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醫生告訴你如何“坐月子”

作者：吳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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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六月廿六日丁未

           耶穌2017年7月19日

“坐月子”的民間習(xi) 俗，經過“中國婆婆”的傾(qing) 情演繹，如今差不多已成了一種奇葩式的存在。在這個(ge) 過程中，傳(chuan) 統文化躺著中槍。中國婆婆認為(wei) 坐月子是千百年前先人的智慧結晶；而反對坐月子的科普派則毫不客氣將坐月子列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糟粕，某位科普作家就發表過文章《“坐月子”是種最具中國特色的傳(chuan) 統陋習(xi) 》，直斥坐月子的習(xi) 俗“與(yu) 現代醫學格格不入，恰恰是對著來的”。

還有人言之鑿鑿地提出，坐月子的習(xi) 慣源於(yu) 宋代——於(yu) 是宋朝也躺著中槍——大概是因為(wei) 南宋出版了一部婦產(chan) 科專(zhuan) 著《婦人良方大全》，其中有一個(ge) 章節叫“坐月門”，專(zhuan) 門介紹了孕婦“坐月”的方法。但是，《婦人良方大全》中的“坐月”，跟我們(men) 今天熟知的“坐月子”，是完全兩(liang) 碼事。

宋朝醫生說的“坐月”，其實就是“臨(lin) 月”、“臨(lin) 產(chan) ”的意思。換成現代的醫學名詞，叫做“圍產(chan) 期”。《婦人良方大全》的“坐月門”，說的便是孕婦圍產(chan) 期應該注意哪些事項，出現病症當如何用藥。《婦人良方大全》也討論了產(chan) 婦產(chan) 後的護理、保健與(yu) 治療，不過不是放在“坐月門”，而是放在“產(chan) 後門”，換成現代的說法，是“產(chan) 褥期”。可見宋朝時，醫學界並無什麽(me) “坐月子”的說法。

圍產(chan) 期注意事項

那麽(me) 宋朝的醫生會(hui) 告訴你如何“坐月”（圍產(chan) 期注意事項）呢？

在問答這個(ge) 問題之前，我們(men) 還是先來簡單了解一下《婦人良方大全》。這部醫書(shu) 的編著者叫陳自明，是南宋的醫學家，出身於(yu) 醫學世家。他在擔任建康明道書(shu) 院的醫學教授時，因為(wei) 深感“醫之術難，醫婦人尤難，醫產(chan) 中數症，則又險而難”，決(jue) 心編撰一部婦產(chan) 科專(zhuan) 著。於(yu) 是便有了這部嘉熙年間出版的《婦人良方大全》，其中產(chan) 科部分的內(nei) 容有五個(ge) 門：胎教門、妊娠門、坐月門、產(chan) 難門、產(chan) 後門。

以今天的目光來看，《婦人良方大全》中有許多說法是荒誕不經的，比如書(shu) 中介紹了一則轉女為(wei) 男的法子：“妊娠三月以前，取雄雞尾尖上長毛三莖，潛安婦人臥席下，勿令知之。驗”。還特別標明很“靈驗”。不過，楊大夫對孕婦圍產(chan) 期的建議卻是非常合乎科學精神：“凡婦人妊娠之後以至臨(lin) 月，髒腑壅塞，關(guan) 節不利，切不可多睡，須時時行步。不宜食粘硬難化之物，不可多飲酒，不可亂(luan) 服湯藥，亦不可妄行針灸。須寬神，減思慮，不得負重或登高涉險。”今天的產(chan) 科醫生也會(hui) 這樣建議孕婦嘛：不要成天睡大覺，要適量運動；不要吃難以消化的食物；不要亂(luan) 服藥；不要幹重活；不可多愁善感，要寬心。

今人生孩子通常都上醫院，宋人沒有這個(ge) 條件，都是在家分娩，請接生婆接生。這是時代的局限性。但楊大夫提醒說，分娩所用的床帳茵蓐要時常消毒，使之潔淨。接生婆要“預擇年高曆練”之人，因為(wei) 在古代，接生孩子靠的就是經驗，“年高曆練”的接生婆無疑經驗更豐(feng) 富，因而也更可靠。

楊大夫又說，孕婦“既覺欲產(chan) ，不得喧哄；人力雜亂(luan) ，大小愴惶，驚動產(chan) 婦”。而分娩之時，“務要產(chan) 婦用力”，因此，“如覺心中煩悶，可取白蜜一匙，用新汲水調下。或覺饑，即吃軟飯或粥少許亦須預備，勿令饑渴，恐產(chan) 婦無力困乏也。若不饑渴，亦不須強食。”聽聽，是不是很有道理？你讓今日的醫生給臨(lin) 盆的產(chan) 婦提建議，大約也不外如此吧。

楊大夫還細心地提醒：妊婦“坐月”之後，要記得貼“產(chan) 圖”。什麽(me) 叫做“產(chan) 圖”呢？跟符咒差不多，上麵畫有“雷公、招搖、運鬼力士、天狗、軒轅、大時、鹹池、豐(feng) 隆、吳時、白虎、大夫、天候、狂虎，凡此十三神”（都是些什麽(me) 鬼），又“以朱書(shu) 某月某日”，貼於(yu) 產(chan) 房某個(ge) 方位。你也許會(hui) 認為(wei) 這是非常可笑的“封建迷信”，但且慢取笑，換個(ge) 角度來看，這些貼在產(chan) 房中的產(chan) 圖，顯然可以給予產(chan) 婦一種心理暗示，讓她們(men) 相信自己時刻受到神明的保佑，從(cong) 而獲得某種精神力量與(yu) 內(nei) 心安寧。今天有些準媽媽進產(chan) 房時，也會(hui) 在心裏默默祈禱“上帝保佑”，道理也是一樣的嘛。

產(chan) 褥期飲食與(yu) 護理

婦人分娩之後，便進入產(chan) 褥期，也即後來所謂“坐月子”的時段。宋朝時，尚無“坐月子”的講法，但產(chan) 褥期的護理是需要的，在宋代醫學中，這個(ge) 產(chan) 褥期護理被劃入“產(chan) 後門”。今天婆婆們(men) 講究的“坐月子”陋習(xi) ，既要“捂”，又有各種“忌口”，還要求臥床一個(ge) 月，不知起於(yu) 何時，應該是民間小傳(chuan) 統，實在不是中國傳(chuan) 統醫學的主張。

那麽(me) 宋朝醫生會(hui) 給產(chan) 褥期的女性提出哪些護理建議呢？看陳自明的《婦人良方大全》，裏麵有些提議確實匪夷所思，如“新產(chan) 後不問腹痛不痛，有病無病，以童子小便以酒和半盞溫服”。產(chan) 婦要服童子尿，這究竟是什麽(me) 道理？希望學中醫的朋友教我。以我現在的知識層次，實在是理解不了啦。

不過，楊大夫後麵的建議就頗有幾分科學精神了：“一臘之後，方可少進醇酒並些小鹽味。一法才產(chan) 不得與(yu) 酒，緣酒引血迸入四肢，兼產(chan) 母髒腑方虛，不禁酒力，熱酒入腹，必致昏悶。七日後少進些酒，不可多飲。”這裏有個(ge) 名詞要解釋一下：臘，這是宋人記錄產(chan) 後時間的單位，據《夢粱錄》，“七日名‘一臘’，十四日謂之‘二臘’，二十一日名曰‘三臘’”。楊大夫建議，產(chan) 婦分娩後的七日內(nei) 不可飲酒，七日後才可少飲。以前的酒一般都是糯米酒，酒精度很低，人們(men) 相信，飲用少量的糯米酒有利於(yu) 行血補氣。今天客家人坐月子，還保留著食用糯米酒燉雞的習(xi) 俗。另外，現代科學認為(wei) 產(chan) 婦飲食應當少鹽，宋朝的楊大夫也是這麽(me) 主張的。

按中國婆婆的說法，坐月子有著五花八門的飲食禁忌，雞鴨魚肉都是“發物”，不能吃。但宋朝醫生告訴你，沒這回事兒(er) ，“一臘之後，恐吃物無味，可爛煮羊肉或雌雞汁，略用滋味，作粥飲之。或吃爛煮豬蹄肉，不可過多。今江浙間產(chan) 婦多吃熟雞子，亦補益，亦風俗也”。雞鴨魚肉都可以放心吃，隻是不可飲食過量，因為(wei) “凡吃物過多，恐成積滯”。

婆婆們(men) 還會(hui) 要求坐月子的媳婦兒(er) 不可下床，要躺一個(ge) 月。但宋朝醫生告訴你，沒有必要這麽(me) 誇張，隻是不宜“強起離床行動、久坐或作針線，用力工巧”。適宜的活動是可以的。婆婆們(men) 又說了，坐月子不能洗澡、洗頭，甚至不能刷牙。宋朝醫生確實反對產(chan) 婦“不避風寒，脫衣洗浴，或冷水洗濯”，但我們(men) 應該明白當時的生活背景，古時候沒有淋浴的花灑，沒有消毒的自來水，沒有供暖設施，沒有電吹風，古人又都是長發及腰（這一頭濕漉漉的秀發該如何弄幹它，想想頭都大），如果不避風寒洗澡洗頭，極容易受冷著涼、感染病菌。這種情況下，提倡產(chan) 婦盡量不要“脫衣洗浴，或冷水洗濯”，無疑是對的。錯的是今日的婆婆，不識變通，不知與(yu) 時俱進。

西方人其實也很重視產(chan) 褥期護理，並特別強調要注意產(chan) 婦的產(chan) 後抑鬱症。這方麵宋朝醫生也關(guan) 注到了——當然，那時候還沒有“產(chan) 後抑鬱症”的說法，不過，楊大夫說，產(chan) 婦“產(chan) 後氣血大傷(shang) ，心神易浮，不耐驚恐憂悲，宜多加防護，靜心休養(yang) ”，“若未盈月，不宜多語、喜笑、驚恐、憂惶、哭泣、思慮、恚怒”，“又不得夜間獨處，緣去血心虛，恐有驚悸”。換言之，楊大夫提醒產(chan) 婦的家人要密切留意新媽媽情緒的細微變化，悉心照料與(yu) 關(guan) 懷她們(men) ，幫助她們(men) 放鬆心情，舒緩焦慮。

說到這裏，我們(men) 會(hui) 發現，宋朝醫生對於(yu) 產(chan) 褥期護理的建議，比今天許多婆婆堅持的那一套都要靠譜得多。中國婆婆的那一套確實需要改改了，而反對坐月子習(xi) 俗的科普派，也不要因為(wei) 民間的一些陋俗而將古人與(yu) 傳(chuan) 統想象得那麽(me) 不堪。

（本文的寫(xie) 作從(cong) 微博網友“就不胖”先生的文章《聊聊坐月子》獲得啟迪。在此致以謝意。）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