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何益鑫:以理科生的方式做文科的研究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22-04-15 22:07:25
標簽:何益鑫
何益鑫

作者簡介:何益鑫,男,西元一九八六年生,複旦大學哲學博士。現為(wei) 複旦大學哲學學院副教授。著有《成之不已:孔子的成德之學》《孔門成德之學的演進研究》《竹簡〈性自命出〉章句講疏》《<周易>卦爻辭曆史敘事研究》等。

以理科生的方式做文科的研究

受訪者:何益鑫

采訪者:澎湃新聞

來源:澎湃新聞

 

為(wei) 加快培養(yang) 造就本市哲學社會(hui) 科學領域青年拔尖人才,在中共上海市委宣傳(chuan) 部的指導下,上海東(dong) 方青年學社從(cong) 2010年起組織開展“上海社科新人”評選活動,有力助推了一批青年才俊加速成長,逐漸形成了涵蓋哲學社會(hui) 科學各學科領域、具有上海特色的青年學人共同體(ti) ,對於(yu) 加強社科理論隊伍建設和繁榮發展哲學社會(hui) 科學,發揮了積極作用。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的“上海社科新人訪談錄”專(zhuan) 題,邀請2020-2021年度當選“上海社科新人”的14位青年學者進行專(zhuan) 訪。本期邀請了複旦大學哲學學院副教授何益鑫,他的研究領域為(wei) 先秦儒家哲學、《周易》。

 

 

 

何益鑫,複旦大學哲學學院副教授。出版有《成之不已:孔子的成德之學》《竹簡<性自命出>章句講疏》《<周易>卦爻辭曆史敘事研究》等3部專(zhuan) 著。主持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2項、教育部後期資助項目1項。在《哲學研究》《中國哲學史》等刊物發表論文20餘(yu) 篇。獲評第八屆“士恒青年學者”(2019年),參與(yu) 建設的“《論語》導讀”課程入選首批國家級一流本科課程(2020年)。

 

澎湃新聞:能不能介紹一下您的主要研究方向和內(nei) 容?

 

何益鑫:至今為(wei) 止,我的研究集中於(yu) 兩(liang) 塊,一個(ge) 是早期儒學尤其是孔孟之間的研究,一個(ge) 是《周易》卦爻辭及早期易學的研究。

 

我的博士論文是做孔子的成德之學(《成之不已:孔子的成德之學》,複旦大學出版社,2020年),以《論語》為(wei) 依據。我當時有一個(ge) 很強的理念,認為(wei) 經典的解讀不應該是以現代人自己的思想格套去肢解經典,而應該做一個(ge) “無為(wei) ”的引導者,通過必要的描述和鋪墊,引導讀者進入《論語》的語境之中,與(yu) 其中的人物發生切身的交流。對於(yu) 讀者而言,是引導讀者進入文本所撐開的世界;對於(yu) 經典來說,則是讓文本以合乎本性的方式自由地呈現出來。本著這種理解,我寫(xie) 了博士論文的第一版。但這種閱讀和寫(xie) 作的理念,有意排斥一種整飭的結構,不符合現代學術的規範。後來,在導師張汝倫(lun) 先生的批評建議下,我改寫(xie) 了論文,以人的基本生存維度為(wei) 依據建立了一個(ge) 結構。不過,最初的理念,仍然是我文本研究的基本取向。

 

對《論語》的沉浸,讓我契入了孔子和孔門的思想世界。博士論文之後,我有一種強烈的感覺:我還不清楚孔子會(hui) 說什麽(me) ,但我大約知道孔子不會(hui) 說什麽(me) 。這大概是源於(yu) 對一個(ge) 人的思維方式的了解,而產(chan) 生的對於(yu) 思想邊界的敏感。對於(yu) 孔子研究而言,這種感覺是很重要的。在秦漢時代眾(zhong) 多“子曰”文獻的籠罩之下,若不能對材料作有效的區分,也就難以真實確立對孔子本人的清晰的了解。

 

由於(yu) 孔子的研究,在博士後期間,我很自然地轉向了孔門後學的研究。這就要涉及出土文獻了。雖然都是陌生的文本和陌生的表述,但當我看到郭店竹簡《性自命出》《五行》的時候,反而有一種天然的親(qin) 切感。我常有這樣的感覺:這個(ge) 點,是孔子那個(ge) 點的形變;這個(ge) 點,是接著孔子的那個(ge) 點講……不是說,是這些文本直接引用了《論語》;而是說,它們(men) 的很多提法不是無中生有的,與(yu) 孔子之教有若隱若現的內(nei) 在關(guan) 聯。於(yu) 是,一兩(liang) 個(ge) 月之後,我就寫(xie) 了《性自命出》《五行》的簡注。雖然在細節上還有出入,但大體(ti) 思路和格局都在了(題解基本沿用)。早期儒學的流衍,源頭在孔子,在《論語》。後學在思想上的創造,往往都是從(cong) 孔子之教中引申出來,是為(wei) 了理解孔子,或者回應孔子的問題。我對《論語》的體(ti) 貼,使我對七十子後學的思想意圖有近乎同情的了解。

 

此後,由於(yu) 《周易》研究的插入,我沒有在這個(ge) 課題上花很多的時間精力。臨(lin) 出站前,我用大約三個(ge) 月的時間,完成了出站報告《孔門成德之學的演進》。寫(xie) 作的時候,我體(ti) 會(hui) 到了一種“順流而下”的感覺。可以說,孔門七十子後學的研究,決(jue) 定性地依賴於(yu) 我對孔子的了解;而研究的結果,也反過來讓我更確信自己對孔子的理解。

 

回到複旦工作之後,為(wei) 了給研究生開設討論班,我分別撰寫(xie) 了《竹簡〈性自命出〉章句講疏》(上海三聯書(shu) 店,2020年)和《竹簡〈五行〉章句講疏》(待出版),大體(ti) 上屬於(yu) 此前研究的細化;接下來,還要做一個(ge) 關(guan) 於(yu) 《孟子》的研究,其心性論的核心關(guan) 節部分已經打通。做完之後,早期儒學的係統研究就算大體(ti) 完成了。

 

由於(yu) 這一研究,我對早期儒學的思想史演進曆程有了更為(wei) 清晰、內(nei) 在而係統的把握。同時,也使我明確了一種方法論的主張:“直契本源”與(yu) “順流而下”——以本源性文本的契會(hui) 定下思想的格局和坐標,由其中所包含的思想要素出發,追尋其在曆史中展開的痕跡,最終完成一個(ge) 係統的研究。對於(yu) 融貫論的標準來說,係統的解釋具有更高的可靠性。

 

還有一個(ge) 研究,關(guan) 於(yu) 《周易》卦爻辭的曆史敘事。一直以來,卦爻辭近乎是不可理解的上古文本。傳(chuan) 統易學雖以爻位關(guan) 係為(wei) 基礎構建了一套解釋,但體(ti) 例的運用沒有嚴(yan) 格的標準,很難說具有必然性。現代學者拋開易學史尋求本義(yi) ,又缺乏係統的理念和方法。博後期間,我在《周易》讀書(shu) 班的啟發下,追尋卦爻辭敘事的蛛絲(si) 馬跡,對卦爻辭作了係統、完整的分析和解讀,確認卦爻辭實是商周之際的曆史敘事,內(nei) 容以文王、武王、周公的事跡為(wei) 主,涵蓋了商周之變的主體(ti) 曆程(《〈周易〉卦爻辭曆史敘事研究》,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年)。這一研究結果,將在很大程度上改變我們(men) 關(guan) 於(yu) 《周易》本義(yi) ,以及早期易學史的基本認識。當然,關(guan) 於(yu) 這個(ge) 研究,學界還有很大的爭(zheng) 議。這裏先不多說,且看後續的效應。

 

一個(ge) 人的學思生命,會(hui) 有它的起處、落處和轉進處。於(yu) 我而言,以上研究都是階段性的工作。接下來的幾年,我會(hui) 更多關(guan) 注先秦道家以及《易傳(chuan) 》的研究。

 

澎湃新聞:您能向我們(men) 介紹一下您的學術經曆嗎?您認為(wei) 自己在學術上取得進步的主要經驗和體(ti) 會(hui) 是什麽(me) ?

 

何益鑫:我本科是複旦大學2005級物理學專(zhuan) 業(ye) 。受到身邊朋友的影響,尤其是哲學課堂的感召,跨係保研到了哲學學院,師從(cong) 張汝倫(lun) 先生。2015年博士畢業(ye) ,從(cong) 當年12月開始到2017年12月,在北京大學儒學研究院從(cong) 事博士後研究,合作導師是幹春鬆先生。出站之後,回到複旦大學哲學學院工作。

 

我的學術經曆,大體(ti) 上跟研究內(nei) 容合在一起說了。這裏補充一個(ge) 小小的體(ti) 會(hui) 。

 

我在博後期間,過上了一種自由的隱居式的生活。導師沒給我派多少行政工作。我自己找了一個(ge) 地方住,在北大南門對麵。小區很破舊,但離食堂很近。房間簡陋,三室中的一間,隻有十個(ge) 平方。我在這裏獨居,基本不與(yu) 人交往。除了參加《周易》讀書(shu) 班和吃飯,平時不大出門,偶爾晚上去學校散個(ge) 步,到未名湖邊上走一走。沒有雜事的紛擾,思想漸漸沉澱,心思凝聚於(yu) 思考和寫(xie) 作,靈感多,思路快。我關(guan) 於(yu) 《周易》的研究,以及孔孟之間的研究,都是在這裏完成或打下基礎的。這樣一種簡單的生活,讓我對“閉關(guan) ”的意義(yi) 有了真切的體(ti) 認。

 

澎湃新聞:在您的學術生涯中,遇到過哪些困難?您覺得對於(yu) 青年學者來說,哪些方麵的幫助是很重要的?在您學術成長道路上,哪些人哪些經曆對您有重要影響和幫助?

 

何益鑫:我的學術經曆,總體(ti) 來講是比較順利的。

 

或許由於(yu) 物理學出身的緣故,我喜歡結構清晰的東(dong) 西。碩士論文開題的時候,我試圖借用分析的方式,建立孔子仁的概念的觀念結構。不曾想,卻受到了張老師的嚴(yan) 厲批評,說我如此下去,“行之不遠矣”!當時,我並不能清晰地把握張老師批評的點。但那句話,長期縈繞心頭。後來,我在理解文本的過程中追求自然,對過早介入的結構化因素一直保持高度的警惕,甚至博士論文階段的閱讀與(yu) 寫(xie) 作的理念,與(yu) 那段時間的反省活動是有密切關(guan) 聯的。

 

當然,我仍然相信,清晰化是哲學活動的目標。但我希望它是從(cong) 文本內(nei) 部自然生發出來的,而不是外部結構給與(yu) 的一個(ge) 安頓(無論多麽(me) 適意)。幹老師有一次評價(jia) 我,說我是“以理科生的方式做文科的研究”。或許,我的物理學背景,確實帶給了我很多不自知的潛在傾(qing) 向。

 

澎湃新聞:作為(wei) 一名青年學者,您覺得當下的學術氛圍是如何促進您個(ge) 人的研究的?

 

何益鑫:當下,學術活動空前頻繁,這個(ge) 現象可能是有利有弊的。我覺得,一個(ge) 長期堅持的讀書(shu) 班和定期的交流,是比較重要的。除了相互啟發之外,還讓我有一個(ge) 思想上的長期關(guan) 切,可以對治碎片化的學術信息和過於(yu) 泛濫的學術興(xing) 趣。

 

澎湃新聞:本市麵向青年學者有不少相關(guan) 的扶持政策,這些政策對您的學術研究工作起到了哪些幫助?

 

何益鑫:相關(guan) 扶持肯定是重要的,青年文科學者在各方麵承受的壓力不小。

 

澎湃新聞:您認為(wei) 您所開展的哪些課題研究及其成果,對您當選上海社科新人有所助益?

 

何益鑫:關(guan) 於(yu) 早期儒學的研究呈現出係統性,推進了先秦儒學史的重新認識,或許是一個(ge) 重要的參考點。

 

澎湃新聞:獲得了“上海社科新人”稱號之後,您覺得對於(yu) 您的課題研究會(hui) 有哪些助益?對您學術生涯的展開會(hui) 有哪些助益?

 

何益鑫:此次獲評“新人”,是評委會(hui) 和上海社科界對我既有研究的肯定。我將繼續按照自己的節奏深化既有的研究、開展新的研究,不負前輩和同仁的屬望。

 

澎湃新聞:您所開展的學術研究,對加快上海哲學社會(hui) 科學繁榮發展發揮了哪些作用?

 

何益鑫:上海社科的繁榮,基於(yu) 學術研究的積澱。中國哲學是上海的傳(chuan) 統優(you) 勢學科。我的點滴的研究貢獻,也希望可以匯入這條長河。

 

澎湃新聞:您是如何看待哲學社會(hui) 科學領域整體(ti) 的學術研究水平與(yu) 城市軟實力之間的關(guan) 係的?

 

何益鑫:在我看來,城市軟實力的厚度,很大程度上取決(jue) 於(yu) 哲學社科的學術研究水平。

 

澎湃新聞:您覺得您的學術研究領域的水平提升將會(hui) 如何助益於(yu) 上海城市軟實力的提升?

 

何益鑫:哲學與(yu) 思想是軟實力最緊要的構成部分之一。我希望我當下的研究,可以為(wei) 期待中的未來哲學的發生做好準備。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