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ong) “天子僭天”到“君天同尊”——何休刪削《公羊》發覆

作者：李若暉（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

來源：《哲學研究》2017年第2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六月二十日辛醜(chou)

           耶穌2017年7月13日

內(nei) 容提要：今本《公羊傳(chuan) 》昭公二十五年子家駒有“諸侯僭於(yu) 天子，大夫僭於(yu) 諸侯，久矣”一句，《周禮·考工記·畫繢》鄭玄注引，則多了“天子僭天”一語，此當為(wei) 何休注《公羊傳(chuan) 》時所刪。何休刪削“天子僭天”一語，蓋欲與(yu) 《左傳(chuan) 》“崇君父”爭(zheng) 勝，並得以構造“君天同尊”之新經義(yi) 。追蹤《公羊》“天子僭天”之舊經義(yi) ，是以天子為(wei) 天所囚禁，不得僭越於(yu) 天。“天子”為(wei) 爵之一位，有職有責，倘若天子背棄職責，以位足欲，役天下以奉天子，即是“天子僭天”。漢儒明確將諸侯貪、大夫鄙、庶人盜竊之亂(luan) 象歸因於(yu) 天子僭天，故“孔子成《春秋》而亂(luan) 臣賊子懼”之本義(yi) ，當為(wei) “子帥以正，孰敢不正”。然自武帝尊崇《公羊》時起，經師已諱言此義(yi) ，至何休刪削，遂致斯義(yi) 湮滅。後得清儒之力，“天子僭天”一義(yi) 方重見天日。

關(guan) 鍵詞：《公羊傳(chuan) 》/天子僭天/何休/君天同尊

【正文】

“天子僭天”一語出自《公羊傳(chuan) 》之舊文，意在表明天子居於(yu) 禮儀(yi) 之下，如果禮數上超過製度規定，便是“僭天”。今文經顏、嚴(yan) 博士由此發展出“天囚”學說，認為(wei) 天子為(wei) 天囚禁，隻能在天所允許的範圍內(nei) 行動。可見，這是製約君權的一種學說。但是，這一學說在漢代卻遭到了皇權的擠壓而最終被廢棄，取而代之的是何休的“君天同尊”說。

東(dong) 漢一朝，影響深遠的經學體(ti) 係有二：一是何休刪削《公羊》，建構了“君天同尊”的經學體(ti) 係；一是鄭玄以《周禮》為(wei) 核心，建構“禮法合一”的經學體(ti) 係。鄭玄之研究者甚眾(zhong) ，何休“君天同尊”的經學體(ti) 係則罕有問津。本文試為(wei) 之發覆，以考其流變及與(yu) 古經義(yi) 的出入。

一、《公羊傳(chuan) 》“天子僭天”之輯佚及何休刪削

《公羊傳(chuan) 》昭公二十五年：

昭公將弑季氏，告子家駒曰：“季氏為(wei) 無道，僭於(yu) 公室久矣，吾欲弑之，何如?”子家駒曰：“諸侯僭於(yu) 天子，大夫僭於(yu) 諸侯，久矣!”昭公曰：“吾何僭矣哉!”子家駒曰：“設兩(liang) 觀，乘大輅，朱幹玉戚以舞大夏，八佾以舞大武，此皆天子之禮也。且夫牛馬維婁，委己者也，而柔焉。季氏得民眾(zhong) 久矣，君無多辱焉。”昭公不從(cong) 其言，終弑而敗焉。

此節乍觀之，流暢通順，略無疑滯。但清儒浦鏜《十三經注疏正字》即抉發：“鄭《考工記·繪人職》注引子家駒語有‘天子僭天’句。”①阮元《十三經注疏校勘記》亦曰：“唐石經、諸本同。《考工記》‘畫繢之事其象方天時變’注引子家駒曰‘天子僭天’，今何本無。”檢《周禮·考工記·畫繢》：“土以黃，其象方，天時變”，鄭注：“古人之象，無天地也。為(wei) 此記者，見時有之耳。子家駒曰‘天子僭天’，意亦是也。”賈疏：“按《公羊傳(chuan) 》雲(yun) ：‘昭公謂子家駒雲(yun) ，季氏僭於(yu) 公室久矣，吾欲殺之，何如?子家駒曰，天子僭天，諸侯僭天子。’彼雲(yun) 僭天者，未知僭天何事，要在古人衣服之外，別加此天地之意，亦是僭天，故雲(yun) 意亦是也。”

鄭玄所引“天子僭天”一語既不見於(yu) 今本《公羊傳(chuan) 》，則其歸屬，遂成疑問。學界有二種觀點。一是認為(wei) “天子僭天”為(wei) 《公羊》正文，佚於(yu) 唐代。孫誌祖《讀書(shu) 脞錄》卷二“公羊傳(chuan) 脫文”條曰：“今本《公羊傳(chuan) 》但有子家駒曰‘諸侯僭於(yu) 天子，大夫僭於(yu) 諸侯，久矣’，而無‘天子僭天’之語，蓋今本脫也，賈氏所見唐本猶有此四字。天子僭天，其義(yi) 甚精，非秦漢以後儒者所能道也。”楊樹達也認為(wei) ：“《賈疏》引《公羊傳(chuan) 》文為(wei) 證，是唐本尚未脫也。”(楊樹達，1980年，第78頁)但是阮元《校勘記》已言及唐石經無“天子僭天”，孫詒讓《周禮正義(yi) 》複指出《大宰》賈疏引亦無。按《周禮·天官·大宰》：“乃縣治象之法於(yu) 象魏。”賈疏：“《公羊傳(chuan) 》雲(yun) ：‘子家駒謂昭公雲(yun) ，諸侯僭天子，大夫僭諸侯，久矣。’”可見唐代《公羊傳(chuan) 》確無“天子僭天”一語，賈公彥本人並未在《公羊傳(chuan) 》中讀到“天子僭天”。至於(yu) 《畫繢》賈疏所引，乃是賈氏根據自己的經學修養(yang) 所補出。二是認為(wei) “天子僭天”本非《公羊》正文。雷學淇《介庵經說》卷一“章句異同”條曰：“《禮記·經解》引《易》曰：‘君子慎始。差若毫厘，謬以千裏。’此漢初《易傳(chuan) 》文也。”其自注曰：“《正義(yi) 》以此為(wei) 《易·係辭》文，程隨沙謂出《易緯通卦驗》，皆誤。《係辭》今無此文。猶之《考工記》注引‘天子僭天’，疏謂見《公羊傳(chuan) 》，今亦無此文也。考《太史公自序》及董子《繁露》、賈子《新書(shu) 》並引《易傳(chuan) 》此語，其時緯尚未出，是此文乃漢初《易傳(chuan) 》之說無疑。”雷說似辯而實非。“天子僭天”一語與(yu) “差若毫厘，謬以千裏”並無可比性。“差若毫厘，謬以千裏”全句皆不見於(yu) 《周易·係辭傳(chuan) 》，而“天子僭天，諸侯僭天子，大夫僭諸侯，久矣!”作為(wei) 整體(ti) ，密不可分，層次井然，決(jue) 非後儒所作《公羊》傳(chuan) 記之語。且《漢書(shu) 》卷七十二《貢禹傳(chuan) 》，元帝初即位，禹為(wei) 諫大夫，上疏曰：“魯昭公曰：‘吾何僭矣?’今大夫僭諸侯，諸侯僭天子，天子過天道者，其日久矣!”楊樹達曰：“禹語全本《公羊傳(chuan) 》，然‘大夫僭諸侯，諸侯僭天子’，皆襲用傳(chuan) 文，‘天子僭天’，禹改為(wei) ‘天子過天道’者，以對天子立言，有所忌諱故耳。”(同上)《續漢書(shu) ·五行誌》一劉注引《春秋考異郵》：“天子僭天，大夫僭人主，諸侯僭上，陽無以製。”三言一貫而徑用“天子僭天”，可謂鐵證。

如若以為(wei) “天子僭天”必為(wei) 《公羊傳(chuan) 》正文，且唐代已佚，則其亡自何時?皮錫瑞認為(wei) 乃西漢今文顏氏博士《公羊》傳(chuan) 本已無。皮錫瑞《經學通論》：“鄭君注禮箋《詩》，引《公羊》與(yu) 何本不同……《考工記》注引子家駒曰‘天子僭天’，何本無之，皆嚴(yan) 氏《春秋》也。”(皮錫瑞，卷四，第30頁)則以此言有無為(wei) 《公羊》嚴(yan) 氏博士與(yu) 何氏《解詁》之異。其說實基於(yu) 惠棟之論。惠氏《九經古義(yi) 》雲(yun) ：“《公羊》有嚴(yan) 、顏二家，蔡邕石經所定者嚴(yan) 氏《春秋》也，何邵公所注者顏氏《春秋》也……鄭康成注《三禮》引與(yu) ……石經同，與(yu) 何氏異，蓋所據者嚴(yan) 氏本也……顏氏說經以襄公廿一年之後孔子生訖即為(wei) 所見之世，又以為(wei) 十四日日食，周王為(wei) 天囚之類，倍經違戾，皆何邵公所不取。”因此鹿門之說，實乃將“天子僭天”一語之有無歸結為(wei) 《公羊》博士嚴(yan) 、顏二家家法之異。楊樹達曰：“或疑《公羊傳(chuan) 》非脫文，亦是唐以後人以忌諱刪去者，說亦近理。鄉(xiang) 先輩皮先生錫瑞《春秋通論》，以有此句者，為(wei) 嚴(yan) 氏《春秋》異文，則非是。蓋先生偶失考賈《疏》耳。”(楊樹達，2013年，第220-221頁)實未深考。由惠棟所論“倍經違戾，皆何邵公所不取”者，可知即使以何氏《公羊》經書(shu) 用顏本，然其釋義(yi) 則並未全用顏說。更何況陳立《公羊義(yi) 疏》並不以惠說為(wei) 是：“何氏亦不必為(wei) 顏氏學，其本或偶與(yu) 石經所記顏氏說合耳。”其中可注意者為(wei) “周王為(wei) 天囚”一節。何休《公羊傳(chuan) 序》：“傳(chuan) 《春秋》者非一，本據亂(luan) 而作，其中多非常異義(yi) 可怪之論，說者疑惑。至有倍經任意，反傳(chuan) 違戾者……以無為(wei) 有，甚可閔笑者……謂之俗儒。至使賈逵緣隙奮筆，以為(wei) 《公羊》可奪，《左氏》可興(xing) 。”徐疏於(yu) “以無為(wei) 有”下注曰：“《公羊》經傳(chuan) 本無以周王為(wei) 天囚之義(yi) ，而《公羊》說及莊、顏之徒以周王為(wei) 天囚，故曰‘以無為(wei) 有’也。”“莊”即“嚴(yan) ”，避漢明帝諱改。“天囚”指天子為(wei) 天所囚禁，即天子不得“僭天”、“過天道”之意。是則“天囚”與(yu) “天子過天道”殆為(wei) “天子僭天”一語嚴(yan) 、顏兩(liang) 家之注語。惠棟言“天囚”乃顏氏義(yi) 而為(wei) 何氏所不取，所據當即何序徐疏此言。惠氏見解之完整表述當為(wei) ：何休《公羊》與(yu) 漢石經所據之嚴(yan) 氏本不同，則其當用顏本；但對於(yu) 顏氏“天囚”等過於(yu) 荒謬之處也斷然割棄。實則何休所謂“依胡毋生條例”，正是明確宣示要拋開嚴(yan) 顏舊解，即繞開嚴(yan) 顏共同的祖師爺董仲舒。由此可見，皮錫瑞欲將“天子僭天”一言的有無歸結為(wei) 嚴(yan) 、顏兩(liang) 博士家法之異，尤其是陷入絕對二分，認定非顏即嚴(yan) ，遂以為(wei) 何休用嚴(yan) 而棄顏，實屬誤解惠棟。若然，《公羊》“天子僭天”一語之有無斷非嚴(yan) 、顏博士家法之異，而當為(wei) 何休所刪。唐晏《兩(liang) 漢三國學案》歎曰：“考西漢以來，《春秋》學以《公羊》為(wei) 最盛。凡朝廷決(jue) 大疑，人臣有獻替，必引《春秋》為(wei) 斷，而所遵者，《公羊》家言也。然其時治《公羊》者，惟嚴(yan) 顏二家，其先同出於(yu) 董生，二家實一派也。逮至東(dong) 漢之末，何邵公以後起而奪前人之席，一時風尚喜新，翕然從(cong) 之，亦如《易》《書(shu) 》《詩》之從(cong) 馬鄭，而西漢古說從(cong) 此亡矣。雖何氏說中不無參用嚴(yan) 顏之一二，無如淄澠不別，蕭艾難分，而西漢《春秋》舊說，亦如杞宋之無征矣。嗚呼!”

二、漢代《公羊》學“天子僭天”之舊經義(yi)

何休之所以刪削“天子僭天”一語，其隱衷在所撰《公羊傳(chuan) 序》中已有所交待：“傳(chuan) 《春秋》者非一，本據亂(luan) 而作，其中多非常異義(yi) 可怪之論。說者疑惑，至有倍經任意，反傳(chuan) 違戾者，其勢雖問，不得不廣。是以講誦師言，至於(yu) 百萬(wan) ，猶有不解。時加釀嘲辭，援引他經，失其句讀，以無為(wei) 有，甚可閔笑者，不可勝記也。是以治古學貴文章者，謂之俗儒。至使賈逵緣隙奮筆，以為(wei) 《公羊》可奪，《左氏》可興(xing) 。恨先師觀聽不決(jue) ，多隨二創，此世之餘(yu) 事，斯豈非守文持論，敗績失據之過哉!餘(yu) 竊悲之久矣。往者略依胡毋生條例，多得其正，故遂隱括，使就繩墨焉。”此序之大旨，在於(yu) 痛陳以往之《公羊》研究種種創傷(shang) 弊病，以至於(yu) 幾乎被賈逵以《左傳(chuan) 》取而代之。因此何氏作為(wei) 《解詁》，即立誌清除積弊，得《公羊》之正，從(cong) 而壓製《左傳(chuan) 》，複興(xing) 《公羊》。則何氏之《序》的核心即何氏之學的核心，即在於(yu) 堵住賈逵奮筆所緣之“隙”。賈逵奪《公》興(xing) 《左》，見《後漢書(shu) 》卷三十六本傳(chuan) ，逵條奏《左氏傳(chuan) 》大義(yi) 長於(yu) 二傳(chuan) 者：“臣謹擿出《左氏》三十事尤著明者，斯皆君臣之正義(yi) ，父子之紀綱。其餘(yu) 同《公羊》者什有七八，或文簡小異，無害大體(ti) 。至如祭仲、紀季、伍子胥、叔術之屬，《左氏》義(yi) 深於(yu) 君父，《公羊》多任於(yu) 權變，其相殊絕，固以甚遠，而冤抑積久，莫肯分明……今《左氏》崇君父，卑臣子，強幹弱枝，勸善戒惡，至明至切，至直至順。”賈逵此奏並未具體(ti) 指斥《公》《穀》之非，其顧慮在奏中也有陳述：“建平中，侍中劉歆欲立《左氏》，不先暴論大義(yi) ，而輕移太常，恃其義(yi) 長，詆挫諸儒，諸儒內(nei) 懷不服，相與(yu) 排之。孝哀皇帝重逆眾(zhong) 心，故出歆為(wei) 河內(nei) 太守。從(cong) 是攻擊《左氏》，遂為(wei) 重讎。”顯然，賈逵也擔心重蹈覆轍，像劉歆一樣引致諸儒群起攻之。但是即便賈逵沒有明說，何休心中還是非常明白的：與(yu) 《左傳(chuan) 》相比，《公羊傳(chuan) 》之“隙”就是並不“崇君父”。這並不是說《公羊》中沒有尊崇君父之處，而是說《公羊》在君父之上還有“天”的限閾，這在何休看來就是遠遠不夠尊崇。

《後漢書(shu) 》卷七十九《儒林列傳(chuan) 》何休傳(chuan) ：“與(yu) 其師博士羊弼追述李育意以難二傳(chuan) ，作《公羊墨守》、《左氏膏肓》、《穀梁廢疾》。”則何休非難賈逵，乃遠據李育。《儒林列傳(chuan) 》李育傳(chuan) ：“李育，字元春，扶風漆人也。少習(xi) 《公羊春秋》，沈思專(zhuan) 精，博覽書(shu) 傳(chuan) ，知名太學……頗涉獵古學，嚐讀《左氏傳(chuan) 》，雖樂(le) 文采，然謂不得聖人深意。以為(wei) 前世陳元、範升之徒，更相非折，而多引圖讖，不據理體(ti) ，於(yu) 是作《難左氏義(yi) 》四十一事。建初元年，衛尉馬廖舉(ju) 育方正，為(wei) 議郎，後拜博士。四年，詔與(yu) 諸儒論五經於(yu) 白虎觀。育以《公羊》義(yi) 難賈逵，往返皆有理證，最為(wei) 通儒。”《後漢書(shu) 》卷三十五《鄭玄列傳(chuan) 》亦雲(yun) ：“初，中興(xing) 之後，範升、陳元，李育、賈逵之徒爭(zheng) 論古今學。”即其事。可見李育一生經學成就的核心正是《公羊》《左氏》之爭(zheng) ，惜其詳已不得而知。可得而推考者，惟“嚐讀《左氏傳(chuan) 》，雖樂(le) 文采，然謂不得聖人深意”一語，何休《序》中所言“治古學貴文章者”當即指此而言。尋餘(yu) 嘉錫《古書(shu) 通例》卷二《明體(ti) 例》論“漢魏以後諸子”有雲(yun) ：“自漢武帝以後，惟六藝經傳(chuan) 得立博士，其著作之文儒，則弟子門徒，不見一人，身死之後，莫有紹傳(chuan) 。故其時諸家著述，有篇目可考者，如東(dong) 方朔、徐樂(le) 、莊安等，乃全類後世之文集……自是以後，諸子百家，日以益衰。而儒家之徒，亦流而為(wei) 章句記誦。其發而為(wei) 文詞，乃獨出於(yu) 沈思翰藻。而不複能為(wei) 一家之言。一二魁儒碩學，乃薄文詞為(wei) 不足為(wei) ，而亟亟焉思以著述自見矣……東(dong) 漢以後，文章之士，恥其學術不逮古人，莫不篤誌著述，欲以自成一家……然而當時文士，其學本無專(zhuan) 門傳(chuan) 受，強欲著書(shu) 以圖不朽。談道初無異致，而行文正其所長。故雖欲於(yu) 文章之外別作子書(shu) ，而卒不免文勝其質，轉不如西漢人之即以文章為(wei) 著作，尚去周秦不遠也。”(餘(yu) 嘉錫，第67-73頁)李育以《左傳(chuan) 》“不得聖人深意”即以其無關(guan) 經義(yi) ，謂其長於(yu) 文采即以擬於(yu) 東(dong) 京之辭藻，二者相加，乃以《左傳(chuan) 》為(wei) 文章而非傳(chuan) 記，實即《左氏》不傳(chuan) 《春秋》。李育此議雖然論證或許出新，原其觀點則出自西漢舊說，劉歆《移讓太常博士書(shu) 》即為(wei) 之痛心疾首。故爾李育之說雖辯，其以《公羊》攻擊《左氏》的思路卻未取到若何效果，《左氏》聲勢反而日益高漲。

何休雖“追述李育意”，但他根據賈逵對《公羊》的指斥，對自己的思路做了根本性的調整：不僅(jin) 要攻駁二傳(chuan) ，更要去除《公羊》學以至《公羊傳(chuan) 》正文中不利於(yu) 《公羊》學作為(wei) 王朝正統思想的部分。何休之所以斷然刪削“天子僭天”，正表明其不“崇君父”。曆來對“天子僭天”的解釋，有禮儀(yi) 解和禮義(yi) 解。禮儀(yi) 解主要是基於(yu) 《公羊傳(chuan) 》昭公二十五年子家駒之言和《周禮·考工記·畫繢》之文作考證，其大要在於(yu) 天子禮數也必須合乎禮製規定，茲(zi) 不贅述。禮義(yi) 之解，則可申說。《漢書(shu) 》卷七十二《貢禹傳(chuan) 》，禹上疏曰：“後世爭(zheng) 為(wei) 奢侈，轉轉益甚，臣下亦相放效，衣服履絝刀劍亂(luan) 於(yu) 主上，主上時臨(lin) 朝入廟，眾(zhong) 人不能別異，甚非其宜。然非自知奢僭也，猶魯昭公曰：‘吾何僭矣?’今大夫僭諸侯，諸侯僭天子，天子過天道，其日久矣!承衰救亂(luan) ，矯複古化，在於(yu) 陛下。臣愚以為(wei) 盡如太古難，宜少放古以自節焉。《論語》曰：‘君子樂(le) 節禮樂(le) 。’……今民大饑而死，死又不葬，為(wei) 犬豬食，人至相食。而廄馬食粟，苦其大肥，氣盛怒至，乃日步作之。王者受命於(yu) 天，為(wei) 民父母，固當若此乎!天不見邪?……天生聖人，蓋為(wei) 萬(wan) 民，非獨使自娛樂(le) 而已也。故《詩》曰：‘天難諶斯，不易惟王’；‘上帝臨(lin) 汝，毋貳爾心’。”曆來對“大夫僭諸侯”與(yu) “諸侯僭天子”的理解，都是大夫諸侯使用了諸侯天子之禮，逾越了身份等級的限製。可是對於(yu) “天子過天道”即“天子僭天”，卻殊難理解。今依貢禹疏文梳理。貢禹上疏的核心，在“王者受命於(yu) 天，為(wei) 民父母，固當若此乎”與(yu) “天生聖人，蓋為(wei) 萬(wan) 民，非獨使自娛樂(le) 而已也”二語，其意則一。因此“天子過天道”的禮義(yi) 解，是以天高於(yu) 天子。於(yu) 是一方麵，“天子”雖然握有人世間最大的權力，卻並非至高無上，“天子”之上有“天”，“天子”為(wei) “天”所命。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孟子認為(wei) “天子”亦僅(jin) 為(wei) 爵之一位。《孟子·萬(wan) 章》下敘周室班爵祿：“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也。”《白虎通德論·爵篇》：“天子，爵稱也。”《春秋經》成公八年：“秋七月，天子使召伯來錫公命。”《公羊傳(chuan) 》：“其稱天子何?元年春王正月，正也。其餘(yu) 皆通矣。”何休注：“天子者，爵稱也。”則何氏雖刪削“天子僭天”，但其《解詁》勢不能不依傍嚴(yan) 顏舊說——其師羊弼本即《公羊》博士，則其學說相關(guan) 者，終有防不勝防，刪削不盡者在。熊十力曰：“孟子本深於(yu) 《春秋》者。其書(shu) 蓋以孔子作《春秋》，為(wei) 亂(luan) 後之一治。觀其答北宮之語，與(yu) 其民為(wei) 貴之主張，原為(wei) 一致。民貴，故天子有爵，與(yu) 百官之有爵無異。不過其爵居第一位，為(wei) 百官之首長而已。”(《熊十力全集》第三卷，第1047-1048頁)另一方麵，“天子”既為(wei) 一爵位，則此一爵位亦即職位是有職有責的，即“為(wei) 民父母”，要衣養(yang) 萬(wan) 民。顧炎武《日知錄》卷十“周室班爵祿”條曰：“為(wei) 民而立之君，故班爵之意，天子與(yu) 公侯伯子男一也，而非絕世之貴；代耕而賦之祿，故班祿之意，君卿大夫士與(yu) 庶人在官一也，而非無事之食。是故知天子一位之義(yi) ，則不敢肆於(yu) 民上以自尊；知祿以代耕之義(yi) ，則不敢厚取於(yu) 民以自奉。而侮奪人之君常多於(yu) 三代之下矣。”宣帝朝夏侯勝拚死抗拒尊崇武帝，其理由即是武帝“亡德澤於(yu) 民”。牟宗三對於(yu) “天子僭天”之禮義(yi) 中“天子”之職責一義(yi) 也有很好的解說：“《春秋》認諸侯僭天子為(wei) 大惡，則必認天子僭天亦為(wei) 大惡也。天子雖法天地，何以不能僭天?以自人之為(wei) 人言之，任何人不能僭天。天子亦人也，故亦不能僭天。與(yu) 天地合德可也，而僭天則不可。然天子又不隻為(wei) 一人而已也。天子為(wei) 政治機構中之首長，不隻為(wei) 一人，而且為(wei) 一法人。既為(wei) 一法人，自是政治機構中政治等級內(nei) 之一級。既串於(yu) 政治等級中，自必有其等級上之限製。凡屬等級，義(yi) 必如此。此亦為(wei) 尊尊之義(yi) 所必涵。政治機構中之政治等級乃尊尊義(yi) 也。尊尊為(wei) 義(yi) 道。一言義(yi) 必有分，分即位也。義(yi) 有限界，以方正之義(yi) 勝。位有等差，隨界限義(yi) 而立也。”(《牟宗三先生全集》第二十五冊(ce) ，第622-623頁)二者結合的靜態描述見於(yu) 《周禮·考工記·敘官》：“國有六職……坐而論道，謂之王公；作而行之，謂之士大夫；審曲麵執以飭五材，以辨民器，謂之百工；通四方之珍異以資之，謂之商旅；飭力以長地財，謂之農(nong) 夫；治絲(si) 麻以成之，謂之婦功。”二者的動態結合完美地體(ti) 現在儒家易代學說之中：《周易·革卦·彖傳(chuan) 》：“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革之時大矣哉!”在革命說中，“順天”與(yu) “應人”都是必不可少的。在《孟子·萬(wan) 章》下所述禪讓說中，“天與(yu) 之”與(yu) “民受之”同等重要。因此，倘若天子在掌握了巨大的權力之後，必須以天下萬(wan) 民為(wei) 念，不得將這一權力用於(yu) 謀求一己之私利，即貢禹所言“非獨使自娛樂(le) 而已也”，如果違背了“天子”的職責，就是背棄了天命，是之謂“天子僭天”。陳立《白虎通疏證》以“天子”爵稱為(wei) “《易》說、《春秋》今文說也”，正與(yu) 本文上舉(ju) 合。《爵篇》又曰：“帝王之德有優(you) 劣，所以俱稱天子者何?以其俱命於(yu) 天而王，治五千裏內(nei) 也。《尚書(shu) 》曰：‘天子作民父母，以為(wei) 天下王。’”所引為(wei) 《洪範》，此正合天命之爵與(yu) “作民父母”之職於(yu) 一。《說苑·君道》：“夫天之生人也，蓋非以為(wei) 君也；天之立君也，蓋非以為(wei) 位也。夫為(wei) 人君，行其私欲而不顧其人，是不承天意，忘其位之所以宜事也。如此者，《春秋》不予能君，而夷狄之。鄭伯惡一人而兼棄其師，故有‘夷狄不君’之辭。人主不以此自省惟，既以失實，心奚因知之。故曰，有國者不可以不學《春秋》，此之謂也。”此文明白區分“君”之人與(yu) “君”之位，“位之所以宜事”即君位之職責，如忘此職責，“行其私欲而不顧其人”，乃“是不承天意”，即“僭天”。如此之君，實即“不君”。

三、何休“君天同尊”之新經義(yi)

戰國時期，隨著中央集權製君主興(xing) 起，對於(yu) 君權的製約漸漸被棄之如敝屣。《孟子·萬(wan) 章》下：“北宮鏑問曰：‘周室班爵祿也，如之何?’孟子曰：‘其詳不可得聞也。諸侯惡其害己也，而皆去其籍。’”這一趨勢也正是在秦製中達到頂峰。《史記》卷六《秦始皇本紀》二世曰：“凡所為(wei) 貴有天下者，得肆意極欲，主重明法，下不敢為(wei) 非，以製禦海內(nei) 矣。”正對應於(yu) 貢禹所言“非獨使自娛樂(le) 而已也”。類似之言又見於(yu) 《史記》卷八十七《李斯列傳(chuan) 》，李斯因上“督責之術”，極言“主獨製於(yu) 天下而無所製”，這正是“天子僭天”!在此，天子背棄了“作民父母”的職責，運用其巨大的權力，饜足一己之私欲，肆於(yu) 天下萬(wan) 民之上。隨之，“天子”也不再是一天命之爵，而是僭越於(yu) 上天之上，過天道，滅天理的單純貪欲。漢代之後，雖已無如二世、李斯般露骨無恥，但在古文經學中，仍有保留。《禮記·曲禮》下：“君天下曰天子。”孔疏：“《異義(yi) 》：天子有爵不?《易》孟、京說：《易》有周人五號：帝，天稱，一也；王，美稱，二也；天子，爵號，三也；大君者，興(xing) 盛行異，四也；大人者，聖人德備，五也。是天子有爵。古《周禮》說：天子無爵。同號於(yu) 天，何爵之有!許慎謹案：《春秋》左氏雲(yun) ：‘施於(yu) 夷狄稱天子，施於(yu) 諸夏稱天王，施於(yu) 京師稱王。’知天子非爵稱，同古《周禮》義(yi) 。鄭駁雲(yun) ：案《士冠禮》雲(yun) ：‘古者生無爵，死無諡。’自周及漢，天子有諡，此有爵甚明。雲(yun) 無爵，失之矣。”“天子無爵”，正與(yu) “天子僭天”之義(yi) 相因。《周禮》與(yu) 《左傳(chuan) 》，正古文經學之中堅。周予同曰：“古文經典《周禮》與(yu) 《左傳(chuan) 》，分別跟《儀(yi) 禮》(《王製》)與(yu) 《公羊傳(chuan) 》對抗著。”(周予同，第58頁)在此也正可見《周禮》《左傳(chuan) 》“天子無爵”與(yu) 《儀(yi) 禮》《公羊》“天子爵號”的對抗。是則何休實暗援古文經說，尤其是用到了《左氏》說以改造《公羊》。

何休刪削“天子僭天”之後，其學說體(ti) 係中，“天”雖仍尊，已不在“君”之上，乃“君天同尊”。《文選》卷三十七西晉陸機《謝平原內(nei) 史表》：“鉗口結舌，不敢上訴所天”，李善注引何休《公羊墨守》曰：“君者，臣之天也。”卷三十九江淹《詣建平王上書(shu) 》：“剖心摩踵，以報所天，”李善注引何休曰：“君者，臣之天。”更有甚者，此“君”已不僅(jin) 古《周禮》說所言之“天子”，甚至還包括了諸侯。稍後於(yu) 何氏，韋昭注《國語·魯語》上“夫君人者，其威大矣”曰：“君，天也，故其威大也。”以“天”訓“君”與(yu) 君之威大毫無聯係，且此處之“君”乃指身為(wei) 諸侯之晉厲公而言，韋氏當自何休處得此新說，而非襲《國語》舊解。《三國誌》三《吳書(shu) 》卷五十九《孫奮傳(chuan) 》載諸葛恪上箋曰：“帝王之尊，與(yu) 天同位。是以家天下，臣父兄，四海之內(nei) ，皆為(wei) 臣妾。”“四海之內(nei) ，皆為(wei) 臣妾”，乃秦漢王朝之舊貫，如《漢書(shu) 》卷六十四《嚴(yan) 助傳(chuan) 》載淮南王安上書(shu) 曰：“陛下以四海為(wei) 境，九州島為(wei) 家，八藪為(wei) 囿，江漢為(wei) 池，生民之屬，皆為(wei) 臣妾。”“帝王之尊，與(yu) 天同位”則出於(yu) 何休《公羊》之新說。

四、“天子僭天”之意義(yi)

“天子僭天”經文之意義(yi) ，首先即在於(yu) 製約君權，尤其是矛頭直指至尊之“天子”。董仲舒《天人三策》之三曰：“受祿之家，食祿而已，不與(yu) 民爭(zheng) 業(ye) ，然後利可均布，而民可家足。此上天之理，而亦太古之道，天子之所宜法以為(wei) 製，大夫之所當循以為(wei) 行也。”每一職位各有其所應得即為(wei) “均”。天子如與(yu) 民爭(zheng) 利，即取所不應得，就破壞了“均”，僭越了天。《春秋繁露·玉杯篇》則闡述得更為(wei) 清晰：“屈民而申君，屈君而申天，《春秋》之大義(yi) 也!”君高於(yu) 民，集中力量好辦事；天高於(yu) 君，力量集中後隻能為(wei) 民辦事。《史記·太史公自序》：“上大夫壺遂曰：‘昔孔子何為(wei) 而作《春秋》哉?’太史公曰：‘餘(yu) 聞董生曰：周道衰廢，孔子為(wei) 魯司寇，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為(wei) 天下儀(yi) 表，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以達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紀，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存亡國，繼絕世，補敝起廢，王道之大者也。’”與(yu) 太史公引述之意大致相當的文字見於(yu) 《春秋繁露·俞序篇》，是則董生確有此說。其以“貶天子”為(wei) “達王事”的手段，可見《春秋》“尊王”之義(yi) ，決(jue) 非向時君世主磕頭。熊十力曰：“《春秋》以道名分，何耶?秦以後奴儒，皆以正名定分為(wei) 上下尊卑之等，一定而不可易，此緣維護帝製之私，不惜厚誣經義(yi) ，至可恨也!太史公在漢初，治《公羊》學，古義(yi) 未墜，其言聞諸董生……董生言《春秋》，顯然與(yu) 奴儒異義(yi) ，今猶可不辨乎?”(《熊十力全集》第5卷，第666-667頁)但是熊氏自為(wei) 之解則過於(yu) 激進，至謂：“《春秋》撥亂(luan) 世而反之正，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曰貶、曰退、曰討，則革命之事，所以離據亂(luan) 而進升平，以幾於(yu) 太平者，非革命，其可坐而致乎?”(同上)以為(wei) “《春秋》之道，歸於(yu) 去尊以伸齊民”，“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是不容有統治階級也。人民皆得自治自由自尊自主，所以致太平”。(同上書(shu) ，第3卷，第1015頁)檢《繁露》之“上探正天端王公之位”對應於(yu) 太史公所言之“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天子、諸侯固君，實則大夫亦得為(wei) 君。《儀(yi) 禮·喪(sang) 服》斬衰章：“君”，傳(chuan) 曰：“君，至尊也。”鄭注：“天子、諸侯，及卿大夫有地者，皆曰君。”(參見顧炎武《原抄本顧亭林日知錄》卷二十四“君”條、淩廷堪《禮經釋例》卷八附《封建尊尊服製考》)熊氏以天子、諸侯、大夫為(wei) 統治階級，可從(cong) 。但是貶討此三者，並非即是革命，尤其不是“不容有統治階級”，即徹底去除此三者之位，而是在保留此三者的基礎上使此三者之君權受到製約，亦即使此三者各歸其位。因此徐複觀的評論是十分中肯的：“站在人民的立場以衡定政治價(jia) 值的得失，實貫通於(yu) 整個(ge) 仲舒思想之中，貫通於(yu) 《春秋繁露》全書(shu) 之中，至為(wei) 明顯。由此以推論仲舒之意，蓋欲把君壓抑(屈)於(yu) 天之下，亦即是壓抑於(yu) 他所傳(chuan) 承的儒家政治理想之下，使君能奉承以仁為(wei) 心的天心，而行愛民之實。”(徐複觀，第2卷，第212頁)東(dong) 漢儒生於(yu) 此等文字亦不能容忍。班固作《漢書(shu) 》卷六十二《司馬遷傳(chuan) 》，全取《太史公自序》，乃將此文改為(wei) “孔子知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為(wei) 天下儀(yi) 表，貶諸侯，討大夫，以達王事而已矣”，恰恰刪去“天子”，與(yu) 何休同一用心。綜而言之，《公羊》“天子僭天”學說乃是保留君位而限製君權，使在君位者必以蒼生為(wei) 念，不得徇一己之私。一方麵，班固、何休刪削舊文，取消對於(yu) 君權的限製，雖口誦孔子，實為(wei) 奴儒；另一方麵，熊十力以之為(wei) 取消君位君權，則過於(yu) 激進，超越了曆史時代之限閾，持論羼入太多現代因素。

“天子僭天”經義(yi) 並未簡單停留在以君之位製約君之人，還進而基於(yu) 孔子正名學說，以君位的道德要求塑造為(wei) 君之人的道德。《史記》卷十四《十二諸侯年表》序：“及至厲王，以惡聞其過，公卿懼誅而禍作，厲王遂奔於(yu) 彘，亂(luan) 自京師始，而共和行政焉。是後或力政，強乘弱，興(xing) 師不請天子。然挾王室之義(yi) ，以討伐為(wei) 會(hui) 盟主，政由五伯，諸侯恣行，淫侈不軌，賊臣篡子滋起矣。”此文乃以《公羊》“天子僭天”之義(yi) 概述周之衰與(yu) 春秋之亂(luan) 。厲王身為(wei) 天子而僭天，以位足欲，專(zhuan) 利弭謗，以致共和行政，周召以公卿行天子事。其後討伐盟會(hui) ，出於(yu) 諸侯，政不在京師。諸侯僭天子，於(yu) 是下有大夫僭諸侯，士庶盜竊。所謂“賊臣篡子”即孟子之“亂(luan) 臣賊子”。《孟子·滕文公》下：“孔子成《春秋》而亂(luan) 臣賊子懼”，趙注：“言亂(luan) 臣賊子懼《春秋》之貶責也。”趙氏所言，恰可證《公羊》“天子僭天”之義(yi) ，在東(dong) 漢季世已極衰微，故何休得以覥顏刪削。由“天子僭天”之義(yi) 以觀“亂(luan) 臣賊子懼”，乃是在上位者正人先正己，於(yu) 是下之僭竊之徒，悚然知所戒懼。《論語·顏淵篇》接連三則孔子對季康子問，正是斯義(yi) ：“季康子問政於(yu) 孔子。孔子對曰：‘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又：“季康子患盜，問於(yu) 孔子。孔子對曰：‘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劉寶楠正義(yi) 曰：“然則民之竊盜，正由上之多欲，故夫子以‘不欲’勖康子也。”又：“季康子問政於(yu) 孔子，曰：‘如殺無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對曰：‘子為(wei) 政，焉用殺!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何晏引孔安國曰：“亦欲令康子先自正。”此三則皆合於(yu) 《公羊》“天子僭天”之義(yi) ，而不同於(yu) 趙岐所解。尤可注意者，第一則中，孔子曰“子帥以正，孰敢不正”，正言在上位者自正，則臣子不敢不正，此即“亂(luan) 臣賊子懼”之真諦所在。《公羊傳(chuan) 》成公十五年：“《春秋》內(nei) 其國而外諸夏，內(nei) 諸夏而外夷狄。王者欲一乎天下，曷為(wei) 以外內(nei) 之辭言之?言自近者始也。”何注：“明當先正京師，乃正諸夏，諸夏正，乃正夷狄，以漸治之。葉公問政於(yu) 孔子，孔子曰：近者說，遠者來。季康子問政於(yu) 孔子，孔子曰：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是也。”正引孔子“子帥以正”之語為(wei) 釋(戴望注《論語》複引何休此語以注“子帥以正”，可謂善為(wei) 注者)。劉逢祿《劉禮部集》卷四《釋九旨例》下《貶絕例》發揮其義(yi) 曰：“《春秋》欲攘蠻荊，先正諸夏；欲正諸夏，先正京師。欲正士庶，先正大夫；欲正大夫，先正諸侯；欲正諸侯，先正天子。”極確。《史記·太史公自序》：“故《春秋》者，禮義(yi) 之大宗也。夫禮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後；法之所為(wei) 用者易見，而禮之所為(wei) 禁者難知。”此即“禮禁未然之前”，故《春秋》為(wei) “禮義(yi) 之大宗”。如依趙岐之說，則是《春秋》在亂(luan) 臣賊子僭竊篡弑之後，以史筆貶責之。此義(yi) 《左傳(chuan) 》固多記載，然齊太史晉董狐所記，見載於(yu) 魯史者，乃所謂“不修《春秋》”，是則孔子所修之義(yi) 何在?且此乃同於(yu) “法施已然之後”，於(yu) 是《春秋》乃離於(yu) 禮。此之所以西漢以《春秋》為(wei) “禮義(yi) 之大宗”而“貶天子”，東(dong) 漢則謂“《春秋》稽合於(yu) 律”(《論衡·程材》)，遂刪削“天子僭天”。

熊十力論漢儒四善，三為(wei) “通經致用”：“非徒侈博聞，事箋注。但其致用，隻在帝政之下言匡濟。如輔君德，及用人行政方麵，竭力以圖功效。自漢以迄清世，所謂名儒名臣，經國濟民之大業(ye) ，不過如此。至於(yu) 社會(hui) 及政治上許多根本問題，如君主之權力，及貧富不均等等，漢以來儒者，似少能注意。因其隻為(wei) 考據之業(ye) ，未知於(yu) 大處用思故耳。”(《熊十力全集》第3卷，第814-815頁)蓋於(yu) 漢儒學說之了解過於(yu) 皮相。即以熊氏所舉(ju) “社會(hui) 及政治上之根本問題，如君主之權力，及貧富不均”，正是“天子僭天”學說所關(guan) 注者。漢儒之失不在其缺乏道德熱情與(yu) 理性認知，而在不能將道德熱情與(yu) 理性認知製度化，最終空灑一腔熱血。

注釋：

①浦鏜《十三經注疏正字》見《四庫全書(shu) 》，題作者為(wei) 沈廷芳，實則沈氏乃剽襲。(參見徐世昌《清儒學案》卷八十《獻縣學案》“浦先生鏜”)

原文參考文獻：

[1]古籍：《白虎通疏證》《春秋繁露》《讀書(shu) 脞錄》《公羊義(yi) 疏》《國語》《漢書(shu) 》《後漢書(shu) 》《介庵經說》《經學通論》《九經古義(yi) 》《禮經釋例》《兩(liang) 漢三國學案》《劉禮部集》《論衡》《論語》《孟子》《日知錄》《三國誌》《史記》《十三經注疏》《十三經注疏校勘記》《十三經注疏正字》《說苑》《周禮正義(yi) 》等。

[2]《牟宗三先生全集》，2003年，聯經出版事業(ye) 股份有限公司。

[3]皮錫瑞，1954年：《經學通論》，中華書(shu) 局。

[4]《熊十力全集》，2001年，湖北人民出版社。

[5]徐複觀，2001年：《兩(liang) 漢思想史》，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

[6]楊樹達，1980年：《漢文文言修辭學》，中華書(shu) 局。

[7]楊樹達，2013年：《古書(shu) 疑義(yi) 舉(ju) 例續補》，上海古籍出版社。

[8]餘(yu) 嘉錫，1985年：《古書(shu) 通例》，上海古籍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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