮》《儀(yi) 禮》《爾雅》,不廢經學。自六歲至二十歲,先生讀書(shu) 之外,心無旁騖,十餘(yu) 年中,已築成經學、小學與(yu) 理學之根基。

 

 

 

唐文冶

 

光緒十一年(1885),赴南菁書(shu) 院應試,以超等成績入書(shu) 院肄業(ye) ,受學於(yu) 經學大師黃以周,並為(wei) 黃視作“高第弟子”,與(yu) 吳縣曹元弼、江陰章際治、陽湖趙椿年、武進劉翰、常熟孫雄等結為(wei) 至交。其時黃以周《禮書(shu) 通故》成,先生與(yu) 陳慶年、孫雄等任參訂;王先謙輯刻《皇清經解續編》,複與(yu) 同學任校閱。在研習(xi) 性理、參訂校閱經學名著之際,得讀漢學家惠棟、張惠言、焦循等《易》學著作,始鑽研《易》學。黃以周乃漢宋兼采之經師,見其習(xi) 《易》,謂清代易學未能貫通漢宋,自成一家者,教以讀《通誌堂經解》中著作。先生乃研讀朱震、項安世、吳澄之《易》著,冀作《周易集解疏》而未果,然已成《易》義(yi) 論說近十篇,此後數十年,始終對《周易》保持研究熱忱,七十歲時出版《周易消息大義(yi) 》,即植基於(yu) 此。

 

光緒十八年(1892)成進士,分派戶部江西司主事,曆任農(nong) 工商部侍郎並署理尚書(shu) ,十餘(yu) 年間,興(xing) 利除弊,挽頹振靡,不遺餘(yu) 力,踐履儒者經世致用之宏願。1906年,出任郵傳(chuan) 部上海高等實業(ye) 學堂監督,從(cong) 此獻身教育。上任伊始,即調整科目,延聘名師,製定規章,培育英才,短短數年,已奠定交大工科發展方向。1920年校長任上去職,退居無錫,創辦國學專(zhuan) 修學校,用另一種教育方式,培育出一大批第一流國學人才。上海交大與(yu) 無錫國專(zhuan) ,本是兩(liang) 種完全不同性質之學校,而蔚芝先生先後執掌兩(liang) 校,能夠同收碩果。溯其因果,除一位儒者夕惕若厲,至誠踐履而外,更有孔孟弘道育人、程朱格物致知為(wei) 其動因。而此種弘道精神與(yu) 思想內(nei) 涵,更體(ti) 現在其《論語大義(yi) 》《孟子大義(yi) 》及其諸多大義(yi) 著作和相關(guan) 篇章中。

 

二、“大義(yi) ”書(shu) 名溯源

 

蔚芝先生著書(shu) 多以“大義(yi) ”名,除《論語大義(yi) 》外,有《周易消息大義(yi) 》《周易九卦大義(yi) 》《尚書(shu) 大義(yi) 》《洪範大義(yi) 》《詩經大義(yi) 》《禮記大義(yi) 》《大學大義(yi) 》《中庸大義(yi) 》《孝經大義(yi) 》《論語大義(yi) 外篇》《孟子大義(yi) 》《二程子大義(yi) 》《洛學傳(chuan) 授大義(yi) 》《周子大義(yi) 》《張子大義(yi) 》《朱子大義(yi) 》(《二程子大義(yi) 》以下五種合為(wei) 《性理學大義(yi) 》)《國文大義(yi) 》《國文陰陽剛柔大義(yi) 》《國文經緯貫通大義(yi) 》《古人論文大義(yi) 》《政治學大義(yi) 》《論語救國大義(yi) 第—節——學》等二十餘(yu) 種,足見“大義(yi) ”一詞是其一生著作之中心詞。一般認為(wei) ,“大義(yi) ”猶言“講義(yi) ”,學校講稿,可稱“講義(yi) ”,亦可稱“大義(yi) ”。然先生於(yu) 其他講稿,不少亦標作“講義(yi) ”,[1]如《高等學堂道德講義(yi) 》《高等國文講義(yi) 》,更有單篇單刊時作《孟子不忍人章講義(yi) 》《詩小雅常棣篇講義(yi) 》《詩小雅蓼莪篇講義(yi) 》《孝經開宗明義(yi) 章講義(yi) 》,刊於(yu) 《大眾(zhong) 》雜誌上皆標《孝經講義(yi) 》(一)(二)至(十二)等,而最後寫(xie) 定成著後,卻一律標作“大義(yi) ”,此當別有懷抱與(yu) 寓意。

 

“大義(yi) ”首見於(yu) 《子夏易傳(chuan) 》與(yu) 《六韜》,義(yi) 為(wei) 正道、大道理。《莊子·秋水》:“萬(wan) 物一齊,孰短孰長,道無終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虛一滿,不位乎其形。年不可舉(ju) ,時不可止,消息盈虛,終則有始。是所以語大義(yi) 之方,論萬(wan) 物之理也。”諸家雖多以“大道”解釋“大義(yi) ”,[2]然此詞未嚐不可作為(wei) 前文描述宇宙萬(wan) 物終始盈虛之簡要概括,故已藴含“道要”之義(yi) 。漢立五經博士,以傳(chuan) 記遞相授受,宣元之際,章句之學盛行,一經說至數十上百萬(wan) 言,學者皓首窮經,苦其繁瑣,於(yu) 是有置其瑣碎,獨探經典要義(yi) 之人。《漢書(shu) ·翟方進傳(chuan) 》謂其“又受《春秋》,通大義(yi) ”,後劉歆又“略從(cong) 鹹(尹鹹)及丞相翟方進受質問大義(yi) ”。班固伯祖班伯先從(cong) 鄭寬中、張禹受《尚書(shu) 》《論語》之“大義(yi) ”;班固亦“所學無常師,不為(wei) 章句,舉(ju) 大義(yi) 而已”。漢光武帝在天鳳中“之長安受《尚書(shu) 》,略通大義(yi) ”,桓譚“善鼓琴,博學多通,徧習(xi) 五經,皆訓詁大義(yi) ,不為(wei) 章句”。“大義(yi) ”與(yu) “章句”相對,是為(wei) 簡略要義(yi) 之意。凡此兩(liang) 漢君臣,皆不願窮治章句,而僅(jin) 領略經典要義(yi) ,以經世濟民。漢代經師著作無以“大義(yi) ”名者,僅(jin) 劉向有《五經要義(yi) 》,義(yi) 或近之。漢魏之際,學者仍力圖擺脫繁瑣考證,故有以“說要”名書(shu) 者,[3]即述說大義(yi) 、要義(yi) 之謂。晉代尚清通簡約,始以“旨”、“旨通”、“要略”、“要記”名書(shu) ,[4]意皆論述一書(shu) 之要旨。曆兩(liang) 漢而魏晉,由繁瑣而返簡約,其論著雖不以“大義(yi) ”名,而君王、名臣固多鄙薄章句,競尚經典要義(yi) 以濟世。

 

南北朝講疏、義(yi) 疏之學興(xing) 盛,分疏義(yi) 理,剖發精奧,識記成書(shu) ,篇幅繁重。讀之即使可瞭無餘(yu) 義(yi) ,研習(xi) 卻不免費時延日,驟然披尋,難得要旨,遂有“大義(yi) ”之作。梁武帝雄才博學,既有諸多“講疏”、“義(yi) 疏”之作,又撮其要旨為(wei) “大義(yi) ”多種,如《周易大義(yi) 》《尚書(shu) 大義(yi) 》《毛詩大義(yi) 》《禮記大義(yi) 》。[5]就某種角度論,六朝之“大義(yi) ”著作,係針對繁富之義(yi) 疏而將經典要旨作簡要概括而另行,目的是使學者能便捷掌握經恉諦義(yi) 。“大義(yi) ”因“義(yi) 疏”之繁重而產(chan) 生,有明顯的實用意義(yi) 。

 

清代乾嘉崇尚樸學,考證經義(yi) ,不避繁瑣,儒家經典,多有新疏,然皆崇尚漢學,篇帙浩繁。道鹹以還,今文經學崛起,漢宋兼采呼聲隨之。蔚芝先生少從(cong) 王祖畬受性理之學,複入南菁書(shu) 院從(cong) 黃以周受訓詁義(yi) 理合一之學。雖不廢考據,而處風雨雞鳴之世,慨然以拯救人心、圖強中國為(wei) 己任。他曾大聲疾呼欲以人道、人倫(lun) 、人格、人心救國,[6]舍孔孟之學而無他塗,故其一生於(yu) 《論》《孟》兩(liang) 書(shu) 用力最深。既欲以《論》《孟》救世,使世人有理可依,有路可循,必將其精義(yi) 揭櫫方可。且清末民初政局鼎革,中西文化激蕩,新舊思想衝(chong) 突,廢經倒孔,精神失所依憑,道德一墮千丈,又一次重演“夫子歿而微言絕,七十子卒而大義(yi) 乖”新局。此時要想揭示孔孟思想旨要,必須直截了當,不汲汲於(yu) 辨析細微末節之是非,無容作繁瑣異同之考證。於(yu) 是遙承漢儒經世思想,將自己一係列經學著作徑直標舉(ju) “大義(yi) ”一名,自有其深遠之學術曆史意義(yi) 與(yu) 深切之社會(hui) 現實意義(yi) 。處此蜩螗沸羹、神州晦暝之際,“大義(yi) ”一詞,既有直抉奧義(yi) 、標舉(ju) 簡約之意,複寓醒世驚心、凜然不拔之誌。其苦心孤詣、意匠獨運,不可不先表揭於(yu) 此,俾供讀先生之書(shu) 者體(ti) 味。

 

三、《論語大義(yi) 》成書(shu) 過程

 

蔚芝先生七歲讀《論語》,二十歲前埋首性理之學,於(yu) 二程與(yu) 朱子及陽明等書(shu) 爛熟於(yu) 胸。可以說,他是真正汲取了傳(chuan) 統儒家文化精華作為(wei) 正能量,落實到自己的立身處世之中,故其出處語默,體(ti) 現出儒家修齊治平與(yu) 經世濟民水乳交融之人格。然至光緒末年,西風勁煽,社會(hui) 風氣急轉,“唯恐經書(shu) 一日不廢”呼聲漸高。晚清政府對此深表憂慮,下令“中小學堂宜重讀經,以存聖教”。此後讀經廢經,反複無常,民國肇建,明令初等小學廢止讀經。時先生正在郵傳(chuan) 部上海高等實業(ye) 學堂任上,將實業(ye) 學堂改名南洋大學,忙於(yu) 學校之建製調整和經費之申請落實。偶因經費問題赴京與(yu) 交通部總長麵商,見“京師氣象,腐敗已極”。[7]回滬之後,有友人來告,謂“近今學校,罷去讀經,如向者戶誦之《論語》亦無人複讀,而朱注尤苦精深,盍加節錄,以便初學乎”。友人所以將此事屬之先生,是以其於(yu) 《論語》一書(shu) 獨有心得之故。先生當時無意之中“漫應之”,繼而思之,雖節錄朱注,未免弇陋,然在廢經不讀之社會(hui) 中畢竟可以啟蒙傳(chuan) 道,於(yu) 是節取朱注,並附自己所撰《大義(yi) 》二十篇。此書(shu) 名“《論語》新讀本”,[8]係作為(wei) “國學啟蒙之一”的讀物,然雖雲(yun) 啟蒙讀物,卻是有為(wei) 為(wei) 之,其自序雲(yun) :

 

世界何為(wei) 而險巇丕塞至於(yu) 此極乎?人心何為(wei) 而欺詐迷繆至於(yu) 此極乎?四書(shu) 五經束之高閣而不屑讀,舊道德掃除殆盡,而於(yu) 新道德亦茫乎無所知,為(wei) 人之道當如何,鮮有能道之者,此淘汰道德之過也。[9]

 

讀此可見先生所以著此讀本,主要是廢經之後,舊道德被破壞而新道德未能建立,世人立身處世,失所依憑,導致人心欺詐迷繆,社會(hui) 誠信蕩然。作為(wei) 理學陶冶鎔鑄之著者,麵對江河日下之清季世局,認為(wei) “天下之存亡,實士大夫心之存亡為(wei) 之,亦即士大夫氣之存亡為(wei) 之也”,[10]堅信“《論語》實有可以致太平者”,自會(hui) 以孔孟精神所支撐、驅使,挺身擔當道義(yi) ,故《新讀本》之撰作,確有挽救人心,恢複道德,維係社會(hui) 的涵義(yi) 。《讀本》正文大字,注文雙行小字,天頭標注難字直音和聲調,其形式脫胎於(yu) 清代四書(shu) 五經讀本。每篇後所附之《大義(yi) 》,卻是蔚芝先生“貫串群言,發明道要”之心得。至於(yu) 其注釋,大多是取朱熹《論語集注》而“刪其繁複,補以古注”,“參以鄙意”的地方不多。此為(wei) 作者有關(guan) 《論語》之第一本著作,先由門人沈炳燾在長沙排印,複有上海徐家匯工業(ye) 專(zhuan) 門學校鉛印本,其讀者應是上海交大前身交通部上海工業(ye) 專(zhuan) 門學校之學生。

 

1920年,蔚芝先生應施肇曾之請,出長無錫國學專(zhuan) 修館,先仍以此讀本教授甲乙班諸生,既而“深病其略,爰複下己意加以潤色”,是為(wei) 修訂本,其讀者是無錫國專(zhuan) 之學生。然自廢除讀經條例施行起,成立孔教會(hui) 、打孔家店之聲浪波波相續,1919年“五四”之後,《論語》在國民中之影響早已今非昔比。作為(wei) 篤信孔學,深受理學熏陶之先生,對麵道德淪喪(sang) ,軍(jun) 閥割據之社會(hui) ,自然在思索救國家、拯人心之良方。而《論語》並非僅(jin) 如批判者所舉(ju) “三年之喪(sang) ”、“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學而優(you) 則仕”之類,更有修身蓄德,安邦治國之功用在。故僅(jin) 就略加潤飾舊稿,已不足適應新形勢下之教育。遂於(yu) 1923年新生入學前,取其昔所研習(xi) 、所崇尚之先儒範本,重加注解。《大義(yi) 定本序》雲(yun) :

 

重繹舊稿,覺朱注與(yu) 諸家參雜,猶有未安,乃複取汪武曹《四書(shu) 大全》、陸清獻《鬆陽講義(yi) 》、李文貞《論語劄記》、黃薇香先生《論語後案》、劉楚楨先生《論語正義(yi) 》諸書(shu) ,精以采之,簡以達之,鄙意所及,加愚案以申明之。[11]

 

此次修訂,幾近於(yu) 另起爐灶,經此一番重大改動,已與(yu) 前此讀本麵目迥異,適值施肇曾請刻十三經讀本,《論語》選擇朱熹集注,因將《論語大義(yi) 》附刻於(yu) 其後。此為(wei) 第三次修訂定本,時在1924年,此後即以《定本》流傳(chuan) 學林。

 

 

 

《論語大義(yi) 定本》

 

《讀本》與(yu) 《定本》之所同者,是皆有二十篇《大義(yi) 》附於(yu) 各篇之後,其不同處在於(yu) 注釋,不僅(jin) 有繁簡之差,甚至有文字完全不同者。

 

如《顏淵》第一條“克己複禮為(wei) 仁”,《讀本》注文九十餘(yu) 字,《定本》則有二百二十八字,緊接“非禮勿視”一段,《讀本》用二百多字加以注釋,不可謂不詳,而《定本》則用三百八十字詮釋,更為(wei) 詳盡。“仲弓問仁”一節,《讀本》僅(jin) 四十六字,而《定本》有一百八十四字。更主要的是內(nei) 容已頗多改易。如《裏仁》第一節:“子曰:裏仁為(wei) 美,擇不處仁,焉得知。”《讀本》在天頭標注“處,上聲。焉,於(yu) 虔反。知,去聲。”下注雲(yun) :

 

裏有仁厚之俗為(wei) 美。擇裏而不居美地,則失是非之本心,豈得為(wei) 知。此篇概言心體(ti) 也。

 

此注基本是朱熹《集注》文字,隻是將朱熹知直音反切移至天頭。朱注“擇裏而不居於(yu) 是焉”,改“於(yu) 是焉”為(wei) “美地”;朱注“則失其是非之本心”,刪去“其”字;朱注“而不得為(wei) 知矣”,移易為(wei) “豈得為(wei) 知”。末加“此篇概言心體(ti) 也”總結。此即所謂“刪其繁複”,偶有“參以鄙意”之處。至《定本》則大為(wei) 改觀:

 

裏仁有出於(yu) 本然之美,有出於(yu) 師儒講學提倡之功。美者,質樸敦厚之風是也。擇不處仁,有因天資昏昧者,有因習(xi) 俗浮薄者。孟子曰:“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不處仁,則其人賤且危矣。“焉得知”亦有二義(yi) ,迷繆而不知所擇,是因不知而不仁也,不處仁而失其是非之本心,是因不仁而不知也。此篇概言心學,常兼處境而言,而首章尤為(wei) 人心風俗之本。

 

分析裏仁有本然與(yu) 人為(wei) 之美,擇不處仁也有先天後天之別。由先天後天之別回歸本心而言,則分因不知而不仁與(yu) 因不仁而不知兩(liang) 類。將人處仁不處仁之主客觀因素分析清楚,由個(ge) 人推之群體(ti) ,則處仁與(yu) 否,可以觀人心風俗。短短數語,將裏仁一章之人心、境地、風俗全盤呈現。

 

《大義(yi) 》二十篇本為(wei) “俾學者於(yu) 讀經之法,學聖之方”而作,撰成於(yu) 1913年冬,附於(yu) 《讀本》各篇之後,但在修訂過程中,亦不斷有所增益修改。如《為(wei) 政篇大義(yi) 》,《讀本》原文“知之為(wei) 知之,不知為(wei) 不知,不欺之學也”,《定本》改作“知之為(wei) 知之,不知為(wei) 不知,知類之學也。窮理而後能明決(jue) ”。《八佾篇大義(yi) 》,《讀本》原文“禮樂(le) 與(yu) 人心相為(wei) 維係者也,人心壞而禮樂(le) 衰,禮樂(le) 廢而人心亡”,《定本》改作“禮樂(le) 與(yu) 人心相為(wei) 維係者也。人心作禮樂(le) ,禮樂(le) 感人心,人心正而禮樂(le) 興(xing) ,人心變而禮樂(le) 壞,而世道不可複問矣”。《子路篇大義(yi) 》,《定本》於(yu) 篇末“如是而乃為(wei) 政治中之善人也”句後補:

 

是故有教而民皆可為(wei) 兵,無教而民皆被戕於(yu) 兵,自殘自殺,其禍胡所底止。有聖人作,教其民,先教其兵,而後天下可得而治。

 

時當國力孱弱,頻受外侮之形勢下,借孔子“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和“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二語而發揮之。蔚芝先生所謂教,是以孝悌忠信為(wei) 本,以武備為(wei) 輔。能戰者必須先有教,“用不教之民以戰,必有敗亡之禍”。又《季氏篇大義(yi) 》之末,《定本》綴一段文字,專(zhuan) 考《論語》稱“子”和“孔子”之通例,又補充伐顓臾和其他數章之剩義(yi) 。由此可見,先生於(yu) 《大義(yi) 》二十篇文字,一直在不斷修訂中。

 

四、《論語大義(yi) 定本》內(nei) 容探微

 

由《論語新讀本》到《論語大義(yi) 定本》,是從(cong) 節錄朱注到取先儒精華自為(wei) 之注的轉變。《定本》所取以汪、陸、李、劉、黃諸家之說為(wei) 主。汪武曹名份,長洲人,清康熙四十三年進士。其《增訂四書(shu) 集注大全》三十六卷,係康熙刻本。[12]以其增訂朱注,可以取用。陸隴其《鬆陽講義(yi) 》和李光地《論語劄記》,皆純正之朱學名著,黃式三為(wei) 蔚芝先生老師黃以周之父,《論語後案》是繼劉寶楠《論語正義(yi) 》之後的力作。先生十七歲時從(cong) 王紫翔治性理之學,即受命讀汪武曹《四書(shu) 大全》、陸清獻《三魚堂集》等。[13]朱子《集注》本是理學必讀課本,先生撰《讀本》時,已有貫通心得。至此更取清以還訂補朱注名著和考證力作,融會(hui) 諸說,結合時局,獨抒心得,誠可謂取精而用宏,詞切而意深。以下聊就《定本》內(nei) 容作一歸納。

 

(一)兼采眾(zhong) 說,獨抒己見

 

作者一生服膺朱注,《定本》又從(cong) 《讀本》脫胎而出,故箋注多引朱熹《集注》,恒稱“朱注”,其他則標“程子曰”、“葉氏曰”、“胡氏(安國)曰”、“胡氏(炳文)曰”、“蔡氏曰”、“陸氏曰”、“李氏曰”、“黃氏曰”、“劉氏曰”等,以資區別。其中程子、胡安國轉引於(yu) 《朱注》,葉氏轉引於(yu) 胡炳文《四書(shu) 通》,胡炳文有《四書(shu) 通》,蔡清有《四書(shu) 蒙引》,皆自序開列外之書(shu) ,可見其兼采眾(zhong) 說之一斑。汪、陸、李之書(shu) ,羽翼朱學,為(wei) 理學正統,是其重要征引者,就中尤以陸氏為(wei) 多。若劉寶楠《正義(yi) 》,乃漢學家言,蔚芝本師黃以周對劉書(shu) 不無微詞。同門孫雄嚐作《論語鄭注集釋》,與(yu) 黃先生討論而論及劉書(shu) 。黃雲(yun) :“劉楚楨作《論語正義(yi) 》,采輯古說,不拾唐以後之人言,此自命為(wei) 漢學者也,於(yu) 義(yi) 理之精微罕有所得,即訓詁考據亦多疏失”,因而告誡孫雄,“今作《鄭注集釋》,幸慎擇之,不為(wei) 劉氏書(shu) 所汩也”。[14]然《定本》中仍多采輯劉書(shu) 以為(wei) 箋釋,《子罕》“子欲居九夷”一章,引劉寶楠說為(wei) “君子居之”之君子指箕子而非孔子自稱,謂“其說極新”,可見先生崇師說而又不為(wei) 師說所囿。相反,即使是太老師說,也不一定遵從(cong) 。《子罕》之“罕”,黃式三《論語後案》借為(wei) 軒,訓為(wei) 顯豁。[15]先生早年曾信其說,[16]至此則謂“說似迂曲”,引《史記》文而曰“罕字自當訓少為(wei) 是”。該書(shu) 在引述眾(zhong) 說之後,往往加“愚案”申述己意,或肯定,或否定,或補充,或發揮,期使將經典原意表而出之。其中不乏獨抒己見者。如《子罕》“顏淵喟然歎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一句,既高且堅,忽前忽後,究為(wei) 何物,諸家皆未有說。先生獨出新意作解雲(yun) :“蓋道不過中庸而已。顏子初學時,覺中庸之道難能,致知力行,總覺未能適合,故有此歎。非恍惚之象也。”[17]初學中庸,難以把握,如此作解,新穎貼切。至於(yu) 前儒經說之是非,書(shu) 中亦多有判別,尤其是舊注或成說已產(chan) 生一定影響,有必要肅清,則於(yu) 箋注之後予以指正。《八佾》:“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注雲(yun) :“征,證也。……夫子學二代禮樂(le) ,欲斟酌損益刪定之,以為(wei) 後世法,而文獻不足,雖能言之,究無征驗,故不得以其說著之於(yu) 篇。”文意明晰。後雲(yun) “舊注訓征為(wei) 成,謂杞、宋無賢君,故不足以成禮,與(yu) 本經語意未合”。按,所謂舊注即包鹹說,何晏集解引包說雲(yun) :“征,成也。……杞、宋之君不足以成也。”與(yu) 經義(yi) 扞格不合。《學而》:“父在觀其誌,父沒觀其行,三年無改於(yu) 父之道,可謂孝矣。”先生引汪武曹說後又雲(yun) :“先儒謂改父之道,所行雖善,亦不得為(wei) 孝,恐失經旨。”按此所謂先儒,實則朱熹以下如趙順孫等皆有此意,不便明指,遂統稱“先儒”而正之於(yu) 後。又如《子張》:“博學而篤誌,切問而近思,仁在其中矣。”自來多將博學、篤誌、切問、近思四者並列,皆不解釋“仁在其中”一句,即為(wei) 何博學而篤誌,切問而近思,仁會(hui) 包涵其中?蔚芝先生雲(yun) :

 

仁,人心也。博學而篤誌,則所學反於(yu) 約,而能課諸心矣。切問而近思,所問求之近,而不舍其心矣。誠能如此,則心不外馳,而所存者漸熟,是求放心之基也,故曰仁在其中。進乎此,則心不違仁矣。[18]

 

學、誌、問、思皆離不開人之心,博學仍需返約,思問都必須切近自身人心,不作汗漫之想,河漢之言,就是收其放心,亦即將心收在腔子內(nei) ,乃能近仁而不違仁。

 

(二)用心入微,貫通首尾

 

《論語》自朱熹之後,曆經理學家之窮究精微,各自立說,要想提出貼切新意,已不容易。先生沉潛覃思,貫通經典,明於(yu) 勢,審於(yu) 理,往往能於(yu) 眾(zhong) 說之中更進一層。如《雍也》:“樊遲問知。子曰:‘務民之義(yi) ,敬鬼神而遠之,可謂知矣。’問仁。曰:‘仁者先難而後獲,可謂仁矣。’”先生先總結前人於(yu) 此有淺言、深言二說:淺言之者謂知者不惑於(yu) 禍福,仁者不計較功利也;深言之者謂知以所知言,故不惑而達於(yu) 天人之理;仁以所存言,故無所為(wei) 而為(wei) ,而合乎天地之心。他認為(wei) “二說皆是而未協於(yu) 中”,於(yu) 是申說雲(yun) :“竊謂務民之義(yi) 者行而宜之,窮理之學也;敬鬼神而遠之,所謂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也。先難者,克己之學,夫子以克伐怨欲不行為(wei) 難,《易傳(chuan) 》:損先難而後易,謂懲忿窒欲之難也;後獲者,複禮之效,視聽言動悉合乎禮,喜怒哀樂(le) 皆得其中也。”[19]以經解經,圓融無礙,非深於(yu) 思、熟於(yu) 經者所不能也。先儒各自立說,有時互相扞格矛盾,至有誤解孔子本意者,此則須立足於(yu) 仁而審於(yu) 文理,方能得其確解。《泰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一句,寥寥十字,解者紛紜。先生從(cong) 文法切入,先設三問:“所謂由之、知之者何?使由之、使知之者何?所以可使由、不可使知之者何?”層次分明。而後釋雲(yun) :“蓋由之、知之者,道也。使由之、使知之者,上也。所以不可使知之者,非特道也,即事理之始終本末,苟知其偏而不知其全,則徒滋議論而政治為(wei) 之掣肘矣。”將由之、知之、不可使知之三個(ge) 遞進層次作出明白解釋。至於(yu) 有人詆譏此句是愚民政策,他舉(ju) 《尚書(shu) ·盤庚》“不匿厥指”、《詩·小雅·節南山》“俾民不迷”謂據,反詰雲(yun) :“聖人豈不欲使民知哉?其不能使知之者,理也、勢也。”分析夫子語言之層次,審度社會(hui) 民眾(zhong) 之層次,使兩(liang) 者獲得較為(wei) 一致而合理的解釋。在深切體(ti) 味經義(yi) 前提下,更將《論語》前後貫穿作解。《學而》末章“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先生謂此章與(yu) 首章末節及《堯曰》篇末節均相應,意尤重在末句。首章末節乃“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堯曰》篇末節為(wei) “不知言,無以知人也”。皆論知人與(yu) 不為(wei) 人所知之事。先生從(cong) 政治與(yu) 學術兩(liang) 方麵分析:就政治而言,“蓋知人為(wei) 窮理之學,若為(wei) 政而不知人,則無以辨善惡邪正之分,而好惡流於(yu) 乖僻,是政治中之患”。就學術而言,“若為(wei) 學而不知人,則無以辨詖淫邪遁之失,而趨向入於(yu) 歧途,是學術中之患”。從(cong) 而總結出,“故知人之學,為(wei) 聖門先務之急”。最後又引《曲禮》知人者當“愛而知其惡,憎而知其善”作結,意味深長。

 

 

 

《十三經讀本》吳江施肇曾醒園刻本

 

(三)天道人事,消息相通

 

蔚芝先生二十一歲入南菁書(shu) 院,即師從(cong) 黃以周學《易》,明年,作《易豐(feng) 配主夷主義(yi) 》,此後二年,多寫(xie) 《易》義(yi) 論文。1909年執掌上海高等實業(ye) 學堂,取程《傳(chuan) 》等授諸生。1924年,講《易》於(yu) 無錫國專(zhuan) ,時正著《定本》,他認為(wei) ,“人生天地間,要必維持當世之德行功業(ye) ,俾不至於(yu) 消滅,此孔子傳(chuan) 天易、地易、人易、鬼易之義(yi) 也”,[20]故《定本》中多援《易》義(yi) 作解。《子罕》“子罕言利與(yu) 命與(yu) 仁”,先生謂“《詩》《書(shu) 》、禮為(wei) 夫子所雅言,利、命、仁為(wei) 夫子所罕言。三者皆《易》之精藴也。利者,義(yi) 之和,如所謂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利居貞是也。命者,窮理盡性之學,如所謂‘窮理盡性以至於(yu) 命’、‘順性命之理’等是也。仁者,長人之本,如所謂‘仁以行之’、‘何以守位曰仁’、‘立人之道曰仁與(yu) 義(yi) ’等皆是也。《易》義(yi) 精微,故其言不可得而聞。”[21]同篇“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先生解曰:“日往月來,月往日來,寒往暑來,暑往寒來,此天體(ti) 之不息也。憧憧往來,朋從(cong) 爾思,同歸殊途,一致百慮,此心體(ti) 之不息也。四時行,百物生,人生呼吸與(yu) 天地之闔辟相應,此道體(ti) 之不息也。”不言《易》而皆用卦爻辭及《易傳(chuan) 》語解。孔子確實是麵對川流而歎息,諸家也多泥於(yu) 川流而解,唯朱熹拈出道體(ti) 本然一辭,而先生更進而析出心體(ti) 、天體(ti) ,合為(wei) 道體(ti) ,立意高超,譬喻明晰。心體(ti) 所以可與(yu) 天體(ti) 合,是至誠可以配天,而一旦人欲間之,則不免有息。孟子承孔子之意而發揮說:“原泉混混,不舍晝夜,盈科而後進,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爾。”先生補充雲(yun) :“無本則涸,涸為(wei) 息之大者,此初學者之大患也。”複引《易·坎象傳(chuan) 》“君子以常德行”而雲(yun) “觀水者取之,學道者取之”,是觀水取鑒,非僅(jin) 修業(ye) ,直至進德學道,所包甚大。

 

其所以每每以《易》為(wei) 解,是以“《易》之為(wei) 書(shu) ,天道之顯,性命之藏,聖功之鑰,陰陽動靜幽明之故,禮樂(le) 之精微,鬼神之屈伸,仁義(yi) 之大用,治亂(luan) 吉凶生死之數,莫不悉備”,[22]而《論語》之為(wei) 書(shu) ,有“窮天德聖功之奧,修己治人之原”,[23]雖皆散化萬(wan) 形,而終極則相通相輔,故以互見聖功之奧。

 

(四)道德人心,攸關(guan) 政治

 

“政治”一詞出於(yu) 《尚書(shu) ·畢命》,義(yi) 為(wei) 政事得以治理,而“政治學”則專(zhuan) 指研究以國家為(wei) 中心的各種政治現象和政治關(guan) 係。先生無論從(cong) 政與(yu) 辦學,皆以興(xing) 國強國為(wei) 終生追求之目標,故往往借夫子之言或師弟對答之語抒發其政治主張。《為(wei) 政》第一章雲(yun) :“為(wei) 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zhong) 星共之。”先生謂“此政治統一之說也”,即“統一國民心理,宗旨在思無邪,所以正民心也”。[24]此所謂“德”,即《皋陶謨》之“九德”,《洪範》之“三德”,舉(ju) 《大學》“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而雲(yun) :“蓋政治之統一,不徒統一乎土地,要在統一乎人心。德者,統一人心之具也。”政治與(yu) 道德密不可分,“合則治,分則亂(luan) ,治則盛,亂(luan) 則衰,治則存,亂(luan) 則亡。”[25]其釋“道之以德,齊之以禮”為(wei) 王道也,“道之以政,齊之以刑”為(wei) 霸術也。王霸之分,即在導德齊禮與(yu) 導政齊刑之別。王霸之政,雖形式上仍能統治民眾(zhong) ,而民心則已分為(wei) 有恥與(yu) 無恥兩(liang) 類,循此而往,結果可想而知。於(yu) 是緊接而言“故欲治民之心理者,必先治己之心理”,治心進德,其於(yu) 統治者而言,即為(wei) 政以德。天地之大德,散化為(wei) 各種德目,然其最高境界即是中庸之德。《雍也》:“子曰:中庸之為(wei) 德也,其至矣乎,民鮮久矣。”此孔子歎中庸至德之語,先生將之與(yu) 世道人性及政治相聯係而言曰:“世衰道微,人之性情皆有所偏,或失之柔弱,或過於(yu) 激烈,道不明而國不治,故夫子歎之。然曰民鮮久矣,則正欲反於(yu) 中庸之教,陶淑民德而歸之大道也。”[26]《顏淵》“子張問政,子曰:居之無倦,行子以忠。”先生首先將從(cong) 政治事與(yu) 人之心行相聯係,“無倦者,心之貞也,恒固之精神也。以忠,行之實也,有實心而後行實政也”。唯人之貞固,可以行政之實事。他強調“在上者必使政治與(yu) 心理息息相依,久之則至誠而無息矣”。[27]為(wei) 政者自身之心理道德與(yu) 政之治亂(luan) 密切相關(guan) 。晚清鼎革之後,內(nei) 憂外患,尤其武昌起義(yi) 後,南北分裂,在上者不守官箴,無關(guan) 民瘼,故民生日蹙,許多學校紛紛停課散學。而即就當時上海高等工業(ye) 實業(ye) 學校之經濟而言,迫使身為(wei) 校長的先生上章教育部縷陳艱窘,[28]甚至因學校經費困難而自請支半薪,[29]以維持學校生存。緣此,其在《顏淵》“季康子問政於(yu) 孔子,孔子對曰: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下引《鹽鐵論》“民亂(luan) 反之政,政亂(luan) 反之身,身正而天下定”來印證夫子之說,並針對現實而引伸曰:“然則身者,所以帥民之準,而家國天下之主宰也。此義(yi) 蓋晦於(yu) 後世久矣!”[30]現實時政無限弊端,寄於(yu) 一聲感歎之中,使人悵惘,使人沉思。十六年後,先生在交通大學演講,猶念念於(yu) 此篇,雲(yun) :“《顏淵篇》注重在仁,而仲弓問仁,古本做問政,以下曆記子貢、子張、齊景公問政。而尤痛切者,季康子問政三章,所以警告執政者至矣。”[31]身正,而後天下正,乃千古不移之政治箴言。

 

(五)修齊治平,終極關(guan) 懷

 

作為(wei) 一位經理學熏陶、從(cong) 晚清走出來的士大夫,渴望改變積弱積貧之國家,挽回道德瓦解之時局,其心情可以想見。然修齊治平,起始於(yu) 修,修身之要,無過於(yu) “克己”。故其在《顏淵》“克己複禮為(wei) 仁”一章下有精湛之闡釋。此章前人所解多有不同。前一“己”字,朱熹謂“身之私欲也”,本書(shu) 推闡之雲(yun) :“克己‘己’字,與(yu) 下文‘己’字不同,克己者,克有我之私。”禮,朱熹謂“天理之節文也”,本書(shu) 雲(yun) :“禮字是渾言之禮,與(yu) 孟子偏言恭儉(jian) 辭讓不同,蓋本於(yu) 天敘天秩,如《詩》所謂物則是也。”此二字解釋從(cong) 朱熹而更簡捷明了。“天下歸仁”,朱熹雲(yun) 是“天下之人皆與(yu) 其仁,極言其效之甚速而至大也”。本書(shu) 則謂:“天下歸仁,仍(引按,應為(wei) “乃”)言其功,非言其效,謂天下之仁皆歸之也。”朱熹雲(yun) “與(yu) 其仁”即許其仁,而先生謂此乃言其功,言天下之仁皆歸之,其胸襟更大,修齊治平之為(wei) 政涵義(yi) 更加凸顯。此種解釋,根源於(yu) 先生對人類私欲難克與(yu) 時局複水難收之深刻認識。多年以後,他在《克己為(wei) 治平之本論》中進一步發揮了此一思想:“‘己’之害極深,‘己’之禍最烈。伏於(yu) 無形之中,刻於(yu) 骨髓之內(nei) ,鮮有知其受病之繇者。”他讚同朱熹、焦循對“克己複禮”之解釋,但以為(wei) 所釋“於(yu) 己之害、己之禍,克己之學與(yu) 治平之道所以息息相通者,猶未能暢發而無遺也”。提出克己與(yu) 治平相通之觀念,即是克己、複禮、歸仁,亦即修齊治平之同義(yi) 異辭。他進而闡發:

 

自古生人之大患,在乎知有己而不知有人。墮於(yu) 血氣心知之偏,於(yu) 是乎尊己而卑人,益己而損人,利己而害人,專(zhuan) 己而殺人。至於(yu) 害人殺人,人心由是不平,而天下棼然大亂(luan) 而不可遏矣。人之言曰:“予無樂(le) 乎為(wei) 君,唯其言而莫予違也。”予者,己也。紂之言曰:“我生不有命在天!”我者,己也。嗚呼,己之害豈不深,己之禍豈不烈哉!聖人知治平之本,端在仁恕,是以立毋我之訓,嚴(yan) 克己之欲。善則歸人,過則歸己;利則歸人,害則歸己;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以責人之心責己,以恕己之心恕人;先人而後己,不先己而後人。平一心以平天下人之心,而天下於(yu) 焉大治。[32]

 

修身內(nei) 容原不止克己一項,而在與(yu) 治平相連之直線上,克去私欲就顯得尤為(wei) 重要。克己複禮,就是克去私心,遏製私欲,回歸到事物本然之理,即回歸到公理,升華到公心,才有治平可言。私心與(yu) 公心,不僅(jin) 是修身齊家之權輿,更是治國平天下之權輿。“蓋心之公私,判於(yu) 隱微而不係乎形跡。出其公心以為(wei) 政,雖專(zhuan) 製而天下亦服,挾其私心以為(wei) 政,雖共和而天下益亂(luan) 。人人懷私心,則人人皆專(zhuan) 製也;人人皆專(zhuan) 製,何如一人之專(zhuan) 製也”。[33]先生從(cong) 倡議立憲,到期待共和,一再失望之後,沉思其弊,洞察心之公私是其關(guan) 鍵,故於(yu) 克去私欲,複歸公理,亦即克己複禮歸仁之為(wei) 政因果有深刻認識。抑不僅(jin) 此,其於(yu) 《子路》篇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下雲(yun) :“《春秋左氏傳(chuan) 》晏子論和同之義(yi) ,謂五味五聲,唯不同而後能和,若小人則如以水濟水,無是非可否,則終之於(yu) 不和而已。後世黨(dang) 見分歧,人心之乖戾益深,風俗之囂張日甚,安得聖人一正之。”無論立憲、共和、政黨(dang) ,都是形式,其本要還是歸結為(wei) 人心。於(yu) 《憲問》“子曰:驥不稱其力,稱其德也”下雲(yun) :“士君子處末世,豈可以尚才力乎?曰稱其德,見用人者當以德為(wei) 提倡也。”德才亦為(wei) 政之所關(guan) 鍵,然在德才不可兼備之前提下,仍當以德為(wei) 先,因為(wei) 德近仁而才遠仁。仁統貫於(yu) 修齊治平,也就是克己複禮歸仁。人到治平階段,仁就是愛人,亦即愛民。愛民之道,首在於(yu) 長民者之節用,他認為(wei) :“惟節用而後能愛人,否則濫費搜括,日以害人為(wei) 事,豈能愛人?”處外敵入侵,國事日非之年代,猶大聲疾呼:“居今之世,民力竭矣,民情怨矣,民心離叛矣,長民者亦動其惻隱之心乎?”[34]此時先生雖退居講學,於(yu) 修齊治平,猶念茲(zi) 在茲(zi) ,顯示出一種憂國憂民的儒者本色。

 

五、《大義(yi) 》對《論語》諦義(yi) 之抉發

 

二十篇《大義(yi) 》仿秦漢傳(chuan) 記形式,於(yu) 每篇章節之內(nei) 容,或撮其要,或發其隱,或引其義(yi) ,或暢其旨,立足於(yu) 讀書(shu) 涵養(yang) ,修身立品,處事為(wei) 人,從(cong) 政治國等,予以高屋建瓴,提要鉤玄之闡釋。其在《學而篇大義(yi) 》中率先揭示讀《論語》之方法,謂“凡讀《論語》之法,有苦思力索而始得之者,有淺近而易曉者,至於(yu) 平易近人,親(qin) 切有味,則《學而》一篇尤宜三複也”。何以《學而》一篇須三複,因為(wei) “聖人教人最要之宗旨,讀書(shu) 與(yu) 立品宜合為(wei) 一,故先儒謂讀《論語》,每讀一篇,人品宜高一格,若書(shu) 自書(shu) ,我自我,終其身與(yu) 書(shu) 隔閡,猶之不讀書(shu) 矣。今學者玩時習(xi) 之教,其亦知反諸身而體(ti) 諸於(yu) 心乎”。[35]是讀《論語》須從(cong) 時習(xi) 始,而後反諸身,體(ti) 諸心,人品自會(hui) 不斷提高。若身書(shu) 兩(liang) 隔,如臨(lin) 淵羨魚,隔岸觀火,則永無進德之階。

 

 

 

《論語大義(yi) 定本》

 

《大義(yi) 》二十篇,對《論語》之體(ti) 式、隱義(yi) 多有闡發,茲(zi) 就其獨特之見者略述如下:

 

(一)揭示章節前後排列之內(nei) 在脈絡

 

先生認為(wei) ,《論語》各篇章節,看似獨立,而其義(yi) 藴則脈絡連貫,若補出其背景,則銜接通暢,一氣而下。如《八佾》一篇二十六節,朱熹曾說“通前篇末兩(liang) 章,皆論禮樂(le) 之事”,[36]先生推闡朱說雲(yun) :“禮樂(le) 與(yu) 人心相為(wei) 維係者也,人心作禮樂(le) ,禮樂(le) 感人心,人心正而禮樂(le) 興(xing) ,人心變而禮樂(le) 壞,而世道不可複問矣。”以此觀之,二十六節所說無一非禮。《論語》為(wei) 七十子後學纂集夫子言論,匯輯而成,各章之聯係,少有論者。先生持此觀點,人必有異見,遂乃於(yu) 《季氏篇大義(yi) 》中先設問雲(yun) :“子言《論語》每章篇次皆有意義(yi) ,如貫索然,今如《季氏》篇諸章多不倫(lun) ,則又何說?”先生先引司馬遷作《六國表》言陪臣執政引起國亂(luan) 世變,總結出“春秋之變為(wei) 戰國,陪臣執政者階之厲也”,認為(wei) “《季氏》一篇,痛魯之所以弱也,記者之意蓋深遠矣。孔子發明‘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終之曰:‘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nei) 。’痛乎其言也”。立足於(yu) 此,則益者三友,損者三友等章皆與(yu) 垂戒魯國世家弟子有關(guan) 。乃至最後“學《詩》學禮”和“邦君之妻稱謂”二章,看似無關(guan) ,先生解前章雲(yun) :“雖孔子之家訓,亦隱為(wei) 卿大夫家而發,蓋搢紳子弟不學《詩》,無以言,而鄙陋空疏之習(xi) 生矣;不學禮無以立,而傲慢僿野之習(xi) 生矣。是故《詩》與(yu) 禮二者,萬(wan) 世搢紳士之家教也。”魯國世家弟子當鑒。解後章雲(yun) :“春秋之世,彝倫(lun) 瀆亂(luan) ,不獨晉驪姬、衛南子之屬為(wei) 國之玷,即如魯之文薑、穆薑,實皆敗家弱國之基。曰夫人,曰君夫人,尊之之辭也。曰小童、曰寡小君,自謙之辭也。陽為(wei) 大而陰為(wei) 小,正其名,所以定其分也。夫婦為(wei) 人倫(lun) 之始,內(nei) 政廢而家國衰矣。”夫子提倡正名,名正而後分定,而後文薑、穆薑之作為(wei) 、行徑與(yu) 魯國盛衰之關(guan) 係由之凸顯,否則在《論語》中插入一節儀(yi) 禮性稱謂,殊覺無為(wei) 。先生對此發明頗為(wei) 自信,曾雲(yun) “若拙編《大義(yi) 》,則發明連章以類排比之義(yi) ,頗多精思而得之者,令學者如遊名山,如覽大川,又如遊五都之市,珍寶畢陳,應接不暇,竊望後之人勿以輕心、躁心讀之也”。[37]若覃研精思,深切領會(hui) 其意旨,則可得《論語》前後脈絡而悟七十子後學纂輯之意。

 

(二)揭明篇次意義(yi) 與(yu) 篇章旨要

 

《論語》二十篇,篇與(yu) 篇相次意義(yi) ,皇侃曾有所探究,[38]後邢昺於(yu) 每篇篇題下皆牽合前後相連之意義(yi) ,[39]有些未必有必然聯係。先生於(yu) 此不甚強調,或偶一承舊說,而詮釋更為(wei) 精到。《為(wei) 政》所以在《學而》之後,《大義(yi) 》引子產(chan) 之說:“吾聞學而後入政,未聞以政學也。”先生雲(yun) :“故有學問而後有政治,若不學而從(cong) 政,譬猶操刀而使割,其自傷(shang) 以傷(shang) 民也多矣。是故《學而》之後,次以《為(wei) 政》。”然其重點在於(yu) 各篇之篇旨。如《公冶長》一篇,皇侃謂“此篇明時無明君,賢人獲罪者也”,就公冶長被係縲絏而言,似亦無違。蔚芝先生則觀照整篇前後,認為(wei) 此篇即是群弟子之傳(chuan) 讚。司馬遷在列傳(chuan) 之後係以數語,以論斷其人或善或否,或賢或不肖之行實,班固特撰《古今人表》,品題群倫(lun) ,分判高下,皆為(wei) 後世宗法,視為(wei) 創作,實則其體(ti) 例即仿自《公冶長》一篇。經此點破,群弟子之形象畢露,“賜之為(wei) 瑚璉也,雍之仁而不佞也,開之未敢自信也,由之無所取材也,由、求、赤之不知其仁也,賜之何敢望回也,宰予之言不副行也,申棖之未得為(wei) 剛也”,等等。而《雍也》文字,亦“承《公冶長》一篇,故又曆記諸弟子之事”。前後相連,猶如弟子年表。又《裏仁》一篇,自皇侃在“吾道一以貫之”章下注“門人”為(wei) 曾子弟子,遂有《裏仁》後半篇為(wei) 曾子弟子所記之說。先生謂“不獨後半篇為(wei) 然,要皆出於(yu) 曾子弟子之手”。為(wei) 此而設三證,以《大學》及《大戴禮記》中《曾子》十篇文字互勘,使人信然不疑。從(cong) 而括其要雲(yun) :“前半篇為(wei) 求仁之要,後半篇為(wei) 學道之基”,一篇旨要,八字該攝。

 

(三)借《論語》以寄感慨、明心誌

 

蔚芝先生光緒十八年進士及第,步入仕途,正值歐風東(dong) 漸,清廷飄搖。已而鼎革動蕩,官場混亂(luan) ,人心不古,世風日下。作為(wei) 一位深受傳(chuan) 統思想熏習(xi) 、曆經程朱理學陶鑄,滿懷經世濟民理想的士大夫而言,所視所感與(yu) 所思所求差異太大,其內(nei) 心之迷茫與(yu) 痛苦本可想見,於(yu) 是借《大義(yi) 》而抒憤慲,撻小人,明心誌,寓理想。《微子篇大義(yi) 》雲(yun) :“嗚呼,士大夫生當世,何為(wei) 降其誌而辱其身乎?言中倫(lun) ,行中慮,養(yang) 我氣以全我節,猶之可也。若夫言不中倫(lun) ,行不中慮,斯已而已矣,豈不悲哉!”處眾(zhong) 人皆醉,舉(ju) 世渾濁之世,希冀養(yang) 氣全節,不免降誌辱身。但對小人,須時時提防,“《陽貨》一篇,痛人心風俗之遷流也。世路艱難,人心日險,君子欲無忤於(yu) 小人,而又不失為(wei) 君子,惟有以渾然漠然不知不識者處之,而後能免於(yu) 禍。孔子之待陽貨,可謂萬(wan) 世法者也”。[40]無忤於(yu) 小人,是為(wei) 通暢順利地施展抱負,實現理想。但理想之實現,抱負之施展,並非容易。偉(wei) 如孔子,猶有“大道之行,與(yu) 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誌焉”之歎。於(yu) 是慨然而雲(yun) :“孔子之歎,蓋歎魯也。乃歎魯而不能興(xing) 魯,思周公而不能興(xing) 周公之禮樂(le) ,神遊於(yu) 唐虞之朝,夢見乎大同之治,獨抱無可無不可之誌以終,後之人讀其書(shu) ,悲其世,及行迷之未遠,獨窮困乎此時。”[41]處紛亂(luan) 濁世,不能興(xing) 魯興(xing) 禮樂(le) ,古聖今賢,遭際相同。而追懷向往,無時或已,“人心衰,世風薄,聖人則以忠厚篤實之道教人,並以篤實之學教人。三代之時,人心無私而無所詐偽(wei) ,無欺而無所計較,渾渾穆穆,何其盛也。吾讀《泰伯》一篇而深有味焉。”[42]三代世風敦厚純樸,是孔子以後儒家意識中之理想社會(hui) ,而追懷之意圖,自然在揭露、鞭撻世風薄、人心衰,荊棘詐偽(wei) 叢(cong) 生之現實。現實固可揭露、鞭撻,更需要改變,所以感歎“耕田鑿井之風,既渺不可追矣,惟望後來者上而君相,下而儒生,皆無忘忠厚篤實之至意,其猶可挽回世運哉!其猶可挽回世運哉”。如果僅(jin) 就字麵理解,謂其懷想耕田鑿井之三代,未免迂腐,然其自謂“吾學孔子而不可得,乃所願如古之柳下惠,殆可取則焉”。[43]柳下惠三黜,降誌辱身,但言行必中倫(lun) 慮。先生出仕任職,多遭掣肘,然仍百折不回,竭力經營。其時正出長高等實業(ye) 學校,上任伊始,即擘畫宏圖,整頓舊規,建置電機、航海新興(xing) 學科,實現育英才、強弱國之夢。既而退掌無錫國專(zhuan) ,仍孜孜於(yu) 繼道統,正人心,樹道德,接學脈為(wei) 務,雖雙目失明,猶身體(ti) 力行,未肯稍息。由此足可體(ti) 味其希望上至君相,下至儒生,共同來挽回世運之真與(yu) 誠。

 

六、《論語大義(yi) 》文章學方法與(yu) 實踐

 

乾嘉道鹹雖重經史學術考證,而桐城古文義(yi) 法仍如教外別傳(chuan) ,不絕如縷。至曾國藩而下,張裕釗、吳汝綸皆精於(yu) 此道。蔚芝先生年十五中秀才,十六入州學,學作古文辭,意氣張狂。以古文十首呈請乃師王紫翔,王為(wei) 分析人品與(yu) 文章之關(guan) 係,謂“凡文之博大昌明者,必其人之光明磊落者也;文之精深堅卓者,必其人之忠厚篤實者也;至尖新險巧,則人必刻薄;違戾怪僻,則人必傲很”,由此得出,“文雖藝術,而人品學問皆寓其中”。並勉勵蔚芝學為(wei) 文先從(cong) 立品始,然後涵泳四子、六經,出入《史》《漢》及諸子百家,果能如此,“不患不為(wei) 天下第一等人,亦不患不為(wei) 天下第一等文”。[44]王氏此番教導,蔚芝先生終身服膺而踐履之。

 

 

 

上海高等實業(ye) 學校

 

數十年後,蔚芝出長上海高等實業(ye) 學校,編《古文大義(yi) 》《古人論文大義(yi) 》《國文陰陽剛柔大義(yi) 》三書(shu) ,以為(wei) “國文關(guan) 係國粹,而人品學問皆括其中”,[45]仍以王氏文章、人品為(wei) 衡鑒。而對《論語》之篇章結構之揭櫫,對吾人研習(xi) 《論語》深有啟發。如謂“《論語》《孟子》中亦多情至之文,如‘回也視予猶父’一節,‘長沮桀溺’一章,孟子‘去齊尹士語人’一章是也”。[46]又雲(yun) :“經書(shu) 中之至簡者,以《論語》為(wei) 獨一無二,而《孝哉閔子騫》一章尤為(wei) 《論語》中之獨一無二。近世之學批牘電稿者,宜從(cong) 此入手。”在列舉(ju) 之篇目中,將《論語》“子路問政章”與(yu) 之並列。[47]時正編著《論語讀本》前後。及退掌無錫國專(zhuan) ,編《國文經緯貫通大義(yi) 》一書(shu) ,適重新箋注《論語》,對《論語》有更深之認識與(yu) 體(ti) 味,故雲(yun) :“《論語》二十篇,都凡數百章,篇法章法無一同者,經緯之變化也。”[48]又雲(yun) :“先儒謂《史記》文線索難尋,文治謂《論語》線索更為(wei) 難尋,若求而得之,則怡然理順矣。”[49]先生雖未一一剖析,而高懸錦囊,開示來學。後之學者,分析《論語》略記之法,有略記對語、問語、答語,略記事實、言論,及記言、記事或相配合,或有側(ce) 重,展示出《論語》章法之變化。[50]

 

最能顯示先生在《論語》文章學上精進獨到者,當推二十篇《論語大義(yi) 》。先生二十歲肆力古文辭,已卓有所成,而立之後又問學於(yu) 桐城吳汝綸,飫聞湘鄉(xiang) 曾國藩《古文四象》之陰陽剛柔說,一洗理學之氣,[51]為(wei) 文更臻妙境。又十年,作《大義(yi) 》二十篇,就中數篇,足以侔擬古人,為(wei) 乃師王紫翔擊節讚賞,謂《鄉(xiang) 黨(dang) 、微子大義(yi) 》兩(liang) 篇“情見乎詞,殆所謂傷(shang) 心人別有懷抱”也。[52]後先生編《國文經緯貫通大義(yi) 》,並收錄《大義(yi) 》數篇而從(cong) 古文辭文法視角予以評述。茲(zi) 轉錄其文而論之於(yu) 下:

 

鄉(xiang) 黨(dang) 篇大義(yi)

 

嘻籲,世皆機也。機殺惰而生少也,物就生以避殺,而人常就殺以避生者,物能見有形之網,而人不能見無形之網也。子曰:鳳鳥不至。有子曰:鳳凰之於(yu) 飛鳥,接輿歌曰:鳳兮鳳兮。孔子,鳳也,何為(wei) 乎言雉哉?我知之矣。《衛風》之詩曰:“雄雉於(yu) 飛,泄泄其羽。(泄泄,舒緩貌。)”《王風》之詩曰:“有兔爰爰,雉離於(yu) 羅。(爰爰,緩意。離,罹也。羅,網也。)”雉易入網羅者也。而山梁之雌雉,能不陷於(yu) 殺機,何也?審於(yu) 機而善自藏也。孔子讚之曰:“時哉時哉。”此非孔子自讚,記者更無庸讚一辭也,而不得謂非讚辭也。《鄉(xiang) 黨(dang) 篇》記孔子之居鄉(xiang) 居朝、為(wei) 擯出使,衣服飲食以逮辭受取與(yu) 、居常處變、造次顛沛,無一不合於(yu) 中道,而不入春秋時之網羅者,聖人之善韜晦也,故不言鳳而言雉,不獨言雉而言雌雉,且不獨言雌雉而先引起之曰“色斯舉(ju) 矣”,翔而後集。喻聖人之審於(yu) 機也。老子曰:“知其雄,守其雌,為(wei) 天下豁(引按,乃“溪”字之誤)”忍而默之,露斯為(wei) 滅矣。噫籲,德輝莫下,(《楚辭》:“鳳凰翔於(yu) 千仞兮,覽德輝而下之。”)吾安適矣;羽毛既豐(feng) ,行自惜矣。鳳兮鳳兮,不可諫而猶可追矣;雉兮雉兮,吾見其舉(ju) 而不見其集矣。

 

熟讀《鄉(xiang) 黨(dang) 》一篇,複再雒誦此文,恍然穿越時空,親(qin) 隨夫子飲食起居、顛沛流離。揭示世亂(luan) 之際,殺機四伏,人但見有形之網,而不能見無形之網,慨然有感於(yu) 夫子處春秋亂(luan) 世,善自韜晦,竟能不罹羅網。最後借“色斯舉(ju) 矣,翔而後集”一章,感歎“雉兮雉兮,吾見其舉(ju) 而不見其集矣”,既有寓於(yu) 不見夫子下集拯救民瘼,亦感聖人之遠去而無法接聞,更慨身處世亂(luan) 而不能安邦定國。意益於(yu) 情,情見乎辭,情辭交融,渾然無今古彼此。蔚芝先生認為(wei) ,“凡論人宜即學其人之文。如論荀宜學荀子之文,論莊屈宜學莊子、屈子之文”,而自評此文雲(yun) :“《鄉(xiang) 黨(dang) 篇》是化工文字,此篇亦是化工文字。遙情勝慨,均入於(yu) 靜斂,莫之為(wei) 而為(wei) ,方足當一神字。”[53]故將此文歸入“練氣歸神法”。以化工之神,三複其文,乃可得其三昧。

 

先生又將《雍也篇大義(yi) 》歸入“一唱三歎法”,《微子篇大義(yi) 》歸入“奇峰突起法”,並將警句施以圈點,茲(zi) 摘錄數段如下:

 

嗚呼,道之不行也,吾知之矣,道之不明也,吾知之矣。中庸之為(wei) 德也,民鮮久矣,然而聖人救世之心愈不容已也。……君子不能行其道而小人乃得行其道也。孔子不得行博施濟眾(zhong) 之道,而人乃借博施濟眾(zhong) 之說以行其道也。嗚呼,道也道也,既難免於(yu) 今之世,乃獨慕乎古之人,讀《雍也》一篇,而徒傷(shang) 心於(yu) 道也道也,何傳(chuan) 道之竟鮮其人,何莫由斯道也。(《雍也篇大義(yi) 》)

 

此以“道”為(wei) 中心之詞,以君子不能行其道而小人乃得行其道,反複稱說,非唯一唱三歎,抑亦一轉再折,感歎無窮,寄意亦無窮。先生自評雲(yun) :“此文雖不敢比擬古人,而一唱三歎之致,或有契乎聖心。至於(yu) 操縱離合之法,回環往複之神,務望學者熟讀而深思之。”[54]又如:

 

天風浪浪,海山蒼蒼,獨不得與(yu) 太師、少師擊磬諸人鼓琴於(yu) 高山流水、別有天地之閑,其知音益複寡矣。回憶周家初造,忠厚開基,人才鱗萃,菁莪造士,四方為(wei) 綱,嗚呼,何其盛也。昔者孔子與(yu) 於(yu) 蠟賓出遊於(yu) 觀上,喟然歎曰:大道之行也,與(yu) 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誌焉。孔子之歎,蓋歎魯也。乃歎魯而不能興(xing) 魯,思周公而不能興(xing) 周公之禮樂(le) ,神遊於(yu) 唐虞之朝,夢見乎大同之治,獨抱無可無不可之誌以終,後之人讀其書(shu) ,悲其世,及行迷之未遠,獨窮困乎此時。以為(wei) 天下皆濁,何必與(yu) 之清,眾(zhong) 人皆醉,何必與(yu) 之醒。吾學孔子而不可得,乃所願如古之柳下惠,殆可取則焉。君子曰:惜哉,降其誌,辱其身矣,言中倫(lun) ,行中慮,其斯而已矣。

 

文意上是對《微子》各章作提要鉤玄之解,而文字則如行雲(yun) 流水,一氣嗬成,了無轉折頓挫之感。先生自評雲(yun) :“《微子》一篇,本有煙波無盡之概。此文以‘天風浪浪’一段作‘奇峰突起法’,旋接以‘昔者孔子與(yu) 於(yu) 蠟賓’推開,另作一峰,結處神回氣合,俯仰身世,無限痛淚。自‘天風浪浪’以下十數行,一筆揮灑,其氣不斷。”[55]

 

二十篇《論語大義(yi) 》本是對《論語》二十篇四五百章內(nei) 容依次作解,連貫成文。各章文字本自獨立,雖偶有聯係,卻多不連續。要將多不連續之章節內(nei) 容連貫成文,本屬難能。而今讀其華章,不僅(jin) 無滯澀斷續之感,而有說書(shu) 者將首尾完具故事娓娓道來之音,此非才大氣盛筆粗者所不能。先生在《論文之氣》中有養(yang) 氣、練氣、運氣之說,[56]可見其於(yu) 此用功之深。抑不僅(jin) 此,上引章節文字,豈僅(jin) 尋常敘述文字?一唱三歎,輾轉曲折,忽而奇峰突起,已而行雲(yun) 流水,此又非精於(yu) 桐城義(yi) 法和深得古文辭三昧者所能驅遣表達。抑不僅(jin) 此,作為(wei) 一名飽讀《詩》《書(shu) 》禮義(yi) ,懷抱經世濟民,希冀拯救社會(hui) 、人心之士大夫,有感於(yu) 夫子之道不行於(yu) 時,而救世之心愈不容已,麵對廢經之後,道德淪喪(sang) ,人心不古,世風澆薄,情動於(yu) 衷腸,聲發之肺腑,宣之於(yu) 口,則為(wei) 中正之言,筆之於(yu) 紙,即成至情之文。複養(yang) 以浩然之氣,充以正直之誌,所以成千古不朽奇文。

 

七、結語

 

《論語》一書(shu) ,字不過一萬(wan) 有餘(yu) ,而人生修齊治平無所不包。自東(dong) 漢熹平鐫之於(yu) 石,何晏總孔安國以下數家撰《集解》之後,為(wei) 上自卿相、下至士大夫必讀之書(shu) ;迨及朱熹《集注》懸為(wei) 科舉(ju) 功令,更為(wei) 士庶學子所誦習(xi) ,曆七八百年而不衰。民國肇興(xing) ,科舉(ju) 製度罷而廢經之令下,一時間《論語》成為(wei) 文人嘲弄對象。蔚芝先生出於(yu) 正人心、挽世風、固道德、匡社稷之至意,先節取《朱注》以成《論語新讀本》,繼又薈萃汪武曹、陸隴其、李光地、劉寶楠及黃式三注家之精義(yi) ,著成《論語大義(yi) 定本》二十卷。在努力正確理解孔子及七十子後學原義(yi) 之基礎上,重在揭示《論語》中修齊治平之諦義(yi) 。麵對當時人心昏昧、世局紛亂(luan) ,更孜孜於(yu) 求治求興(xing) ,“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寓誌於(yu) 文字,寄意於(yu) 言外,拳拳心意,曆百年而猶可心領神會(hui) 。尤其《大義(yi) 》二十篇,更是紹繼桐城古文餘(yu) 緒,發揮經義(yi) ,再鑄宏辭,與(yu) 本注互相發明。二十世紀上半葉,蔚芝先生與(yu) 馬一浮先生所著兩(liang) 種《論語大義(yi) 》,從(cong) 不同的形式,對《論語》一書(shu) 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注釋:

 

[1]蔚芝先生於(yu) 《論語講義(yi) 式》雲(yun) :“‘講義(yi) ’昉於(yu) 宋代,朱子《玉山講義(yi) 》、陸子《白鹿洞講義(yi) 》是也。近代著名者,陸清獻公《鬆陽講義(yi) 》為(wei) 最。今則法式蕩然。”見《唐蔚芝先生演講錄》第六集上卷,第147頁,上海私立南洋大學出版處1942年。

 

[2]參見褚伯秀,《莊子義(yi) 海纂微》卷五十三,第547-550頁,華東(dong) 師大出版社2014年。鍾泰雲(yun) :“曰‘大義(yi) ’,猶曰大理大道也。”《莊子發微》卷三,第377頁,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

 

[3]《隋誌》有《春秋說要》十卷,魏樂(le) 平太守糜信撰,《釋文敘錄》謂其東(dong) 海人,字南山。姚振宗謂乃糜竺、糜芳之同族,見《三國藝文誌》,《二十五史藝文經籍誌考補萃編》第九卷,第127頁,清華大學出版社2012年。

 

[4]《晉書(shu) ·李充傳(chuan) 》載充有《周易旨》六篇,《通誌藝文略》有李顒《周易卦象數旨》六卷,《隋誌》有王述之《春秋旨通》十卷,《兩(liang) 唐誌》有李顒《尚書(shu) 要略》二卷,環濟《喪(sang) 服要略》一卷,《七錄》載劉逵《喪(sang) 服要記》二卷,賀循《喪(sang) 服要記》十卷。

 

[5]牟潤孫謂梁武帝“《尚書(shu) 大義(yi) 》《毛詩大義(yi) 》《禮記大義(yi) 》疑即三書(shu) 講疏之約本”。見牟潤孫,《論儒釋兩(liang) 家之講經與(yu) 義(yi) 疏》,第139頁,中華書(shu) 局2009年。

 

[6]參唐文治,《廢孔為(wei) 亡國之兆論》,《茹經堂文集三編》卷一,第1頁,《民國叢(cong) 書(shu) 》第五編第九十五冊(ce) 。

 

[7]唐文治,《茹經先生自定義(yi) 年譜正續編》,《近代中國史料叢(cong) 刊三編》第九十冊(ce) ,第67頁。

 

[8]按,《茹經先生自定義(yi) 年譜正續編》將此事係於(yu) 民國二年(1913),記雲(yun) :“冬,編‘論語大義(yi) ’成。采用朱注,別下己意為(wei) 小注,取簡單以便初學。又探先聖經義(yi) 作大義(yi) 二十篇(此後刪改數次乃成定本)。”《近代史史料叢(cong) 刊三編》第九十冊(ce) ,第69頁。

 

[9]唐文治,《論語新讀本序》,按,“國學啟蒙”本出版年月不詳,另有上海徐家匯工業(ye) 專(zhuan) 門學校鉛印本,為(wei) 1915年出版。

 

[10]唐文治,《重印文文山先生集序》,《茹經堂文集初編》卷四,第15頁a,《民國叢(cong) 書(shu) 》第五編第九十四冊(ce) 。按此文作於(yu) 1909年,適值民元前夜。

 

[11]唐文治,《論語大義(yi) 定本跋》,《十三經讀本·論語讀本》後附。先生之所以參考汪、陸、李、黃諸書(shu) ,其在《十三經提綱·論語·授受》中有說,雲(yun) :“學者須知朱注最得聖人之意,精深廣大,無義(yi) 不賅。至此外之發明義(yi) 理者,以汪武曹《論語大全》為(wei) 最,次則陸清獻《鬆陽講義(yi) 》,切於(yu) 修身,至有關(guan) 係。其貫串訓詁者,如近儒潘氏《論語古注集箋》、劉氏《論語正義(yi) 》,多采用馬鄭古注,而《正義(yi) 》尤為(wei) 閎博。先太夫子黃薇香先生《論語後案》,折衷漢宋,精義(yi) 堅深,讀《論語》者皆當參考也。”此處無李光地《劄記》而提及潘維城《集箋》,要其相去不遠,皆蔚芝先生以為(wei) 所當參考者。

 

[12]汪書(shu) 見,《江蘇藝文誌·蘇州卷》第一冊(ce) ,第767頁,江蘇人民出版社1996年。是書(shu) 流傳(chuan) 不多。

 

[13]唐文治,《王紫翔先生文評手跡跋》,《茹經堂文集三編》卷五,第25頁a,《民國叢(cong) 書(shu) 》第五編第九十五冊(ce) 。

 

[14]黃以周,《儆季文鈔》卷三《與(yu) 孫君培書(shu) 》,《清代詩文集匯編》,第七〇八冊(ce) ,第492-494頁,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

 

[15]黃式三,《論語後案》卷九,見《續修四庫全書(shu) 》經部第一五五冊(ce) ,第503頁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

 

[16]唐文治,《南菁書(shu) 院日記》乙酉年三月初五日記“罕”訓為(wei) 顯豁雲(yun) 雲(yun) ,皆《論語後案》之說,蓋當時讀其書(shu) 以為(wei) 新穎而記之也。見《唐文治文選》,第5頁,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2005年。

 

[17]按,陸隴其在《鬆陽講義(yi) 》卷二“天下國家可均也章”談及顏子忽焉前後係引中庸之難能,先生將之坐實此章。

 

[18]唐文治,《論語大義(yi) 》卷十九,《十三經讀本》第五冊(ce) ,第2955頁下,台北新文豐(feng) 出版公司1980年。

 

[19]唐文治,《論語大義(yi) 》卷六,《十三經讀本》第五冊(ce) ,第2842頁上,台北新文豐(feng) 出版公司1980年。

 

[20]唐文治著、高峰點校,《周易消息大義(yi) 》,第7頁,華東(dong) 師大出版社2012年。

 

[21]唐文治,《論語大義(yi) 》卷九,《十三經讀本》第五冊(ce) ,第2863頁上,台北新文豐(feng) 出版公司1980年。

 

[22]唐文治著、高峰點校,《周易消息大義(yi) 自敘附記》,《周易消息大義(yi) 》,第3頁。

 

[23]唐文治,《論語大義(yi) 定本跋》,《十三經讀本》第五冊(ce) ,第2966頁下,台北新文豐(feng) 出版公司1980年。

 

[24]唐文治,《論語分類大綱》,《唐蔚芝先生演講錄初集》,第五頁a,上海交通大學出版處1939年。

 

[25]唐文治,《政治道德論》,《茹經堂文集六編》卷一,第6頁。

 

[26]唐文治,《論語大義(yi) 》卷六,《十三經讀本》第五冊(ce) ,第2843頁下,台北新文豐(feng) 出版公司1980年。

 

[27]唐文治,《論語大義(yi) 》卷十二,《十三經讀本》第五冊(ce) ,第2894頁下,台北新文豐(feng) 出版公司1980年。

 

[28]唐文治,《致教育部總次長函縷陳經費艱窘》《縷折本校之中小學不應停辦》,見西安交通大學檔案,《唐文治教育文選》,第97-104頁,西安交通大學出版社1995年。

 

[29]唐文治,《因經費困難請續支半薪函》,見西安交通大學檔案,《唐文治教育文選》,第106-107頁,西安交通大學出版社1995年。

 

[30]唐文治,《十三經讀本》第五冊(ce) ,第2894頁下,台北新文豐(feng) 出版公司1980年。

 

[31]唐文治,《論語分類大綱》,《唐蔚芝先生演講錄初集》,第五頁a,上海交通大學出版處1939年。

 

[32]唐文治,《克己為(wei) 治平之本論》,《茹經堂文集三編》卷一,第3頁b,《民國叢(cong) 書(shu) 》第五編第九十五冊(ce) 。

 

[33]唐文治,《政本審氣論》,《茹經堂文集三編》卷二,第3頁a,《民國叢(cong) 書(shu) 》第五編第九十五冊(ce) 。

 

[34]唐文治,《論語分類大綱·本政篇摘要》,《唐蔚芝先生演講錄初集》,第5頁b。

 

[35]唐文治,《學而篇大義(yi) 》,見《論語大義(yi) 》卷一,《十三經讀本》第五冊(ce) ,第2808頁上,台北新文豐(feng) 出版公司1980年。

 

[36]朱熹,《論語集注》卷二,《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61頁,中華書(shu) 局1983年。

 

[37]唐文治,《十三經提綱·論語》,民國施氏醒園刊本,第2頁b。

 

[38]皇侃在《論語義(yi) 疏》於(yu) 《八佾》篇題下雲(yun) :“所以次前者,言政之所裁,裁於(yu) 斯濫,故《八佾》次《為(wei) 政》”,《公冶長》篇題下雲(yun) “所以次前者,言公冶雖在枉濫縲絏,而為(wei) 聖師證明。若不近仁則曲直難辨,故《公冶》次《裏仁》也”。皇侃著、高尚榘點校,《論語義(yi) 疏》,第47頁、第97頁,中華書(shu) 局2013年。

 

[39]邢昺,《論語正義(yi) 》卷三《八佾》篇題下雲(yun) :“前篇論為(wei) 政,為(wei) 政之善,莫善禮樂(le) 。……故此篇論禮樂(le) 得失也”。他卷篇題下皆有類此之解。

 

[40]見《陽貨篇大義(yi) 》,《論語大義(yi) 》卷十七,《十三經讀本》第五冊(ce) ,第2947頁下,台北新文豐(feng) 出版公司1980年。

 

[41]見《微子篇大義(yi) 》,《論語大義(yi) 》卷十八,《十三經讀本》第五冊(ce) ,第2954頁下,台北新文豐(feng) 出版公司1980年。

 

[42]見《泰伯篇大義(yi) 》,《論語大義(yi) 》卷八,《十三經讀本》第五冊(ce) ,第2861頁上,台北新文豐(feng) 出版公司1980年。

 

[43]見《微子篇大義(yi) 》,《論語大義(yi) 》卷十八,《十三經讀本》第五冊(ce) ,第2954頁下,台北新文豐(feng) 出版公司1980年。

 

[44]唐文治,《王紫翔先生文評手跡跋》,《茹經堂文集三編》卷五,第25頁a,《民國叢(cong) 書(shu) 》第五編第九十五冊(ce) 。

 

[45]唐文治,《國文大義(yi) ·論文之根源》,王水照主編《曆代文話》,複旦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九冊(ce) ,第8195頁。

 

[46]唐文治,《國文大義(yi) ·論文之情》,《曆代文話》第九冊(ce) ,第8198頁。

 

[47]唐文治,《國文大義(yi) ·論文之繁簡》,《曆代文話》第九冊(ce) ,第8207頁。

 

[48]唐文治,《國文經緯貫通大義(yi) 序》,《曆代文話》第九冊(ce) ,第8241頁。

 

[49]唐文治,《論語述而篇大義(yi) 》,《論語大義(yi) 》卷七,《十三經讀本》,第五冊(ce) ,第2854頁下。

 

[50]參見周厚塤,《論語略記法》,台灣振台出版社1975年。

 

[51]唐文治《桐城吳摯甫先生文評手跡跋》一文載吳氏謂先生之文“理學氣太重”,先生心折氣教。《茹經堂文集》三編卷五,第24頁b,《民國叢(cong) 書(shu) 》第五編第九十五冊(ce) 。

 

[52]唐文治,《王紫翔先生文評手跡跋》,《茹經堂文集三編》卷五,第25頁b,《民國叢(cong) 書(shu) 》第五編第九十五冊(ce) 。

 

[53]唐文治,《國文經緯貫通大義(yi) 》卷八,《曆代文話》第九冊(ce) ,第8368頁。

 

[54]唐文治,《國文經緯貫通大義(yi) 》卷二,《曆代文話》第九冊(ce) ,第8272頁。

 

[55]唐文治,《國文經緯貫通大義(yi) 》卷一,《曆代文話》第九冊(ce) ,第8262頁。

 

[56]唐文治,《論文之氣》,見《國文大義(yi) 》卷上,《曆代文話》第九冊(ce) ,第819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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