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抄碗子》

作者：許石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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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載於(yu) “許石林”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正月十三日乙酉

          耶穌2019年2月17日

關(guan) 中東(dong) 府渭南一帶，過紅白喜事辦酒席待客，有一個(ge) 老講究：有的親(qin) 戚回家前，會(hui) 發現在主人的回禮中，會(hui) 多出一碗菜，附帶幾個(ge) 白小饃，等於(yu) 是額外回禮。這碗菜和饃，包含著一個(ge) 意思：請沒來吃酒席的老人嚐嚐味兒(er) 。所以，這不是給家家都回的禮，而是給家裏有老人的親(qin) 戚的特別的贈禮。

這與(yu) 西府寶雞一帶的“孝子席”是同一個(ge) 意思，都表達了關(guan) 中人的仁孝文化禮俗和習(xi) 慣。

西府的孝子席，我沒有親(qin) 眼見過，但看介紹，就很令人神往並感動：過紅白喜事的人家辦酒席待客，會(hui) 將家裏有老人的親(qin) 戚，特意集中安排在同一席或數席，給這種席上菜跟別的席不一樣，先上一遍菜，菜品也有講究、有說法，每一道菜都有寓意和寄托。菜上來，坐席的人客人並不吃，而是根據各自家裏老人的情況，將這些菜分了，裝起來，就是現在說的打包，帶回去給自己家的老人品嚐。等這一席菜打包完了，重新上菜，才是這些坐席的人吃的菜。

這個(ge) 禮俗實在是太美好了！不知道現在還有沒有延續？我希望這種良好的風俗能持續下去，哪怕現在的人不稀罕吃這一口，也應該將這種儀(yi) 式以某種合適的方式延續，實用的演化為(wei) 形式的。因為(wei) 即便吃不是問題，但仁孝永遠是問題——前人說“治隆於(yu) 上，俗美於(yu) 下”，又說“美政不如美俗”。美好的禮俗對於(yu) 淳厚人心，作用非常大。

這麽(me) 美好的習(xi) 慣，恐怕很多人不以為(wei) 然，認為(wei) 是虛禮——現代人對老規矩、老風俗認識不到位，拋棄和踐踏是非常輕易的。其實，我常常想像，這要是給日本人學了去，指不定怎麽(me) 重視呢。

凡事都講求實惠、要求眼前兌(dui) 現的人，可能不太理解這種看上去很虛、很形式化的儀(yi) 式，認為(wei) 看不到更深層的效果。其實，凡是見效快的，都對世道人心無滲透力，陡然而來，疏忽而逝。

東(dong) 府渭南諸縣，沒聽說有專(zhuan) 門的“孝子席”，但是，給老人“抄碗子”的習(xi) 慣，至今仍然有。渭南從(cong) 前是湯水席，比如大荔縣近些年恢複的“九品十三花”，就是從(cong) 前湯水席中最高檔的席麵。湯水席的菜，有扣碗、有炒菜供裝碗，給老人抄菜，有的就直接用一碗扣碗，加上幾種別的菜。有的用裝碗，根據菜的品種，葷素搭配，通常以葷為(wei) 多。

不缺吃、吃飯甚至成為(wei) 負擔的現代人，不理解為(wei) 什麽(me) 要抄一碗菜帶給親(qin) 戚。

從(cong) 前人缺油水，親(qin) 戚中過事的人家辦設席湯水，自然少不了油水，而親(qin) 戚中的老人不一定會(hui) 專(zhuan) 門上門來吃席，一是身體(ti) 原因，年齡太大，外出不方便；二是與(yu) 事主家的關(guan) 係，還到不了讓那麽(me) 大年齡的老人親(qin) 自上門來的層麵；三是老人專(zhuan) 程來一趟，衣服穿戴等等都要講究，有點麻煩；四是遇到比如親(qin) 戚家的孩子結婚，新人見長輩，老人要給禮，是個(ge) 負擔；五是老人體(ti) 諒過事的人家的境況，不願意增添負擔……如此等等，就使許多老人不會(hui) 到場。總之，背後的原因，對地方風俗和曆史沒有深入體(ti) 會(hui) 的人是不理解的。其中許多的默契，都包含著這個(ge) 地方的文化曆史賦予人的擔當和體(ti) 諒，你要從(cong) 中發現古人說的“忠恕之道”，也是不難的。

所以，辦酒席的人家，尤其是主婦，從(cong) 上一輩老人那裏學來的習(xi) 慣和規矩，不要忙糊塗了，要清醒地記得有那些親(qin) 戚家裏有老人，是需要給老人“抄碗子”的。如果忙忘記了，或者根本就沒往這方麵想，很可能會(hui) 被挑禮。老人需要的是被惦記、被尊重，並不是貪圖那一口吃食。

因此，有的人家過事，忙疏忽了，會(hui) 事後特別地去看老人，或者送個(ge) 東(dong) 西，補救一下。

現在的酒席，不像過去的湯水席，有很多菜，隨時裝，隨時上，抄個(ge) 碗子，告訴廚師，廚師會(hui) 給你選幾樣，並且裝得很好看。現在的席，一桌一炒，沒有多餘(yu) 的菜，如果要抄碗子，就得專(zhuan) 門單炒。所以，現在給老人抄碗子的人家就比從(cong) 前少了。但是，講究規矩的人家，會(hui) 特別請廚師專(zhuan) 門為(wei) 抄碗子炒菜。比如蒲城，蒲城的“八寶辣子”、“高麗(li) 肉”，尤其是“八寶辣子”，做法比較簡便，現切現炒，專(zhuan) 門給親(qin) 戚抄碗子打包。在蒲城作廚師，“八寶辣子”一定要過關(guan) ，最好還有自己的特色，能讓人記住。每過大事，請秦腔界的名角來唱戲，招待這些名角兒(er) 其實很簡單，他們(men) 並不在乎你上多少道菜，“八寶辣子”和“蒲城蒸饃”，再配一盤涼拌綠豆芽，這些一定要有保障，這些都是需要你上幾次的菜，其他菜倒不一定。有的演員會(hui) 讓你給他把“八寶辣子”打包。

如果給這種抄碗子的習(xi) 俗四個(ge) 字的讚語，那必然是：懷橘遺風。

有個(ge) 典故：漢末，六歲的陸績小朋友跟隨父親(qin) 到大官袁術家裏做客，袁術用橘子招待他們(men) ，陸績往懷裏裝了幾個(ge) ，被袁術伯伯發現了，問他：小朋友，到人家家裏做客，吃不算，怎麽(me) 還拿走啊？六歲的陸績從(cong) 容答道：這個(ge) 橘子很甜，我想給媽媽帶回去嚐嚐。（“是橘甘，欲懷而遺母。”術奇之，後常稱說。）袁術對這個(ge) 回答，十分讚賞，常常對人誇讚這個(ge) 懂事的好孩子。

因此，西府的“孝子席”、東(dong) 府的“抄碗子”，都是“陸績懷橘”遺風。

不獨陝西關(guan) 中吧？全國很多地方應該都有這種習(xi) 慣。

隻是很多地方風氣壞了——這幾年看一些視頻，有的農(nong) 村吃酒席，菜一上來就被坐席的人撲上去惡狼似地搶了，十分難看，很丟(diu) 人，像豬搶食一樣。一位朋友對我說，他們(men) 那裏走親(qin) 戚赴宴，要帶大塑料袋，菜上來先搶，各自裝滿了再吃，所以，導致了設酒席的人家，要準備兩(liang) 套飯菜。想像那種狼狽的場麵，親(qin) 友在飯桌上先打一仗似的，哪裏有中國人“共食不飽”的文雅禮讓？

這就是變質異化了的“懷橘遺風”，人忘記了禮，隻記得吃。隻記得吃，凡事就會(hui) 爭(zheng) 鬥。

“爾愛其羊，我愛其禮。”風俗變異了，卻沒有匡正風俗、挽救頹敗的人。更嚴(yan) 重的是，很多絕不會(hui) 在酒席上搶酒菜的人，未必知道“懷橘遺風”，反而僅(jin) 僅(jin) 隻會(hui) 矜持地對搶酒菜的人報以鄙夷和恥笑，而不知道在自己的漠不關(guan) 心和驕矜之間，世道風氣中，流失了什麽(me) 。

2019年2月16日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