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氏家訓》與(yu) 魏晉南北朝時期的家庭教育

作者：梁滿倉(cang)

來源：《古籍鑒賞 》2021年第3期 | 總第39期

中華民族是具有悠久曆史文化傳(chuan) 統的民族，家訓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組成部分。家訓曆史悠久，《尚書(shu) ·無逸》是周公還政於(yu) 成王之後對他所進行的告誡，已初步具有家庭教育的性質。如果將它算作家訓文獻，那麽(me) 家庭教育可以上溯到先秦時期。至魏晉南北朝，家庭教育已經發展得十分成熟，而《顏氏家訓》的出現則是一個(ge) 標誌性的成果。

《顏氏家訓》是我國曆史上第一部係統成熟的家庭教育文獻，宋人陳振孫《直齋書(shu) 錄題解》說：“古今家訓，以此為(wei) 祖。”明代袁衷《庭幃雜錄》說：“六朝顏之推家法最正，相傳(chuan) 最遠。”可見其在曆史上影響之深遠。

成熟的家教著作產(chan) 生於(yu) 相應的社會(hui) 環境。《顏氏家訓》產(chan) 生於(yu) 北朝末期，正是魏晉南北朝家庭教育不斷發展成熟的曆史現實，孕育造就了這部具有深遠影響的著作。經過長時期的曆史演變，魏晉南北朝時期的宗族組織具有濃厚的封建色彩，形成了不同於(yu) 以前的社會(hui) 曆史特點，這就是世家大族的興(xing) 起。世家大族是在政治、經濟、文化方麵具有舉(ju) 足輕重影響的社會(hui) 階層，他們(men) 十分注重家族和家庭的教育，因而也帶動了整個(ge) 社會(hui) 家庭教育的發展和成熟。這表現在以下幾個(ge) 方麵：

其一，家庭教育注重文化傳(chuan) 承。魏晉南北朝出現了許多文化世家，名儒世家如南朝伏暅、伏挺。《禮》學世家如賀邵及子賀循。文學世家如丘靈鞠、丘遲。醫學世家如姚菩提、姚僧垣、姚最祖孫三代。史學世家如王銓、王隱父子，姚察、姚思廉父子。科技世家如祖衝(chong) 之、祖暅父子以及虞喜家族數代。書(shu) 法世家如王羲之與(yu) 其妻郗璿、其子玄之、凝之、徽之、操之、獻之以及凝之妻謝道韞，都工書(shu) 。直至陳隋之際王羲之七世孫釋智永仍為(wei) 書(shu) 法名家。

其二，家庭教育注重家風培養(yang) 。士族家族以儒學作為(wei) 自己的文化支撐，在魏晉南北朝時期，儒學的社會(hui) 影響和作用已經波及整個(ge) 社會(hui) 。儒家倫(lun) 理思想的核心是“忠、孝”，魏晉南北朝時期曾經以孝為(wei) 首，不但士族家族如此，庶族家族也大抵如此。會(hui) 稽永興(xing) 人郭世道，剛一生下來母親(qin) 就死去了，父親(qin) 續弦，郭世道侍奉其父及繼母“孝道淳備”。十四歲時父親(qin) 又亡，郭世道“居喪(sang) 過禮，殆不勝喪(sang) 。家貧無產(chan) 業(ye) ，傭(yong) 力以養(yang) 繼母”，孝行感人。他的兒(er) 子郭原平也是孝子，“養(yang) 親(qin) 必己力”。郭原平外出做工，常自己餓著肚子，省下工錢為(wei) 父母買(mai) 食物。父親(qin) 重病，郭原平“衣不解帶，口不嚐鹽菜者，跨積寒暑”。當時會(hui) 稽鄉(xiang) 裏十分注重“望計”和“望孝”兩(liang) 種身份，一般都是大族仕途的起點，相當於(yu) 著作郎和秘書(shu) 郎。當時負責選舉(ju) 的蔡興(xing) 宗推舉(ju) 山陰人孔仲智的長子為(wei) “望計”，推舉(ju) 郭原平的次子為(wei) “望孝”。史載“仲智會(hui) 土高門，原平一邦至行，欲以相敵”（《宋書(shu) 》卷91《孝義(yi) ·郭世道傳(chuan) 》）。唐長孺指出：“儒家所提倡的倫(lun) 理秩序由內(nei) 向外，由親(qin) 及疏的擴展。將點放在作為(wei) 一個(ge) 家族成員的道德行為(wei) 上，然後推及鄉(xiang) 黨(dang) 。”（唐長孺《魏晉南北朝史論叢(cong) 》）儒家倫(lun) 理秩序由內(nei) 向外、由親(qin) 及疏地向外延伸，從(cong) 個(ge) 人的盡孝開始，“百善孝為(wei) 先”，“求忠臣必孝子之門”，孝於(yu) 親(qin) 必忠於(yu) 君，由忠於(yu) 君再延伸為(wei) 忠於(yu) 國家民族、忠於(yu) 事業(ye) ，忠於(yu) 師友，忠於(yu) 親(qin) 人。尊老愛幼由血緣宗族擴展到社會(hui) ，就是“仁者愛人”。宗族內(nei) 部兄弟關(guan) 係倫(lun) 理為(wei) “悌”，推及社會(hui) 即“四海之內(nei) 皆兄弟也”。這種延伸的過程對庶族宗族來說也是一樣的。翻閱《顏氏家訓》，忠孝二字的教誨極多：“夫聖賢之書(shu) ，教人誠孝”；“見危授命，不忘誠諫”；“行誠孝而見賊，履仁義(yi) 而得罪，喪(sang) 身以全家，泯軀而濟國，君子不咎也”；“誠臣徇主而棄親(qin) ，孝子安家而忘國，各有行也”；“父子之嚴(yan) ，不可以狎；骨肉之愛，不可以簡。簡則慈孝不接，狎則怠慢生焉”；“父不慈則子不孝，兄不友則弟不恭”，可以說忠孝是當時士大夫及庶族家庭最重視的家風。

其三，家風教育講究方式方法。魏晉南北朝時期的家庭教育在實踐中創造了不少行之有效的方法，總結起來有四種：

第一種是口頭訓誡。如《謝安傳(chuan) 》記載：“安雖處衡門，其名猶出萬(wan) 之右，自然有公輔之望，處家常以儀(yi) 範訓子弟”。同書(shu) 《謝安附謝玄傳(chuan) 》載：“玄字幼度。少穎悟，與(yu) 從(cong) 兄朗俱為(wei) 叔父安所器重。安嚐戒約子侄，因曰：‘子弟亦何豫人事，而正欲使其佳？’諸人莫有言者，玄答曰：‘譬如芝蘭(lan) 玉樹，欲使其生於(yu) 庭階耳。’安悅。”

謝安之所以滿意謝玄的回答，是因為(wei) 他道出了自己望棟梁之材出於(yu) 謝門的心情。《世說新語·言語篇》載：“謝太傅寒雪日內(nei) 集，與(yu) 兒(er) 女講論文義(yi) ，俄而雪驟，公欣然曰：‘白雪紛紛何所似？’兄子胡曰：‘撒鹽空中差可擬。’兄女曰：‘未若柳絮因風起。’公大笑樂(le) 。”

同書(shu) 《文學篇》又載：“謝公因子弟集聚，問：‘《毛詩》何句最佳？’遏稱：‘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公曰：‘謨定命，遠猷辰告’，謂此句偏有雅人深致。”遏，即謝玄小字。謝玄所說，為(wei) 《詩經·小雅·采薇》之句，此詩反映人們(men) 由於(yu) 外敵侵擾，生活動蕩不安的愁苦之情。謝安所說，為(wei) 《詩經·大雅·抑》之句，表明定國安邦，訓順四方之意。當時東(dong) 晉麵臨(lin) 北方少數民族政權威脅，謝安通過討論《詩經》要兒(er) 女們(men) 立下安邦定夷大誌的用意是很明顯的。

劉宋孝武帝的太子劉子業(ye) ，在其父西巡時，給其父寫(xie) 信問安，“書(shu) 跡不謹”。孝武帝訓誡他說：“書(shu) 不長進，此是一條耳。聞汝素都懈怠，狷戾日甚，何以頑固乃爾邪！”北魏司徒楊椿告老還鄉(xiang) ，臨(lin) 行時把子孫召集起來，訓誡說：“聞汝等學時俗人，乃有坐而待客者，有驅馳勢門者，有輕論人惡者，及見貴勝則敬重之，見貧賤則慢易之，此人行之大失，立身之大病也。汝家仕皇魏以來，高祖以下乃有七郡太守、三十二州刺史，內(nei) 外顯職，時流少比。汝等若能存禮節，不為(wei) 奢淫驕慢，假不勝人，足免尤誚，足成名家。吾今年始七十五，自惟氣力，尚堪朝覲天子，所以孜孜求退者，正欲使汝等知天下滿足之義(yi) ，為(wei) 一門法耳，非是苟求千載之名也。汝等能記吾言，百年之後，終無恨矣。”（《魏書(shu) 》卷58《楊播附楊椿傳(chuan) 》）

第二種是書(shu) 麵訓誡。魏晉南北朝時期出現了許多誡子文書(shu) ，如曹操《戒子植》、曹丕《誡子》、王肅《家誡》、王昶《家誡》、郝昭《遺令戒子凱》、殷褒《誡子書(shu) 》、嵇康《家誡》、諸葛亮《誡子書(shu) 》、羊祜《誡子書(shu) 》、杜預《與(yu) 子耽書(shu) 》、顏延之《家誥》、蕭嶷《誡諸子》、王僧虔《誡子書(shu) 》、徐勉《為(wei) 書(shu) 誡子崧》、魏孝文帝《誡太子恂以冠義(yi) 》、崔光韶《誡子孫》、崔休《誡諸子》等都是教育子孫的文書(shu) 。最典型者當屬諸葛亮的《誡子書(shu) 》。

諸葛亮曾經寫(xie) 過兩(liang) 封《誡子書(shu) 》，其一曰：“夫君子之行，靜以修身，儉(jian) 以養(yang) 德，非淡泊無以明誌，非寧靜無以致遠。夫學須靜也，才須學也。非學無以廣才，非誌無以成學。淫慢則不能勵精，險躁則不能治性。年與(yu) 時馳，意與(yu) 日去，遂成枯落，多不接世，悲守窮廬，將複何及！”（《藝文類聚》卷23《人部·鑒戒》）

這篇《誡子書(shu) 》，不但講明修身養(yang) 性的途徑和方法，也指明了立誌與(yu) 學習(xi) 的關(guan) 係；不但講明了寧靜淡泊的重要，也指明了放縱怠慢、偏激急躁的危害。諸葛亮不但在大的原則方麵對其子嚴(yan) 格要求，循循善誘，甚至在一些具體(ti) 事情上也體(ti) 現出對子女的細微關(guan) 懷。他的另篇《誡子書(shu) 》說：“夫酒之設，合禮致情，適體(ti) 歸性，禮終而退，此和之至也。主意未殫，賓有餘(yu) 倦，可以至醉，無致迷亂(luan) 。”（《太平禦覽》卷497《人事部·酣醉》引《諸葛亮集》）

這句話是說：擺設酒宴，目的在於(yu) 合乎禮節和溝通感情，以適應身體(ti) 和心性的需要為(wei) 度，盡到禮節便可退出，這就達到和諧的極點了。當主人興(xing) 致未盡，客人略有倦意的時候，可以飲酒至醉，但不可到昏迷錯亂(luan) 的程度。這是諸葛亮在具體(ti) 事情上對子女的訓誡。有人認為(wei) ，諸葛亮的兒(er) 子諸葛瞻在他死時才8歲，而上述兩(liang) 封《誡子書(shu) 》所言內(nei) 容，不像是對兒(er) 童講話，因而懷疑其係後人偽(wei) 造。但是，如果我們(men) 考慮到諸葛喬(qiao) 過繼給諸葛亮為(wei) 嗣子這件事，就不會(hui) 對上述兩(liang) 封《誡子書(shu) 》有懷疑。諸葛喬(qiao) 建興(xing) 六年（228年）25歲，早已是成年人了。諸葛亮的兩(liang) 封《誡子書(shu) 》，應是給已經成年的嗣子諸葛喬(qiao) 的。諸葛喬(qiao) 與(yu) 在東(dong) 吳的哥哥諸葛恪俱有名於(yu) 當世，很多人都認為(wei) 諸葛喬(qiao) 的才氣不如其兄諸葛恪，但在品性修養(yang) 方麵則超過了諸葛恪，這應當是諸葛亮教育的結果。

第三種是行為(wei) 訓誡。東(dong) 晉名臣陶侃出身貧寒，年輕時做過縣吏，曾利用職務之便給母親(qin) 湛氏送去一罐醃魚。湛氏不肯吃，還責備陶侃說：“爾為(wei) 吏，以官物遺我，非惟不能益吾，乃以增吾憂矣。”（《晉書(shu) 》卷96《列女·陶侃母湛氏傳(chuan) 》）謝安侄子謝玄，年輕的時候喜歡佩戴紫羅香囊，謝安怕他玩物喪(sang) 誌，“因戲賭取，即焚之”，用這種行為(wei) 加以教育，自此謝玄停止了佩戴香囊。謝安兄子謝朗，“善言玄理，文義(yi) 豔發”，小時候一次大病初愈後，在叔父謝安處與(yu) 僧人支遁談玄，論爭(zheng) 得十分激烈。謝安寡居多年的嫂嫂王氏擔心兒(er) 子過度勞累傷(shang) 身，兩(liang) 次派人叫謝朗回去。謝安總舍不得讓謝朗走，想讓他們(men) 論出個(ge) 結果。王氏隻好親(qin) 自跑到謝安家，說：“新婦少遭艱難，一生所寄惟在此兒(er) ”，哭著把謝朗拽走。謝安對支遁說：“家嫂辭情慷慨，恨不使朝士見之。”（《晉書(shu) 》卷79《謝安傳(chuan) 》）表示了對嫂嫂行為(wei) 的理解和尊重。這兩(liang) 件事反映了謝氏家族重教育、講禮節的門風。

第四種是因勢利導。南齊人張緒之子張充“不持操行，好逸遊”。一次張緒請假回家，剛到西城郭，便看見兒(er) 子到郊外打獵，“左手臂鷹，右手牽狗”。張充也看到父親(qin) 的船駛來，便放下獵鷹和獵狗，在岸邊拜見。張緒沒有責備他，而是一語雙關(guan) 地問：“一身兩(liang) 役，無乃勞乎？”張充麵有愧色，回答：“充聞三十而立，今二十九矣，請至來歲而敬易之。”張緒便鼓勵他說：“過而能改，顏氏子有焉。”果然，第二年張充便修身養(yang) 性，刻苦攻讀，後與(yu) 從(cong) 叔張稷同有名望（《梁書(shu) 》卷21《張充傳(chua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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