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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
北宋後期政壇的左右派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六月廿八日己酉
耶穌2017年7月21日
建中靖國元年(1101)十一月,一個(ge) 叫做鄧洵武的起居注官,給宋徽宗獻了一幅《愛莫助之圖》。此圖繪的是自宋神宗朝以來的新舊黨(dang) 任職統計表,列有宰相、執政、侍從(cong) 、台諫、郎官、館閣、學校七個(ge) 類別,分為(wei) 左右兩(liang) 欄,“左曰紹述”,“右曰元祐”。隻見右欄密密麻麻寫(xie) 滿了名字,約有一百餘(yu) 人;左欄的名字則寥寥無幾。這個(ge) 圖的意思是說:陛下,這幾十年來,朝廷的重要位置基本上都被保守派占據了。
鄧洵武又進言:“陛下乃先帝之子,今宰相韓忠彥乃韓琦之子。先帝行新法以利民,韓琦嚐論其非;今韓忠彥為(wei) 相,將先帝之法更張之,是忠彥為(wei) 韓琦子,能繼父誌;陛下為(wei) 先帝子,不能繼父誌也。陛下必欲繼誌述事,非用蔡京不可。”鼓動宋徽宗起用變法派,繼承父兄之誌。鄧洵武的父親(qin) 鄧綰,原也是變法陣營中的一員幹將,如果徽宗有意紹述,他鄧洵武自然也可發揚父誌。
在這幅《愛莫助之圖》上,有一個(ge) 細節特別有意思:鄧洵武將保守派(舊黨(dang) )名單列於(yu) 右邊,將變法派(新黨(dang) )名單列於(yu) 左邊。這應是無意之為(wei) ,但我們(men) 運用政治學光譜的知識,馬上便會(hui) 發現,這個(ge) 左右之分,居然完全符合今日國際社會(hui) 對於(yu) 左派、右派的界定(當然這是巧合)。
比如,新黨(dang) 力主變法,認為(wei) “祖宗不足法”,就如美國左翼領袖奧巴馬喊著“change!change!change!”上台,王安石也是以一攬子改革方案獲神宗賞識,進而成為(wei) 執政官。舊黨(dang) 則與(yu) 今日歐美的保守派一樣,更希望傳(chuan) 統與(yu) 慣例得到尊重,他們(men) 倒不是反對改良,後來的朱熹總結說,“當時非獨荊公(王安石)要如此,諸賢都有變更意。”隻是舊黨(dang) 中人並不讚同激進的變革,就如司馬光說:“治天下譬如居室,弊則修之,非大壞不更造也。”
新黨(dang) 追求國民財富分配的平等,變法的目標之一便是“振乏絕,抑兼並”。意思是說,運用國家的強製力與(yu) 財政資源,救濟貧困人口,抑製兼並,阻止貧富懸殊。這一主張,跟歐美左翼政黨(dang) 並無二致。而舊黨(dang) 顯然更注意對富民階層的財產(chan) 權保護,如蘇轍認為(wei) :“州縣之間,隨其大小皆有富民,此理勢之所必至。所謂‘物之不齊,物之情也’。”貧富分化,乃天經地義(yi) ,你王安石憑什麽(me) 打著救濟貧民的旗號剝奪富民的財產(chan) ?所以小蘇痛罵王氏:“王介甫,小丈夫也。不忍貧民而深疾富民,誌欲破富民以惠平民,不知其不可也。”觀點與(yu) 今日右翼政黨(dang) 如出一轍。
新黨(dang) 又主張強化國家財政汲取能力,希望政府更多地幹預市場,介入市場。熙寧變法中的“市易法”,乃是國家設市易司於(yu) 城市,通過“貴買(mai) 賤賣”的方式控製市場、幹預物價(jia) ,同時也向商戶發放二分息的貸款;“均輸法”是設立國營貿易公司,運用財政收入“徙貴就賤,用近易遠”;“青苗法”則是國家成立農(nong) 村小額扶貧銀行,向農(nong) 民放貸收息;蔡京當國時提出的“豐(feng) 亨豫大”之說,更是試圖以加大消費刺激經濟、製造繁榮。
新黨(dang) 這些帶有“凱恩斯主義(yi) ”色彩的經濟政策,受到舊黨(dang) 的猛烈批評,因為(wei) 舊黨(dang) 堅持認為(wei) ,國不與(yu) 民爭(zheng) 利,不應與(yu) 商人發生角色錯位,要讓市場的歸市場,政府的歸政府。用同情舊黨(dang) 的南宋學者葉適的話來說,“開闔、斂散、輕重之權不一出於(yu) 上,而富人大賈分而有之,不知其幾千百年也,而遽奪之,可乎?”顯然,舊黨(dang) 更加讚同放任自由的經濟政策。
同所有的保守主義(yi) 一樣,舊黨(dang) 更強調道德秩序,也更願意服從(cong) 道德的約束,他們(men) 每每以“君子”自任,而以“小人”攻擊新黨(dang) 。新黨(dang) 中的王安石本人固然品行無可挑剔,但他看起來就跟近代的左翼自由派一樣不太關(guan) 心個(ge) 人品德,因為(wei) 在他的陣營中,確實集合了一班品行低劣之人,如舒亶、呂惠卿、鄧綰、曾布。鄧綰早年在京城跑官要官,“鄉(xiang) 人在都者皆笑且罵,綰曰:‘笑罵從(cong) 汝,好官須我為(wei) 之。’”可見此人臉皮之厚、羞恥感之薄。
更能體(ti) 現宋朝新黨(dang) 之左派色彩者,是他們(men) 的“國家福利”政策。我們(men) 現在都知道蔡京是奸臣,但未必知道蔡京執政之時,曾力推“國家福利”,《宋史•食貨誌》載:“崇寧初,蔡京當國,置居養(yang) 院、安濟坊。給常平米,厚至數倍。差官卒充使令,置火頭,具飲膳,給以衲衣絮被。……三年,又置漏澤園。”居養(yang) 院是福利養(yang) 老院,安濟坊是福利醫院,漏澤園是福利公墓,貧民的生老病老,都由政府給予救濟。北宋的福利製度並非蔡京首創,卻是在蔡京執政期間達至鼎盛。每當蔡相罷相之後,福利製度也隨之收縮。
也就是說,北宋的所謂舊黨(dang) 、新黨(dang) ,實際上就是宋朝士大夫基於(yu) 政見之不同而分成出來的一左一右兩(liang) 個(ge) 政治派別。士大夫歸屬於(yu) 保守派,或是歸屬於(yu) 變法派,取決(jue) 於(yu) 其政治主張,而跟私人的門生、交遊、親(qin) 戚、血緣並無無必然的關(guan) 係,像韓維與(yu) 韓縝,王安禮與(yu) 王安石,曾鞏與(yu) 曾布,都是親(qin) 兄弟,卻因政見有別而分屬保守派與(yu) 變法派;另一方麵,不少分屬新舊黨(dang) 的士大夫,在朝堂上是爭(zheng) 執不休的政敵,但私下裏卻是很好的朋友,比如王安石與(yu) 司馬光,章惇與(yu) 蘇軾(後期二人關(guan) 係惡化)。
不管是變法派,還是保守派,都在爭(zheng) 取君主的支持。哪一派的政治主張獲得君主采納,即成為(wei) “國是”,並由這一派執政。一旦“國是”變更,則這一派下野,換另一派上台。熙寧—元豐(feng) 年間,“國是”為(wei) 變法,新黨(dang) 執政;元祐年間,“國是”為(wei) 更化,即恢複舊法,舊黨(dang) 執政,新黨(dang) 下野;紹聖年間,“國是”為(wei) 紹述,即接續變法,新黨(dang) 執政,舊黨(dang) 下野。
這樣的政治派係分化,跟其他王朝出現的朋黨(dang) 其實很不一樣。像漢代的“黨(dang) 錮之禍”,唐代的“牛李黨(dang) 爭(zheng) ”,明代的“東(dong) 林黨(dang) ”,都是基於(yu) 私人關(guan) 係、私人利益形成的政治集團,並未提出明確的政治主張。毋寧說,北宋形成的朋黨(dang) ,跟近代政黨(dang) 已經有幾分接近了。
這並不是我的想象,治史大家柳詒徵先生早已提出一個(ge) 觀點:“中國之有政黨(dang) ,殆自宋神宗時之新舊兩(liang) 黨(dang) 始,其後兩(liang) 黨(dang) 反複互爭(zheng) 政權,訖北宋被滅於(yu) 金始已。……新舊兩(liang) 黨(dang) 各有政見,皆主於(yu) 救國,而行其道。特以方法不同,主張各異,遂致各走極端。縱其末流,不免於(yu) 傾(qing) 軋報複,未可純以政爭(zheng) 目之;而其黨(dang) 派分立之始,則固純潔為(wei) 國,初無私憾及利祿之見羼雜其間,此則士大夫與(yu) 士大夫分黨(dang) 派以爭(zheng) 政權,實吾國曆史僅(jin) 有之事也。”
另一位曆史學者唐德剛先生也說:“當時朝士也就各以己見,在新舊左右之間,分別作其擁護與(yu) 反對的選擇,則朝政便有其現代化的政黨(dang) 輪替的意味了。……吾人如大膽的說一句:北宋的朝政,是近古中國政治現代化的起步,亦不為(wei) 過。可惜的是,傳(chuan) 統中國這種有高度現代化和民主意味的開明文官製,在宋亡之後,就再次複古回潮了。”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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