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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慶作者簡介:蔣慶,字勿恤,號盤山叟,西元一九五三年生,祖籍江蘇徐州,出生、成長於(yu) 貴州貴陽。一九八二年畢業(ye) 於(yu) 西南政法大學法律係(本科),先後任教於(yu) 西南政法大學、深圳行政學院。二〇〇一年申請提前退休。一九九七年在貴陽龍場始建陽明精舍,二〇〇三年落成。著有《公羊學引論》《政治儒學——當代儒學的轉向、特質與(yu) 發展》《以善致善:蔣慶與(yu) 盛洪對話》《生命信仰與(yu) 王道政治——儒家文化的現代價(jia) 值》《儒學的時代價(jia) 值》《儒家社會(hui) 與(yu) 道統複興(xing) ——與(yu) 蔣慶對話》《再論政治儒學》《儒教憲政秩序》(英文版)《廣論政治儒學》《政治儒學默想錄》《申論政治儒學》《〈周官〉今文說——儒家改製之“新王製”芻論》等,主編《中華文化經典基礎教育誦本》。 |
【伟德线上平台獨家專(zhuan) 訪之十三】
專(zhuan) 訪蔣慶:儒家拯救人類出離科技“框架”的三條途徑

受訪人簡介:蔣慶,當代“大陸新儒家”代表性人物,民間書(shu) 院陽明精舍山長。著有《公羊學引論》《政治儒學》《儒學的時代價(jia) 值》《再論政治儒學》《廣論政治儒學》《政治儒學默想錄》等。主編有《中華文化經典基礎教育誦本》。
采訪人:劉懷崗
受訪時間:2018年2月3日
【心蘭(lan) 謹按:丁酉歲杪,予與(yu) 蔣柳盛拜謁先生於(yu) 深圳蓮花山畔,就天、元、哲學、科技諸問題請教先生,先生不吝作答。時在夏曆臘月十八日,長治劉懷崗據錄音整理如下。此部分是先生關(guan) 於(yu) 科技的問答,現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以饗讀者。】
儒家對新事物的回應,既不是純粹的複古,也不是完全的趨新,而是複古更化
劉懷崗:目前,人工智能等新事物不斷湧現,在很多方麵深刻地影響了人類生活,對這一新事物,儒家應該如何從(cong) 義(yi) 理上去回應呢?
蔣慶:在義(yi) 理上去回應新事物,這是儒家從(cong) 古到今都會(hui) 遇到的問題,也是儒學曆久不衰的一大傳(chuan) 統。
我們(men) 知道,從(cong) 孔子時代直到一九四九年,儒家都遇到很多新事物,都在積極地回應新事物。在孔子時代,禮崩樂(le) 壞,周文疲憊,維持不住世道,諸侯因而相互征伐,這是新事物,孔子出來回應,孔子回應的方法先是早年恢複周禮,晚年作《春秋》當新王為(wei) 後世改製立法。
到了戰國時代,更是戰亂(luan) 頻仍,最後六國爭(zheng) 雄,人們(men) 希望“定於(yu) 一”,儒家也積極回應,主張結束戰亂(luan) ,統一天下。漢以後一個(ge) 統一的大帝國形成,以董仲舒為(wei) 代表的儒家學者從(cong) 思想文化與(yu) 國家政製的高度呼籲建立“大一統”的政治禮法製度,這一回應獲得了成功,中國“大一統”的政治禮法製度一直延續到一九一一年。
到了隋末,麵對東(dong) 漢末至魏晉幾百年的衰亂(luan) ,麵對文人清談帶來的否定“名教”的惡果,文中子出來以無比的氣慨擬孔作經,再興(xing) 王道,使天下重返儒經,為(wei) 唐代盛世的建立作好了思想準備。
至宋,麵臨(lin) 佛教的巨大挑戰,宋儒出來回應,形成性理之學,使天下又重歸聖人之道。以後的儒家對新事物都能積極回應,每次回應的結果都扭轉了當時社會(hui) 的亂(luan) 象,使社會(hui) 的發展又回到了儒教的正確軌道上來。
儒家對新事物的回應,既不是純粹的複古,也不是完全的趨新,而是既要複舊,又要創新,達到一種曆史的“中道”而調適上遂。所以,儒家對新事物的回應,就四個(ge) 字——“複古更化”。
所謂“古”,並不是指時間上的古代,而是指古聖人之道。儒家在曆史中既要恢複古聖人之道的義(yi) 理價(jia) 值,又要用古聖人之道的義(yi) 理價(jia) 值改變(“更化”)時代現狀使其符合儒教的理想,即根據變化了的新時代創造新的思想理論與(yu) 製度建構來對新事物做出回應。這是儒家對待新事物的基本原則。
比如,文中子的回應是複古,用古聖人之道來解決(jue) 時代的問題,但隋末之際的社會(hui) 現實與(yu) 政治狀況肯定與(yu) 過去不一樣了,所以“複古更化”要有新的時代內(nei) 容,這就是文中子針對時代狀況所說的“再興(xing) 王道,重回中國”。
宋儒回應佛教的挑戰是要回到《四書(shu) 》與(yu) 《易傳(chuan) 》,因為(wei) 《四書(shu) 》與(yu) 《易傳(chuan) 》講的“天道性理”才能有效回應佛教在心性上對儒教形成的挑戰。正因為(wei) 宋儒的回應,中國沒有佛教化,雖然此後形成了儒釋道三教並存的文化格局,但儒教仍是正統大教,中國仍是儒教中國。
到了晚清,麵對西方思想、文化、製度、政治、科技這些新事物的挑戰,魏源、張之洞、康有為(wei) 、陳煥章以及許多儒家人物都起來回應,但這次回應因為(wei) 難度太大,時間不長,到現在都沒有成功。
儒家回應這次西方新事物的挑戰,基本原則仍然是“複古更化”,即回到古聖人之道,因應時代的變化來改變現狀以實現儒教的聖人理想。現在一百多年過去了,由於(yu) 儒家這一百年來被打倒拋棄,現在儒家才剛剛複興(xing) ,“複古更化”也才剛剛起步,困難重重,路途遙遠。

電影《人工智能》劇照
現在是我們(men) 走出百年來“科技迷思”的時候了
再加上儒家現在麵臨(lin) 的是一個(ge) 前所來有的充滿“現代性危機”的全球化世界,而不僅(jin) 僅(jin) 是中國內(nei) 部自身文化疲憊的問題,現在的中國已經與(yu) 世界交通了,中國的問題已經成了世界的問題,所以,儒家的這次回應,即這次“複古更化”,可以說是儒家曆史上回應新事物最艱難最漫長的一次,我們(men) 應該做好長期艱苦的思想準備。
更有甚者,儒家現在遇到的新事物與(yu) 古代遇到的新事物有很大的不同,現在儒家遇到的最大的新事物就是科技,科技問題成了我們(men) 時代麵臨(lin) 的最大問題。
確實如你所說,科技深刻地影響並改變了我們(men) 的日常生活,對此沒有人能夠否定。在康有為(wei) 那個(ge) 時代,科技的發展在全世界呈現出正麵的上升趨勢,在“五四”時也是如此。在他們(men) 那個(ge) 時代,科學與(yu) 技術的發展有一定的距離,科學轉化成技術的過程不是很快,而現在科學與(yu) 技術的距離縮小了,科學可以在很短的時間內(nei) 馬上轉化成技術,而科學一旦轉化成技術就馬上會(hui) 影響到我們(men) 的生活,如互聯網、人工智能、生物細胞技術等。
一百年前,儒家對科學與(yu) 技術完全是無條件的擁抱,康有為(wei) 就是其中最突出的代表,因為(wei) 那個(ge) 時候科學和技術看不出有多少毛病來,基本上對人類的生活是正麵的。那是一個(ge) 科技高歌猛進的時代,所以康有為(wei) 還專(zhuan) 門寫(xie) 了一篇文章大講“物質救國論”。康有為(wei) 是儒家群體(ti) 中大力提倡科技的人,他還專(zhuan) 門用天文望遠鏡來觀察天象,進行所謂“天遊”,他多少有點科學家的情懷。
那個(ge) 時代儒家人物對科技幾乎都持正麵肯定的態度。鐵路、電話發明出來了,比趕牛車快,比寄信快,給生活帶來了便利,對生活的影響是正麵的,基本上看不到負麵的影響。
但是,現在不同了,科技這一新事物發展到現在成了大問題。科技的故鄉(xiang) ——西方——首先改變了對科技的盲目樂(le) 觀態度,開始反省科技的負麵價(jia) 值了。鑒於(yu) 此,我們(men) 現在應當對近代儒家人物的科技態度進行反省,並對“五四”以來的“科技拜物教”進行批判。現在是我們(men) 走出百年來“科技迷思”的時候了。
海德格爾“科技是框架”這一結論,對我們(men) 很有啟發
科技最大的問題,是科技發展到現在已經異化為(wei) 一個(ge) 獨立的世界,成為(wei) 人的對立麵,對人進行宰製,使人喪(sang) 失了獨立與(yu) 自由。從(cong) 前認為(wei) 人創造的科技人可以控製,現在科技有了“自性”,成為(wei) 人之外的一個(ge) 自主存在,人不僅(jin) 不能在科技中獲得自由,反而被科技控製。

海德格爾
上世紀三、四十年代,許多西方敏銳的思想家,比如海德格爾,就從(cong) 人類自由的高度對科技提出了質疑,不再相信科技的樂(le) 觀主義(yi) ,即不像西方的啟蒙思想家與(yu) 社會(hui) 主義(yi) 者那樣,對科技無限的崇拜,認為(wei) 科技完全可以拯救人類與(yu) 世界。這些科技的崇拜者認為(wei) ,科技是推動曆史發展的第一動力,是促進社會(hui) 進步的關(guan) 鍵因素,人創造科技可以控製科技,使科技完全能夠為(wei) 人服務,人憑借科技可以獲得前所未有的自由。在他們(men) 眼中,科技完全是正麵的,是拯救人類的大救星。
然而,在海德格爾等思想家看來,科技不僅(jin) 不是曆史發展的第一動力,不僅(jin) 不是社會(hui) 進步的關(guan) 鍵因素,即科技不僅(jin) 不是拯救世界的力量,不僅(jin) 不是人類自由的保障,恰恰相反,科技在現代已經異化成了阻礙曆史發展的力量,成了禁錮人類自由的迷障。因此,他們(men) 開始反省科技的負麵價(jia) 值,認為(wei) 科技一旦產(chan) 生出來就形成一個(ge) 獨立的世界,會(hui) 按照自身獨立的規律來無限發展,最後的結果是人不能控製科技反而是科技控製人!這是因為(wei) 科技一旦被創造出來就成為(wei) 一個(ge) 排它的封閉係統,你隻要一進入這一係統就必須按照這一係統的邏輯與(yu) 要求來思考、來行動,即在這一科技的封閉係統中人沒有自由。
所以,正是因為(wei) 這一原因,海德格爾嚴(yan) 正地指出:科技就是“框架”!“框架”是有邊界的,你一進去就被限製在“框架”內(nei) ,必須按照“框架”的邏輯來思考,按照“框架”的要求來行事,即你就會(hui) 被封閉在這一“框架”內(nei) 沒有自由了,你也就喪(sang) 失了獨立性與(yu) 自主性而離不開這一“框架”了。(馬克斯·韋伯言現代世界已陷入了“理性化鐵籠”,也是認為(wei) 科技限製了人的獨立與(yu) 自由。)這個(ge) 使人喪(sang) 失獨立與(yu) 自由“框架”就是科技!
海德格爾是對西方理性主義(yi) 傳(chuan) 統進行反思得出“科技是框架”這一結論的,海德格爾認為(wei) 科技產(chan) 生於(yu) 西方的理性主義(yi) 傳(chuan) 統,而理性主義(yi) 傳(chuan) 統的鼻祖是柏拉圖。所以,海德格爾認為(wei) 要克服科技的弊病,要擺脫科技的“框架”,就必須克服西方的理性主義(yi) ;而要克服西方的理性主義(yi) ,就必須否定西方思想的源頭——柏拉圖主義(yi) ,最後回到前柏拉圖時代的西方思想。
當然,這是西方思想家的看法,不過對我們(men) 很有啟示作用,讓我們(men) 在今天“科技拜物教”如日中天的中國,能夠看到科技的負麵價(jia) 值,能夠對科技進行深入的反省,以避免科技帶來的不良後果。
然而,對儒家而言,儒家既不是中國的道家,也不是西方的存在哲學,因為(wei) 二者都完全否定科技文明。(海德格爾非常喜歡中國的道家,因為(wei) 中國的道家是完全否定文明的,特別是否定科技文明,這與(yu) 海德格爾對科技的看法很相近。)因此,儒家並不完全否定科技文明,而是在科技文明與(yu) 人類生活之間尋求“中道”,用儒家價(jia) 值去克服科技的異化,用古聖人之道去調適科技文明,使科技文明的正麵價(jia) 值能夠為(wei) 人類服務。
不過,海德格爾、韋伯還有尼采等西方思想家對現代科技的反思與(yu) 憂慮,現代儒家要給與(yu) 高度的重視,他們(men) 對科技的合理批判不僅(jin) 要考慮,而且要吸納,以擺脫一百年來儒家人物對科技的盲目樂(le) 觀態度。
另外,儒家也不是源自西方的社會(hui) 左翼學派,因為(wei) 社會(hui) 左翼學派是現代世界上最大的“科技拜物教”,他們(men) 相信人類曆史發展的最大動因來自科技,科技是人類社會(hui) 進步的第一推動力,科技作為(wei) 最重要的生產(chan) 力是改變人類文明及其製度的最活躍最根本的因素,正是因為(wei) 科技的發展才突破了生產(chan) 關(guan) 係的束縛,因而才促進了社會(hui) 製度的改變。
所以說,社會(hui) 左翼學派是現代最大的科技崇拜論者,它對科技的負麵作用不僅(jin) 沒有絲(si) 毫反省,反而把科技視為(wei) 拯救人類的唯一力量。現在的中國已經全麵地受到了西方這種社會(hui) 左翼學派的巨大影響,不容對科技有任何反省與(yu) 批判。
儒家要進入科技的“框架”內(nei) 去改變(“更化”)科技
儒家當然要對科技進行反省與(yu) 批判,這是現代儒家麵臨(lin) 的最根本最艱巨的時代任務。儒家對科技問題的解決(jue) 辦法,仍然是“複古更化”這一不二法門,即恢複古聖人之道,用古聖人確立的儒教義(yi) 理去改變科技,使科技的負麵作用得到克服,正麵價(jia) 值得到發揚,在科技與(yu) 人類生活之間達至“中道”,讓科技“調適上遂”而為(wei) 人類服務。但是,這談何容易!
這就意味著儒家必須進入到科技的“框架”內(nei) 去改變(“更化”)科技。這一任務異常的艱難——你不進入“框架”,就不能改變“框架”;你要進入“框架”,就出不來;但你不進入“框架”,又怎麽(me) 去“更化”科技呢?
因此,儒家對待科技的基本策略,就像儒家對待政治的基本策略一樣,就是必須進入到對象之中去改變對象,而不是在對象之外去改變對象,因為(wei) 在對象之外是不能改變對象的。
正是因為(wei) 這一理由,儒家對現代科技進行“複古更化”,就不能像海德格爾那樣,在科技之外來改變科技,即在“框架”之外來改變“框架”。海德格爾主張用藝術來拯救科技,用道家來超越科技,認為(wei) 隻有上帝能夠救渡人類,這種思路就是在科技之外來改變科技,在“框架”之外來改變“框架”。
儒家也不能像張祥龍先生那樣,主張設立“儒家文化保護區”,在“儒家文化保護區”中適用有限的適度技術,采用傳(chuan) 統的手工工藝,過一種與(yu) 外部科技隔離的簡樸生活。張祥龍先生對待科技“框架”的解決(jue) 方案實際上也與(yu) 海德格爾一樣,是在科技之外來改變科技,在“框架”之外來改變“框架”。

《思想的避難:全球化中的中國古代哲理》及其作者張祥龍
我們(men) 知道,張先生受海德格爾的影響很大,張先生的儒學可以說是一種“存在儒學”。張先生對科技有很多深刻的反省與(yu) 批判,多能擊中科技的要害,值得現代儒學接納。但是,在“儒家文化保護區”內(nei) 與(yu) 外部的科技世界隔離,使用適度技術、傳(chuan) 統手藝並不能改變科技的“框架”性質,科技的“框架”仍然在“儒家文化保護區”之外獨立地發展壯大,科技“框架”扼殺人類自由的問題仍然得不到根本的普遍的解決(jue) 。
原因很簡單:不進入“框架”就不能改變“框架”,進入“框架”是改變“框架”的前提。我們(men) 可以想見,整個(ge) 世界已經科技化了,整個(ge) 人類已經生活在“框架”內(nei) 了,對整個(ge) 世界與(yu) 整個(ge) 人類來說,把科技降到適當的程度,普遍采用傳(chuan) 統手藝,實際上是做不到的。現在大家用手機了,再讓大家去用固定電話,做不到了;現在大家坐高鐵了,再讓大家去坐馬車,做不到了。這是現實,科技帶來的便利不是不能逆轉,但是很難逆轉,除非人類馬上麵臨(lin) 科技帶來的整體(ti) 毀滅。
所以,科技厲害就厲害在這裏,因為(wei) 它是個(ge) “框架”,是個(ge) “鐵籠”,他是封閉的、自足的、自證的、自義(yi) 的、按照自我邏輯無限發展的,你要是沒有足夠的“更化”力量就不能進入,因為(wei) 沒有足夠的“更化”力量進入“框架”,就必須按照“框架”的鐵律行事,最後被“框架”宰製征服。我之所以說儒家必須對現代科技進行“複古更化”,是我堅信儒家具有足夠的“更化”力量改變“框架”的性質。
張先生曾經舉(ju) 美國基督教阿米什人的例子與(yu) 中國道家的例子來說明適度技術與(yu) 傳(chuan) 統手藝是可能的,確實,一個(ge) 宗教小派別因為(wei) 信仰的原因與(yu) 外部的技術社會(hui) 隔離,一個(ge) 小國寡民中的人靠最基本的生存需要為(wei) 生,無疑可以離開科技的“框架”憑借適度技術與(yu) 傳(chuan) 統手藝生活,但整個(ge) 社會(hui) 、整個(ge) 世界、整個(ge) 人類則不行,因為(wei) 科技的“框架”已經規塑了人類的生活,絕大多數人已經無所逃於(yu) 科技的天地間了,隻能在科技的“框架”中按照科技的鐵律生活了。
所以,要人類普遍退出這一科技的“框架”不現實,做不到,少數人出於(yu) 信仰可以,但整個(ge) 社會(hui) 不行。反之,無條件地進入科技的“框架”、完全擁抱科技的世界、在封閉的科技“框架”中自我陶醉、對科技無限的樂(le) 觀與(yu) 完全的崇拜,也不行。因為(wei) 科技是有負麵作用的,如果科技的發展永遠是正麵價(jia) 值,那當然沒有問題了,我們(men) 連歡呼擁抱都來不及,怎麽(me) 會(hui) 去反省批判呢?這實際上不可能。
儒家拯救人類出離科技“框架”的途徑有三條:詩教、德教、天教
再進一步來看,科技最大的負麵作用除海德格爾所言是限製人的獨立與(yu) 自由外,按照儒家,就是科技不受限製的發展會(hui) 違背人類的宗教道德價(jia) 值,敗壞人類的神聖德性生活,甚至會(hui) 毀滅人類的存在本性。從(cong) 儒家來說,最憂慮的還不是海德格爾所說的科技“框架”限製人的自由的問題,而是科技違背宗教道德會(hui) 使人變成非人的問題,即在儒家所說的“天命之性”的意義(yi) 上人不複成其為(wei) 人,最後導致人間善類趨於(yu) 滅絕。
如此,人或變成機器——按照固定程序的確定性生活,人或變成享樂(le) 動物——成為(wei) 一條在高科技包圍中吃飽就睡的奶牛,人因之不再有靈魂、信念、德性、崇高、偉(wei) 大與(yu) 激情,因為(wei) 離開了宗教與(yu) 道德,人就是一個(ge) 渺小的物質性存在,一個(ge) 科學眼中的蛋白細胞,人就不再是無數古聖先賢所理解的承載“天命之性”的高貴的萬(wan) 物之靈——人——了!這是儒家最憂慮的!
另外,前有尼采後有海德格爾,認為(wei) 科技的另一個(ge) 負麵作用就是在理性的宰製下消滅了人類充滿激情的藝術生活,使人變成了一堆理性的程序,不再有想象的歡娛與(yu) 藝境的靈性,整天在死氣沉沉的數字化的確定性中沉淪。
鑒於(yu) 此,尼采呼籲一種音樂(le) 的人生,海德格爾呼籲一種詩意的存在,二者都主張用藝術的靈覺來拯救科技的宰製。這無疑也是一條非常重要的拯救人類出離科技“框架”的途徑。
因此,依儒家,拯救人類出離科技“框架”的途徑有三條:第一條“藝術拯救”,第二條“道德拯救”,第三條“宗教拯救”。
“藝術拯救”是儒家的“詩教拯救”與(yu) “樂(le) 教拯救”,“道德拯救”是儒家的“德教拯救”與(yu) “禮教拯救”,“宗教拯救”是儒家的“天教拯救”與(yu) “性教拯救”。這三條拯救的路向是立體(ti) 的,從(cong) “藝術拯救”上升到“道德拯救”,再從(cong) “道德拯救”上升到“宗教拯救”。隻有這三重拯救共同對治才能有效克服科技的宰製,最終將人類救出科技的“框架”與(yu) “鐵籠”。
這是因為(wei) 科技的宰製憑借著工具理性的支撐力量太強大,任何單一的拯救都難以奏效。非常遺遣,尼采與(yu) 海德格爾隻關(guan) 注“藝術拯救”而忽略了“道德拯救”與(yu) “宗教拯救”,而儒家對治科技的方案則是全方位拯救。可見,儒家對科技宰製的多重拯救方案優(you) 於(yu) 尼采與(yu) 海德格爾的單一拯救方案,這將是儒家對治科技宰製的未來首選方案。
所以,要有效對治現代的科技宰製,儒家就必須首先進入到科技的“鐵籠”與(yu) “框架”中去,然後才能按照儒家的價(jia) 值改變這一“鐵籠”與(yu) “框架”。
改變的第一步就是用儒家“詩教”“樂(le) 教”中藝術的靈性去改造科技的理性,用藝術的形象思維與(yu) 想象力去改變科技的邏輯思維與(yu) 確定性,使人類的精神能夠超越科技“框架”的封閉束縛而獲得獨立自由,即人在“鐵籠”與(yu) “框架”中又能出離“鐵籠”與(yu) “框架”,能夠“獨與(yu) 天地精神相往來”。
第二步是用儒家“德教”“禮教”中倫(lun) 常的“德性”去改造科技的理性,用道德的倫(lun) 理思維與(yu) 約束力去改變科技的邏輯思維與(yu) 確定性,讓人在科技的“鐵籠”與(yu) “框架”中能夠突破其限製,扭轉科技違背道德的傾(qing) 向,在科技的世界中能夠過上一種道德的生活。
第三步是用儒家“天教”“性教”中儒教的上帝與(yu) 良知去改造科技的理性,用宗教的虔誠信仰與(yu) 超越神性去改變科技的邏輯思維與(yu) 確定性,使“除魅”了的科技世界又重新獲得神聖性,即又重新自甘為(wei) 宗教的婢女,在宗教的監護下既不違背宗教的價(jia) 值,又能守住自己的自性,不至於(yu) 恣意妄為(wei) 而毀滅人類。
可見,儒家最關(guan) 注的是科技對道德、宗教的威脅,而存在哲學則更關(guan) 注科技對人類獨立與(yu) 自由的威脅。不管怎樣,儒家都要積極進入科技的“框架”,然後改變這個(ge) “框架”的封閉性和宰製性,消除科技可能對宗教與(yu) 道德帶來的威脅和敗壞。
現代的科技,已經有能力無性生殖,克隆人類,可以在人的皮膚上獲取基因,“創造”出一個(ge) 人來,就像上帝造人一樣。這就意味著人僭越了造物主,不需要天地陰陽就可以化生萬(wan) 物。如果一個(ge) 人不想結婚,又想要孩子,科學家就可以從(cong) 他身上獲取基因造出一個(ge) 和他一模一樣的人來!這樣,所有人類宗教中至上神創世的教義(yi) 就被顛覆了,因而人類生活中千百年來遵循的神聖倫(lun) 常道德也就沒有意義(yi) 了。這不是對人類宗教道德的威脅又是什麽(me) ?對此,儒家能不感到憂慮嗎?
對科技不能“思想避難”,要積極進行“思想的更化”
儒家與(yu) 儒教不同,儒家是從(cong) 學派上來說的,儒教則是從(cong) 文明上來說。中國儒教講上天化生萬(wan) 物,西方宗教講上帝創造世界,但到現在,卻是科技化生萬(wan) 物創造世界了,甚至創造人類了。儒家說獨陰不能成物,獨陽亦不能成物,陰陽和合才能成物,而現在是獨陰獨陽就能成物了。這是對人類宗教的最大威脅,因而也是所有宗教的最大憂慮,儒教當然也不能例外。
從(cong) 目前的情況來看,這不隻是威脅,已經開始要成為(wei) 現實了,現在科技可以造牛造羊造猴子,實際上已經有能力造人了!隻是礙於(yu) 宗教、道德與(yu) 法律的上的輿論,羞羞答答地還暫時不敢跨出這一步。一旦宗教、道德與(yu) 法律上的輿論變弱或消除,偉(wei) 大的科技造人運動就開始了。
然而,現在科學家與(yu) 科技拜物教徒們(men) 已經為(wei) 這一天的到來興(xing) 奮莫名地歡呼了!科學家們(men) 在本能上有一種創造的衝(chong) 動,科學家本身不追求利潤,他們(men) 最大的樂(le) 趣就是成為(wei) 上帝,他們(men) 的一切研究都是來自創造世界的衝(chong) 動。尼采說上帝死了,但他沒有看到新的上帝誕生了,這個(ge) 新的上帝不是他所預言的超人,而是科學家!亦即是科技!對於(yu) 這種科技創世的衝(chong) 動,儒家應該怎麽(me) 辦呢?
毫無疑問,儒家不能退避,即不能像存在哲學那樣退到藝術的港灣中去進行“思想避難”(張祥龍先生語),儒家必須進去,必須深入到科技的“框架”中去,去用儒家的價(jia) 值改造科技,調適科技,即對“框架”進行“思想的更化”。
具體(ti) 來說,儒家進到“框架”中去應該怎麽(me) 做呢?儒家應該在“框架”中用宗教與(yu) 道德限製科技的無限發展,即用“昊天上帝”與(yu) “天道性理”去約束科技的創世衝(chong) 動,比如哪些科技可以做,哪些科技不可以做,必須受到宗教道德的製約,在中國必須受到儒教價(jia) 值的製約。
因此,克隆人就不可以做,無論任何理由都不可以做。其實這一技術已經成熟了,西方的宗教在反對,因為(wei) 違背了上帝造人的教義(yi) ,在中國則違背了天地化生萬(wan) 物的儒教信仰,並且會(hui) 帶來意想不到的非常嚴(yan) 重的人倫(lun) 後果。但是,科學家與(yu) 企業(ye) 家們(men) 想做,科學家有造物的衝(chong) 動,企業(ye) 家有利潤的衝(chong) 動,但現在的西方與(yu) 中國都很難限製這種衝(chong) 動。
西方雖然有基督教的存在,但他們(men) 的上帝已經是“不管事的上帝”,“管事的上帝”早就被啟蒙理性殺死了,因而管不住科技了。科學家們(men) 不聽基督教的教誨,政府“政教分離”後更不聽基督教的教誨,企業(ye) 財團要發財也不聽基督教的教誨,西方世俗化後宗教喪(sang) 失了支配世界的權力,特別是製度化的權力,他拿科技沒辦法,隻好讓科技自我作主,無限膨脹,成為(wei) 世界的主人。
而當今中國的主導思想是無神論,中國人深深陷入“五四迷思”而普遍崇尚“科學拜物教”,近年來儒家文化才剛剛興(xing) 起,還沒有上升為(wei) 社會(hui) 與(yu) 國家的主導思想,因而沒有足夠的力量對科技進行有效的限製,更遑論對科技調適而上遂。因此,在當今世界、當今中國,不僅(jin) 不會(hui) 考慮限製科技,反而是拚命追求科技。
那麽(me) ,該怎麽(me) 辦呢?現在儒家雖然沒有力量在現實中改變科技自我尊大的現狀,對科技“複古更化”目標的實現還非常遙遠,但現在儒家可以確立對治科技的基本原則,即確立所謂“義(yi) 法”,留待儒家力量強大後供後人取法。
這一基本原則就是:儒家必須直麵並進入科技的“框架”,用儒教義(yi) 理限製科技的負麵價(jia) 值,把科技約束在儒教宗教道德可以接受的範圍內(nei) 。
也即是說,要用儒教義(yi) 理規定科技在哪些方麵可以發展,在哪些方麵不能發展,即隻要威脅到儒教宗教道德價(jia) 值的科技就絕對不能發展,如克隆人類、基因武器、換頭技術等就絕對不能發展,其它科技的發展也應作如是觀。
至於(yu) 既不違背宗教道德價(jia) 值,又能給人類生活帶來便利與(yu) 益處的科技,不僅(jin) 可以發展,而且必須大力發展,如醫療科技、高鐵技術、雜交水稻等,而對那些暫時還搞不清楚是否違背儒教宗教道德價(jia) 值,是否對人類是禍是福或禍福參半的科技,要持慎思明辨的態度,即對其正麵的作用要大力發展,對其負麵的作用要嚴(yan) 加限製,如互聯網、人工智能、生物科技等。
總之,大原則是違背宗教道德價(jia) 值的絕對禁止,不違背宗教道德且對人類有利的必須發展。當然,有不少科技是利弊參半的,如互聯網、人工智能和生物科技,這就需要用智慧來衡量,盡量存其利而去其弊,即既不盲目樂(le) 觀,又不畏懼不前。我相信,對這類科技,隻要通過慎思明辨的努力,存其利而去其弊是可能的。
隻有實現了“儒教憲政”,才能最有效地對科技進行“複古更化”
儒家在進入科技“框架”後,如何才能最有效地限製科技呢?這就要靠製度。
儒家光靠思想文化來限製科技,力量往往不夠,儒家還必須建立製度化的權力,用這種製度化的權力來限製科技,才最有效。因此,儒家必須在國家的憲政架構中掌握製度化的權力,即必須掌握國家的監國權、立法權、行政權與(yu) 司法權,因為(wei) 擁有這些憲政權力才能最有效地用儒家的宗教道德價(jia) 值限製科技,即用製度化了的或者說憲政化了的“昊天上帝”與(yu) “天道性理”限製科技。
所以,隻有實現了“儒教憲政”,才能最有效地對科技進行“複古更化”,即才能最有效地用儒教的“古聖人之道”約束科技。也即是說,隻有在“儒教憲政”下,才能通過憲政性的製度化權力有效地限製科學家、企業(ye) 家以及政治人物可能利用科技來違背宗教道德價(jia) 值的企圖,即才能保證“昊天上帝”與(yu) “天道性理”在科技的世界中起到規範性的作用。
張祥龍先生的做法是通過退出科技“框架”來解決(jue) 科技帶來的問題,這不現實,也不能普遍有效。西方的民主政治與(yu) 科學技術是兩(liang) 個(ge) 孿生的親(qin) 兄弟,即都是“現代性”的產(chan) 兒(er) ,民主政治根本就做不到限製科技的負麵作用,反而是科技“框架”的維護者,對此海德格爾曾有論述。

因此,隻有實現“儒教憲政”後,儒教的宗教道德價(jia) 值才能成為(wei) 製度化的權力,因而才能有效限製科技的負麵發展。除此之外,要想有效突破科技“框架”的封閉束縛,要想有效限製科技發展的負麵作用,別無他法!
至於(yu) 在“儒教憲政”下具體(ti) 如何來限製科技發展的負麵作用,可以考慮在“太學”下設立一“科技審查委員會(hui) ”,專(zhuan) 門從(cong) 儒教宗教道德的角度來對科技的創新與(yu) 發展進行審查:凡是符合儒教義(yi) 理的就允許創新發展,凡是違背儒教義(yi) 理的就禁止創新發展。
這一審查與(yu) 政府機關(guan) 的事務性審查不同,政府機關(guan) 的事務性審查主要是從(cong) 技術、效用、成本、安全、環保、健康等方麵來審查,“科技審查委員會(hui) ”則是從(cong) 儒教“昊天上帝”與(yu) “天道性理”的宗教道德高度來審查。
儒教並不反對科技本身,對科技文明的正麵價(jia) 值儒教高度肯定,儒教反對的是科技的異化,即反對科技對人類自由的束縛,反對科技對人類本性的敗壞,反對科技對宗教道德價(jia) 值的違背,反對科技僭越“昊天上帝”而自為(wei) 人類的造物主!
海德格爾晚年在接受德國《明鏡周刊》采訪時曾經指出:“隻有一個(ge) 上帝能夠救渡我們(men) ”,海氏在科技麵前看不到人類未來的希望,在西方文化中看不到打破科技“框架”的力量,因而海氏采取了逃避主義(yi) 的態度。
儒教則與(yu) 此相反,堅信人類宗教道德的力量能夠打破科技“框架”對人類靈性的束縛,堅信“古聖人之道”能夠克服現代科學技術的異化,因而堅信人類最終能夠在科技的世界中獲得充分的自由、獨立、德性與(yu) 尊嚴(yan) 。
然而,要做到這一點,唯一的辦法就是在中國實現儒教價(jia) 值的製度化,即實現“儒教憲政”!
(時在丁酉年臘月十八日,劉懷崗據錄音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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