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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
自稱“臣”與(yu) 自稱“奴才”,有什麽(me) 不同?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賜稿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二月廿七日甲午
耶穌2025年3月26日

曆代王朝,不管是漢、唐,還是宋、明,臣僚麵對君主,都是自稱“臣”,惟獨清王朝是個(ge) 例外,清朝人經常自稱“奴才”,如果我們(men) 去讀清代大臣的奏折,便會(hui) 發現,許多折子都是以“奴才某某謹奏”、“奴才某某跪奏”結銜;如果是謝恩的折子,少不了要向皇上表白“奴才犬馬戀主之忱”、“犬馬報主之心”;如果接到皇上的聖諭,則趕緊表態:“奴才跪誦之下不勝悚懼無地自容”、“奴才伏讀再三更切悚惶”。如此措詞,在其他朝代的大臣奏疏上是不大可能見到的。
臣僚自稱“臣”與(yu) 自稱“奴才”,有什麽(me) 不同嗎?若按乾隆皇帝的說法,“奴才即仆、仆即臣,本屬一體(ti) ,朕從(cong) 不稍存歧視”,好像臣與(yu) 奴才並無什麽(me) 區別。但乾隆帝的說辭無異於(yu) “此地無銀三百兩(liang) ”,因為(wei) 臣仆何種情況下稱“臣”,何種情況下稱“奴才”,乾隆帝最是斤斤計較。署理涼州鎮總兵喬(qiao) 照因為(wei) 在奏折內(nei) “書(shu) 銜稱臣”,即被乾隆帝“傳(chuan) 旨嚴(yan) 行申飭”。該稱“臣”而不稱“臣”,擅自稱“奴才”,那也不行。禦史馬人龍奏公事,因為(wei) 折內(nei) 書(shu) 銜自稱“奴才”,也受乾隆帝斥責。如果稱“臣”與(yu) 稱“奴才”沒什麽(me) 分別,為(wei) 什麽(me) 乾隆帝要對此錙珠必較?
那麽(me) ,稱“臣”與(yu) 稱“奴才”的差異體(ti) 現在哪裏呢?以我們(men) 今人的觀感,會(hui) 覺得“奴才”是賤稱,奴才的地位比臣卑賤。但是,按一名清末太監的自述,“其實奴才並非卑賤之稱,請看各世襲王公對太後、皇上、皇後都自稱奴才,皇上對太後稱兒(er) 臣不稱奴才,皇後對太後和皇上自稱奴才,妃以下王妃命婦等對皇後亦是自稱奴才,乃至隆裕之生父桂祥見隆裕太後時須跪下自稱奴才。約言之,隻要受皇家眷養(yang) 者必須自稱奴才。”那些在清帝跟前自稱“奴才”的王公貴族,怎麽(me) 可能比自稱“臣”的漢官更卑賤?以為(wei) 稱“臣”尊貴而稱“奴才”卑賤,恐怕是我們(men) 的錯覺。
然而,是不是可以說,“奴才”比“臣”更尊貴?也不是。試想象一下,一群原來稱“臣”的朝廷命官,被要求以“奴才”自稱,難道就是地位更尊貴的表現?清史研究方家杜家驥先生認為(wei) ,清王朝的漢官爭(zheng) 著自稱奴才,是“自賤其身”,“往代漢族士大夫的那種廉恥觀念與(yu) 剛直氣節在他們(men) 身上喪(sang) 失殆盡”。這個(ge) 評論是完全符合現代人之感受的。即使我們(men) 不以今律古,就從(cong) 當時的旁觀者看來,大臣自稱“奴才”也是有辱尊嚴(yan) 的表現,乾隆朝時來訪的朝鮮使臣便說:“和珅、福長安輩數人,俱以大臣常在禦前,言不稱臣,必曰奴才,隨旨使令,殆同皂隸,殊無禮貌,可見習(xi) 俗之本然。”
不過,我認為(wei) 應該跳出尊卑對立的視角看待稱“臣”還是稱“奴才”的問題,稱“臣”與(yu) 稱“奴才”,跟官員地位的尊卑並沒有必然關(guan) 係,乾隆皇帝宣稱“並非以奴才之稱之為(wei) 卑而近、稱臣為(wei) 尊而遠也”,倒也不完全是詭辯。按形成於(yu) 乾隆朝的慣例,稱“臣”,還是稱“奴才”,主要看官員身份與(yu) 奏事性質:文官上奏公事,原則上都稱“臣”;奏私事,包括請安折、謝恩折,旗人須自稱“奴才”,漢官也有稱“奴才”的;武員奏事,一概以“奴才”書(shu) 銜,不論漢官或者旗人,也不分公事還是私事。
為(wei) 什麽(me) 清王朝會(hui) 形成“奴才”與(yu) “臣”兩(liang) 套不同的官員自稱?意義(yi) 在哪裏?我們(men) 需要拉寬曆史的視界,從(cong) “臣”字涵義(yi) 之變遷、千年政製之演變的角度進行考察,方能抵達問題的本質。

“臣”字的甲骨文、金文如人受捆縛之形,在上古社會(hui) ,什麽(me) 人會(hui) 被捆縛起來?通常都是戰俘,所以,“臣”字的本義(yi) 指戰俘;戰俘被俘後,往往會(hui) 被罰為(wei) 奴隸,因而“臣”字又有奴隸之意。囚俘、奴隸,就是“臣”字的本義(yi) ,甲骨文時代(殷商時期及之前)的臣,一般都是指囚俘與(yu) 奴隸。
大約到了西周時期,“臣”字多被用來指稱事君的臣僚,這可能是因為(wei) ,最早的臣僚正是從(cong) 奴婢演變而來的。作為(wei) 奴婢主人的君主,往往會(hui) 將奴婢中選拔若幹頭領,讓他們(men) 管理家族事務,這些獲得提拔的奴婢從(cong) 執役到執事,身份便從(cong) 家仆變成了家臣。西周以後,臣通常都是指事君的臣僚,這也是“臣”字最廣為(wei) 人知的一個(ge) 義(yi) 項。
這裏我們(men) 要注意,在西周“家天下”製度下,臣都是家臣,因為(wei) 天下、封國是由一個(ge) 個(ge) “家室”組成的,“家室”是最重要的政治單位,周天子雖是天下共主,但他直接治理的領地,也僅(jin) 僅(jin) 是位於(yu) 王畿之內(nei) 的“家室”而已,“周天子是一個(ge) 家,齊國是一個(ge) 家,魯國又是一個(ge) 家,這樣的貴族家庭很多,天下為(wei) 此許多家庭所分割。那時在大體(ti) 上說,則隻有家務,沒有政務”。而協助各級領主治理“家室”的人,便是隸屬於(yu) 領主的家臣。
家臣與(yu) 家主的關(guan) 係為(wei) 人身依附關(guan) 係。在西周封建製下,臣—君之間的關(guan) 係就是一對一的人身依附關(guan) 係,一個(ge) 人認另一個(ge) 人為(wei) 君,自己為(wei) 臣,即意味著將自己的人身交給君主,要發誓永遠效忠於(yu) 君主,義(yi) 無反顧,直至為(wei) 君主犧牲性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請注意,臣誓死效忠的對象是君主個(ge) 人,而不是君主之上的國家、天下。
綜上,早期的臣具有強烈的“私”的屬性:他們(men) 是君主的私臣、家臣;他們(men) 與(yu) 君主之間也是私人性的效忠關(guan) 係、人身依附關(guan) 係。雖然此時的臣不再是奴隸充任,甚至可能還出身於(yu) 貴族,但他們(men) 的人身必須隸屬於(yu) 君主,君臣關(guan) 係就如主仆關(guan) 係、主奴關(guan) 係,乾隆稱“奴才即仆、仆即臣,本屬一體(ti) ”,倒也沒有說錯。
但是,春秋—戰國以降,在建構王權製國家的曆史進程中,臣的身份與(yu) 君臣關(guan) 係又得到了重塑:
1)王權製國家建構的過程,亦即封建領主“化家為(wei) 國”的過程,在這一過程中,君主的家臣也完成了從(cong) “管家”到“治國”的職能轉換,從(cong) 而,臣獲得了公共性身份:由家臣、私臣演變成國臣、公臣。而仆與(yu) 奴,則一直保留著私人依附的屬性,好比猴子一直留著尾巴,沒有進化。乾隆認為(wei) “仆即臣”,就臣的本義(yi) 而言,雖沒有說錯,卻忽視了從(cong) 私臣到公臣的演化。
2)原來的私人效忠性質的君臣關(guan) 係也受到了挑戰。孔子提出:“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君臣之間應當相互尊重,君對臣以禮相待,臣對君才誓死效忠;而且,臣對君的效忠應該合乎道義(yi) ,“所謂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則止”,君若無道,臣便沒有效忠的義(yi) 務。經由孔子的闡釋,君臣關(guan) 係不再是私人性的效忠關(guan) 係、人身依附關(guan) 係,而是“君臣以義(yi) 合”、“從(cong) 道不從(cong) 君”的公共關(guan) 係。
從(cong) 曆史演進的角度來看,家臣先於(yu) 國臣存在,國臣由家臣轉化而來,不僅(jin) 中國王朝如此,英國中世紀的樞密院,原本亦是國王的私人顧問機構,之後慢慢演變為(wei) 英國的最高行政機關(guan) ,樞密院首席秘書(shu) 也從(cong) 國王的家臣變成國家的政務大臣。
秦製建立以後,雖然出現了君尊臣卑的趨勢,但臣乃是國家公臣而非天子私臣的屬性並沒有改變。我們(men) 看秦漢時期的官製,臣由私臣轉型為(wei) 公臣的蛻變痕跡是十分明顯的:作為(wei) 政府首腦的宰相,原本是封建領主的家宰,周秦之際,封建領主紛紛“化家為(wei) 國”,建立王權製國家,領主的家宰也就順理成章地演變為(wei) 國相,從(cong) 一家之家務總管變成一國之政務總管——丞相。作為(wei) 宰相屬官的九卿,從(cong) 前都是王室私臣,現在也都成了政府大臣,他們(men) 掌管的事務,也從(cong) 王室家務擴展為(wei) 國家公務,比如九卿中的太常卿,原是管王室祭祀的家臣,演變成政府大員之後,便兼管國家的文化教育事務,相當於(yu) 文化與(yu) 教育部長。
當然,曆朝皇室通常都保留了一班私臣、家臣,他們(men) 的工作本是服侍君主生活起居,或充任君主私人秘書(shu) ,原則上不應該介入朝堂政治,但在實際上,很多君主都會(hui) 讓寵信的私臣參與(yu) 朝政,比如西漢的尚書(shu) 、中書(shu) 、侍中,唐五代的翰林學士、樞密使,都是天子的私臣,也都介入朝政,甚至執掌大權。但即使他們(men) 權傾(qing) 朝野,從(cong) 身份上來講,卻是皇室的家臣、家奴,這一身份也體(ti) 現在他們(men) 的自稱上,如唐朝權閹李輔國在要挾皇帝時說:“大家(皇上)但居禁中,外事聽老奴處分”;後梁的知崇政院事(即樞密使)敬翔稱自己“實朱氏老奴耳”。
但私臣介入朝政之後,經過長時間的演化,又會(hui) 不可避免地轉型為(wei) 國家公臣,就如西漢的中書(shu) 、侍中、尚書(shu) ,本是天子家臣,但到了唐代,已經演變成正式的宰相機構——中書(shu) 省、門下省、尚書(shu) 省,三省長官的身份不再是天子私臣。又如唐代的樞密使與(yu) 翰林學士,前者是天子的家奴,後者是天子的文學弄臣,而在宋代,樞密使已是專(zhuan) 掌軍(jun) 政的執政大臣,翰林學士雖未完全褪去“天子私人”的色彩,但其身份也是朝廷的正式職官。

事實上,宋朝可謂是曆史上惟一一個(ge) “政治之純出士大夫之手”、不允許皇室私臣預政的王朝。宋徽宗以宦官童貫領樞密院、掌兵權,隻是極少數的例外情況。而且,請注意,童貫是以朝廷命官而非皇室家奴的身份執掌權柄的,這一點與(yu) 漢、唐、明三朝的宦官專(zhuan) 權形態很不一樣。宋代宦官的自稱也有異於(yu) 其他王朝的宦者:漢、唐、明諸朝宦官跟皇帝說話時,都是以“奴婢”、“老奴”自謂,宋朝宦官卻自稱“臣”,說明宋王朝並非將宦官定位為(wei) 皇室家奴,而是列入國家的職官體(ti) 係內(nei) 。
那麽(me) ,政治“純出士大夫之手”,與(yu) 操之皇室私臣之手,這個(ge) 區別很重要嗎?很重要。因為(wei)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wei) 公,選賢與(yu) 能”。宋人引述儒家經典說:“臣聞《書(shu) 》曰:‘官不及私昵,惟其賢;爵罔及惡德,惟其能。’蓋官爵者,天下之公器。”曆代皇室私臣裏麵,或有忠良之人,但他們(men) 的身份都是天子私人,與(yu) 君主(主人)的關(guan) 係是私人性的效忠關(guan) 係,君主以家臣掌國柄,便是公器私授,將國家當成私產(chan) 與(yu) 家人分享,豈是治國之道?
宋朝士大夫當中,固然不乏不肖之徒,但作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他們(men) 自許“士當以天下為(wei) 己任”,自我定位就是治國平天下的主體(ti) ,而不是受帝王驅使的工具客體(ti) 。他們(men) 當仁不讓地要求與(yu) 君主“共治天下”,如北宋文彥博對宋神宗說:君主當“與(yu) 士大夫治天下”;南宋禦史陳淵說:“夫士大夫,天子所與(yu) 共理者也。”與(yu) 君主共治天下的士大夫,自然應當“從(cong) 義(yi) 而不從(cong) 君”,“臣雖所以共君,而不可貳於(yu) 道而曲從(cong) ”,“至於(yu) 君,雖得以令臣,而不可違於(yu) 理而妄作”。而家臣、家奴的行事準則是服務於(yu) 主人、服從(cong) 於(yu) 主人。
因此,宋代士大夫要效忠的對象,與(yu) 其說是君主個(ge) 人或一家一姓,不如說是超越於(yu) 一家一姓的國家、社稷。他們(men) 追求的君臣關(guan) 係,不是私人性的主仆關(guan) 係、主奴關(guan) 係,而是“各有職業(ye) ,不可相侵”的具有公共屬性的分工合作關(guan) 係。“各有職業(ye) ,不可相侵”之語出自南宋朱熹的一份劄子,在這份劄子上,朱熹提出了一個(ge) 多少有些超過我們(men) 想象的觀點:君臣各有職守,君主也不可侵奪臣僚的職權。敢於(yu) 抗議皇帝侵大臣之權的士大夫,除了宋朝,在其他王朝中恐怕很難找到吧。
那麽(me) ,臣的職守是什麽(me) 呢?朱熹以詔命的製定(“製命”)為(wei) 例加以解釋:詔命都是以天子的名義(yi) 製定的,因為(wei) 天子才有“製命”之權。但是,天子的權力是形式性、象征性的,士大夫才是治國理政的主體(ti) ,主導了“製命”的各個(ge) 程序:首先,執政大臣參與(yu) 決(jue) 策,形成詞頭(謀之大臣);然後,由中書(shu) 舍人草擬詔令文本,中書(shu) 舍人若認為(wei) 詞頭不妥,可封還;詔令文本擬好,進呈皇帝畫可,發給事中審核,給事中若認為(wei) 詔令不當,可繳駁(參之給舍);審核通過,即由宰相副署、頒行。這就是宋王朝的製詔程序,臣的職守體(ti) 現在這一程序中。
如果詔令不走這個(ge) 程序,而出於(yu) 皇帝獨斷,便是侵奪了臣的職臣。朱熹抗議皇帝這麽(me) 做:“陛下即位未能旬月,而進退宰執、移易台諫,甚者方驟進而忽退之,皆出於(yu) 陛下之獨斷,而大臣不與(yu) 謀,給舍不及議,正使實出於(yu) 陛下之獨斷,而其事悉當於(yu) 理,亦非為(wei) 治之體(ti) 。”在朱熹看來,君權獨斷就算正確,沒有出錯,也決(jue) 不是“為(wei) 治之體(ti) ”。
顯然,在朱熹解釋框架中,君與(yu) 臣都是公的代表,而不是私的化身,君臣關(guan) 係是公的君臣分職關(guan) 係,而不是私人效忠關(guan) 係,朝廷之詔命,必須體(ti) 現“公議之所在”。朱熹追求的“為(wei) 治之體(ti) ”,亦即宋人強調的“與(yu) 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政體(ti) 。
與(yu) 朱熹闡發的君臣關(guan) 係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清代乾隆皇帝欽定的君臣關(guan) 係。這裏也有一個(ge) 例子:翰林院侍讀學士紀昀博學多才,被乾隆帝任命為(wei) 《四庫全書(shu) 》總纂官,一日乾隆帝入四庫全書(shu) 館,找紀昀討論南巡之禮儀(yi) ,紀昀卻說:“隋煬屢幸江都、明正德嬉戲南北,皆非正道;為(wei) 人君者,但洗濯其心,用賢退不肖,天下自可平治,尚多巡幸何為(wei) ?”乾隆帝一聽,勃然大怒,變色謾罵:“汝一書(shu) 生耳,何敢妄談國事?朕以汝文學尚優(you) ,故使汝領《四庫》書(shu) ,實不過以倡優(you) 蓄之耳。汝何敢妄談國事?”於(yu) 是“倡優(you) 大學士”之名,嘩於(yu) 輦下。

在乾隆帝看來,翰林學士不過是天子“以倡優(you) 蓄之”的家臣、弄臣,不要給點顏色就開染坊,以為(wei) 自己可以教導皇帝如何為(wei) 人君。翰林學士若論淵源,可追溯到唐代的翰林待詔,正是倡優(you) 之類的弄臣,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說,乾隆帝也沒有說錯。就好比,你非要說人就是沒毛的猴子(所謂“裸猿”),從(cong) 進化論的角度來看,這麽(me) 說也沒有大錯。隻不過,進化的進程與(yu) 結果被你漠視了。
講述至此,我們(men) 再來看清代大臣稱“臣”抑或稱“奴才”的問題,便可以看出問題的要害所在了。
稱“臣”與(yu) 稱“奴才”兩(liang) 套稱謂並行,我相信確如乾隆帝所言,並不是為(wei) 了區分臣僚地位的尊卑貴賤——自稱“奴才”既不能說明更卑賤,或者更親(qin) 貴;自稱“臣”也不能說明更受寵幸,或者被疏遠。我們(men) 應該記住“臣”與(yu) “奴才”的關(guan) 鍵差異:臣是公共的,奴才是私屬的。大清皇帝要求旗籍臣工在私折中稱“奴才”,實是為(wei) 了強調皇帝作為(wei) 恩養(yang) 旗人之主子、臣子作為(wei) 皇家私有之家奴的身份,確認旗人對皇帝的私屬性質與(yu) 效忠義(yi) 務,維護皇帝與(yu) 旗人之間“終身不能更易”的主奴關(guan) 係。哪怕是貴族出身的宗王、貝勒,在皇帝麵前,身份也是家奴,也得自稱“奴才”。在這裏,貴族製與(yu) 家臣製、王大臣的貴族身份與(yu) 奴婢身份,不可思議地融合在一起。
盡管按皇帝的要求,隻有旗人與(yu) 武官才有自稱“奴才”的義(yi) 務,但實際上,清王朝的君臣關(guan) 係是被主奴關(guan) 係“劫持”了的。因為(wei) :1)朝廷的重要職務,如軍(jun) 機大臣、地方督撫,多數都是旗籍大臣任其職,換言之,朝廷大臣多由皇室家臣充任;2)一部分漢官也爭(zheng) 著自稱“奴才”,以加入皇室的家奴圈子為(wei) 榮,主奴關(guan) 係已經溢出了八旗範圍;3)軍(jun) 機大臣不論是否為(wei) 旗籍,都以皇帝私臣的身份入值辦差,這是中樞大臣的私臣化;4)總督、巡撫等地方大員通過私人通信形式的奏折、密折,建立了且維持著對皇帝的私屬性的效忠關(guan) 係,這是地方大員的私臣化;5)朝中大臣未聞有麵折廷爭(zheng) 之舉(ju) ,給事中失去封駁之權,內(nei) 閣中書(shu) 不能封還詞頭,台諫官不敢諫議,總之臣的職守已失守,難免往奴的方向滑落。
國家大臣家臣化,公職身份私屬化,君臣關(guan) 係主奴化,構成了清代政治迥異於(yu) 其他王朝的一大特點——元朝雖有大臣自稱“奴婢”,但可以找到的例子不多。而在清王朝,堂堂大臣競相自稱“奴才”,領班軍(jun) 機大臣兼武英殿大學士曹振鏞自謂為(wei) 官之道“無他,但多磕頭,少說話耳”,翰林學士紀昀被皇帝直斥為(wei) “以倡優(you) 蓄之”,聽起來似乎有些刺耳,不過放在君臣關(guan) 係主奴化的大背景下,又有什麽(me) 可驚奇的呢?
如果我們(men) 用前麵朱熹關(guan) 於(yu) 君臣之道的闡述作為(wei) 參照係(更別說以現代價(jia) 值觀為(wei) 尺度來衡量了),量一量清王朝的君臣關(guan) 係,馬上就會(hui) 看到製度與(yu) 觀念的退化。若按大清乾隆帝的說辭,“奴才即仆、仆即臣,本屬一體(ti) ”雲(yun) 雲(yun) ,那麽(me) ,漫漫曆史長河中,從(cong) 家奴到家臣再到國臣的百折不回的文明演進,算是白折騰了。
等到清末,才有廷臣上疏提議“永革奴才稱謂”,因為(wei) “以臣工而稱奴才,經傳(chuan) 既未概見,名詞亦不雅馴”,——終於(yu) 委婉地承認“奴才”這個(ge) 稱謂上不了台麵。但“奴才”的問題其實不在於(yu) “名不雅馴”,而在於(yu) “君臣關(guan) 係主奴化”。晚清之時,有一個(ge) 概念從(cong) 域外傳(chuan) 入,那就是“公仆”,從(cong) 字麵看,也是不甚雅馴,卻代表了一種現代意義(yi) 上的公職身份。從(cong) 家奴到家臣,從(cong) 家臣到國臣,再往前演進,便是公仆了。不管怎麽(me) 說,清廷總算意識到“奴才”二字太難聽,采納了廷臣之議,於(yu) 宣統二年(1910)初下詔,正式宣布廢除“奴才”之稱,“一律稱臣”。但這個(ge) 時候,大清諸臣已經沒有多少時間稱“臣”了,因為(wei) “辛亥革命”快要發生了。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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