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很多人都有這種“鬼打牆”式的聰明，害人害己——由一張圖說起》

作者：許石林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六月廿五日庚午

         耶穌2018年8月6日

江西吉安市泰和縣冠朝鎮，這個(ge) 連名字都透著以文化自標自豪的地方，有一條標語，其詞曰：

“生前總說‘老不死’，死後假意來燒紙，何苦？”

——此標語若意在勸人善待在世之父母，則屬於(yu) 教化良言。值得稱讚。盡管這兩(liang) 句話經不得仔細推敲。

可是，“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聯想到江西吉安市在不久前的毀棺平墳運動中，表現出的狂飆勇猛的勁頭，讓人不得不以“惡意”揣度這張圖片，感覺此圖應載入史籍，以彰灼其謬——

 一直以來，政府的公文用語，粗鄙無文、幹澀空洞是常見的，連政府工作人員也有所厭倦。像這種鄙俚之語，是所謂“接地氣”，現在很多人耍這種小聰明，不學而企求改變文風，自然小人下達，行文創新底線，不講品味，講究的是學下流生動，隻求打得穩、準、狠。

大約發明這種用語或者從(cong) 民間采集這種用語為(wei) 己所用的人，很得意自己創造或選擇的這句生動活潑地直戳人心的地氣蒸騰的詞兒(er) ，可能想像此標語一出，足以讓人鉗口結舌，無可反駁吧？

文運關(guan) 乎世運。信夫！

隻是，不才揣度之下，有如下不明白—

他怎麽(me) 知道別人罵自家老人“老不死”？

他怎麽(me) 知道別人是假燒紙？

聞道有先後，良心發現有遲早，即便是兒(er) 孫生前沒孝敬老人，難道還不讓在老人死後兒(er) 孫漸生慚愧之心以厚葬隆祭表達補救和追念之情？

難道兒(er) 子不孝順也不讓孫子這一輩反思贖罪補救？

難道非要不孝到底才稱你的心意？

難道一定要反動八輩子？

難道一定要忤逆千秋萬(wan) 代？

難道你管轄的老百姓們(men) 紛紛不孝順、像你罵你家老人“老不死”一樣，紛紛咒罵自己家老人“老不死”而你沒有責任？

難道老百姓平時的不孝惡行你心知肚明而不施以教化、責以刑法？

……

總之，無論如何，你怎麽(me) 能阻止別人追遠盡孝以禮！

這種雞賊小聰明，不是孤例，很多人都有這種“鬼打牆”式的聰明，他們(men) 自以為(wei) 比旁人更豁達，掛在嘴邊的全是表麵上貌似“通脫開明”之語，比如“生前敬肚子，省得死後敬墓子”，“死後厚葬不如生前厚養(yang) ”等等，類似這種話。

這種話，如開頭所說，應該用於(yu) 老人生前，是勸勉晚輩行仁孝之語；而不是用於(yu) 老人死後，鼓勵簡慢傲惰、荒疏喪(sang) 祭之禮的開脫之言。

問題是，若不分辨說這話的前提，籠統渲染，則這種話的殺傷(shang) 力很大，就是前人所擔憂和警告的“以學問殺天下後世”的典型，為(wei) 什麽(me) 說它是典型？因為(wei) 它說的似乎有道理，可怕就可怕在這種“有道理”，這種似是而非的“有道理”就是它殺人的刃鋒。

豈不聞古人雲(yun) ：“事死之禮當優(you) 於(yu) 事生。”

事死之禮，看似對死者表達誠敬和追懷，其實，對生者意義(yi) 更加重大，甚至可以說種種對死者的慎終追遠之禮儀(yi) ，目的和效果完全是為(wei) 了生者。

中國人注重喪(sang) 事，講究飾終之禮，如人死即不能再稱其姓名，避諱以表達敬意；如喪(sang) 祭文辭之用，人為(wei) 地捧高死者生平的言語和德行、適當誇張死者的功業(ye) 。這些，絕不隻是對辦此一件喪(sang) 祭之事的重視，它會(hui) 反射到現實，對活著的人一生都是製約和教育、管理。

所以，簡單說，寓教於(yu) 喪(sang) 祭之中，目的是為(wei) 活人。種種儀(yi) 式，你以為(wei) 是超度亡靈？其實是度化生人。

不難發現，平常再頑愚凶暴不知禮者，於(yu) 父母之喪(sang) ，其人必迥異於(yu) 平常之性，故於(yu) 此設教化人，最易收明心見性之效。這就是古人為(wei) 什麽(me) 非要在這裏下功夫，以期教化社會(hui) 的原因。

現在的許多人，根本不懂這些意思。隻會(hui) 算精明的經濟賬，什麽(me) 墳墓占土地啦、死人與(yu) 活人爭(zheng) 地啦等等。占土地，人既負擔得起，那都不算什麽(me) ，等哪一天負擔不了了，人自然會(hui) 有辦法。

人，自己會(hui) 算賬。

想像將來的年輕人，你讓他土葬，恐怕他都不願意。也可以想像，你將來想讓世上修幾個(ge) 新的土墳，恐怕都不一定有人願意。

風氣和潮流，時刻在變，但不能因為(wei) 其變而不假思索、無所秉承地地跟著變，甚至虛張聲勢地助長其變。變是不得已之事，人和社會(hui) 最重要的是，在不可阻擋的變化趨勢中，有所秉持、有所堅守地不變。其結果，不得已之後的變，才是真正的變，才是無損於(yu) 今又有益於(yu) 後的變。無所秉持便輕薄地望影思遷、迎風而變，其結果必然是有損於(yu) 當下、也有害於(yu) 未來的怪誕變異。

再說，你那麽(me) 操心勞神，為(wei) 什麽(me) 不操心勞神在其他工作上？為(wei) 什麽(me) 不勞神操心在平常對民眾(zhong) 的教育和幫助上，讓他們(men) 別罵“老不死”？

“小人喻以利”，隻算經濟賬，以利衡量是下愚之心。子曰“爾愛其羊，我愛其禮”，為(wei) 政，最重要的是人心和美、民德歸厚。

說句迂闊之言：厚德比厚財重要。德厚而財寡，其人仍不失平易庸常之樂(le) ；德薄而財厚，其人必恃財益過、驕奢妄為(wei) ，危殆不遠。

今之人多嗜欲深而天機淺，原因無非德薄。淺薄為(wei) 人做事、操切竟躁為(wei) 政，沒有不悖理妄行招致禍亂(luan) 的。

厚德者天機深，天機深者慮事遠而布局周祥，不輕躁貪妄矜己之聰明，必謹守前人之成而不擅改，不輕易亂(luan) 政擾民以成就一己之功。

2018年8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