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想起華陰王弘撰先生》

作者：許石林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許石林”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正月十四日丙戌

          耶穌2019年2月18日

一早打開微信息，收到學生方君發來的問題：老師，為(wei) 啥最近網絡一片罵聲：說“郭巨埋兒(er) ”的郭巨是殺人犯……？

答：郭巨埋兒(er) 與(yu) 割股療親(qin) 一類，是古人用極端的故事講道理，概非此不能窮極其理、不能道盡絕德，尤其是在古代的條件下，非此不能達到有效傳(chuan) 播。

隻有愚夫愚婦，才食古不化，以為(wei) 事實並效仿。

其實，自二十四孝故事產(chan) 生之日起，僅(jin) 播於(yu) 愚俗之間而已，士大夫、朝廷並不需要這樣的故事，士大夫和朝廷，以忠鯁孝義(yi) 教之即可。

即便是民間無知愚氓，如果有人拘腐仿效，必遭嚴(yan) 厲懲罰，如明代洪武、宣德時，皆有殺子醫母、割肝療親(qin) 的事，被皇帝嚴(yan) 懲並警戒天下：此皆為(wei) 壞人倫(lun) 之大不孝，凡有效仿，必以大逆不道論處。

這個(ge) ，哪裏用得著現代人像發現新大陸一樣在網上罵，還吵鬧不休，以為(wei) 高明。

欲詳細解釋，便想起吾鄉(xiang) 渭南先賢、華陰王弘撰先生所言：

明洪武二十七年，山東(dong) 青州日照縣民江伯兒(er) ，事母至孝，母病，江伯兒(er) 割肋下肉烹而奉母，食之無效，乃至泰山禱告：祝母病愈，願殺子以報神恩。不久其母病愈，江伯兒(er) 果殺自己三歲兒(er) 子祭神還願。明太祖朱元璋聞報，大怒：“父子天倫(lun) 至重，《禮》‘父為(wei) 長子三年服。’今百姓乃親(qin) 手殺其子，滅絕倫(lun) 理，宜亟捕治之，勿使傷(shang) 壞風化。”

有司立即捉拿江伯兒(er) ，杖一百，流放海南。

朱元璋又命禮部製定表彰天下孝行的標準，不要讓奸人以乖悖之事博孝義(yi) 之名而鑽空子。禮部遂製定條例雲(yun) ：“子之事親(qin) ，居則致其敬，養(yang) 則致其樂(le) ，有疾則拜托良醫、嚐進湯藥。至於(yu) 呼天禱神，此懇切之至情，人子之心不容己者。若臥冰、割股，前古所無，事出後世，亦是間見。原其所自，愚昧之徒務為(wei) 詭異，以驚俗駭世，希求旌表，規避徭役。割股不已，至於(yu) 割肝；割肝不已，至於(yu) 殺子，違道傷(shang) 生，莫此為(wei) 甚。自今臥冰、割股不在旌表之例。著為(wei) 令。”

這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但是，僥(jiao) 幸之心時時有之，愚昧之人代代不絕，到了明朝宣德元年，禮部又收到一個(ge) 地方上的孝女請求朝廷旌表的故事：某女割肝煲湯，為(wei) 母親(qin) 治病。

宣德皇帝朱瞻基說：“為(wei) 孝有道，孔子曰：‘身體(ti) 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shang) 。’割股割肝此豈是孝？若致殺身，其罪尤大。今若旌表，使愚人效之，豈不大壞風俗！女子無知，不必加罪，所請不允。”

王弘撰先生因而感慨：“凡事不可以訓後者，君子弗貴也。”

有如上王弘撰先生所記述，足以消弭今人對於(yu) 此類問題的一切爭(zheng) 論和喧囂吧？

至於(yu) “二十四孝”中類似的極端故事，曆來讀書(shu) 人並沒有將其徹底鏟除，消滅幹淨，甚至任其出現在戲曲、小說中，流播於(yu) 民間，為(wei) 什麽(me) ？愚鈍如某，試以錢賓四先生“溫情與(yu) 敬意”說解之：不將其消滅盡淨，正如不破除迷信，因為(wei) 迷信中包含著對一部分人有用的警戒教化作用，故儒家對此的態度是“不語”，此並非鄉(xiang) 原，人分差等，物有不齊，乃是考慮到事物有很多可能性，自己不信，給他人留一絲(si) 可能，此正“恕道”所在；其次是保存“二十四孝”概念典故之完整性，割裂取舍則必然毀其全部；最重要的，它給人一個(ge) 幾乎做不到的高標準，即任你事親(qin) 無論多麽(me) 孝順周到，在這種極端的道理所附著的故事麵前，也永遠自愧不如，讓你永遠看到差距，而不敢滋生驕矜自得之心，因為(wei) 仁孝無極，上不封頂。

愚鈍如某，以此求教於(yu) 方家，匡我之不逮。

寫(xie) 到這裏，似乎就該收筆了。

但方君的問題又來了：聽您這麽(me) 一說，我才明白怎麽(me) 回事，受教了！之前被罵懵了。老師快寫(xie) 篇文章回擊一下。

答：不寫(xie) 了，回擊他們(men) 有什麽(me) 意義(yi) ？讓他們(men) 昏昏無知是最大的仁慈。以前，由於(yu) 長期工作的慣性，見這種人和事，必起而撰文斥責，目的是告知並期望有所勸化。但他們(men) 堅頑至愚，根本理解不了，反而常常會(hui) 得罪了他們(men) 。現在想想，其實我也是夠迂腐的了，哄著他們(men) ，讓他們(men) 執迷不悟不是更好？彼此都舒服。以往以好心對待這些愚賤，必招辱致罵。不如避而無視，任其肆意。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惟上智與(yu) 下愚不移。”真是天下至理。凡事，不能告訴他們(men) 為(wei) 什麽(me) 。這不是歧視他們(men) 。而是他們(men) 沒有知的能力和資質，這件事，在古人，不是問題。在他們(men) ，就是大問題，隻知追糾事實，不知道古人用此極端之傳(chuan) 說設教喻人，達到傳(chuan) 播價(jia) 值觀的效果。他們(men) 罵郭巨，其實，恰恰隻有他們(men) ，才最容易成為(wei) 山寨郭巨。

現在人的煩惱，皆因“平等”二字的煽挑和蠱惑，本來，青蛙在井底趴著，好好地繁衍生息，你非丟(diu) 個(ge) 東(dong) 西擾亂(luan) 它們(men) ，讓它們(men) 抬頭看天，於(yu) 是，青蛙們(men) 不安分了，拚命往井上爬，而其力之弱、井之深、壁之濕滑，它們(men) 根本爬不上去，隻有呱呱大叫，彼此踩踏以為(wei) 高，鬧騰的無止無休。

還有，過多地關(guan) 注愚下，會(hui) 被他們(men) 無形拖累、消耗而不覺，逐漸磨蝕智力，最終會(hui) 與(yu) 他們(men) 一樣，為(wei) 其吞噬。

網上洶洶愚頑之輩，如同泥沼，萬(wan) 不可涉足，否則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又像一種有害植物：薇甘菊，一旦纏上你，就會(hui) 逐漸將你覆蓋，最後令你窒息。常見高僧大德，受愚俗盲目敬拜，必不會(hui) 以一言令其開悟，而敷以溫語加勉，使其安分足矣。若動輒揮手捧喝，不僅(jin) 不能令其開悟，反而令其驚駭遁走，最後，會(hui) 連僧舍的供養(yang) 都斷了的。

方君：可是不是每個(ge) 人都有福氣像我這樣得到您的明示，都被那些所謂爆款文洗腦全壞了，還是需要人指點，所謂醍醐灌頂並不是自己能悟出來，如果不告訴年輕人，有些好人也傻了，老師常說君子愛人以德……

答：《莊子•混沌》：南海大帝儵，北海大帝忽，中央大帝名混沌。儵與(yu) 忽相會(hui) 於(yu) 混沌處，混沌盛情款待他們(men) 。儵與(yu) 忽非常感動，絕肚要報答混沌，他們(men) 說：人人都有眼耳口鼻七竅，用來視、聽、吃東(dong) 西、呼吸。唯獨我們(men) 可愛的朋友混沌沒有，那麽(me) 我們(men) 試著為(wei) 它鑿開七竅吧！於(yu) 是，他們(men) 每天給混沌鑿開一個(ge) 竅，七天過後，混沌通竅了，也死了。

中午，黃新良兄來訪，茗談涉及，囑連綴成文，從(cong) 之，如上。

２０１９年２月１８日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