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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石林作者簡介:許石林,男,陝西蒲城人,中山大學畢業(ye) ,現居深圳。國家一級作家、中國作家協會(hui) 會(hui) 員,深圳市文藝評論家協會(hui) 副主席、深圳市雜文學會(hui) 會(hui) 長、深圳市非物質文化遺產(chan) 保護專(zhuan) 家、中國傳(chuan) 媒大學客座教授,曾獲首屆中國魯迅雜文獎、廣東(dong) 省魯迅文藝獎、廣東(dong) 省有為(wei) 文學獎。主要作品:《損品新三國》《尚食誌》《文字是藥做的》《飲食的隱情》《桃花扇底看前朝》《幸福的福,幸福的幸》《清風明月舊襟懷》《故鄉(xiang) 是帶刺的花》《每個(ge) 人的故鄉(xiang) 都是宇宙中心》等。主編叢(cong) 書(shu) 《近代學術名家散佚學術著作叢(cong) 刊·民族風俗卷》《晚清民國戲曲文獻整理與(yu) 研究·藝術家文獻》《深圳雜文叢(cong) 書(shu) ·第一輯》。 |
原標題:《世界讀書(shu) 日談讀書(shu) :讀書(shu) 有風險,選擇需謹慎》
作者:許石林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南方周末」2025年4月23日
“4·23世界閱讀日”快到了,周末上午去少年宮給一群家長和小學生分享讀書(shu) ,主題是:綠色閱讀。
天氣悶熱異常,現場空調不給力。小孩子們(men) 吵吵鬧鬧的,能正經講什麽(me) !但我講的半個(ge) 多小時,場麵卻相對安靜,小學生和家長們(men) 差不多都在認真聽。
可能因為(wei) 我用危言聳聽這一招震懾了他們(men) ——我說讀書(shu) 有風險,選擇須謹慎。有一種書(shu) 不是真正的書(shu) ,是讀著玩兒(er) 的東(dong) 西,即繪本。所謂繪本就是我小時候讀的小人書(shu) 一類的東(dong) 西,現在的繪本出得太多太快,因此粗製濫造的多,總體(ti) 質量嚴(yan) 重不如那時候的小人書(shu) 。
其實,繪本的確是迎合小孩子的東(dong) 西,而人就是在被迎合中被耽誤的,被取悅中被慣縱的,而不是被啟迪的。所以,建議小孩子繪本不能多讀,正如甜食不可多食。
另外一種書(shu) 對小孩子來說應該算是“壞書(shu) ”,家裏千萬(wan) 別藏這種書(shu) ,比如《世說新語》。老師家長教小孩培根養(yang) 正,千辛萬(wan) 苦好不容易培養(yang) 樹立的東(dong) 西,結果被《世說新語》中一句話就能摧毀。從(cong) 前士大夫之家,是嚴(yan) 禁子弟讀《世說新語》的——明代薛岡(gang) 說:“士大夫家少年子弟,不宜使讀《世說》。未得其雋永,先習(xi) 其簡傲。”這種觀點非獨薛岡(gang) ,見於(yu) 史籍者,比比皆是。
《世說新語》大致說來,如“德行”諸部尚可;如“輕詆”“簡傲”“讒險”“任誕”“忿狷”諸部,最易禍人子弟。即便是如“雅量”“言語”“品藻”諸部,也是經不起情理分析的。如:“簡文崩,孝武年十餘(yu) 歲立,至暝不臨(lin) 。左右啟‘依常應臨(lin) ’。帝曰:‘哀至則哭,何常之有!’”
——簡文帝逝世,十多歲的孝武帝繼位,服喪(sang) 期間,一日至天黑,他也未按照禮儀(yi) 去靈前哭喪(sang) 。侍從(cong) 向他奏道:“按慣例應該哭了。”孝武帝說:“悲痛到來時,自然就會(hui) 哭,有什麽(me) 慣例不慣例的!”這就是小孩子隨性任意,不知天子之職在於(yu) 為(wei) 天下守常,這種荒廢禮儀(yi) 雖美其名曰遵照內(nei) 心真情,但卻是毀壞禮儀(yi) 。若人人都遵照內(nei) 心真情行事,則天下必然無禮。禮儀(yi) 的本質,就在於(yu) 本諸內(nei) 心的真情實意而製定的損有餘(yu) 以補不足之節,其形式本身的意義(yi) 更長遠。
別的簡傲放任之例,其害人之處不難發現。有些典故人人津津樂(le) 道,卻不知道其危害。如“坦腹東(dong) 床”被列入“雅量”:一個(ge) 傲慢不懂事的小夥(huo) 子,客人懷著好意前來求親(qin) ,他卻故意坦腹東(dong) 床。雖然被看中,但這雅量是對方的雅量,作為(wei) 年輕人,其行為(wei) 雖非大惡,畢竟簡傲無禮。然而,年輕人讀至此,多因其簡傲而興(xing) 奮欲效仿,而罔顧別人之雅量。
見人動輒稱讚“雪夜訪戴”之乘興(xing) 而來,興(xing) 盡而返的灑脫。其實這種想起一出是一出的隨性違禮,很誤人!你是校長,你願意自己的學生想上學就上學,想曠課就曠課嗎?你是企業(ye) 主,你願意自己的員工想上班就上班,想躺平就躺平嗎?
其實《世說新語》中許多曆史名人能為(wei) 今人所熟知者,在古人比如顏之推看來,都是反麵教材,對子弟有警戒作用的。《顏氏家訓》告誡子弟,不要學這些人:“阮籍無禮敗俗,稽康淩物凶終,傅玄念鬥免官,孫楚矜誇淩上,陸機犯順履險,潘嶽幹沒取危,顏延年負氣摧黜,謝靈運空疏亂(luan) 紀,王元長凶賊自詒,謝玄暉侮慢見及。凡此諸人,皆其翹秀者,不能悉記,大較如此。至於(yu) 帝王,亦或未免。”(阮籍因無禮敗壞風俗;稽康因欺物不得善終;傅玄因憤爭(zheng) 而免官;孫楚因誇耀而欺上;陸機因作亂(luan) 而冒險;潘嶽因僥(jiao) 幸取利而致危;顏延年因負氣而被免職;謝靈運因空疏而作亂(luan) ;王元長因凶逆而被殺;謝玄暉因侮慢而遇害。以上這些人物,都是文人中傑出的,其他不能通通記起,大體(ti) 如此。至於(yu) 帝王,有的也未能避免這類毛病。)
河北當代儒學者吳孟恩先生說,他小時候從(cong) 圖書(shu) 館借了一本《世說新語》,被乃父看見,嚴(yan) 命他立刻還回去,不準讀。吳先生說:壞東(dong) 西最吸引人,越是淳厚端正的東(dong) 西,反而不招人喜歡。
原因就這麽(me) 簡單。《世說新語》很容易讓天資聰慧的人沾染並上癮,尤其是現代人讀書(shu) ,不像從(cong) 前,就學開蒙有步驟、有規劃。現在人讀書(shu) 順序錯亂(luan) ,基本上是碰到什麽(me) 讀什麽(me) ,往往越認真,中毒越快,越勤奮,受害越深。為(wei) 什麽(me) 許多聰明人中了《世說新語》的毒,將其奉為(wei) 精神老巢,還觸犯不得?沒辦法,他在《世說新語》這口井中感冒了,病自深處而得,極其難治。
一個(ge) 人,如果幸心滔滔,必天性畏難喜易,立身行世,總在尋求捷徑、伺機彎道超車,又急於(yu) 給自己周身敷衍書(shu) 卷氣,必然選擇《世說新語》。正如學習(xi) 戲,學平正之音見效慢,不容易出味兒(er) ;學欹險之腔易得味,模仿一兩(liang) 處,即近乎有味兒(er) 。比如《世說新語》中的“任誕”篇,反正統、反禮教,讓人很容易顯示存在感,能借以標榜卓異、展現灑脫,又出自古人,眼兒(er) 看上去仿佛有書(shu) 卷氣。
那麽(me) ,《世說新語》被你說得“壞到這地步”,為(wei) 什麽(me) 不毀了它?這就是另一個(ge) 問題:物有差等,人情不齊。《世說新語》作為(wei) 重要古籍,自有其不可替代的重要文化價(jia) 值。我不主張銷毀它。
曾經有個(ge) 令人痛心的新聞:一個(ge) 2歲多的寶寶,在二伯的哄逗下喝了一兩(liang) 多米酒後昏迷,被緊急送往醫院搶救之後,雖然僥(jiao) 幸救回一命,但因酒精中毒導致腦損傷(shang) 和癲癇,智力、運動、語言發育遲滯。舉(ju) 這個(ge) 例子是打個(ge) 比方,《世說新語》就是成年人喜歡的美酒,而孩子太小,不能沾,否則會(hui) 要命。
讀書(shu) 正如用藥,人得病,即身體(ti) 偏斜不正,正以藥性之偏糾之。而醫生都知道虎狼之藥慎用。
正如今人多崇拜“竹林七賢”,其實,“竹林七賢”也不是平常人家子弟讀書(shu) 修養(yang) 所應該欽慕的榜樣。道理相同。
我寧願學生讀《紅樓夢》這種“死活讀不下去”的書(shu) ,也不主張學生過早讀《世說新語》,至少讀《紅樓夢》遇到的困惑,正是文明道統斷裂後的困惑,果能解除困惑,就能自然回歸道統。
最後讓我推薦一本書(shu) 代替《世說新語》,我推薦《顏氏家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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