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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
真獨特!宋王朝的“年號政治”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賜稿
節選自 吳鉤《宋潮:變革中的大宋文明》一書(shu)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二月廿九日丙申
耶穌2025年3月28日

自漢武帝建元之後,直到清末宣統,中國人基本上都以年號紀年,清人趙翼說,“年號紀元自漢武始,上自朝廷,下至裏社,書(shu) 契記載,無不便之,誠千古不易之良法也。” 也就是說,年號的使用,是為(wei) 了方便紀年。年號的用字一般選取吉祥字,通常並無特別的政治涵義(yi) 。不過,宋代例外。
北宋後期,從(cong) “元祐”至“崇寧”,年號通常含有深刻的政治寓意,改元往往意味著朝廷的施政路線發生改變。要深入理解這一點,我們(men) 應該從(cong) 北宋兩(liang) 組具有坐標意義(yi) 的年號說起。
一個(ge) 是宋仁宗的“嘉祐”。“嘉祐”本來並無特殊的政治涵義(yi) ,隻是普通的吉祥字,宋仁宗改元“嘉祐”,隻是出於(yu) 祈福之意,至和三年(1056),“仁宗不豫,久之康複,又改元曰嘉祐”;“時,上疾平以太宗至道年升遐,惡其年號,遂詔中書(shu) 改元嘉祐” 。但北宋元祐朝之後,“嘉祐”的年號卻被賦予不尋常的政治內(nei) 涵,簡單地說,一部分宋朝士大夫相信,“嘉祐之治”代表了一種近乎完美的施政狀態,後世君臣需要做的就是忠實效法仁祖,恢複“嘉祐之治”。
比如北宋大觀年間,禦史官陳師錫上書(shu) 宋徽宗,說:“宋興(xing) 一百五十餘(yu) 載矣,號稱太平,饗國長久,遺民至今思之者,莫如仁宗皇帝。臣竊嚐考致治之本,亦不過於(yu) 開納直言、善禦群臣,賢必進,邪必退。……以致慶曆、嘉祐之治,為(wei) 本朝甚盛之時,遠過漢唐,幾有三代之風。……臣願陛下遠思堯、舜、禹、稷任賢去邪之道,中采齊桓、管仲善善惡惡之戒,近法仁祖納諫禦臣之意,則太平之盛,指日可見。” 南宋淳熙元年(1174),宋孝宗在一份詔書(shu) 上說,“慶曆、嘉祐之治,上參唐虞,下軼商周,何其盛哉!”
可見,至少在一部分宋人的心目中,嘉祐是“盛治”的標誌,是衡量後世施政是否“達標”的座標。
另一組具有座標意義(yi) 的年號是宋神宗的“熙寧—元豐(feng) ”,時人習(xi) 慣合稱“熙豐(feng) ”。“熙寧”與(yu) “元豐(feng) ”原本也是吉祥字,並無特別的政治寓意,相傳(chuan) “熙寧末年旱,詔議改元。執政初似‘美成’,上曰:‘羊大帶戈,不可。’又擬‘豐(feng) 亨’,上曰:‘亨字為(wei) 子不成,惟豐(feng) 字可用。’改元元豐(feng) 。” 可見“元豐(feng) ”的涵義(yi) 也是祈福,祈祝五穀豐(feng) 登。但神宗去世後,“熙豐(feng) ”也被一部分士大夫賦予強烈的政治寓意,因為(wei) 宋神宗在位期間,起用變法派,厲行新法,以圖革除祖宗朝積弊。他所用的年號,也因此被認為(wei) 是“變法”的象征。
比如元符三年,福建路提舉(ju) 常平官鍾世美上書(shu) 宋徽宗,“乞複熙寧、紹聖故事”,稱宋哲宗親(qin) 政後,“振起斯文,六七年間,天下大治,複見熙豐(feng) 之盛” 。崇寧三年(1104),大臣評議先帝,稱“哲宗皇帝早以元良,紹膺大統,臨(lin) 禦之初,恭默退托,而權臣擅政,朋黨(dang) 蔽朝,肆為(wei) 紛更,以逞私意,熙豐(feng) 之良法善製掃蕩盡矣” 。
如此看來,在另一部分宋朝士大夫的心目中,“熙豐(feng) ”也是“盛治”的標誌,象征著敢於(yu) 革舊鼎新的“良法善製”。

進而言之,崇尚“嘉祐”與(yu) 崇尚“熙豐(feng) ”的北宋士大夫,實際上分屬兩(liang) 大陣營,前者為(wei) 舊黨(dang) 、保守派,宋人稱之用“元祐黨(dang) 人”;後者顯然是新黨(dang) 、變法派,宋人稱之為(wei) “元豐(feng) 黨(dang) 人”。陳師錫在進呈宋徽宗的奏疏上高度評價(jia) “嘉祐之治”;鍾世美上書(shu) 宋徽宗則極言“熙豐(feng) 之盛”,反映了元祐黨(dang) 人與(yu) 元豐(feng) 黨(dang) 人在爭(zheng) 奪皇帝對己派的支持,推行己派的政治主張。
“嘉祐”與(yu) “熙豐(feng) ”正好分別代表了宋朝士大夫兩(liang) 種不同的施政主張、方針、路線。宋人在議政時,也常以“嘉祐”、“熙豐(feng) ”指代兩(liang) 個(ge) 派係的不同政見,如元祐三年(1088),秦觀論役法,提到當時“士大夫進用於(yu) 嘉祐之前者,則以差(差役法)為(wei) 是而免(雇役法)為(wei) 非;進用於(yu) 熙寧之後者,則以免(雇役法)為(wei) 得而差(差役法)為(wei) 失” 。建炎四年(1130),一位司法官進言稱:“比年以來,法令變更,易於(yu) 反掌,且如靖康元年九月十三日議者乞用元豐(feng) 、嘉祐之法,仍候修書(shu) 之成,殊不知兩(liang) 法之中,自相抵牾者固多。” 南宋人劉實甫則將“熙豐(feng) 之急政”與(yu) “慶曆嘉祐之緩勢”對舉(ju) 。
再進而言之,“嘉祐”與(yu) “熙豐(feng) ”似乎有著某種內(nei) 在的背反關(guan) 係。“熙豐(feng) 變法”所欲變革者,便是積累至嘉祐朝的舊製弊病,嘉祐三年(1058),王安石給仁宗皇帝上萬(wan) 言書(shu) ,直言“天下之財力日以困窮,而風俗日以衰壞”,“方今之法度,多不合乎先王之政故也”,因而必須“改易更革” 。但嘉祐年間王安石的變法主張未獲支持,到宋神宗熙寧年間才得以一展抱負。後來呂祖謙評論說:“安石變法之蘊,亦略見於(yu) 此書(shu) (指上仁宗皇帝萬(wan) 言書(shu) ),特其學不用於(yu) 嘉祐,而盡用於(yu) 熙寧,世道升降之機,蓋有在也。”
而在元祐黨(dang) 人及其追隨者看來,“熙豐(feng) 變法”亦是對“嘉祐之治”的反動。南宋光宗朝的禦史劉光祖說:本朝士大夫議論,“慶曆、嘉祐盛矣,不幸而壞於(yu) 熙、豐(feng) 之邪說,疏棄正士,招徠小人,幸而元祐君子起而救之,末流大分,事故反覆。紹聖、元符之際,群凶得誌,絕滅綱常,其論既勝,其勢既成,崇、觀而下,尚複何言?”
南宋之世,由於(yu) 國家經曆過北宋末的“靖康之恥”,王安石、蔡京等新黨(dang) 人主持的變法被認為(wei) 是導致靖康之變的誘因,受到士大夫眾(zhong) 口一詞的批判,“嘉祐之治”則大獲青睞,理想的政治即回歸“嘉祐之治”,這也顯示了南宋的整體(ti) 施政風格帶有一種“向後看”的保守主義(yi) 傾(qing) 向,缺乏銳意進取、外向開拓之心。
這一“向後看”的保守主義(yi) 風格還體(ti) 現在南宋的年號上,如宋孝宗年號“淳熙”,原擬“純熙”,中書(shu) 門下省認為(wei) :“若淳化、雍熙言之,當用‘淳熙’字,庶幾仰體(ti) 主上取法祖宗之意。” 孝宗從(cong) 之;孝宗之子光宗即位,改元“紹熙”,意為(wei) “紹淳熙之政” ;寧宗繼統,改元“慶元”,則是“銳意慶曆、元祐故事” ;宋理宗的年號“寶祐”,意為(wei) “紹開寶之宸謨,體(ti) 嘉祐之聖德” 。卻無一個(ge) 年號向“熙豐(feng) ”致敬。
“嘉祐”與(yu) “熙豐(feng) ”的政治寓意,其實是後人追加的,仁宗與(yu) 神宗在世時,肯定想不到他們(men) 的兩(liang) 個(ge) 年號會(hui) 成為(wei) 後世兩(liang) 大士大夫陣營的政治圖騰。
第一個(ge) 主動注入施政路線涵義(yi) 的宋朝年號,是宋哲宗的“元祐”。我們(men) 都知道,神宗英年早逝,年幼的哲宗繼位,由太皇太後高氏垂簾聽政,改元“元祐”。高氏同情舊黨(dang) ,聽政之時,召回熙豐(feng) 時期被逐的保守派官員,委任司馬光執政,廢黜熙豐(feng) 新法,史稱“元祐更化”。
新的年號“元祐”有何深意?宋人說,“元祐之政,謂元豐(feng) 之法不便,即複嘉祐之法以救之。然不可盡變,大率新舊二法並用,貴其便於(yu) 民也。議者乃雲(yun) :‘對鈞行法。’朝士善謔乃雲(yun) :‘豈獨法令然,至於(yu) 年號,亦對鈞矣。’” 元祐建元,預示著“熙豐(feng) 之法”被摒棄,新政府轉而取法“嘉祐之治”,雖然名義(yi) 上“大率新舊二法並用”,但實際上,新法悉被廢罷,元祐黨(dang) 人無疑更偏愛嘉祐:“哲宗即位,宣仁後(太皇太後高氏)垂簾同聽政,群賢畢集於(yu) 朝,專(zhuan) 以忠厚不擾為(wei) 治,和戎偃武,愛民重俗,庶幾嘉祐之風矣。”
元祐八年(1093),宣仁太後去世後,哲宗皇帝親(qin) 政,並下禦劄:“改元祐九年為(wei) 紹聖元年,布告多方,使鹹體(ti) 朕意。”“詔既下,天下曉然知上意矣” 。這裏的“上意”,指宋哲宗決(jue) 意罷黜元祐黨(dang) 人,起用元豐(feng) 黨(dang) 人,叫停“元祐更化”,接續“熙豐(feng) 新法”。為(wei) 什麽(me) 天下人從(cong) 一個(ge) 年號就能想見皇帝的心意?因為(wei) “紹聖”者,“紹述聖皇”之謂也。紹述,意為(wei) 繼承、發揚光大;聖皇,自然是指哲宗的父皇神宗皇帝。
“紹聖”是北宋第二個(ge) 具有政治路線宣示意義(yi) 的年號。事實上,親(qin) 政的宋哲宗與(yu) 執政的元豐(feng) 黨(dang) 人也確實按“紹述聖皇”的宣示,恢複了宋神宗未竟的變法大業(ye) 。
宋朝第三個(ge) 有著鮮明政治路線寓意的年號,是宋徽宗的“建中靖國”。哲宗早逝無子嗣,由其弟弟徽宗繼位,向太後(宋神宗皇後)“權同處分軍(jun) 國事”。徽宗即位之後,宣布明年改元“建中靖國”,建中,意為(wei) 建立中道的治理;靖國,意為(wei) 消彌國家之前的爭(zheng) 端,“蓋垂簾之際,患熙豐(feng) 、元祐之臣為(wei) 黨(dang) ,故曰建中靖國”,“謂建大中之道,無熙寧、元祐之分也” 。

徽宗消彌黨(dang) 爭(zheng) 的決(jue) 心似乎是很大的。他令翰林學士撰詔宣布改元時,宰相曾布說:“建中乃唐德宗幸奉天時年號,不若更之。”徽宗說:“太平亦梁末帝禪位年號,太宗用之,初何嫌焉。”遂下詔不疑。 然而,這一旨在促使元豐(feng) 與(yu) 元祐黨(dang) 人和解的新年號,僅(jin) 僅(jin) 維持一年時間,向太後逝世之後,徽宗皇帝親(qin) 政,便於(yu) 次年改元“崇寧”。
崇寧,又是一個(ge) 明確宣示執政路線的年號,“崇寧者,謂崇熙寧也” 。宋徽宗通過改元,向天下人宣告:他將接過父親(qin) (神宗)與(yu) 兄長(哲宗)的薪火,繼續推行“熙豐(feng) 新法”。為(wei) 此,宋徽宗罷免了屬於(yu) 元祐黨(dang) 的宰相韓忠彥,拜元豐(feng) 黨(dang) 人蔡京為(wei) 右相,拜相製書(shu) 頒下之時,徽宗將蔡京請至延和殿,賜坐,並誠心向他請教:“神宗創法立製,先帝繼之,兩(liang) 遭變更,國是未定。朕欲上述父兄之誌,卿何以教之?” 國是,為(wei) 宋代特有的政治概念,相當於(yu) “基本國策”,徽宗之意,顯然是要將“紹述新法”確立為(wei) “基本國策”了。
從(cong) 熙豐(feng) ,到元祐,再到紹聖,到建中靖國,到崇寧,每一次改元,都是在宣告施政路線的改弦更張、改途易轍。而施政路線的更改,又意味著元祐黨(dang) 人與(yu) 元豐(feng) 黨(dang) 人的輪替,可謂“你方唱罷我登台”:熙豐(feng) 自然是元豐(feng) 黨(dang) 人執政,元祐自然是元祐黨(dang) 人上台,紹聖時元豐(feng) 黨(dang) 人卷土重來,建中靖國則是元豐(feng) 與(yu) 元祐黨(dang) 人聯合執政,崇寧又是元豐(feng) 黨(dang) 人秉政。
這樣的“年號政治”,我們(men) 在其他王朝是不可能見到的。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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