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ge) 世界苟且成性，不配你如此認真

作者：許石林

來源：作者賜稿

          原載於(yu) “許石林”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三月二十日丙辰

          耶穌2025年4月17日

秦生一早發微信提問，躺在被窩裏答複——

秦：山西大同“訂婚強奸案”二審判決(jue) 了，您怎麽(me) 看？記得張扣扣案出來，您寫(xie) 過三篇文章，影響很大。

答：我不看！“子不語怪力亂(luan) 神。”這個(ge) 事，其實不複雜，但說不透，隔靴搔癢；說透，難免言語顯苛刻。“察物太明則致憎”，通常一般人既想讓別人說明白一件事，又很厭惡嫉恨觀察深透、表述精準者。

秦：您刷手機，沒有看到推送嗎？大數據！

答：看到了，免不了。隻是不願意用心留意。看了幾個(ge) 類似案例，非要囫圇用一句話概括，那就是：司法若無仁恕之心，必深文周納，深文周納，技術型法律崇拜和法律自負，本身就是顧炎武說的亡天下。當今世界不少事，皆亡天下之舉(ju) ，或亡天下之征。這是一個(ge) 認真不起來、也不配認真的世界。的確，這個(ge) 世界苟且成性，不配你如此認真。

秦：這麽(me) 嚴(yan) 重？

答:也不算嚴(yan) 重。自古以來，人無不是靠苟且賴以生存續命的。你以為(wei) 人是高舉(ju) 並踐行嘴裏硬邦邦的冠冕堂皇之詞活著的？所謂的體(ti) 麵下麵都隱藏著苟且。隻是前人苟且，多遮遮掩掩，今人之苟且，越來越不遮掩，故遠甚前人。今人苟且，又因漢語衰微，人多不理解何為(wei) 苟且。某著名作家說：“其實人生的容錯率是很高的，很多事情並沒有想象中那麽(me) 重要，你經曆了那麽(me) 多覺得會(hui) 完蛋的事情，現在不也還活得好好的嗎?”

“容錯率”這個(ge) 說法，就就是苟且的現在說法，這樣說，就容易理解了。不理解“苟且”，卻理解“容錯率”，本身就是語言文字和認知的苟且。正如許多人不讀孔孟，讀幾句卡耐基、讀幾句榮格、讀幾句笛卡爾等，就覺得醍醐灌頂似地腦洞大開，這也是苟且——放著比他們(men) 更高明的孔孟不讀，讀幾句粗淺的雞湯格言就渾身酥麻似的開悟，本身就是苟且。

其實苟且也不乏樂(le) 趣，所有的墮落都令墮落者愉悅欣然，倘若墮落是痛苦的，是一步三回頭式不甘的，則墮落者不算真墮落。就像敗家子，都是在愉快中敗家的，不是在痛苦中敗家的。

秦：有不少人說：男方父母堅持兒(er) 子無罪，因此喪(sang) 失了緩刑機會(hui) 。

答：張扣扣案，我寫(xie) 過三篇文字，第一篇開頭就坦白：我常勸學生，當此天下，遇此類事，要學會(hui) 並習(xi) 慣認慫，不要固執認理。認慫就是趨利避害，認理就準備當烈士。我大概類似襲人的性格，幾次想像鴛鴦一樣當義(yi) 仆殉主而死、像紫鵑一樣伴四姑娘惜春看破紅塵，但幾次尋死，都替別人著想，最終就不死了，苟且活著。也知道當烈士多體(ti) 麵！問題是烈士隻應該出現在配有烈士的天下。凡人愚庸，無力明辨是非，其實苟且成性者，本不需要何是何非，你若固執是非，最終非也非、是也非，有句世故的俗話：“黃泥掉在褲襠裏——不是屎，也是屎。”

秦：無語！通常說世界上法律分大陸法係、英美法係，有人說還有個(ge) 中華法係。這個(ge) 案子應該依據什麽(me) 法係？

答：管他什麽(me) 法係！你認真摳法係，就算你摳明白了，案子會(hui) 順著你摳明白的渠渠道道自動走向明明白白嗎？別迂了！

簡單點，遇事認慫，趨利避害，好漢不吃眼前虧(kui) ，《禮》雲(yun) “狠毋求勝”，坊間俗話“贏官司少打”，同一個(ge) 意思。

秦：這是心死啊!

答：張扣扣為(wei) 母報仇，被判死刑；榆林活埋親(qin) 娘之人，得判不死。法律人士還洋洋得意以專(zhuan) 業(ye) 自負，動不動批評別人法盲雲(yun) 雲(yun) 。

我不喜歡現在的法律，先厭惡其文字，貌似行通俗淺鄙之詞，欲其法義(yi) 明白無遺，其實囉嗦冗長，枯燥乏味，反不如前人律令含蓄有容量，詞約義(yi) 豐(feng) 。我喜歡看古代法律明文、訴狀、判詞，還編輯出版過一本古代司法名篇選集，似略可言古人之法，而不能道今法於(yu) 一言。看古人司法文獻，是知古之司法者，非仁恕之心不能明辨是非、曲情好惡。其司法也，意在使人“有恥且格”。而之所以勸人遇事認慫，趨利避害，確屬心死之哀，故求“免且無恥”，雖難逃臨(lin) 難苟免之譏，亦無可奈何。

2025年4月17日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