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益鑫】《周易》所見“伐鬼方”的曆史敘事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9-05-13 23:15:14
標簽:《周易》、伐鬼方
何益鑫

作者簡介:何益鑫,男,西元一九八六年生,複旦大學哲學博士。現為(wei) 複旦大學哲學學院副教授。著有《成之不已:孔子的成德之學》《孔門成德之學的演進研究》《竹簡〈性自命出〉章句講疏》《<周易>卦爻辭曆史敘事研究》等。

《周易》所見“伐鬼方”的曆史敘事

作者:何益鑫(哲學博士,複旦大學哲學學院講師)

來源:《人文雜誌》,2019年04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四月初九日庚戌

          耶穌2019年5月13日

 

摘要

 

近代以來,學者出於(yu) 對曆史的興(xing) 趣,對《周易》兩(liang) 次“伐鬼方”的記載多有關(guan) 注和探討。但由於(yu) 不了解《周易》卦爻辭一貫的曆史敘事,這些探討隻是抽象地肯認之,而不能對其確切含義(yi) 作恰切的了解。其實,無論《既濟》的“高宗伐鬼方”,還是《未濟》的“震用伐鬼方”,指的都是文王中期,商王帝乙征伐鬼方的事件。在這一事件中,周人以“無成”的方式積極配合商人的軍(jun) 事行動,獲得了商王的信任和嘉賞。這是“帝乙歸妹”之後,商周關(guan) 係進一步改善的重要標誌。由此,周人獲得了一段穩定發展的時期,直到後來文王被囚羑裏。

 

“鬼方”一詞,在《周易》卦爻辭中出現兩(liang) 次。《既濟》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未濟》九四:“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賞於(yu) 大國。”曆代注疏多已注意到這兩(liang) 處史實,並認為(wei) 《周易》記此是為(wei) 了講明一定的道理。後人也用此來討論上古的曆史。近代以來,學者對這兩(liang) 句的史料意義(yi) 有了更多關(guan) 注。顧頡剛以“高宗伐鬼方”為(wei) 例,講述《周易》卦爻辭中所包含的曆史故事。[1]舉(ju) 此例,自然是因為(wei) 其中史實較為(wei) 明確的緣故。[2]不過,顧氏隻是孤立地擇取這兩(liang) 爻來討論,未能確切了解這兩(liang) 爻的敘事背景,也無法理解這兩(liang) 句的真實意義(yi) 。此後,學者對“高宗伐鬼方”的探討,基本上沿用了顧氏的方式,脫離《周易》的敘事內(nei) 容來考訂兩(liang) 爻的史跡。

 

根據我們(men) 的研究,《周易》總體(ti) 上是一部曆史敘事。每一卦的卦爻辭都有內(nei) 在的敘事結構,並非雜湊在一起的卜辭而已。這就決(jue) 定了,我們(men) 不能抽象地理解“高宗伐鬼方”和“震用伐鬼方”的史實,而應當進一步挖掘這兩(liang) 者背後的敘事脈絡。我們(men) 發現,兩(liang) 爻所說的是文王前中期商王帝乙伐鬼方的故事。這次軍(jun) 事行動,周人也參與(yu) 其中,並發揮了一定的作用。故此次事件,也成了文丁殺季曆和周人伐商之後,商周關(guan) 係進一步緩和的一個(ge) 曆史坐標。

 

一、前人的研究

 

關(guan) 於(yu) 《周易》“高宗伐鬼方”及“震用伐鬼方”兩(liang) 句爻辭,傳(chuan) 統注疏已注意到了背後的史實問題。比如,對“高宗伐鬼方”一句,幹寶曰:“高宗,殷中興(xing) 之君。鬼方,北方國也。”[3]孔穎達曰:“高宗者,殷王武丁之號也。……高宗伐鬼方,以中興(xing) 殷道。”[4]伊川曰:“高宗,必商之高宗。”[5]諸家一般認為(wei) ,“高宗伐鬼方”,說的是商朝中興(xing) 之君武丁的故事。至於(yu) “震用伐鬼方”,由於(yu) 沒有明確提及具體(ti) 的曆史人物,諸家一般不作深究。但也有例外。或認為(wei) ,兩(liang) 爻所說乃是一事,如李光地曰:“《既》、《未濟》皆以高宗言者,高宗商中興(xing) 之君,振衰撥亂(luan) 、自未濟而既濟者也。”[6]或主張,爻辭的“震”為(wei) 人名。但究竟為(wei) 誰,又有不同的說法。如高士奇《天祿識餘(yu) 》雲(yun) :“《易》震用伐鬼方,郭琛謂震乃摯伯名。”[7]高亨說:“震,當是人名,周君或周臣也。”[8]可見,對“震用伐鬼方”背後的史實,前人未能形成統一的意見。

 

曆史上的注家雖然注意到了兩(liang) 爻背後的史實,但他們(men) 的興(xing) 趣卻不在史實上麵,而是希望通過對史實的了解,突出爻辭所要傳(chuan) 達的義(yi) 理。故孔穎達曰:“高宗伐鬼方,以中興(xing) 殷道,事同此爻,故取譬焉。”[9]伊川曰:“天下之事既濟而遠伐暴亂(luan) 也。”[10]都是為(wei) 了從(cong) 具體(ti) 的史事,推明普遍的道理。更有甚者,一向“以史證易”的楊萬(wan) 裏,在《誠齋易傳(chuan) 》中卻沒有指認兩(liang) 爻的史實,隻是講明“既濟之世利用靜,未濟之世利用動”,而以漢唐史事以及周宣王之事證之。[11]可見,楊氏“以史證易”,宗旨在於(yu) 推明義(yi) 理,而不是考證卦爻辭的曆史事實。

 

到了近代,學者便從(cong) 史學的角度挖掘這兩(liang) 條記載的史料價(jia) 值。顧頡剛《周易卦爻辭中的故事》一文,發掘了《周易》卦爻辭所記載的曆史故事,進而推定了《周易》卦爻辭的著作年代。[12]顧氏認為(wei) ,“高宗伐鬼方”,在古代屬於(yu) 大規模的戰爭(zheng) 。故《周易》用此,以作為(wei) 成功的象征。爻辭中出現了“三年”,是因為(wei) 《周易》的作者“常以三為(wei) 較多之數,十為(wei) 甚多隻數”。所謂“三年”,乃是“約舉(ju) 之數,不是確實之數”,隻不過表明戰事艱難,費力持久罷了。[13]顧氏關(guan) 注卦爻辭中的曆史故事,在易學研究中具有開風氣的意義(yi) 。不過,僅(jin) 就他對這兩(liang) 爻的了解來說,還是過於(yu) 粗糙了———沒有明確區分兩(liang) 句爻辭,也沒能對“小人勿用”“三年有賞於(yu) 大國”給出解釋。

 

徐中舒在《殷周之際史跡之檢討》一文中,對“高宗伐鬼方”和“震用伐鬼方”作了詳細的探討。他認為(wei) ,“高宗伐鬼方”指殷高宗武丁伐鬼方之事。“蓋此(指高宗伐鬼方)為(wei) 殷代最有名之戰爭(zheng) ,故《易》特著其事於(yu) 爻辭。”[14]至於(yu) “震用伐鬼方”,徐氏認為(wei) ,是指周人伐鬼方。他說:“此雖不著何人伐鬼方,但下文雲(yun) ‘有賞於(yu) 大國’,大國則指殷人言。《易》卦爻辭既多記殷、周之事,周初文獻凡周人自稱則曰‘小邦周’(見《大誥》),而稱殷人則曰‘大國殷’,‘大邦殷’(並見《召誥》)。又《左傳(chuan) 》桓十一年雲(yun) :‘師克在和不在眾(zhong) ,商、周之不敵,君之所聞也。’蓋周由小邦驟興(xing) ,其初與(yu) 殷國力懸殊,故有此稱。此謂周伐鬼方而殷人賞之,以小邦而伐大國之敵,故有震驚、震恐之意。”[15]徐氏又引《古本竹書(shu) 紀年》“武乙三十五年,周王季伐西落鬼戎,俘二十翟王”,指出《紀年》所言實即“震用伐鬼方”之事。進一步,他又斷定,“震用伐鬼方”不會(hui) 是文王之事。“所以知其不然者,文王時周已為(wei) 大國,《論語·泰伯篇》稱其時三分天下有其二,……蓋當大王之世鬼方強大而周弱小,及文王之世則周已大於(yu) 鬼方,以大伐小,何用震驚、恐慌?”[16]可見,徐中舒先從(cong) “有賞於(yu) 大國”一句,推出“伐鬼方”的主語是與(yu) “大國”相對的“小邦周”;進而,抓住“震用伐鬼方”的“震”字,推定當時周人的國力狀況,以此確定具體(ti) 的時代。這一思路,看上去很是巧妙。但根據我們(men) 的研究,徐氏對文王前期周國實力的基本了解是有問題的。故其對“伐鬼方”一事之時代的推定也不足為(wei) 信。

 

從(cong) 史學的角度說,對於(yu) “高宗伐鬼方”“震用伐鬼方”兩(liang) 句的了解,不單單是“高宗”和“震”的問題,還包括了“鬼方”的問題。事實上,相對於(yu) “伐鬼方”這一具體(ti) 事件而言,現代學者對“鬼方”的所指似乎更感興(xing) 趣。王國維《鬼方昆夷玁狁考》一文,[17]以古文字考證古史,提出:“鬼方、昆夷、獯鬻、玁狁,自係一語之變,亦即一族之稱。”此一族又係後來的匈奴:“曰戎、曰狄者,皆中國人所加之名。曰鬼方、曰混夷、曰獯鬻、曰玁狁、曰胡、曰匈奴者,乃其本名。而鬼方之方,混夷之夷,亦為(wei) 中國所附加。”[18]王氏稱之為(wei) 中國古時環中國而北一“強梁之外族”。此說一統商周以來北方民族諸稱謂,其眼界與(yu) 氣魄自是宏闊,但也不免失之籠統。其後學者續有討論,有對王說提出修正,亦有表達不同的觀點。[19]而根據近幾十年的考古發現,在鬼族的活動區域(即山西中部、北部,及陝西東(dong) 北部的黃河兩(liang) 岸高原山地)內(nei) ,經常出土有特定風格的商代晚期隨葬青銅器。20世紀80年代發掘的陝西清澗縣“李家崖城址”,出土了一片三足甕口沿,其上刻有一個(ge) “”字,而甲骨文“鬼”作“”。故學者認為(wei) :“如果此三足甕刻字果然是‘鬼’,則必是鬼族的自稱、自刻,說明‘鬼’不是商人發明的名字。‘鬼方’對商人來說是借一族之名泛指一方,而李家崖古城的主人自稱‘鬼’,說明他們(men) 正是‘鬼方’的主體(ti) 。”[20]這一考古發現似足以說明,商周之際“鬼族”確實存在,其地望正在商周一線的北方地帶。至於(yu) 鬼方一族的曆史沿革及其文明狀況的具體(ti) 探討,則非本文旨趣所在。

 

總之,曆史上《周易》注家多結合兩(liang) 爻時位,探討“高宗伐鬼方”和“震用伐鬼方”所喻指的義(yi) 理;近代學者則傾(qing) 向於(yu) 從(cong) 曆史的角度,考訂這兩(liang) 句記載背後的史實或種族文化問題。對於(yu) 前者而言,史實的考證不是其核心的關(guan) 切;對於(yu) 後者來說,由於(yu) 不了解《周易》卦爻辭的敘事一貫性,也就無法確切理解“高宗伐鬼方”和“震用伐鬼方”的具體(ti) 內(nei) 容。

 

二、《既濟》的敘事

 

在《既濟》卦中,除了“高宗伐鬼方”一句,九五“東(dong) 鄰殺牛,不如西鄰之禴祭”,曆史信息也比較明確,為(wei) 《既濟》曆史敘事的整體(ti) 理解提供了參考。

 

既濟:亨小,利貞,初吉終亂(luan) 。

 

初九:曳其輪,濡其尾,無咎。

 

六二:婦喪(sang) 其茀,勿逐,七日得。

 

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

 

六四:繻有衣袽,終日戒。

 

九五:東(dong) 鄰殺牛,不如西鄰之禴祭,實受其福。

 

上六:濡其首,厲。

 

曆代注疏皆從(cong) 卦名理解這一卦的意旨。對於(yu) “既濟”之名,孔穎達曰:“濟者,濟渡之名。既者,盡皆之稱。萬(wan) 事皆濟,故以‘既濟’為(wei) 名。”對於(yu) “亨小”,王弼曰:“小者不遺,乃為(wei) 皆濟。”孔穎達曰:“小者尚亨,何況於(yu) 大?”[21]在王、孔看來,《既濟》一卦的基本背景,是“萬(wan) 物皆濟”這一特殊的時境。故王弼注六爻,不厭其煩地說“最處既濟之初”(初九)[22]、“處既濟之時”(六二、九三、六四)、“居既濟之時”(九五)、“處既濟之極”(上六)[23],都強調了此卦的基本時境。與(yu) 王、孔直接援引卦名不同,朱子進一步解釋了卦名的由來:“六爻之位,各得其正,故為(wei) 既濟。”[24]其對“時”的強調,則與(yu) 王孔一致。也出於(yu) “時”的因素,曆代注疏又從(cong) 卦辭“初吉終亂(luan) ”一句,引出了“進德修業(ye) ”的必要。所以之“終亂(luan) ”,王弼曰:“以既濟為(wei) 安者,道極無進,終唯有亂(luan) 。”孔穎達曰:“若不進德修業(ye) 至於(yu) 終極,則危亂(luan) 及之。”[25]到了既濟的境地,若不能在道德上再有進步,便會(hui) 麵臨(lin) 危亂(luan) ,伊川所謂“天下之事,不進則退”也。[26]故朱子曰:“大抵此卦及六爻占辭,皆有警戒之意,時當然也。”[27]

 

傳(chuan) 統注疏從(cong) 卦名定此卦之“時”,再從(cong) “時”出發,理解卦爻辭在道德上的警策之意。這一思路有其連貫性與(yu) 合理性,但未必是卦爻辭的本義(yi) 。事實上,《既濟》的本義(yi) ,乃是敘述文王在某段時期的具體(ti) 經曆。根據我們(men) 之前的研究,文王前中期有幾個(ge) 標誌性的曆史事件。一是文王繼位之初,為(wei) 了報商王的殺父之仇而興(xing) 師伐商,即《古本竹書(shu) 紀年》所謂“(帝乙)二年,周人伐商”是也。此事之後,周人疲敝,處於(yu) 極度的困頓和戒懼之中。一是為(wei) 了尋求商周的和解,文王向商王求婚,乃有了“帝乙歸妹”的事件,但此事以失敗而告終。隨後不久,文王從(cong) 莘國續娶了太姒。此後,直到文王被商紂囚於(yu) 羑裏,其間發生了什麽(me) ,我們(men) 尚未有詳細的考察。《既濟》《未濟》兩(liang) 卦,著重敘述的正是這一時期的曆史故事。

 

初九:“曳其輪,濡其尾,無咎。”“曳”,拖曳、牽引。“濡”,沾濕。伊川曰:“輪所以行,倒曳之使不進也。獸(shou) 之涉水,必揭其尾,濡其尾則不能濟。方既濟之初,能止其進,乃得無咎。”[28]朱子亦曰:“曳輪則車不前,濡尾則狐不濟。既濟之初,謹戒如是,無咎之道。占者如是,則無咎矣。”[29]按照程朱的理解,此爻“曳其輪,濡其尾”,乃是占者應然之作為(wei) 。與(yu) 之相對,王、孔主要從(cong) 既濟之初的境遇來解釋。王弼曰:“始濟未涉於(yu) 燥,故輪曳而尾濡也。”[30]孔穎達曰:“但誌在棄難,雖複曳輪濡尾,其義(yi) 不有咎,故雲(yun) ‘無咎’。”按照王、孔的說法,“曳其輪,濡其尾”,乃是指既濟之初,尚未遠離危難的境遇。相較而言,我們(men) 傾(qing) 向於(yu) 認同後一種理解。

 

從(cong) 史實說,這一爻說的是文王初年伐商的情境。《周易》的“大川”,一般指黃河。“涉川”,指涉渡黃河,實際上是“往商”的意思,因商周之間以黃河相隔故也。“濡其尾”,前引程朱引入了“獸(shou) ”或“狐”之象,是聯係了《未濟》的卦辭。狐狸渡河,沾濕了尾巴,說明渡河沒有成功。這是一個(ge) 比喻。其實是指,帝乙二年,周人伐商,沒能成功渡過黃河,便被商人攔截擊退。《泰》九二:“包荒,用馮(feng) 河,不遐遺,朋亡,得尚於(yu) 中行。”之前,我們(men) 指出,此爻是說周人伐商的過程。其主體(ti) 部分,是在表現周人集團涉水渡河的場景,與(yu) 此處“濡其尾”之象相通。這表明,商周的交兵,很可能就在黃河邊上進行。至於(yu) “曳其輪”,則表現了戰敗之後周人逃回周國的情狀。之前我們(men) 說,文王在逃跑途中,受到了他人的幫助,故《泰》九二有“得尚於(yu) 中行”(“尚”,佑助)。幫助的具體(ti) 內(nei) 容,見於(yu) 《睽》六三:“見輿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無初有終。”也就是說,有人給了文王一輛(一些)破敗的牛車。文王借此成功回到了周國。聯係此處,《既濟》初九的“曳其輪”,也是表現牛車的破敗;“無咎”,即《睽》六三的“有終”。

 

此處,還有一個(ge) “曳其輪”與(yu) “濡其尾”的先後問題。按理來說,交戈在先,敗退在後。此爻的順序,可能是有問題的。且看《未濟》,初爻“濡其尾”,二爻“曳其輪”,顯然更為(wei) 符合曆史的順序。但從(cong) 更大的時間跨度說,“曳其輪”“濡其尾”,指的都是周人伐商。在此意義(yi) 上,《既濟》換了次序、同係之初爻,也可以理解。

 

六二:“婦喪(sang) 其茀,勿逐,七日得。”“茀”字,一說濃密的美發。虞翻曰:“茀發,謂鬒發也。”[31]近人順此而有假發之說。[32]一說婦人的首飾。王弼曰:“茀,首飾也。”[33]一說貴婦車上的蔽飾。伊川曰:“茀,婦人出門以自蔽者也。”[34]從(cong) 曆史敘事的角度說,文王前期有兩(liang) 件事與(yu) “婦”相關(guan) 。一是帝乙歸妹,一是續娶太姒。帝乙歸妹,由於(yu) 文王與(yu) 商女不合,商女回到商國去了,於(yu) 是文王續娶了太姒。順此理解,“婦喪(sang) 其茀”,很可能是指商女回商。《屯》上六:“乘馬班如,泣血漣如。”表現了商女返回商朝的情形。從(cong) “乘馬班如”看,有很多車馬隨行。故此爻“婦喪(sang) 其茀”,很可能是描繪了商女馬車遠去的情形。至於(yu) “勿逐,七日得”,大概是當時的俗語。[35]《周易》用此,是表明商女走了之後,文王又續娶了太姒。走的是商女,來的是太姒,故《否》曰“大往小來”。

 

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高宗,即殷高宗武丁。《漢書(shu) 》引此爻曰:“高宗,殷之盛天子也。”[36]殷高宗武丁其人,據《尚書(shu) ·無逸》:“其在高宗,時舊勞於(yu) 外,爰暨小人。作其即位,乃或亮陰,三年不言。其惟不言,言乃雍。不敢荒寧,嘉靖殷邦。至於(yu) 小大,無時或怨。肆高宗之享國五十年有九年。”而據《孟子·公孫醜(chou) 上》:“由湯至於(yu) 武丁,賢聖之君六七作。天下歸殷久矣,久則難變也。武丁朝諸侯有天下,猶運之掌也。”又《史記·殷本紀》雲(yun) :“武丁修政行德,天下鹹驩,殷道複興(xing) 。”可以看到,殷高宗德行美盛,是中興(xing) 殷道的大有為(wei) 之君。其“伐鬼方”之所以“三年”乃克,是說其事之難。故王弼以為(wei) 此爻是“居衰末而能濟者也”;孔穎達則強調“高宗德實文明,而勢甚衰備,不能即勝,三年乃克”。[37]也就是說,高宗有盛德,但鑒於(yu) 殷商的疲勢,征伐鬼方還是持續了三年。伊川也認為(wei) ,其事則“王者之事”,其人則“聖賢之君”,隻是“三年乃克,見其勞憊之甚”。[38]

 

如果《既濟》是周人的曆史敘事,那麽(me) ,《周易》在此夾用商王武丁的故事,究竟是何用意?其實,“高宗伐鬼方”乃是商人的大事,在時人的曆史記憶中有著重要的地位。《周易》用這一故事,就相當於(yu) 後人的用典。用典不是為(wei) 了表現典故的原有情節,而是借典故來指代或說明當下的情況。結合《未濟》九四的記載(詳後),我們(men) 可以發現,商王帝乙時期也有一次類似的軍(jun) 事行動,而文王參與(yu) 了此次行動。故而,《周易》的作者,在此處便以“高宗伐鬼方”加以指代。同時,這種特殊的表現方式,也暗示了帝乙伐鬼方的軍(jun) 事行動,其聲勢之浩大、戰事之艱難,可以堪比於(yu) 高宗伐鬼方。

 

至於(yu) “小人勿用”,一般認為(wei) 是戒用小人的意思。我們(men) 認為(wei) ,“勿”是“無”的意思。“小人勿用”,相當於(yu) 說小人沒有得到重用,或者說小人之謀沒有得逞。在這背後,有曲折的史實。我們(men) 在後麵有所討論。

 

六四:“繻有衣袽,終日戒。”學者多將此爻置於(yu) 渡河的情境中理解。“繻”,注疏多作“濡”,解為(wei) 沾濕。如王弼曰:“繻宜曰濡。”[39]“衣袽”,王弼曰:“衣袽,所以塞漏舟也。……夫有隙之棄舟,而得濟者,有衣袽也。”意思是說,一條破船要能渡河,是因為(wei) 敝衣破絮能堵住滲水的缺口。據此,本爻喻指“能預備而戒懼者也”。這種解法似也能通。但《說文》引此,一作“繻”,一作“需”,馬王堆帛書(shu) 《周易》直作“襦”。我們(men) 認為(wei) ,在沒有確切證據的情況下,還當以讀如字為(wei) 好。繻與(yu) 袽相對。《說文》:“繻,繒采色。”又曰:“繒,帛也。”虞翻曰:“袽,敗衣也。”至於(yu) “有”,王引之曰:“猶‘或’也。”[40]黃壽祺、張善文認為(wei) ,這一爻是說美服或將變為(wei) 敝衣,故須終日戒勉。[41]同時,“有”亦可作“又”。如此一來,“繻有衣袽”是指在美服之外再加蔽衣。[42]這種做法類似於(yu) 《鄭風·豐(feng) 》所謂“裳錦褧裳,衣錦褧衣”,或《中庸》所引“衣錦尚絅”,有斂藏和韜晦的意思。聯係史實,此爻表現了文王身處帝乙、帝辛之際的戒懼狀態。文王在帝乙時代辛苦經營,商周關(guan) 係發展良好。但誰知帝乙駕崩,帝辛繼位。《萃》初六:“有孚不終,乃亂(luan) 乃萃,若號一握為(wei) 笑,勿恤,往無咎。”表現了當時的情形。大概帝辛脾氣不好,或者本屬厭周一派。故帝辛繼位,周人大為(wei) 緊張,一時亂(luan) 了手腳,做好了各種準備。這段時期,文王低調做事,戰戰兢兢以事紂,深怕一不小心,商周再次敵對,周人又回到困頓的歲月中去。此外,《乾》九三:“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文王終日勤勉而戒懼。《豫》六二:“介於(yu) 石,不終日。”如夾於(yu) 兩(liang) 石之間而不可終日。這些描繪,都是一個(ge) 意思。《呂氏春秋》雲(yun) :“文王處岐事紂,冤侮雅遜,朝夕必時,上貢必適,祭祀必敬。”說的也正是這一情形。

 

九五:“東(dong) 鄰殺牛,不如西鄰之禴祭,實受其福。”禴祭,殷春祭之名。學者多從(cong) 祭祀的厚薄,區分“殺牛”與(yu) “禴祭”。如王弼曰:“牛,祭之盛者也。禴,祭之薄者也。”之所以牛不如禴,王弼曰:“祭祀之盛,莫盛修德,故沼沚之毛、蘋蘩之榮,可羞於(yu) 鬼神,故‘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強調了修德對於(yu) 祭祀的重要性。所謂“東(dong) 鄰”“西鄰”,曆代多作假設之辭來看。[43]但李鼎祚以武王克商之後祀於(yu) 周廟一事說“西鄰之祭祀”,[44]朱子點出此爻當“文王與(yu) 紂之事”,[45]已有意將此爻對應到商周曆史中去。

 

《今本竹書(shu) 紀年》:“(帝辛)六年,西伯初禴於(yu) 畢。”帝辛六年,文王在畢邑第一次舉(ju) 行禴祭。文王有禴祭之事,當無可疑。除了此爻之外,《萃》六二、《升》九二,兩(liang) 次提及“孚乃利用禴”。可以想象,文王初禴對於(yu) 周人來說,應該是一件具有象征意義(yi) 的重要事件。從(cong) “初禴”的“初”字看,背後必有一個(ge) 特殊的機緣。而此機緣,應該與(yu) 殷商關(guan) 係的進一步發展有關(guan) 。《禮記·王製》:“天子諸侯宗廟之祭,春曰礿,夏曰禘,秋曰嚐,冬曰烝。”在周製中,四時之祭乃是天子與(yu) 諸侯的職權,是地位與(yu) 權力的象征。鑒於(yu) 文王的審慎,“禴祭”不會(hui) 是文王私自的行動,而很可能意味著商王的任命。《史記·殷本紀》有“(商紂)以西伯昌、九侯、鄂侯為(wei) 三公”的記載。我們(men) 認為(wei) ,“西鄰之禴祭”,很可能是指文王封三公之後,而有了“禴祭”之權。這是文王受到商王紂的信任,商周關(guan) 係進一步穩固的象征。

 

至於(yu) 爻辭說商人的盛祭,還不如周人的薄祀,應與(yu) “德馨”的問題相關(guan) ,同時還要考慮當時商周各自的處境。這一時期,商朝小人當道,征戰不休。周國政治穩定,國力恢複,賢人歸附,兩(liang) 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在某種意義(yi) 上,確可以說是神明降福的明證。

 

上六:“濡其首,厲。”字麵意思是,沾濕了頭部,有危險。與(yu) 初爻相似,這裏的“首”,指狐首。根據伊川所說:“獸(shou) 之涉水,必揭其尾。”則“濡其尾”與(yu) “濡其首”相比,前者相當於(yu) 完全淹沒,而有滅亡的危險;後者雖有危險,程度上卻不及前者。這裏的狐,是周國的象征。這裏的首,是周人之首,即文王。“濡其尾”,指周人伐商敗北,幾於(yu) 亡國絕祀,有舉(ju) 國湮滅的危險;“濡其首”,則指文王羑裏之難。據《殷本紀》記載:“九侯有好女,入之紂。九侯女不喜淫,紂怒,殺之,而醢九侯。鄂侯爭(zheng) 之強,辨之疾,並脯鄂侯。西伯昌聞之,竊歎。崇侯虎知之,以告紂,紂囚西伯羑裏。”據此,紂囚文王,是因為(wei) 文王竊歎九侯之事,而被崇侯虎告發。而《周本紀》記載:“崇侯虎譖西伯於(yu) 殷紂曰:‘西伯積善累德,諸侯皆向之,將不利於(yu) 帝。’帝紂乃囚西伯於(yu) 羑裏。”據此,紂囚文王,是因為(wei) 諸侯歸向文王,而崇侯虎譖之。稍有不同,但並無矛盾。

 

卦辭:“亨小,利貞,初吉終亂(luan) 。”“亨小,利貞”,[46]指文王迎娶太姒,其事亨通,利於(yu) 貞問。與(yu) 六二“勿逐,七日得”相應。“初吉”,指商周關(guan) 係的穩固。尤與(yu) 九三、九五相應。“終亂(luan) ”,指文王羑裏之難。對應於(yu) 上六。

 

可以看到,《既濟》的曆史敘事,從(cong) 文王初年開始,到文王囚羑裏結束,跨越了文王前半期的政治生涯。其中涉及了伐商、娶女、伐鬼方、封三公等重要的曆史事件。

 

三、《未濟》及其他

 

《未濟》《既濟》兩(liang) 卦,陰陽恰好相反,是所謂“綜”“反”或“倒”的關(guan) 係。且卦爻辭,也有對應的關(guan) 係。

 

未濟:亨小,狐汔濟,濡其尾,無攸利。

 

初六:濡其尾,吝。

 

九二:曳其輪,貞吉。

 

六三:未濟,征凶,利涉大川。

 

九四: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賞於(yu) 大國。

 

六五:貞吉,無悔。君子之光,有孚,吉。

 

上九:有孚於(yu) 飲酒,無咎。濡其首,有孚失是。

 

兩(liang) 卦的卦爻辭有很好的對應關(guan) 係,有些甚至完全一致。這當然不是巧合,而是由兩(liang) 卦相似的敘事內(nei) 容所決(jue) 定的。比如,《未濟》初爻“濡其尾”、二爻“曳其輪”,與(yu) 《既濟》初爻完全一樣。其背後的曆史敘事,也完全相同。《未濟》上爻“濡其首”一句,也與(yu) 《既濟》上爻相同。所以說,《未濟》的敘事,在曆史跨度上與(yu) 《既濟》完全一致。以下,我們(men) 僅(jin) 對兩(liang) 者的不同之處作簡單的討論。

 

六三:“未濟,征凶,利涉大川。”“未濟”,尚未濟渡。“征凶”,行而有險。王弼曰:“以不正之身,力不能自濟,而求進焉,喪(sang) 其身也。”[47]伊川曰:“居險無出險之用,而行則凶也。”對於(yu) 傳(chuan) 統注疏來說,最麻煩的是“利涉大川”一句。傳(chuan) 統看來,“涉大川”即“征”。既說“征凶”,又說“利涉大川”,似乎是矛盾的。故朱子曰:“或疑‘利’字上當有‘不’字。”高亨推測,這是“轉寫(xie) 脫去”。然而,上博本、馬王堆本《周易》皆作“利涉大川”。可見,此處並無脫誤,問題出在理解上。

 

其實,聯係文王前期的曆史敘事,“未濟,征凶”是說文王往見南仲的情形。《震》上六:“震索索,視矍矍,征凶。”兩(liang) 個(ge) “征凶”,所指相同,指文王往見南仲,途中遇到了凶險。此事,可以參看我們(men) 之前的分析。至於(yu) “利涉大川”,字麵意思是說“利於(yu) 涉渡大河”。這條大河,指的就是橫亙(gen) 在周人與(yu) 商人之間的黃河。往來商周,必經黃河。故“涉大川”,相當於(yu) “往商”的意思。此時往商,不是為(wei) 了征討,而是為(wei) 了和好。周人經過一段困頓歲月之後,希望與(yu) 商王重新修好。文王決(jue) 定親(qin) 自往見商王向他求親(qin) ,以政治聯姻的方式改善兩(liang) 國的關(guan) 係。此即後來的“帝乙歸妹”之事。此事雖然最終失敗了,但客觀上成為(wei) 了商周之間的破冰之旅,為(wei) 商周關(guan) 係的進一步發展奠定了基礎。這樣一來,《未濟》六三便能與(yu) 《既濟》六二的敘事對應起來了。由於(yu) 此爻前後兩(liang) 句所涉內(nei) 容完全不同,故而也就無所謂矛盾了。

 

九四:“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賞於(yu) 大國。”順著上一爻的敘事,“貞吉,悔亡”是對商周關(guan) 係的一個(ge) 評語。聯姻失敗,商周關(guan) 係再次緊張,是所謂“悔”。從(cong) 長時期看,沒有造成更嚴(yan) 重的後果,商周關(guan) 係反而逐漸改善,故曰“悔亡”。當然,這裏的“貞吉”,也可能是指文王娶回了太姒。至於(yu) “震用伐鬼方”,是說商王帝乙伐鬼方之事。“震”,伊川曰:“動之極也。”“震”亦有“震怒”之義(yi) 。孔穎達曰:“震發威怒,用伐鬼方也。”俞琰曰:“震動而使之驚畏也。”[48]《逸周書(shu) ·程典解》:“商王用宗(宗,即崇,指崇侯虎)讒,震怒無疆。”以商王之怒為(wei) “震怒”。前人對“震”的意義(yi) 與(yu) 所指,有各種不同的猜想。其實,這裏的“震”,用法與(yu) 《震》卦的“震”相通。“震”用在“伐鬼方”之上,是指商王大規模征伐鬼方之義(yi) 。至於(yu) “三年有賞於(yu) 大國”,大國指商國。相對於(yu) 大國商,則是小邦周。之所以三年之後,受到大國的嘉賞,是因為(wei) 周人也參與(yu) 了此次軍(jun) 事行動(詳後)。此爻與(yu) 《既濟》九三的敘事相應。

 

六五:“貞吉,無悔,君子之光,有孚,吉。”“無悔”與(yu) “悔亡”不同,前者是沒有可悔之事,後者是可悔之事消除了。“貞吉,無悔”,是指伐鬼方之後周人的基本處境。周人通過隨商王伐鬼方一事,得到了商王的信任,周人的處境進一步改善,進入了一段穩定發展的時期。“君子之光”,指文王的德行之光,所謂“君子之德,光暉著見”是也。據《史記·周本紀》:“西伯曰文王,遵後稷、公劉之業(ye) ,則古公、公季之法,篤仁,敬老,慈少。禮下賢者,日中不暇食以待士,士以此多歸之。伯夷、叔齊在孤竹,聞西伯善養(yang) 老,盍往歸之。太顛、閎夭、散宜生、鬻子、辛甲大夫之徒皆往歸之。”這是文王羑裏之難之前的情況。從(cong) 文王前期的種種經曆來看,文王善修德政、賢人大規模歸附,應發生在商周關(guan) 係逐步穩定之後,也即“伐鬼方”“有賞於(yu) 大國”之後。文王獲得了商王的信任,政治環境得到了改善,文王乃可以用力於(yu) 勤修德政。文王的德行逐漸為(wei) 人信服,故各國賢人紛紛往歸。與(yu) 《既濟》六四、九五相比,我們(men) 可以發現,《既濟》的敘事,乃著眼於(yu) 商周關(guan) 係;而《未濟》的敘事,則立足於(yu) 文王自身的角度。要之,這兩(liang) 方麵的敘事,說的是同一個(ge) 曆史時期的境況。

 

上九:“有孚於(yu) 飲酒,無咎。濡其首,有孚失是。”此爻兩(liang) 次出現“有孚”。王弼抓住了這一點,將前一“有孚”“無咎”解為(wei) 信任得當,而能逸豫無憂;將後一“有孚失是”解為(wei) 無廢事之憂,而耽溺於(yu) 豫樂(le) 。伊川之說,與(yu) 之相近。[49]此外,也有學者抓住“飲酒”來發揮。邱富國雲(yun) :“既言飲酒之無咎,複言飲酒濡首之失,何耶?蓋飲酒可也,耽飲而至於(yu) 濡首,則昔之有孚者,今失於(yu) 是矣。”[50]高亨也將此爻與(yu) 周公《酒誥》聯係起來。這些解釋彼此之間差異很大。這也可以看出此爻的難處。若從(cong) 史實來看,“有孚於(yu) 飲酒,無咎”,當指文王封三公,而受商王宴饗之事。文王封了公,乃得受商王的宴請,與(yu) 商王一起飲酒。《大有》九三:“公用亨於(yu) 天子,小人弗克。”兩(liang) 者係同一事實。後來由於(yu) 崇侯虎的譖言,商紂對文王起了疑心,將文王囚禁在羑裏。“濡其首”一句,與(yu) 《既濟》上六一致,即指文王囚羑裏之事。這樣一來,文王經過長時間辛苦獲得的商王的信任,隨之蕩然無存,故曰“有孚失是”。

 

卦辭:“亨小,狐汔濟,濡其尾,無攸利。”“亨小”,同於(yu) 《既濟》“亨小,利貞”。“狐汔濟,濡其尾,無攸利”,相應於(yu) 《既濟》“初吉,終亂(luan) ”。

 

可見,《未濟》與(yu) 《既濟》的曆史敘事基本相同,兩(liang) 者的差異亦足以作相互補充之用。至此,對商王帝乙伐鬼方一事,及其前後的曆史事實,我們(men) 已經有了基本的了解。但還有一些問題有待進一步探討。一是《既濟》九三“小人勿用”的問題。一是《未濟》九四“三年有賞於(yu) 大國”的問題。這兩(liang) 個(ge) 問題,都與(yu) 文王從(cong) 商王伐鬼方的過程有關(guan) 。

 

《訟》六三:“或從(cong) 王事,無成。”《訟》卦敘事了文王一生三次重要的“爭(zheng) 訟”。初六、九二,是因帝乙歸妹引發的訟;九四是因崇侯虎之譖引起的訟;九五是決(jue) 虞芮之訟。在帝乙歸妹與(yu) 羑裏之難之間,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商王伐鬼方。故六三“或從(cong) 王事,無成”,很可能與(yu) 伐鬼方相關(guan) 。“或”是“有”的意思。殷墟卜辭多“葉王事”之辭,與(yu) 此處“從(cong) 王事”一語相當。至於(yu) “無成”,孔穎達曰:“不敢觸忤,無敢先成。”胡媛曰:“無成者,不敢居其成,但從(cong) 王事,守其本位本祿而已。”兩(liang) 義(yi) 可以相資。商王伐鬼方,而周人襄助之。周人完全服從(cong) 商人的安排,不敢擅自有所行動;即便功業(ye) 完成,也不敢據為(wei) 己有。這是周人當時的心態,也是他們(men) 處理商周關(guan) 係的經驗教訓(季曆正因功高蓋主,遭文丁忌憚而殺之)。與(yu) 之相似,《坤》六三:“或從(cong) 王事,無成,有終。”多了“有終”二字。“有終”,指好的結果。周人從(cong) 商王伐鬼方,獲得了商王的信任與(yu) 嘉獎。即相當於(yu) 《未濟》九四“三年有賞於(yu) 大國”。

 

前引《大有》九三,我們(men) 認為(wei) 是文王封三公之事。而《大有》九二:“大車以載,有攸往,無咎。”則當與(yu) 伐鬼方有關(guan) 。商王伐鬼方,接受了周人的軍(jun) 事襄助。“大車”是重型的軍(jun) 事裝備。當時周人國力疲憊,這個(ge) 大車很可能是商人提供的。也就是說,周人雖然參與(yu) 了伐鬼方之事,但所用的車馬和兵器或由商人提供。故《周易》此處專(zhuan) 門點出“大車”。“無咎”,即《坤》六三“有終”之義(yi) 。稱“無咎”,暗示了本來可能是有“咎”的。

 

《困》九四:“來徐徐,困於(yu) 金車,吝,有終。”這一爻也與(yu) 伐鬼方有關(guan) 。“金車”,用銅鑲嵌的車。古代的車,基本上是木製的,有些部位容易出現問題。《大畜》九二:“輿說輹。”《小畜》九三:“輿說輻。”“輻”,一作輹。可見,車廂與(yu) 車軸連接的伏兔,是特別容易顛壞的。故《大壯》九四:“壯於(yu) 大輿之輹。”著重強調了伏兔強壯。可以推測,使伏兔強壯的方式,就是外麵用銅包裹,或直接換成銅製的部件。此外,《姤》初六:“係於(yu) 金柅。”“金柅”,相當於(yu) 是銅製的刹車。在關(guan) 鍵的部位,用銅來製作,這就是所謂“金車”。這樣可以大大提高車的性能和壽命,估計主要用於(yu) 大型的戰車。故此處的“金車”,就相當於(yu) 《大有》的“大車”,是商王軍(jun) 隊的裝備。這句爻辭“有終”同於(yu) 《坤》六三。其餘(yu) 的意義(yi) ,不甚明了。大概是說,文王在參與(yu) 征伐的過程中,遇到了凶險。

 

《隨》九四:“隨有獲,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這一爻也與(yu) 伐鬼方有關(guan) 。“隨”,即“從(cong) 王事”的意思。“有獲”,指有俘獲、有戰功的意思。“有孚在道”,信孚充於(yu) 道途之義(yi) 。“明”,顯明。“有獲”本來是好事,何以“貞凶”?根據下文,此次能夠化險為(wei) 夷,是因為(wei) “有孚”。由此反推,之前的“凶”,很可能是指“無孚”。“有獲”而“無孚”,很可能是指文王有了功勞,招致小人的嫉恨,向商王進了讒言,造成了對文王的不利。順此,《坤》《訟》所謂的“無成”,很可能應從(cong) 這裏得到理解。“有獲”而“無成”,則“無成”確是“不居有其成功”的意思。

 

從(cong) 以上的補充分析,我們(men) 可以得知,商王帝乙伐鬼方,文王確曾參與(yu) 其中。在征伐的過程中,文王曾立有大功,遭到了小人的嫉妒,陷入了險境。此後,文王低調行事,不居有其成功。終於(yu) 獲得了商王的信任,事成之後又受到了商王的嘉賞。因此,文王從(cong) 商王伐鬼方,是文王進一步獲得商王信任,商周關(guan) 係進一步改善的標誌性事件。

 

四、小結

 

《既濟》九三“高宗伐鬼方”、《未濟》九四“震用伐鬼方”,都是指商王帝乙伐鬼方的曆史事件。從(cong) 周人的角度說,這一事件是“帝乙歸妹”之後,進一步改善商周關(guan) 係的重要事件。周人以一種低調的姿態參與(yu) 了此次軍(jun) 事行動,從(cong) 而獲得了商王的嘉獎。商周之間有了信任的關(guan) 係,周人由此得到了一段穩定發展的時期。直至帝乙駕崩,帝辛繼位,又經曆了一段戒懼的時期。此後,文王被封“三公”。文王封公,標誌著周國正式成為(wei) 了商國重要的盟友。之後不久,文王因為(wei) 小人的讒言,而被囚於(yu) 羑裏,成了周人複興(xing) 過程中的一個(ge) 插曲。

 

再看“鬼方”的問題。除了《既濟》《未濟》之外,《睽》也提到了“鬼”。《睽》上九:“睽孤,見豕負塗,載鬼一車。先張之弧,後說之弧。匪寇婚媾,往遇雨,則吉。”這一爻不好理解。曆史上多認為(wei) 這是極度孤立而產(chan) 生的幻覺,李零則認為(wei) 此卦是說“活見鬼”之事。其實,此爻是說文王往商求婚之事。“載鬼一車”的“鬼”,不是後世“鬼神”的“鬼”,而是“鬼方”的“鬼”。當時,鬼方未平,不時搶掠中原。故“載鬼一車”乃得以“寇”稱之,而有“先張之弧”的戰鬥警戒。若是鬼神的鬼,何用弓矢?另外,文王迎娶太姒的時候,也有“匪寇婚媾”的說法(《賁》六四)。可見,無論周人、商人都備受鬼方侵擾之苦。就此而言,“震用伐鬼方”,實是不得已的行動。

 

帝乙初年,有過一次討伐北方部族的戰爭(zheng) 。用《古本竹書(shu) 紀年》的說法是“西拒昆夷”,用《小雅·出車》的說法是“伐西戎”“夷獫狁”。如果王國維《鬼方昆夷玁狁考》的觀點正確的話,在短短十幾年間,商王帝乙兩(liang) 次對鬼方用兵。第一次征伐,或隻是暫時擋住了其東(dong) 進或南進的強大攻勢。而商、周及其他諸侯,仍然不時要受其劫掠之害。第二次“伐鬼方”之後,鬼方乃重新歸順於(yu) 商朝,於(yu) 是有了帝辛時代,九侯與(yu) 西伯、鄂侯同封“三公”之事。此時,周人與(yu) 鬼方應無仇怨。文王正因九侯之事而囚羑裏。但據《周本紀》,文王受命之後,又有“明年,伐犬戎”的說法。此時,鬼方或已叛商,文王乃以專(zhuan) 征之名伐之。當然,古書(shu) 中提到的“昆夷”“西戎”“獫狁”“鬼方”是否同一族類,這一問題仍待考察。故此處的推斷,也有進一步修正的可能。

 

注釋

 

1、參見顧頡剛:《周易卦爻辭中的故事》,《顧頡剛卷》,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193~194頁。

 

2、顧氏討論《周易》卦爻辭中的故事,有一個(ge) 標準:“很不幸,古史失傳(chuan) 得太多了,這書(shu) 裏引用的故事隻有寫(xie) 出人名、地名的,我們(men) 還可以尋求它的意義(yi) 。至於(yu) 隸事隱約的,則直無從(cong) 猜測了。”(顧頡剛:《顧頡剛卷》,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190頁。)

 

3、李鼎祚:《周易集解》,巴蜀書(shu) 社,2004年,第199頁。

 

4、王弼注,孔穎達疏:《周易正義(yi) 》,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295頁。

 

5、程顥、程頤:《二程集》,中華書(shu) 局,1981年,第1020頁。

 

6、李光地:《周易折中》,巴蜀書(shu) 社,2010年,第206頁。

 

7、尚秉和:《周易尚氏學》,光明日報出版社,2006年,第182頁。

 

8、高亨:《周易大傳(chuan) 今注》,齊魯書(shu) 社,1998年,第377頁。按:高亨認為(wei) ,“高宗伐鬼方”與(yu) “震用伐鬼方”所記為(wei) 一事。高宗伐鬼方,而周人助之。

 

9、參見楊萬(wan) 裏:《誠齋易傳(chuan) 》,九州出版社,2008年,第230、231、235頁。

 

10、顧頡剛說:“作卦爻辭時流行的幾件大故事是後來消失了的,作《易傳(chuan) 》時流行的幾件大故事是作卦爻辭時所想不到的:從(cong) 這些故事的有與(yu) 沒有上,可以約略地推定卦爻辭的著作年代。它裏邊提到的故事,兩(liang) 件是商的,三件是商末周初的,我們(men) 可以說,它的著作時代當在西周的初葉。”(顧頡剛:《顧頡剛卷》,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217頁)

 

11、參見顧頡剛:《顧頡剛卷》,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193~194頁。

 

12、徐中舒:《徐中舒曆史論文選輯》,中華書(shu) 局,1998年,第655、655~656、657頁。

 

13、王國維:《觀堂集林》第2冊(ce) (卷13),中華書(shu) 局,1959年,第583~606、583頁。

 

14、參見蒙文通:《周秦少數民族研究》,龍門聯合書(shu) 局,1958年。

 

15、唐曉峰:《鬼方:殷周時代北方的農(nong) 牧混合族群》,《中國曆史地理論叢(cong) 》2000年第2期。

 

16、王弼注,孔穎達疏:《周易正義(yi) 》,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293頁。

 

17、朱熹:《周易本義(yi) 》,中華書(shu) 局,2009年,第215~216、216頁。

 

18、程顥、程頤:《二程集》,中華書(shu) 局,2009年,第1018頁。

 

19、程顥、程頤:《二程集》,中華書(shu) 局,2009年,第1019頁。

 

20、朱熹:《周易本義(yi) 》,中華書(shu) 局,2009年,第216頁。

 

21、王弼注,孔穎達疏:《周易正義(yi) 》,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294頁。

 

22、李鼎祚:《周易集解》,巴蜀書(shu) 社,2004年,第199頁。

 

23、高亨:《周易古經今注》,中華書(shu) 局,1984年,第345~346頁。

 

24、在《周易》中,“七日”是一個(ge) 大問題。除了《既濟》六二、《震》六二的“七日得”,《複》卦辭有“七日來複”之說。傳(chuan) 統上,一般從(cong) “陽氣消長”的角度說,如王弼曰:“陽氣始剝盡至來複時,凡七日。”(王弼注,孔穎達疏:《周易正義(yi) 》,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131頁。)從(cong) 剝到複,這是依據《序卦》“物不可以終盡,剝窮上反下,故受之以複”而言。王國維結合出土青銅器的銘文的研究,指出周初有一種紀日法,以月亮盈虧(kui) 將每月分為(wei) “初吉”“既生霸”“既望”“既死霸”四期,七日或八日為(wei) 一期(參見王國維:《觀堂集林》第1冊(ce) (卷1),中華書(shu) 局,1959年,第21頁)。我們(men) 推測,或許正是這種記日之法,使得“七日”具有了“時變”或“轉機”的意思。

 

25、《漢書(shu) ·嚴(yan) 朱吾丘主父徐嚴(yan) 終王賈傳(chuan) 上》:“《周易》曰:‘高宗伐鬼方,三年而克之。’鬼方,小蠻夷;高宗,殷之盛天子也。以盛天子伐小蠻夷,三年而後克,言用兵之不可不重也。”

 

26、王弼注,孔穎達疏:《周易正義(yi) 》,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294~295頁。

 

27、程顥、程頤:《二程集》,中華書(shu) 局,2009年,第1020頁。

 

28、朱熹:《周易本義(yi) 》,中華書(shu) 局,2009年,第217頁。

 

29、李鼎祚:《周易集解》,巴蜀書(shu) 社,2004年,第199頁。

 

30、王引之:《經傳(chuan) 釋詞》,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59頁。

 

31、參見黃壽祺、張善文:《周易譯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第483頁。

 

32、此是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辛亞(ya) 明教授在《周易》讀書(shu) 班上提出的見解,特此致謝。

 

33、王弼注,孔穎達疏:《周易正義(yi) 》,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295頁。

 

34、比較特殊的是,伊川以“東(dong) 鄰”為(wei) 五爻,“西鄰”為(wei) 二爻。參見程顥、程頤:《二程集》,中華書(shu) 局,2009年,第1021頁。

 

35、李鼎祚:《周易集解》,巴蜀書(shu) 社,2004年,第200頁。

 

36、朱熹:《周易本義(yi) 》,中華書(shu) 局,2009年,第217~218頁。

 

37、朱子曰:“‘亨小’,當為(wei) 小亨。”(朱熹:《周易本義(yi) 》,中華書(shu) 局,2009年,第216頁。)按:《周易》中《賁》《遯》《既濟》《未濟》等四卦都有“亨小”,當是一個(ge) 固定的用詞。其義(yi) 相當於(yu) 家事亨通,或婚事亨通。

 

38、王弼注,孔穎達疏:《周易正義(yi) 》,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298、299、299頁。

 

39、程顥、程頤:《二程集》,中華書(shu) 局,2009年,第1024、1025頁。

 

40、朱熹:《周易本義(yi) 》,中華書(shu) 局,2009年,第219頁。

 

41、高亨:《周易大傳(chuan) 今注》,齊魯書(shu) 社,1998年,第376頁。

 

42、李光地:《周易折中》,巴蜀書(shu) 社,2010年,第208頁。

 

43、王弼注,孔穎達疏:《周易正義(yi) 》,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299頁。王弼將此爻的“有孚”,解為(wei) 主動信任。但《周易》卦爻辭中的“有孚”,一般應作“獲得信孚”解,此處也一樣。

 

44、程顥、程頤:《二程集》,中華書(shu) 局,2009年,第1025~1026頁。

 

45、李光地:《周易折中》,巴蜀書(shu) 社,2010年,第209、36頁。

 

46、高亨:《周易大傳(chuan) 今注》,齊魯書(shu) 社,1998年,第378頁。

 

47、王弼注,孔穎達疏:《周易正義(yi) 》,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57頁。

 

48、《周易》敘文王前期,多以破敗的“輿”為(wei) 物象,如《小畜》九三“輿說輻”,《大畜》九二“輿說輹”。

 

49、李零:《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周易〉的自然哲學》,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13年,第210~214頁。

 

50、殷墟卜辭有“(武丁)令多子族罕犬侯寇周”的記載,則知在武丁大舉(ju) 征伐之後,犬戎歸順了商朝。此後,犬戎又叛商,則對商、周來說,都是“寇”了。又,此在“鬼侯”封公之前。

 

51、“九侯”,《史記集解》:“徐廣曰:一作鬼侯。”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