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一曲釵頭鳳,半生相思苦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17-09-19 21:43: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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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一曲釵頭鳳,半生相思苦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七月廿七日丁未

            耶穌2017年9月17日

 

  

 

釵頭鳳

紅酥手,黃縢酒。

滿城春色宮牆柳。

東(dong) 風惡,歡情薄。

一懷愁緒,幾年離索。

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

淚痕紅浥鮫綃透。

桃花落,閑池閣。

山盟雖在,錦書(shu) 難托。

莫,莫,莫!

 

大家都知道,這是南宋大詩人陸遊(1125~1210)寫(xie) 給前妻唐琬的一首小詞,訴說了一個(ge) 哀婉、淒怨的愛情故事。

 

一直以來,講述這個(ge) 故事的人都說,陸遊與(yu) 唐琬為(wei) 姑表兄妹,青梅竹馬,自幼兩(liang) 情相悅。但也有學者考證說,唐琬之父唐閎為(wei) 山陰人鴻臚少卿唐翔之子,陸遊之母為(wei) 江陵人唐介的孫女,兩(liang) 家雖然同姓,卻無血親(qin) 關(guan) 係。不管唐、陸是否為(wei) 表親(qin) ,有一點卻是可以確認的,二人後來結成了夫婦,夫妻感情很好,“伉儷(li) 相得”,“琴瑟甚和”。

 

但是,就如《孔雀東(dong) 南飛》裏的劇情,陸遊之母卻對兒(er) 媳婦極看不順眼,婆媳關(guan) 係非常緊張。按生活年代與(yu) 陸遊相近的劉克莊的說法,是因為(wei) 陸遊年輕時,“二親(qin) 教督甚嚴(yan) ,初婚某氏,伉儷(li) 相得。二親(qin) 恐其墮於(yu) 學也,數譴婦。放翁不敢逆尊者意,與(yu) 婦訣”。總之,逼於(yu) 母親(qin) 壓力,陸遊不得不與(yu) 唐琬離了婚。

 

再據南宋末周密《齊東(dong) 野語》的記述,“既出,而未忍絕之,則為(wei) 別館,時時往焉”,陸、唐雖然離婚了,但一時還斷不了關(guan) 係,陸遊瞞著母親(qin) ,在外麵尋了一間別墅安置前妻,時時前往相會(hui) 。未久,這一藕斷絲(si) 連的情況被陸母知悉,兩(liang) 個(ge) 年輕人才徹底斷絕了來往。隨後,唐琬改嫁同郡的宗室子弟趙士程。

 

大約紹興(xing) 二十一年(1151年。一說為(wei) 紹興(xing) 二十五年,即1155年)春,陸遊一日遊紹興(xing) 禹跡寺南的沈氏園,恰好在園內(nei) 遇見趙士程與(yu) 唐琬夫婦。舊情人相見,分外辛酸。唐琬向丈夫介紹了陸遊,夫婦又安排了酒肴款待陸遊。唐琬還向前夫敬了一杯黃封酒。宋時,官酒以黃羅帕或黃紙封口,因而稱“黃封酒”,又名“黃縢酒”。

 

陸遊“悵然久之”,乘著酒意,在沈氏園的牆壁題下這首《釵頭鳳》。唐琬不勝傷(shang) 感,也和了一首《釵頭鳳》:“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曉風幹,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斜闌。難,難,難!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聲寒,夜闌珊。怕人尋問,咽淚裝歡。瞞,瞞,瞞!”

 

  

 

沈氏園一別未幾,唐琬便鬱鬱而終,“聞者為(wei) 之愴然”。

 

陸遊倒是長壽,活到八十六歲高齡。在漫長的人生中,他常常想起早逝的前妻唐琬,默默忍受著天人相隔的思念之苦。紹熙三年(1192),六十八歲的陸遊故地重遊,此時沈氏園已經易主,但昔日他題寫(xie) 的《釵頭鳳》依稀還留於(yu) 壁間,隻是蒙上了漠漠灰塵。正是“景物依舊,人事全非”。

 

陸遊觸景生情,不能自已,又寫(xie) 下一首小詩,寄托對唐琬的懷念:“楓葉初丹槲葉黃,河陽愁鬢怯新霜。林亭感舊空回首,泉路憑誰說斷腸。壞壁辭題塵漠漠,斷雲(yun) 幽夢事茫茫。年來妄念消除盡,回向蒲龕一炷香。”這首小詩前麵,還有一段短序:“禹跡寺南,有沈氏小園。四十年前,嚐題小詞一闋壁間。偶複一到,而園已三易主,讀之悵然。”

 

相傳(chuan) 陸遊“每過沈園,必登寺眺望”,他寫(xie) 過兩(liang) 首《沈園》詩:“落日城頭畫角哀,沈園非複舊池台。傷(shang) 心橋下春波綠,曾見驚鴻照影來。”“夢斷香消四十年,沈園柳老不吹綿。此身行作稽山土,猶吊遺蹤一泫然。”

 

開禧元年(1205)十二月二日夜,陸遊夢見自己再遊沈氏園,醒來又賦詩兩(liang) 首:“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園裏更傷(shang) 情。香穿客袖梅花在,綠蘸寺橋春水生。”“城南小陌又逢春,隻見梅花不見人。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猶鎖壁間塵。”

 

陸遊八十二歲的時候,對唐琬仍未能忘懷,又寫(xie) 了一首《城南》:“城南亭榭鎖閑坊,孤鶴歸來隻自傷(shang) ,塵漬苔侵數行墨,爾來誰為(wei) 拂頹牆?”詩中的“城南亭榭”,便是沈氏園。四年後,詩人與(yu) 世長辭。未知九泉之下能否碰見唐琬。

 

講述這個(ge) 傷(shang) 心的故事,令人不勝唏噓。好了,讓我們(men) 從(cong) 對“有情人未成眷屬”的感傷(shang) 中回過神來,再從(cong) 社會(hui) 史的角度補充兩(liang) 點讀《釵頭鳳》時不妨留意的曆史信息。

 

其一,唐琬與(yu) 陸遊離婚,之後嫁與(yu) 宗室趙士程。可知宋時婦女改適,並非罕見。宋史學者張邦煒先生曾對南宋《夷堅誌》所記的女子改嫁事例進行統計,結果發現:“單單一部《夷堅誌》中所載宋代婦女改嫁的事竟達六十一例之多,其中再嫁者五十五人,三嫁者六人。這雖屬管中窺豹,但由此亦可想見其時社會(hui) 風尚之一斑。”“改嫁時間可考者凡四十一例,其中屬於(yu) 北宋的僅(jin) 四例而已,屬於(yu) 南宋的多達三十七例。”張邦煒得出一個(ge) 結論:“宋代婦女再嫁者不是極少,而是極多”;“宋代對於(yu) 婦女改嫁絕非愈禁愈嚴(yan) ,相反倒是限製愈來愈小,越放越寬。”

 

老一輩曆史學者周本淳先生曾對“陸遊沈園遇唐琬”一事的真實性提出質疑,認為(wei) 不可能發生唐琬致送前夫酒饌的事情,因為(wei) “男女大防,某氏(指唐琬)居然可以向新夫介紹前夫,並且以酒饌招待。這種男女交往的解放程度,恐怕隻有在近代西方社會(hui) 才有可能。”但周先生的看法,恐怕是出於(yu) 成見。其實,宋代並不像周先生想象的那樣守舊。我舉(ju) 個(ge) 例子吧,四川婦人劉娥,“始嫁蜀人龔美。(龔)美攜以入京,既而家貧,欲更嫁之”。那劉娥改嫁給誰了?襄王趙元侃。後元侃當上皇帝,是為(wei) 宋真宗,劉氏之後還被冊(ce) 封為(wei) 皇後。那龔美呢?改認劉娥為(wei) 妹,成了皇室的姻親(qin) ,與(yu) 內(nei) 廷一直保持往來。

 

  

 

其二,陸遊與(yu) 唐琬相逢於(yu) 沈氏園。沈氏園是一處私家園林,據《越中園亭記》,“沈氏園,在郡城(今紹興(xing) )禹跡寺南,宋時池台極盛,陸放翁曾於(yu) 此遇其故妻,賦《釵頭風》詞。”從(cong) 其園名看,很可能是沈姓人所有,之後沈園三易其主。但不管園主人為(wei) 誰,沈園始終是對公眾(zhong) 開放的,遊客可以自由入園遊玩,這才有了陸遊數度遊沈園的故事。

 

向外開放其實是宋代私家園林的慣例。北宋人邵雍有一首《洛下園池》詩寫(xie) 道:“洛下園池不閉門,洞天休用別尋春。縱遊隻卻輸閑客,遍入何嚐問主人。”顯然,洛陽的私家園林是任公眾(zhong) 遊賞的。邵雍的兒(er) 子邵伯溫,寫(xie) 過一部《邵氏聞見錄》,裏麵也描述了洛陽私園的開放性:“洛中風俗,歲正月梅已花,二月桃李雜花盛,三月牡丹開。於(yu) 花盛處作園圃,四方伎藝舉(ju) 集,都人士女載酒爭(zheng) 出,擇園亭勝地,上下池台間,引滿歌呼,不複問其主人。”連主人是哪位都不用問,也完全不必擔心會(hui) 被人趕出去。今天的私園業(ye) 主,就沒有這樣的共享精神了。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