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善之家，必有餘(yu) 慶”

作者：許石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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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九月廿一日庚子

          耶穌2017年11月9日

南北朝時期被稱為(wei) “五胡亂(luan) 華”的混亂(luan) 時期，近年來有人稱其為(wei) 鐵血南北朝。凡是混亂(luan) 時期，都是天下缺乏正直忠誠、恭謹廉潔的人才的時期。

南北朝北魏貴族長孫道生，出身遊牧民族，其祖上世代為(wei) 官，他也是三朝老臣，文武兼備，不僅(jin) 有才幹，更有德行，為(wei) 人非常儉(jian) 樸、謙遜恭謹。他生活十分節儉(jian) ，所用的一幅馬鞍子已經破得不能用了，但補了又補，舍不得扔。他家住在高官住宅區，其他官員的房子都很華麗(li) 軒敞，隻有他家非常低矮窄小，十分破舊，跟周圍的人高官宅第相比，像個(ge) 破敗的寺廟一樣。與(yu) 他的身份嚴(yan) 重不符。他被朝廷派到統萬(wan) 城（今陝北榆林）一帶帶兵，抵抗蠕蠕的侵犯。他的兒(er) 子見父親(qin) 不在家，就把家裏翻修了一下，也沒敢大拆大建，類似於(yu) 稍微修葺了一下，比以前好看點兒(er) 。後來，長孫道生回來，見家裏被裝修過了，非常生氣，他教育兒(er) 子說：漢朝霍去病說，匈奴不滅，無用家為(wei) 。現在蠕蠕這些恐怖分子，總是伺機侵擾我邊庭，不能為(wei) 國家消除這個(ge) 隱患，我怎麽(me) 能安心住這樣舒適的房子（“今疆寇遊魂漠北，吾豈可安坐華美乎！”）！

他讓兒(er) 子把修好的房子回複成原樣。當時人們(men) 將長孫道生比喻為(wei) 春秋時期的傑出政治家晏嬰，說他有遠見、有才幹，有德行，生活樸素。

正所謂“積善之家，必有餘(yu) 慶”，長孫道生的兒(er) 子也很有出息，他的後人中有一位女性也很受人尊敬，她就是唐太宗李世民的皇後長孫氏，人稱千古女性賢惠楷模。

同樣是北魏朝，高允出身下層官員之家，但少年聰明，有才名，氣度非凡，書(shu) 讀得非常好。他被北魏政府征召的時候已經年過四十了，北魏太武帝拓跋燾任命他和崔浩等修國記，考諸往史，又記錄當時皇帝的言行。高允的表現非常好，太武帝拓跋燾非常滿意，就讓高允當太子和皇子的老師。鮮卑族出身的北魏政府，在建政之初有許多政策，比如許多土地都被圈禁，不讓農(nong) 民耕種，導致許多沒有土地的人成為(wei) 城市的遊民。高允對皇帝算了一筆賬，說讓這些人更重土地的好處有很多，拓跋燾聽從(cong) 了他的建議，廢除了田禁，把土地交給農(nong) 民耕種。

崔浩因為(wei) 如實記錄皇帝的言行，惹得太武帝很不高興(xing) 。崔浩自己也有觀念上的錯誤。作為(wei) 和崔皓一起公用修史的文官，高允當然要受到調查。太子有意為(wei) 他開脫，讓他見了皇帝不要亂(luan) 說話，皇帝也欣賞他的才德，會(hui) 不追究他的責任。不料高允很不配合。

太武帝問高允：《國記》都是崔浩所寫(xie) 的嗎？

高允回答：《先帝記》和《今記》，是為(wei) 臣與(yu) 崔浩一起寫(xie) 的。不過崔浩其他政事太多太忙，他隻是總裁修訂。至於(yu) 注疏，為(wei) 臣所作的多於(yu) 崔浩。

太武帝聞言大怒：你比崔浩還可惡！

太子拓跋晃忙說：高允隻是部門小幹部，一時迷亂(luan) 失次。我先前問他，他說都是崔浩寫(xie) 的。

太武帝也是聰明人，知道太子有意保護高允，他問：真像太子說的那樣嗎？都是崔浩寫(xie) 的？

這時候高允隻要說兩(liang) 個(ge) 字：是的。就算是配合了皇帝和太子了。可是，高允卻朗聲回奏：為(wei) 臣自知才薄，謬參著作，犯觸天威，罪應滅族，但決(jue) 不敢虛妄，再次欺君。太子殿下因為(wei) 臣為(wei) 他講書(shu) 時間很長，有師生情誼，哀憐為(wei) 臣，為(wei) 臣求命。如皇上不問臣這些，臣便不說這些。既然皇上問臣，臣不能欺君，隻能如實對答。

太武帝聽了高允的話，沉吟議會(hui) 兒(er) ，緩緩地對太子拓跋晃說：正直，本來就是一般人情所難的，而高允卻能臨(lin) 死不移，這就更難得了！而且以實對君，真是忠貞啊。有你剛才這一番話，朕處理這個(ge) 案子，寧願有意疏漏一個(ge) 有罪的人，我寬恕你。

事後太子拓跋晃責備高允說：為(wei) 人應當識時務，你怎麽(me) 不知見好就收？在那種時候，我從(cong) 旁邊救你、點撥你，你為(wei) 何不配合，惹得皇帝生氣，真讓人後怕呀！

高允說：為(wei) 臣出身平凡書(shu) 生，本無做官的誌向。逢朝廷明達，做了現在這個(ge) 官，但我沒做什麽(me) 貢獻，還阻擋了別人的進步，屍素官榮，妨賢已久。自古史書(shu) ，實錄帝王言行，以備將來寶鑒。讀史書(shu) ，今人可以觀往，後人可以知今。所以帝王言行舉(ju) 動，無不纖微備載。正因為(wei) 如此，史書(shu) 是千秋仲裁，人君鑒於(yu) 此，應時刻謹慎。崔浩負責修國史，他有他的錯誤和問題。至於(yu) 書(shu) 寫(xie) 朝廷起居的事情，記錄評論國家得失，本是史書(shu) 筆法的大體(ti) 模式，並沒有太大的違背。但為(wei) 臣與(yu) 崔浩同參其事，應該死生榮辱，義(yi) 無獨顧。我能免罪不死，多虧(kui) 太子殿下仁慈廣大。如違心苟免，為(wei) 了自己一個(ge) 人活下去而說假話，不是為(wei) 臣的本意。”

高允雖然當了多年的官，但生活一直清寒簡素，皇帝有一次到他家去看望，見朝廷高官高允居然還住的是茅草屋！家裏幾乎沒有什麽(me) 值錢的東(dong) 西，不見絲(si) 綢皮革的衣服，廚房裏隻有鹹菜壇子，“布被縕袍，廚中鹽菜而已。”皇帝感慨道：“古之清貧，豈有此乎！”遂給了高允以生活補助。

正所謂“積善之家必有餘(yu) 慶”，高允忠直清廉，獲得了朝廷上下的高度尊敬，所謂民敬君寵，他生病的時候，從(cong) 皇帝到皇太後，專(zhuan) 門給他組建了醫療小組，送給他許多慰問的物品，他卻說這可以用來招待別人，自己不用。高允活了九十八歲！

對於(yu) 這段曆史，清初思想家顧炎武認為(wei) ，鮮卑族雖其出身血統為(wei) 夷狄，但因為(wei) 其奉華夏正朔，即奉行華夏的文化價(jia) 值，就是華夏，即所謂變夷為(wei) 夏。就是說，哪裏有華夏的文化價(jia) 值，哪裏就是華夏。不必非要講究血統、種族。顧炎武的觀點，西方的哲人也都認同——《最後一課》：“亡了國當了奴隸的人民，隻要牢牢記住他們(men) 的語言，就好像拿著一把打開監獄大門的鑰匙。”

那麽(me) ，什麽(me) 是華夏的文化價(jia) 值？

春秋時宋國的宗室正考父，博學多才，文武兼備，德高望重，深受宋國幾代國君倚重，官拜大夫，為(wei) 人處世非常恭謹低調，平和溫煦，又很儉(jian) 樸。

正考父先後輔佐宋戴公、宋武公、宋宣公三個(ge) 國君，三次被任命提拔，他一次比一次恭謹。為(wei) 了惕厲自儆並教育子孫後代，他特別鑄造了一隻青銅鼎，親(qin) 自撰寫(xie) 銘文，其文曰：“一命而僂(lou) ，再命而傴(yu) ，三命而俯。循牆而走，亦莫餘(yu) 敢侮。饘於(yu) 是，粥於(yu) 是，以糊餘(yu) 口。”意思是：我曾經三次被國君任命為(wei) 上卿，每一次接受任命，我都內(nei) 心誠惶誠恐，生怕不能勝任，生怕被他人忌妒，因為(wei) 人之常情，自古以來，凡榮威之所至，怨恨之所集也。第一次我是彎腰受命，第二次我是鞠躬受命，第三次我是俯下身子受命。我的官當得越大，我的敬畏謹慎之心越重，絲(si) 毫不敢表露出誌得意滿的神色，內(nei) 心總是裝著國君的信任和國家的使命，使我不敢稍有懈怠，更不敢有絲(si) 毫的驕縱。平時走路，我總是順著牆根兒(er) 走路，以表示謙遜，生怕不注意，讓別人誤會(hui) 說我傲慢。盡管是這樣，我很低調，甚至窩囊，但卻沒有人看不起我，也沒有招致別人欺侮我。大概是我這樣很莊重，別人見了，自然不起欺侮之意吧？我鑄造這個(ge) 鼎，將我三次接受國君任命的狀態，寫(xie) 成銘文，子孫後代應該牢記：不論是煮稠粥還是熬稀粥，我都是在這一個(ge) 鼎裏，隻要能糊口度日就滿足了。不要貪財，不要表現，更不要透支國家對你的信任而加給你的榮威。

正考父這樣恭謹持身，忠心報國，他的後人都受他的影響，保持並延續了他的美德。宋朝司馬光在《訓儉(jian) 示康》一文中，對他兒(er) 子說：“昔正考父饘粥以糊口，孟僖子知其後必有達人。”果然，正考父的七世孫，就是千古聖人孔子！

華夏價(jia) 值是什麽(me) ？就是正考父的價(jia) 值：“一命而僂(lou) ，再命而傴(yu) ，三命而俯。循牆而走，亦莫餘(yu) 敢侮。饘於(yu) 是，粥於(yu) 是，以糊餘(yu) 口。”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