陝西人為(wei) 什麽(me) 不會(hui) 說：“謝謝你！”

作者：許石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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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七月廿九日己酉

           耶穌2017年9月19日

【注：這至少是十幾年前的文字了……】

陝西畫家陸先生的親(qin) 戚在外省工作，陸畫家搬新家，大舅子派車從(cong) 千裏之外送了一套紅木家具，最讓畫家高興(xing) 的是那張仿明式大畫案。陸畫家打電話給大舅子，滿口陝西話：“大哥，你看你！你咋弄哈（下）這事嘛？哎呀！你看你這人，真是……”

對方誤解了，生氣了，將電話掛了。半日後，畫家嶽母打電話來責問：“你這人咋回事兒(er) ？你大哥費了牛大的勁兒(er) 給你弄了一套家具，你還不高興(xing) ？”

陸畫家慌忙解釋，哭笑不得：“我高興(xing) 我高興(xing) ！我打電話給大哥，就說是太那啥……費心了……”到底沒有說出一句“謝謝”。

我們(men) 陝西關(guan) 中方言是沒有“謝謝”這兩(liang) 個(ge) 字的，即沒有麵對麵一個(ge) 人對另一個(ge) 人用陝西話說：“謝謝你！”

生活中對人說“謝謝”，就像唱戲一樣。

用陝西話說“謝謝你！”或者“多謝”，聽上去分別如普通話的讀音：“歇歇膩”和“朵歇”，很像是秦腔戲裏的路遇情節或者才子佳人之間的應答。生活中這麽(me) 說，顯得很滑稽。更主要的，顯得很假。

陝西話“謝謝”這兩(liang) 個(ge) 字，如普通話之“歇歇”發音，頭一個(ge) 謝字讀一聲，第二個(ge) 讀輕聲，陝西人發這兩(liang) 個(ge) 音，口腔鼻腔咽腔器官夯得不夠瓷實，聲音虛飄、輕巧，有違秦聲之精神，因而不取。也許是要向對方表達謝意，應該用最瓷實的發音才顯得誠懇，既然秦聲沒有相應的音，就慢慢地不說了。選擇語言表達的過程，實際上是塑造地域性格或者說形成地域文化的過程。

陝西人不會(hui) 說“謝謝你”，當然有表達謝意的方式——

男女婚嫁，禮成後，有隆重的謝媒儀(yi) 式，別的桌是九個(ge) 菜，給媒人席上十個(ge) 菜，叫“十全”。新郎新娘舉(ju) 著酒杯，斟滿，恭恭敬敬走到媒人麵前，司儀(yi) 高聲喊：“謝媒哩！”媒人接過酒杯，自飲，也可以請人代飲。三杯過後，分別是新郎新娘的父母代表家人親(qin) 友謝媒。最後，媒人打趣兒(er) ：“媳婦娶過房，媒人撂（或者：撇）過牆！好好過你的日子吧！”

我父親(qin) 懂醫，給很多人看過病，每到逢年過節，方圓幾十裏總有人拿著點心盒子或者煙酒上門來，我們(men) 那兒(er) 把這叫：看先生。看先生就是謝先生。但謝不說謝，說看。類似還有看匠人——請匠人蓋房或者為(wei) 老人做壽材，親(qin) 友要上門看匠人。我媽至今說起同村一個(ge) 老人曾經在某年的中秋節給我父親(qin) 送來一盤包子，讚不絕口：麵細、皮兒(er) 薄、餡兒(er) 講究、手工漂亮精巧，連灌包子的佐料酸醋辣椒水也帶來了，香噴噴地，令她多年不能忘。看先生的來了，坐在那兒(er) 喝水聊天，幾個(ge) 小時或半天，不說一個(ge) 謝字，甚至也不提我父親(qin) 曾經為(wei) 他們(men) 家誰看病這件事兒(er) ，彼此卻都清楚明白。

別人幫了忙，家裏老人提醒：“你到誰那兒(er) 去坐一下嘛！”坐一下，即去感謝感謝他，看看他。

不了解這個(ge) 情況的人、沒有在陝西那個(ge) 環境裏生活並了解這種性格的人，跟陝西人交往，很容易生出誤會(hui) 來。很多陝西人走出陝西到外地混，往往就因為(wei) 這個(ge) ，不容易混出名堂。當然，這些說的都是大概，不是絕對的，陝西人裏麵也有口蜜會(hui) 說的，也有很會(hui) 說話、很會(hui) 舔肥溝子捋瘦球的。

幸虧(kui) 有了普通話，才使陝西人跟外界交往有了表達謝意的通用語言，普通話的“謝”字，發仄聲，用勁兒(er) ，往下砸，很適合陝西人。

現在受新文化影響，城市人也已經開始用陝西話麵對麵、我對你、你對我直接說“謝謝”，但都不自覺地加一個(ge) 類似叮囑式的附加音，如“謝謝你哦！”或者“謝了哦！””

跟我同在一棟樓上班的陝西小夥(huo) 兒(er) 李劍南，是個(ge) 體(ti) 育記者，也寫(xie) 電影評論，文章寫(xie) 得很好，很有靈氣，有一回我上電梯碰見他，說：“劍南，看了你最近寫(xie) 的幾篇文章，很好啊！”劍南原本是背靠著電梯角站著的，聽了我的話，就把身子向後矬去，屁股抵住電梯拐角，雙手抓著兩(liang) 邊的扶手，一隻腳還向後勾去，低下頭，又抬起頭，眼睛裏有一絲(si) 羞澀的謝意，衝(chong) 我簡單地笑了一下，口裏發出一聲類似歎息的聲音，又低下頭，就那麽(me) 別別扭扭地上去了。這就是一個(ge) 典型的陝西人：他首先認為(wei) 我誇得對，他也覺得自己寫(xie) 得好，我的話他接受，想說謝謝，又不願意說出口，說出來就生分了。他不願意虛偽(wei) 地表示“哪裏哪裏”之類的敷衍，但他確實謙虛，他的上述肢體(ti) 動作，完全是一個(ge) 謙遜姿態的全方位自然顯示，但沒有說出一個(ge) 字來。

陝西人的文化，或者說陝西人的性格，有一個(ge) 深深的默契：“親(qin) 不言謝”。就是說，陝西人麵對自己真要感謝的人，從(cong) 感情上就自然地和你親(qin) 近了，甚至就當你是親(qin) 人了。越是親(qin) 近，就越自覺地不虛狡、不浮飄，不會(hui) 說客套應酬的話，感情質樸得一下子回歸到近乎混沌狀態，舌頭仿佛變厚了，陝西人說：“嘴翹得不會(hui) 說。”翹，意思是像木板受了潮，翹得走了形，不聽使喚。親(qin) 戚本家之間，是絕沒有說謝謝的，你對自己的伯叔弟侄、娘嬸姐妹、姥舅姑姨等等說謝謝，會(hui) 把對方嚇一跳，或者以為(wei) 你有啥毛病呢。關(guan) 係好的同學、朋友，也不言謝，甚至對老師，都不說謝謝。

“親(qin) 不言謝”——判斷一個(ge) 陝西人是不是謝你、感激你，有個(ge) 簡單的辦法：看這個(ge) 人是不是麵對你變得比平常笨了。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