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石林】不論馬雲還是王健林,都沒資格說自己過的是“雅生活”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7-07-21 09:15: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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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石林

作者簡介:許石林,男,陝西蒲城人,中山大學畢業(ye) ,現居深圳。國家一級作家、中國作家協會(hui) 會(hui) 員,深圳市文藝評論家協會(hui) 副主席、深圳市雜文學會(hui) 會(hui) 長、深圳市非物質文化遺產(chan) 保護專(zhuan) 家、中國傳(chuan) 媒大學客座教授,曾獲首屆中國魯迅雜文獎、廣東(dong) 省魯迅文藝獎、廣東(dong) 省有為(wei) 文學獎。主要作品:《損品新三國》《尚食誌》《文字是藥做的》《飲食的隱情》《桃花扇底看前朝》《幸福的福,幸福的幸》《清風明月舊襟懷》《故鄉(xiang) 是帶刺的花》《每個(ge) 人的故鄉(xiang) 都是宇宙中心》等。主編叢(cong) 書(shu) 《近代學術名家散佚學術著作叢(cong) 刊·民族風俗卷》《晚清民國戲曲文獻整理與(yu) 研究·藝術家文獻》《深圳雜文叢(cong) 書(shu) ·第一輯》。


不論馬雲(yun) 還是王健林,都沒資格說自己過的是“雅生活”

作者:許石林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許石林”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六月廿八日己酉

           耶穌2017年7月21日

 

【按:2017年6月24日,深圳紫苑茶館下級雅生活·安夏,聞香、雅集、賞花、聽琴,應邀即興(xing) 發言。紫苑茶館根據錄音整理。】

 

天兒(er) 真熱!

 

在喧鬧的時代和喧鬧的都市,大家能夠聚在一起,聞香、雅集、賞花、聽琴,這是紫苑一直倡導的雅生活。

 

雅,我們(men) 通常說優(you) 雅、嫻雅、風雅。所有的雅都沒有說是急猴猴的,比如大家手裏現在拿的扇子,如果你扇得非常的急就不能叫雅了;你扇的時候有一下沒一下地,好像是沒有在扇,這就是雅。這說明雅的前提是優(you) 裕,富裕的裕——富裕有兩(liang) 種富裕:一種是金錢的富裕,“貧賤夫妻百事哀”,沒有錢,生活困窘,一般人是談不上優(you) 雅的。每天都為(wei) 口糧在著急焦慮,這是患得;還有一種是患失:有的人很有錢,但是他還是窮心態,因為(wei) 他患失,他今天賺少了就覺得賠了。還有一種人是精神是富裕的,這種人是什麽(me) 人呢?是孔子說的君子,“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所以隻有君子精神富裕,富裕了才能優(you) 雅。

 

雅,最初就是當年我們(men) 陝西鎬京那個(ge) 地方,周天子所居的京畿之地,那個(ge) 地方的人說話,發出的那種聲音,籠統地聽上去像是鴉在叫,當時那種方言的味道就稱為(wei) 雅,雅言,雅音就是這樣來的。

 

有錢是不是一定能夠雅呢?那不一定,我們(men) 現在這個(ge) 時代有錢的人很多,但是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已經沒有資格雅了,紫苑能夠通過自己的努力讓大家把這個(ge) 雅的概念再琢磨一下,是我在全國所見的僅(jin) 此一家。一般都是搞一個(ge) 聚會(hui) ,請人來,你們(men) 來了我招待你們(men) 吃喝,但是,默契的是,你們(men) 必須向我奉獻“諂媚”,要“諂媚”我這個(ge) 做東(dong) 的財主。我們(men) 常常見一種人,聚會(hui) 中人多了,他見麵就說:哈!你們(men) 都是文化人,我是個(ge) 大老粗。自己和文化人立即劃界,以大老粗自居。但是你看看他那倨傲的神態,你作為(wei) 文化人,可別大意,你隻要有一個(ge) 字讓他不滿意他就要收拾你,你以為(wei) 他會(hui) 尊重你這個(ge) 文化人嗎?還有一種,他本來就是文化人,幹的也是文化的事兒(er) ——今天在座的就有,但是他一見麵就假裝謙虛說我沒有文化。記住:凡是見麵就聲明說我沒文化,這種人他肯定是要幹壞事了,因為(wei) 他給自己打場子,往下遊走,要破底線了。

 

回到今天的的話題,今天這個(ge) 活動讓我想起一個(ge) 事情來:我正在策劃一個(ge) 揚州采風之旅,所以說說揚州——揚州這個(ge) 地方是一個(ge) 古代很風雅的地方,最鼎盛的時期,當地的鹽商非常有錢,拿出任何一個(ge) 鹽商,你都不能鄙視他。汪曾祺先生曾經寫(xie) 過一篇小說,描寫(xie) 揚州人的雅集叫《金冬心》,汪曾祺先生的小說很像散文,而散文也很像小說,所以,雖然是小說,但卻不是沒有現實根據,即不是非真是的。

 

他寫(xie) “揚州八怪”之一的金冬心,看中了瞿家花園苗圃的十盆從(cong) 福建運來的蘭(lan) 花,想買(mai) 回去,可是他一陣手頭緊張。正發愁百無聊賴的時候,他接到揚州的大鹽商程雪門邀請他參加一個(ge) 雅集的請帖。這個(ge) 雅集是為(wei) 迎接新到任的兩(liang) 淮鹽務道鐵保珊的一個(ge) 宴會(hui) ,地點在揚州的平山堂。平山堂是宋代歐陽修在這裏與(yu) 一幫文人飲酒賦詩雅集的地方,那時候玩兒(er) 擊鼓傳(chuan) 花,大約是每個(ge) 席之間擺放的荷花缸,用以間隔。從(cong) 當時的類似揚州歌舞團請來漂亮的女孩子做服務員,擊鼓傳(chuan) 花一樣,花到一個(ge) 人手裏摘掉一瓣花,吟一句詩,大概是傳(chuan) 到誰手裏,花瓣被摘光了又或者做不出詩來就要喝酒。所以說,平山堂是個(ge) 風雅所在,現在去揚州平山堂,還掛著“風流宛在”四個(ge) 字的大匾,非常醒目,那麽(me) 在這個(ge) 地方請客自然就有了風雅之意了。

 

當時的文人都是比較窮的,讀書(shu) 人自古就沒有不窮的。追求財富是另外一種語法,與(yu) 讀書(shu) 人的價(jia) 值相悖,這是另外一個(ge) 話題,改日另說。

 

金冬心接到請帖,他動了心機,那天有意的要遲到,請客的主人派轎子催了三次,金冬心才動身。到了之後,登堂進門一看,揚州的社會(hui) 名流全到了,坐在中間主榻上的鐵保珊和程雪門正在談話,一看到金冬心,兩(liang) 個(ge) 人馬上站起來趨步迎接,同時,程雪門自動的從(cong) 主榻上退下去,讓位給金冬心,叫鐵保珊和金冬心坐在主榻上。從(cong) 中就可以看出當時社會(hui) 對文人的尊重。鐵保珊和金冬心兩(liang) 個(ge) 人在主榻上,時而低頭密談,時而撫掌大笑,別人也不知道他們(men) 在說什麽(me) 。總之,看上去,鐵大人對能結識金冬心是很高興(xing) 的。

 

一會(hui) 兒(er) 上菜開席,菜品極其講究,但是看上去卻非常素淡,全是很素淨的,可全是不容易辦到的菜。鐵保珊自己要求要清淡,說是“咬得菜根,百事可矣”。有一道菜“楊妃乳”,就是揚中的特產(chan) 淡水河豚。鐵大人說,有這個(ge) 河豚就應該有蘆蒿,“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鐵保珊隻是古代一個(ge) 管鹽的司局級或者部級幹部,他當著文人的麵隨口就能說出一首詩來,這種情況到今天大概是遇不到了。所以不管他是不是附庸風雅,真風雅都是從(cong) 附庸風雅開始的,千萬(wan) 不要鄙視附庸風雅,要鼓勵每個(ge) 人都去附庸風雅。

 

鐵保珊當然坐首位,程雪門坐主位,金冬心主陪,從(cong) 座位就能看出對文人的重視。酒過三巡,鐵大人高興(xing) ,說寡飲無趣,大家來喝酒吟詩吧,題目叫“飛紅令”,現場吟詩,不管是你自己寫(xie) 的還是你自己背出來古人寫(xie) 的,裏麵要有“飛”字和“紅”字,既可以明標,也可以暗喻。

 

看看,當時的鹽商請客也有別於(yu) 現在的商人和官員,大家玩的是這種遊戲。

 

玩的時候問題出現了,輪到程雪門,他腦子一晃就不知道怎麽(me) 冒出一詩:“柳絮飛來片片紅”。此句一出,全場嘩然:柳絮怎麽(me) 是紅的?趁著酒勁兒(er) ,大家就起哄難為(wei) 程雪門:說說吧,這個(ge) 詩是怎麽(me) 來的?柳絮什麽(me) 時候成了紅的了?一般都是說柳絮因風起是比喻飛雪的。這下程雪門可解釋不了了,場麵非常尷尬。這個(ge) 時候金冬心站起來說:諸位莫要吵,這正是元人詠平山堂的詩。大家一聽,安靜下來了。金冬心徐徐地背誦道:“廿四橋邊廿四風,憑欄猶憶舊江東(dong) 。夕陽返照桃花渡,柳絮飛來片片紅。”語速從(cong) 容不迫,大家一聽,突然爆發似的叫好兒(er) 。都說程雪門的學問真好,如此尖新,這正是元人詩的風格。注意,當時的人一聽這個(ge) 詩,就能判斷出是宋詩還是唐詩還是元詩。一個(ge) 人對文學、對詩很熟悉的話,從(cong) 句子上能夠知道不同朝代的味道、用詞,能夠根據詩的風格來斷代,這是當時揚州的商人都能夠做到的。

 

咱接著說故事:大家都說寫(xie) 得真好,當然也有人猜得出來,這是金冬心利用自己的急捷之才,當場臨(lin) 時做的一首詩,為(wei) 程雪門解圍。這件事情就過去了。第二天,金東(dong) 心就收到了程雪門派人送來的1000兩(liang) 銀子,意思是你昨天救了我,這1000兩(liang) 銀子作為(wei) 酬謝。金冬心收到錢,大手一揮,招呼家裏人:去,把瞿家花園的蘭(lan) 花給我搬回來!

 

我們(men) 先不管汪先生對金冬心的判斷,但這個(ge) 生活、這個(ge) 情景,無疑就是雅的。

 

文化要怎麽(me) 發展?文化人要值錢,當文化人非常值錢的時候,不但有文化,還有雅,還有優(you) 越的心態。大家知道唐朝的兩(liang) 位詩人白居易和元稹是好朋友,好到什麽(me) 程度?他們(men) 兩(liang) 個(ge) 人的詩被稱之為(wei) “元白體(ti) ”。元稹去世前,在病榻上留遺囑,說他死之後他的墓誌銘要交給他的好朋友白居易來寫(xie) 。這事兒(er) 放在現在,你的朋友臨(lin) 死的時候托你辦的事,你還能要錢嗎?白居易也堅決(jue) 不要,但是按照當時的禮數,元稹的家人一定要給。這是禮數和風俗,君子不壞禮害俗。白居易不得不收下這筆錢,但他一分錢沒有花,全部捐給了洛陽的香山寺。大家知道這筆錢在當時是多少錢嗎?當時的六七十萬(wan) 錢。我找人算了一下,這些錢用當時的米價(jia) 折算成數量,再折算成今天的米價(jia) ,相當於(yu) 現在的人民幣35萬(wan) 元左右。大家傻了吧?白居易給自己的好基友寫(xie) 了一篇墓誌銘,友情價(jia) ,還有相當於(yu) 35萬(wan) 元人民幣。

 

我們(men) 想想文化要發展靠什麽(me) ?必須讓文化值錢啊!這樣一說,其實非常簡單。如果不值錢,文化人老給人家占便宜,文化還說要發展是不可能的。所以,有一句古話:“文運關(guan) 乎國運”,到現在為(wei) 止,很多人都沒有理解透這句話。現在把它理解透了吧:就是讓文化值錢。

 

單單有錢也不行,上麵說了,有錢但心態不富裕,成天患失,賺少了就以為(wei) 是虧(kui) 了,那不是優(you) 雅。心態要值錢,要有非常富裕的精神境界。記得紫苑茶館每年歲末在賞梅花的時候,許多人都說過“山家除夕無一事,插了梅花便過年”。這就是貧寒之士,生活非常淡薄,內(nei) 心卻非常的高貴,雖然很窮,但是自己不亂(luan) 來,過年的時候我插一束梅花,也是過年了,這種富裕的心態這也是一種雅致。

 

剛才魏老師唱的一段豫劇讓我想起一出跟花有關(guan) 的戲:《二進宮》——那個(ge) 寡婦國太李豔妃抱著孩子,她中了政治朝廷奸臣就是她父親(qin) 的奸計了,沒辦法反過來求被她先前貶黜的大臣徐延昭和兵部侍郎楊波,要把老臣請回來給她解圍。兩(liang) 個(ge) 老臣想讓國太放權,都推辭說“我不幹”,楊波唱了一段“漁樵耕讀”加“四季花”:“臣昨晚修下辭王本,今日裏進宮來辭別皇娘,臣要學薑子牙釣魚河上,臣要學鍾子期采樵山崗,臣要學尉遲恭耕種田上,臣要學呂蒙正苦讀文章。”,意思是我要辭官回家了,不幹了。古代不像現代,一輩子當官能賺八輩子花不完的錢,古代的人當官的時候工資就少,如果不當這個(ge) 官立刻就貧窮了,有許多大官的後代他父親(qin) 在的時候跟另外的大官家訂婚了,他父親(qin) 一死,加到立即衰落,就有悔婚退親(qin) 的。但是,楊波寧願放棄當官,回家過窮日子。我放棄當官還告訴你我的心是優(you) 越的:“春來百化齊開放,夏至荷花滿池塘,秋來菊開金錢樣,冬至臘梅戴雪霜。望國太開恩將臣放,臣無憂無慮做什麽(me) 兵部侍郎,臣要回故鄉(xiang) 。”什麽(me) 人能說出這樣的話?我沒有錢,但是我的精神非常富裕,這種君子他才能夠做到,我過得貧寒,但是君子固窮,內(nei) 心雅、優(you) 裕。

 

所以,所謂雅,就是應該過各種各樣精神優(you) 越的生活。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