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法衝(chong) 突與(yu) 程序救濟
——以唐代複仇集議機製為(wei) 線索
作者:陳璽 (西北政法大學行政法學院教授、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法學所博士後研究人員)
來源:《原道》第32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17年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二月廿五日壬申
耶穌2018年4月10日
內(nei) 容提要:司法集議是唐代訴訟中針對重大、疑難案件,由皇帝召集百寮雜議辯駁,以求準確定罪量刑的集體(ti) 審判製度。經由司法集議,可以在辨析疑難、融通禮法的基礎上,達到彌補律典缺失,推動司法進程的效用。複仇集議是唐代禮法矛盾最為(wei) 尖銳的領域之一,複仇與(yu) 禁止複仇所反映的,實際是禮與(yu) 法的尖銳衝(chong) 突。通過司法集議,可在防止疑讞的同時,減緩社會(hui) 輿論的抵製情緒,最終為(wei) 複仇等事關(guan) 禮法抵觸案件的成功解決(jue) 提供了有效途徑。唐律秉承經義(yi) 決(jue) 獄傳(chuan) 統,奉行德本刑用理念,集議主要承擔評議疑案、詮釋律意以及創製先例的司法功能。判例反複行用,遂成訴訟慣例;集議結論若載諸律典,即為(wei) 百司共守之常法。法司試圖調和禮法衝(chong) 突,創製並長期踐行複仇案件集議裁量慣例。凡此諸端,均體(ti) 現出唐代集議之禮法溝通功能,在彌合律令缺漏方麵進行了有益嚐試。
關(guan) 鍵詞:複仇;禮法衝(chong) 突;訴訟慣例;司法集議;經義(yi) 決(jue) 獄;
一、司法集議及其基本功能
司法集議是唐代訴訟中針對重大疑難案件,由皇帝召集百寮雜議辯駁,以求準確定罪量刑的集體(ti) 審判製度,旨在辨析疑難、融通禮法,以彌補律典缺失,推動司法進程。唐代百寮集議廣泛涉及典禮、祭祀、武備、征伐、諡號、釋道、錢貨、財稅、賦役、賞罰、科舉(ju) 、學校等大政,疑獄要案也是重要方麵。[1]從(cong) 曆史淵源考察,眾(zhong) 官議獄源自西周,至兩(liang) 漢始成規模:“《周官》議獄,群士各麗(li) 其法;漢製疑罪,天下各讞所屬。蓋慮夫文法之失,實而人心之不厭也。故議事以製,先民所述,有司請讞,禮經攸載,則聽訟之職,斯為(wei) 重矣。漢承秦弊,禁網漸闊,一成之典,思求大中。於(yu) 是原其本心,與(yu) 眾(zhong) 定罪。魏晉以下,其論彌著。”[2]
徐道鄰曾言:“唐律獄有所疑,法官執見不同者,得為(wei) 異議請裁。即按法無罪,依禮應罰者,亦可上請聽裁。此乃以人類情理智慧之可恃,濟法律成文字句之有窮。”[3]唐代集議廣泛適用於(yu) 議罪量刑、禮法衝(chong) 突、造法修律等領域,是司法實踐中集中群體(ti) 智慧處置刑獄的重要途徑。針對疑難案件,群臣集議當重民命所懸,盡心求情;本乎經義(yi) ,原心論罪。通過案件討論,在查明事實的基礎上,依據經義(yi) 禮法,準確裁判。此外,百寮議獄具有司法先例創製功能,且會(hui) 對此後同類案件的審判產(chan) 生直接約束效力。因此,集議的價(jia) 值並非局限於(yu) 個(ge) 案裁判,而時常通過經典判例形成司法慣例,並對訴訟實踐產(chan) 生持續影響。
二、唐代複仇與(yu) 禮法之爭(zheng)
複仇集議是唐代禮法矛盾最為(wei) 尖銳的領域之一,複仇與(yu) 禁止複仇反映的實際是禮與(yu) 法的尖銳衝(chong) 突。[4]基於(yu) 原始社會(hui) 血親(qin) 團體(ti) 本位觀念及私力救濟習(xi) 俗,在漫長的曆史時期,受孝親(qin) 理念影響,複仇觀念為(wei) 世人所推崇。漢儒鄭玄認為(wei) :“父者子之天,殺己之天,與(yu) 共戴天,非孝子也,行求殺之,乃止。”[5]先秦典籍中肯定複仇的教誨對後世產(chan) 生直接影響,複仇者長期謀劃,夙夜以求,惟以手刃仇人而後快。隋唐時期,原則上禁止複仇。《大唐新語》記貞觀初,王君操手刃殺父仇人李君則,“刳其心肝,咀而立盡”,後詣刺史自陳。州司以其擅殺,問之曰:“殺人償(chang) 死,律有明文,何妨自理,以求生路?”[6]可見,隋唐律令對複仇均持否定態度。然複仇曆來為(wei) 傳(chuan) 統禮教所推崇,對複仇孝子之處斷具有教化宣揚和輿論引導的重要作用,故不可草率從(cong) 事。對於(yu) 影響較大的複仇案件,時常須啟動集議程序,交付百寮公議。這種做法漸成慣例,為(wei) 唐代司法實踐長期恪守。
武後時,下邽人徐元慶父爽為(wei) 縣尉趙師韞所殺,元慶變姓名為(wei) 驛家保,後手刃師韞,自囚詣官。武後欲赦死,左拾遺陳子昂調和禮法矛盾,主張“宜正國之法,置之以刑,然後旌其閭墓,嘉其徽烈,可使天下直道而行,編之於(yu) 令,永為(wei) 國典。謹議。”[7]此案雖未明言啟動集議程序,然從(cong) “如臣等所見”雲(yun) 雲(yun) ,此議當為(wei) 子昂參議案件之奏文。徐元慶案件的集議意見並未從(cong) 根本上解決(jue) 因複仇引發的立法矛盾現象,反而在訴訟實踐中引發新的爭(zheng) 議,武後朝亦有複仇案件未經集議,徑直論死之例。《新唐書(shu) ·杜審言傳(chuan) 》記審言子杜並手刃仇人,旋被誅殺事:“(杜審言)累遷洛陽丞,坐事貶吉州司戶參軍(jun) 。司馬周季重、司戶郭若訥構其罪,係獄,將殺之。季重等酒酣,審言子並年十三,袖刃刺季重於(yu) 座,左右殺並。季重將死,曰:‘審言有孝子,吾不知,若訥故誤我。’審言免官,還東(dong) 都。蘇頲傷(shang) 並孝烈,誌其墓,劉允濟祭以文。”[8]杜並因父蒙冤貶黜,刺殺事主。杜並亦為(wei) 左右所殺,故無司法問題存在,[9]亦無法啟動集議程序。關(guan) 於(yu) 本案詳情,相關(guan) 文獻記載與(yu) 《新唐書(shu) 》頗有出入。據洛陽出《大周故京兆男子杜並墓誌銘並序》:“男子諱並,字惟兼,京兆杜陵生也……聖曆中,杜君公事左遷為(wei) 吉州司戶,子亦隨赴官。聯者阿黨(dang) 比周,惑邪醜(chou) 正。蘭(lan) 芳則敗,木秀而摧。遂構君於(yu) 司馬周季童,妄陷於(yu) 法。君幽係之日,子鹽醬俱斷,形跡於(yu) 毀,口無所言。因公府宴集,手刃季童於(yu) 座,期殺身以請代,故視死以如歸。仇怨果複,神情無擾。嗚呼,彼奚弗仁,子斃之以鞭撻,我則非罪,父超然於(yu) 罻羅。為(wei) 讞之理莫申,喪(sang) 明之痛寧甚。以聖曆二年七月十二日終於(yu) 吉州之廳館,春秋一十有六。”[10]
將《杜並墓誌》與(yu) 《新唐書(shu) ·杜審言傳(chuan) 》對勘,可知以下信息:第一,誣陷杜審言者為(wei) 吉州司馬周季童,《新書(shu) 》誤為(wei) 周季重,而《新書(shu) 》所記另一事主司戶郭若訥,則為(wei) 墓誌所未及;第二,杜並死時年方十六,《新書(shu) 》誤為(wei) 十三;第三,杜並複仇後即於(yu) 吉州廳館當場杖死。杜並雖死,然當時名士多旌其忠烈,蘇頲所撰墓誌乃有“安親(qin) 揚名,奮不顧命,行全誌立,歿而猶生”之歎。可見,奉親(qin) 複仇,死不旋踵的觀念在唐初可謂根深蒂固。
玄宗時,監察禦史楊汪誣奏嶲州都督張審素謀反,構成其罪,籍沒其家。子瑝、琇以年幼,坐徙嶺外。開元二十三年(735年),瑝、琇殺萬(wan) 頃於(yu) 都城,係表斧刃,自言報仇之狀,逃奔江南,將殺構父罪者,然後詣有司,行至汜水,吏捕以聞。事下百寮集議,“中書(shu) 令張九齡等皆稱其孝烈,宜貸死,侍中裴耀卿等陳不可。”[11]玄宗最終采納裴耀卿等人意見,認為(wei) 私相複仇在減損律典威嚴(yan) 的同時,必將導致冤冤相報,不可成複仇之誌,虧(kui) 律格之條,敕河南府對張氏兄弟執行死刑:“張瑝等兄弟同殺,推問款承。律有正條,俱各至死。近聞士庶頗有誼詞,矜其為(wei) 父複仇,或言本罪冤濫。但國家設法,事在經久,蓋以濟人,期於(yu) 止殺。各申為(wei) 子之誌,誰非狥孝之夫,展轉相繼,相殺何限。咎繇作士,法在必行;曾參殺人,亦不可恕。不能加以刑戮,肆諸市朝,宜付河南府告示決(jue) 殺。”[12]
顯而易見,複仇案件爭(zheng) 議焦點主要表現在三個(ge) 方麵:其一,複仇前提條件如何?其二,複仇是否合於(yu) 禮法?其三,如何處置複仇者?此三者歸結為(wei) 一點,即表現為(wei) 國家治理模式選擇層麵,禮教與(yu) 法律之位次先後與(yu) 相互關(guan) 係。徐元慶、張琇兩(liang) 宗複仇案件之集議結論遵循了律令效力高於(yu) 典禮的基本原則,唐代將傳(chuan) 統“原心論罪”原則之適用,嚴(yan) 格限製於(yu) 法無明文範圍之內(nei) 。量刑裁斷中,若對相關(guan) 問題處理標準律有明文者,首先考慮依據法律規定;遇律令闕載而禮典明著者,可參考相關(guan) 規則執行。畢竟,複仇之義(yi) ,見諸禮經,未可輕言廢斥,而複仇行為(wei) 又不可為(wei) 律典所容。主張赦宥複仇者多據經義(yi) ,並有強大的傳(chuan) 統力量與(yu) 輿論支持;反對豁免複仇者常依律典,以為(wei) 不可以孝子之情亂(luan) 國家大法。《唐律》對複仇這一棘手難題采取了回避態度,[13]惟設“殺人移鄉(xiang) ”製度,規定“殺人應死會(hui) 赦免者,移鄉(xiang) 千裏外”[14]以避仇家,企圖通過地理隔絕阻斷複仇發生。對司法實踐中出現的複仇案件或特赦免死,或集議減等,或執行死刑。張建國認為(wei) :“在複仇問題上,與(yu) 其說是禮法逐漸融合,不如說是禮挾帶者強大的社會(hui) 輿論向傳(chuan) 統法律實施一次次的單方衝(chong) 擊,二者從(cong) 來就沒有很好的融合過。可能複仇是唯一嚴(yan) 重觸犯法律而不受社會(hui) 輿論譴責的行為(wei) ,人情與(yu) 法律的衝(chong) 突在這件事上也比任何其他事情上反映的更強烈。”[15]總之,基於(yu) “德本刑用”之法律觀念,在傳(chuan) 統法製運行框架之內(nei) ,尚無法尋得徹底解決(jue) 複仇困局的根本對策。
三、唐代複仇與(yu) 司法集議
中晚唐時期,數宗複仇案件通過集議方式解決(jue) ,其中經集議處死者,往往倍受時議詬病。其中,以李肇《唐國史補》載元和初餘(yu) 常安複仇經集議斷死事最為(wei) 典型:“衢州餘(yu) 氏子名長安,父叔二人,為(wei) 同郡方全所殺。長安八歲自誓,十七乃複仇,大理斷死。刺史元錫奏言:‘臣伏見餘(yu) 氏一家遭橫禍死者實二平人,蒙顯戮者乃一孝子。’又引《公羊傳(chuan) 》‘父不受誅,子得仇’之義(yi) ,請下百僚集議其可否。詞甚哀切。時裴中書(shu) 垍當國,李刑部墉司刑,事竟不行。有老儒薛伯高遺錫書(shu) 曰:‘大司寇是俗吏,執政柄乃小生,餘(yu) 氏子宜其死矣。’”[16]
可見,因千年經典熏陶與(yu) 實踐印證,複仇減死觀念可謂深入唐代人心。社會(hui) 輿論於(yu) 褒貶之間,對民眾(zhong) 行為(wei) 予以暗示,“進而引導人們(men) 以社會(hui) 輿論與(yu) 預設前提,從(cong) 事與(yu) 社會(hui) 價(jia) 值觀念相符的活動。”[17]張琇、張瑝兄弟死後,“士庶鹹傷(shang) 湣之,為(wei) 作哀誄,牓於(yu) 衢路。市人斂錢於(yu) 死所,造義(yi) 井,並葬瑝、琇於(yu) 北邙。又恐萬(wan) 頃家人發之,並作疑塚(zhong) 數所。其為(wei) 時人所傷(shang) 如此。”[18]兩(liang) 《唐書(shu) 》又將大量複仇事例纂入《孝友傳(chuan) 》,以複仇為(wei) 彰顯孝道之義(yi) 舉(ju) ,言“唯孝與(yu) 悌,亦為(wei) 人瑞”[19]雲(yun) 雲(yun) 。正是由於(yu) 當時正統思想追捧與(yu) 社會(hui) 輿論幹預,法司依法處斷複仇案件需承受巨大壓力,為(wei) 此,需要在程序層麵尋找解決(jue) 上述難題的途徑。元和六年(811年)九月,“富平縣人梁悅為(wei) 父複仇,殺秦杲,投獄請罪。特敕免死,決(jue) 杖一百,配流循州。”[20]對於(yu) 梁悅複仇案的審判選擇了群臣集議程序,憲宗詔“在禮父仇不同天,而法殺人必死。禮、法,王教大端也。二說異焉。下尚書(shu) 省議。”[21]職方員外郎韓愈針對此案的奏議回答了《唐律》回避複仇的原因,主張凡複仇案件,先經尚書(shu) 都省集議,後區別對待,以使複仇案件的處理趨於(yu) 規範統一:“右伏奉今月五日敕:‘複仇:據《禮經》,則義(yi) 不同天;征法令,則殺人者死。禮法二事,皆王教之端,有此異同,必資論辯。宜令都省集議聞奏者。’朝議郎行尚書(shu) 職方員外郎上騎都尉韓愈議曰:‘伏以子複父仇,見於(yu) 《春秋》,見於(yu) 《禮記》,又見《周官》,又見諸子史,不可勝數,未有非而罪之者也,最宜詳於(yu) 律,而律無其條,非闕文也;蓋以為(wei) 不許複仇,則傷(shang) 孝子之心,而乖先王之訓;許複仇,則人將倚法專(zhuan) 殺,無以禁止其端矣。……臣愚以為(wei) 複仇之名雖同,而其事各異:或百姓相仇,如《周官》所稱,可議於(yu) 今者;或為(wei) 官吏所誅,如《公羊》所稱,不可行於(yu) 今者;又《周官》所稱,將複仇,先告於(yu) 士則無罪者;若孤稚羸弱,抱微誌而伺敵人之便,恐不能自言於(yu) 官,未可以為(wei) 斷於(yu) 今也。然則殺之與(yu) 赦,不可一例;宜定其製曰:凡有複父仇者,事發,具其事申尚書(shu) 省,尚書(shu) 省集議奏聞,酌其宜而處之,則經律無失其指矣。’謹議。”[22]
職方員外郎隸兵部,秩從(cong) 六品上,依例不在五品通貴之列,韓愈參議正說明當時在百寮範圍討論梁悅複仇案。此後,事涉親(qin) 倫(lun) 關(guan) 係案件須經集議裁斷的訴訟慣例仍被長期沿襲。長慶二年四月,少年康買(mai) 得救父殺人案。本案雖非複仇,但亦與(yu) 傳(chuan) 統孝親(qin) 觀念直接相關(guan) 。經京兆府申報刑部,員外郎孫革“先具事由陳奏,伏冀賜下中書(shu) 門下商量。敕旨:“康買(mai) 德尚在童年,得知子道。雖殺人當死,而為(wei) 父可哀。從(cong) 沉命之科,失原情之義(yi) 。宜付法司,減死罪一等處分。”[23]可見,通過完善司法程序,提高議刑等級,可在防止疑讞的同時,減緩社會(hui) 輿論的抵製情緒,最終為(wei) 複仇等事關(guan) 禮法抵觸案件的成功解決(jue) 提供了有效途徑。另一方麵,中國古代,當禮、法發生衝(chong) 突時,曆代朝廷多半采取緣情屈法而從(cong) 禮,康賣得案的處置結論並未完全依據唐律規範定罪。[24]
四、複仇集議程序之構成
(一)啟動途徑
就其訴訟地位而言,集議當為(wei) 君主親(qin) 鞫以下最高級別之審判方式。無論定罪量刑或議斷禮法,集議多是針對法司初擬判決(jue) 的複議活動。在召集百寮集議之前,法司往往已對相關(guan) 案件形成初步意見。因案情複雜、幹係重大或情狀疑難等原因,由君主指令或應有司奏請,召集大臣共同商議。唐代繼承前代敕裁集議司法傳(chuan) 統,時常召集百寮議獄,訴訟實踐中,集議者多應刑部、大理寺或禦史台機構奏請,由君主裁斷,尚書(shu) 都省主持。據會(hui) 昌五年(845年)六月丙子敕:“漢、魏已來,朝廷大政,必下公卿詳議,摶求理道,以盡群情。所以政必有經,人皆向道。此後事關(guan) 禮法,群情有疑者,令本司申尚書(shu) 都省,下禮官參議。如是刑獄,亦先令法官詳議,然後申刑部參覆。如郎官、禦史有能駁難,或據經史故事,議論精當,即擢授遷改以獎之。如言涉浮華,都無經據,不在申聞。”[25]
集議雖不屬於(yu) 唐代司法必經程序,但一旦啟動,卻往往形成終審判決(jue) ,議訖奏聞後,即具備直接執行效力。無論有司奏請或君主裁斷,召集百寮集議要案是君主獨享之司法權力,亦是體(ti) 現慎矜恤刑思想的重要體(ti) 現。
(二)參議臣僚
首先,唐代尚書(shu) 省是集議的法定機關(guan) ,主要負責召集和主持司法集議,尚書(shu) 省已成為(wei) 司法程序的歸結點。[26]《唐六典》:“尚書(shu) 令掌總領百官,儀(yi) 刑端揆。”[27]刑部為(wei) 尚書(shu) 省所轄六部之一,故多數集議事宜由尚書(shu) 省長官主持。元和六年(811年)八月,梁悅為(wei) 父複仇殺人,憲宗詔“下尚書(shu) 省議。”[28]大和九年(835年)三月,禦史台所奏湖州刺史庾威為(wei) 郡日自立條製等事,“敕付尚書(shu) 省四品已上官集議。”[29]可見,終唐之世,尚書(shu) 省始終是司法集議之召集與(yu) 主持機關(guan) 。
其次,司法集議人員範圍相對確定。據唐律規定,“五品以上之官,是為(wei) ‘通貴’。”[30]貞觀二年(628年)三月壬子,太宗以古者斷獄,必訊於(yu) 三槐九棘之官。乃命“中書(shu) 門下五品以上及尚書(shu) 議決(jue) 死罪。”[31]此敕雖是關(guan) 於(yu) 集議死刑的人員遴選標準,卻為(wei) 後世集議程序的發展奠定了基礎。參議人員不限職務分工與(yu) 官階高低,皆有權表達自己意見。參議人員範圍一般限於(yu) 中書(shu) 門下五品以上,尚書(shu) 省四品以上官。如遇特殊情形,可以適當調整參議人員。事涉機密者,可揀擇宰輔重臣會(hui) 商;事關(guan) 重大者,則可增選臣僚參議。
再次,中書(shu) 舍人參詳。中書(shu) 舍人是參與(yu) 司法集議的重要力量,參與(yu) 集議的依據與(yu) 方式與(yu) 其他臣僚有別。中書(shu) 舍人掌“掌侍奉進奏,參議表章。凡詔旨、製敕及璽書(shu) 、冊(ce) 命,皆按典故起草進畫;既下,則署而行之。……製敕既行,有誤則奏而改正之。”[32]疑難要案的最終處置結果常以詔敕形式發布,中書(shu) 舍人在草擬審查詔敕之際,若對詔書(shu) 內(nei) 容持有異議,即可上奏參議。會(hui) 昌五年(845年)十二月,給事中韋弘質建議恢複中書(shu) 舍人參與(yu) 討論刑獄的慣例,“臣等商量,今後除機密公事外,諸侯表疏、百寮奏事、錢榖刑獄等事,望令中書(shu) 舍人六人依故事先參詳可否,臣等議而奏聞。”從(cong) 之。[33]
(三)集議方式
唐代集議采取言詞與(yu) 書(shu) 麵兩(liang) 種方式。若君主主持群寮議獄,參議人員臨(lin) 時發表意見,則為(wei) 言詞形式。開元二十三年(735年)集議張琇複仇案,“中書(shu) 令張九齡等皆稱其孝烈,宜貸死,侍中裴耀卿等陳不可。”相比之下,書(shu) 麵奏狀是更為(wei) 正式的集議方式,參議臣僚可在奏狀中詳述參議意見及相關(guan) 依據,在為(wei) 君主提供完整確切的參考依據的同時,也能起到固定證據的作用。司法實踐中,選擇何種集議方式,應結合具體(ti) 案情確定。在表決(jue) 方式方麵,集議允許參議者充分表達意見,既不受既有意見束縛,[34]亦不以票數多寡定論。參議官員針對案件可提出自己意見,但司法實踐中,部分案件即使形成正確集議意見,最終卻未必得到君主采納。另一方麵,個(ge) 別臣僚即使位卑言輕,其個(ge) 人意見往往卻成為(wei) 扭轉案件走向之關(guan) 鍵因素。大曆時,婺州刺史鄧侹坐贓八十貫,侹與(yu) 執政有舊,以會(hui) 赦欲免征贓。“詔百寮於(yu) 尚書(shu) 省雜議。議者多希執政意,(大理司直竇)參獨堅執,正之於(yu) 法,竟征贓。”[35]本案集議若無竇參執奏,集議程序必將淪為(wei) 臣僚附隨眾(zhong) 議,開脫嫌犯罪責之合法手段。因此,百寮參決(jue) 從(cong) 程序層麵維護了律典權威與(yu) 司法公正,並通過臣僚充分發表意見,通過查明事實,明辨律令,創製先例,最終形成一般法律規則,從(cong) 而完成司法實踐與(yu) 規則創製之良性互動。
五、結語
唐律秉承經義(yi) 決(jue) 獄傳(chuan) 統,奉行德本刑用理念,時常以集議方式解決(jue) 禮法抵觸問題,集議主要承擔評議疑案、詮釋律意以及創製先例的司法功能。判例反複行用,遂成訴訟慣例;集議結論若載諸律典,即為(wei) 百司共守之常法。法司試圖調和禮法衝(chong) 突,創製並長期踐行複仇案件集議裁量慣例。凡此諸端,均體(ti) 現出唐代集議之禮法溝通功能,在彌合律令缺漏方麵進行了有益嚐試。
注釋:
[1] 學界關(guan) 於(yu) 集議的主要研究成果有,榮遠大:《漢晉集議製度初探》,《南充師院學報》1989年第1期;魏向東(dong) :《試論唐代政事堂宰相集議製度》,《蘇州大學學報》1989年第2-3期合刊;吳以寧:《宋代朝省集議製度述論》,《學術月刊》1996年第10期;張仁璽:《宋代集議製度考略》,《山東(dong) 師大學報》1998年第2期;李都都:《南北朝集議製度考述》,鄭州大學2009年碩士學位論文;張春海:《論隋唐時期的司法集議》,《南開學報》2011年第1期;劉海晴、耿雪:《秦集議製度探析》,《黑龍江史誌》2013年第11期。
[2] 《冊(ce) 府元龜》卷614《刑法部·議讞》,周勳初等校訂,鳳凰出版社2006年版,第7089頁。
[3] 徐道鄰:《唐律通論》,中華書(shu) 局1945年版,第55頁。
[4] 張建國:《中國法係的形成與(yu) 發達》,北京大學出版社1997年版,第74頁。
[5] 《禮記正義(yi) 》卷3《曲禮上》,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98頁。
[6] [唐]劉肅撰:《大唐新語》卷5《孝行第十一》,許德楠等點校,中華書(shu) 局1984年版,第79頁。
[7] 《陳子昂集》卷7《雜著·複仇議狀》,徐鵬校點,中華書(shu) 局2013年版,第頁。176頁。按:陳子昂此議後遭柳宗元駁難,見《柳宗元集》卷4《議辯·駁複仇議》,中華書(shu) 局1979年版,第102-104頁。
[8] 《新唐書(shu) 》卷201《文藝上·杜審言傳(chuan) 》,中華書(shu) 局1975年版,第5735頁。按:《大唐新語》記杜並複仇事與(yu) 新書(shu) 略同,見《大唐新語》卷5《孝行第十一》,第79頁。
[9] 參見陳登武:《從(cong) 人世間到幽冥界:唐代的法製、社會(hui) 與(yu) 國家》,台北五南圖書(shu) 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06年版,第271頁。
[10] 李獻奇、郭引強:《洛陽新獲墓誌》,文物出版社1996年版,第226頁。
[11] 《新唐書(shu) 》卷195《孝友·張琇傳(chuan) 》,第5584頁。
[12] 《舊唐書(shu) 》卷188《孝友·張琇傳(chuan) 》,中華書(shu) 局1975年版,第4933頁。
[13] 〔日〕西田太一郎:《中國刑法史研究》,段秋關(guan) 譯,北京大學出版社1985年版,第81頁。
[14] 《唐律疏議》卷18《賊盜》“殺人移鄉(xiang) ”,劉俊文點校,中華書(shu) 局1983年版,第341頁。
[15] 張建國:《中國法係的形成與(yu) 發達》,第74頁。
[16] [唐]李肇:《唐國史補》卷中“餘(yu) 長安複仇”,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版,第41-42頁。按:《冊(ce) 府元龜》記此事略同,惟事主姓名作“餘(yu) 常安”,見《冊(ce) 府元龜》卷896《總錄部·複仇》,第10411頁。
[17] 孫家洲主編:《秦漢法律文化研究》,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171頁。
[18] 《舊唐書(shu) 》卷188《孝友·張琇傳(chuan) 》,第4933-4934頁。
[19] 《舊唐書(shu) 》卷188《孝友傳(chuan) 》“論讚”,第4938頁。
[20] 《舊唐書(shu) 》卷14《憲宗紀上》,第437頁。
[21] 《新唐書(shu) 》卷195《孝友·梁悅傳(chuan) 》,第5587頁。
[22] 《韓昌黎文集校注》卷8《狀·複仇狀》,馬其昶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593-594頁。
[23] 《冊(ce) 府元龜》卷616《刑法部·議讞第三》,第7124-7125頁。
[24] 參見桂齊遜:《國法與(yu) 家禮之間——唐律有關(guan) 家族倫(lun) 理的立法規範》,台北龍文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07年版,第177頁。
[25] 《舊唐書(shu) 》卷18《武宗紀上》,中華書(shu) 局1975年版,第604頁。
[26] 張春海:《論隋唐時期的司法集議》,《南開學報》2011年第1期。
[27] 《唐六典》卷1《尚書(shu) 都省》“尚書(shu) 令”條,陳仲夫點校,中華書(shu) 局1992年版,第6頁。
[28] 《新唐書(shu) 》卷195《孝友·梁悅傳(chuan) 》,第5587頁。
[29] 《冊(ce) 府元龜》卷474《台省部·奏議第五》,第5370頁。
[30] 《唐律疏議》卷1《名例》“五品以上妾有犯”,第39頁。
[31] 《新唐書(shu) 》卷2《太宗紀》,第29頁。
[32] 《唐六典》卷9《中書(shu) 省》“中書(shu) 舍人”條,第276頁。
[33] 《舊唐書(shu) 》卷18《武宗紀上》,第608頁。
[34] 張春海:《論隋唐時期的司法集議》,《南開學報》2011年第1期。
[35] 《冊(ce) 府元龜》卷617《刑法部·守法》,第7137頁。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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