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穀繼明作者簡介:穀繼明,男,西元一九八六年生,山東(dong) 濟南人,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為(wei) 同濟大學副教授,研究領域為(wei) 易學、宋明理學。著有《王船山周易外傳(chuan) 箋疏》《周易正義(yi) 讀》,注釋有《王船山周易外傳(chuan) 箋疏》,點校有《易學啟蒙通釋周易本義(yi) 啟蒙翼傳(chuan) 》等。 |
玩味與(yu) 涵泳:宋代解經學的一個(ge) 重要方法
作者:穀繼明
來源:《中國哲學史》2016年第3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六月十九日庚子
耶穌2017年7月12日
【內(nei) 容提要】漢代到宋代經學和儒學的轉變,不僅(jin) 僅(jin) 是依止經典的轉變,而且還有經典詮釋路向的轉變。其中一個(ge) 很重要的變化,是宋代“玩味”與(yu) “涵泳”解經方法的興(xing) 起,這與(yu) 漢代以經典為(wei) 共同體(ti) 立法的解經方式不同。當然,玩味與(yu) 涵泳,不僅(jin) 僅(jin) 是一種經典詮釋方法,更是在根本上與(yu) 理學相關(guan) 聯。特別是,玩味與(yu) 涵泳使經典對成德之學的作用成為(wei) 可能,或者說,經典所具有的工夫論意義(yi) 因之在理學中得到了凸顯。遺憾的是,這種解經方法在清代以來被漸漸遺忘。今日欲重建經學,有必要重新審視和發展這種方法。
自漢代到宋代,其間的經學與(yu) 儒學轉向,是一個(ge) 被反複討論過的問題。學界多認為(wei) 這是五經模式到四書(shu) 模式的轉變,然而宋學依據的不僅(jin) 僅(jin) 是四書(shu) 學,《易傳(chuan) 》與(yu) 《春秋》尤為(wei) 重要。聯想到宋代《春秋》的興(xing) 盛、議禮的熱忱,則依據經典似乎也不能說明經典的變化。至於(yu) 說漢唐重訓詁、宋明主義(yi) 理,這其實也稍偏頗,因為(wei) 兩(liang) 漢的通儒皆首重義(yi) 理之創發,而宋儒如朱子及元代朱子學者,亦十分重視訓詁,我們(men) 這裏就不多辨析了。
經學的轉變,不是一蹴而就的,且具有十分複雜多樣的麵向。單單從(cong) 一個(ge) 角度來研究,無法解答全麵的問題。但值得注意的一個(ge) 變化是,就經典理解的方法而言,涵泳與(yu) 玩味在宋明特別是此時期的理學中,被常常提及,這與(yu) 之前的漢代經學和之後的清代經學是不同的。
一
至少可以保守地說,涵泳和玩味的方法,在漢人那裏並非重點。與(yu) 此對照的是,宋人對於(yu) 玩味和涵泳格外重視。這種差別不僅(jin) 僅(jin) 是詮釋方法的不同,還折射出了經學的變化,經典與(yu) 社會(hui) 之間雙向互動結構的差異。
經典對於(yu) 漢人的意義(yi) 在於(yu) ,它直接地成為(wei) 漢代“憲法”,所謂“《春秋》為(wei) 漢製法”。《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謂:“六藝者,王教之典籍,先聖所以明天道,正人倫(lun) ,致至治之成法也。”換句話說,經典中存在著大量具體(ti) 性的指導,從(cong) 天地宇宙的結構和秩序(及其與(yu) 帝王和百姓生活的關(guan) 係),到國家的政治製度、禮儀(yi) 建設、風俗教化等等,都足以給漢人提供借鑒。這也是漢人尊經、治經的目的。即便經典的製度或被視作“三代”之遺跡而不完全適應漢代,那也是由經師、博士們(men) 損益斟酌,或者辨訂條例、探求精義(yi) 而提出新的合於(yu) 時宜的主張。漢人的眼睛,是著眼於(yu) 國家的大經大法的,經典可以直接指向現實的政治。這種經典與(yu) 現實的結構關(guan) 係,決(jue) 定了經師的主要任務在於(yu) 如何能將經典與(yu) 整體(ti) 的社會(hui) 和政治進行溝通。比如《易經》學者的工作是建立龐大複雜的卦氣結構,用以占驗和安排人事生活。《春秋》則成了漢代國家意識形態以及法律的基礎。這裏的解經,需要政治的智慧和現實的經驗。
在漢代,經典直接麵向政治共同體(ti) ,解經者充當轉譯的角色。然而隨著漢帝國的崩潰,經學也被問責。對於(yu) 綱常和名教的批評,就是經學衰落的表現之一。南北朝的統治者無力建立一統的王朝,因之經學也無力發揮對於(yu) 政治的型範和建構作用。士人便要麵臨(lin) 這樣的問題:學習(xi) 經典究竟是為(wei) 了什麽(me) ?自東(dong) 漢開始,經學的傳(chuan) 承形態便轉向了家學,家學中的士人修習(xi) 經學,未必直接出仕或進入博士官係統。經典學習(xi) 的意義(yi) ,便轉向了地方風俗建設和士人自身修養(yang) 。東(dong) 漢末的徐幹,論及學習(xi) 經典的意義(yi) 時已指出:“賢者不能學於(yu) 遠,乃學於(yu) 近,故以聖人為(wei) 師。非唯賢者學於(yu) 聖人,聖人亦相因而學也。……故六籍者,群聖相因之書(shu) 也。其人雖亡,其道猶存。今之學者,勤心以取之,亦足以到昭明而成博達矣。”賢人向聖人學習(xi) ,聖人也向古代的聖人學習(xi) ,也就是向經典學習(xi) ;而學習(xi) 的目的是明道。明道雖然包括從(cong) 政,也指向了自身的修養(yang) 。不過徐幹認為(wei) 學習(xi) 對於(yu) 自身的材質來說,是一種“飾”的作用,這意味著,學問和自身的生命仍是打成兩(liang) 橛的。
如果從(cong) 概念史的角度來考察,以味來比擬義(yi) 理,在先秦已經出現,如老子的“道之出口,淡乎其無味”。味既是名詞,又是動詞。班固為(wei) 《漢書(shu) 》所作《序傳(chuan) 》謂:“慎修所誌,守爾天符,委命供已,味道之腴。”李善注:“項岱曰:‘腴,道之美者也。’桓譚《答揚雄書(shu) 》曰:‘子雲(yun) 勤味道腴者也。’”呂向注:“腴,膏腴也。言研味道德之膏腴。”道的意義(yi) ,在這裏被比喻成了肥美之膏,而對於(yu) 道的領會(hui) ,便是“味道之腴”。朱子極讚賞此語,謂:“大抵讀書(shu) 須求其要處,如人食肉,畢竟肉中有滋味。古人所謂‘味道之腴’,最有理。”至於(yu) “玩”,本當作翫,《說文》曰“翫,習(xi) 猒也”。《周易·係辭傳(chuan) 》有“君子所樂(le) 而翫者,爻之詞也”。在漢代,“玩”已成為(wei) 一種研習(xi) 經典的方法。《漢書(shu) ·藝文誌》說:“古之學者耕且養(yang) ,三年而通一藝,存其大體(ti) ,玩經文而已,是故用日少而畜德多,三十而五經立也。”這時的玩味經文,是因為(wei) 詮釋的曆史還沒有那麽(me) 長、傳(chuan) 箋章句還沒有那麽(me) 多,所以學者可以直接繹讀經典,體(ti) 會(hui) 經典的大義(yi) 。這裏的玩,是熟習(xi) 的意思。通過“玩”所存的“大體(ti) ”、發揮的大義(yi) ,猶為(wei) 質樸,所以還沒有玄妙的“玩味”方法。
“玩味”作為(wei) 一種研讀經典的方法,是在玄學興(xing) 起的時候才正式建立。學界常認為(wei) ,魏晉時期是人發現的時代,也是文學和美發現的時代;至於(yu) 研覽經典,也不僅(jin) 僅(jin) 是追求一種知識的獲得,還有對於(yu) 美和玄妙之道的追求,這種追求正恰當地被用“味”來概括。佛教在傳(chuan) 入的時候,更是借助並深入了對此的運用。佛教特別注重對於(yu) 人精神上的磨練,因此研習(xi) 佛經的目的,指向的是自我解脫;即便如大乘的指向眾(zhong) 生或一切有情的解脫,其眼光和著力點,也不在於(yu) 現實的政治運作。與(yu) 這種目的相關(guan) 的經典研讀方式,便是反複揣摩佛經所開示的修養(yang) 和觀想方法,這需要一個(ge) 不斷深入思考和揣摩,並合之於(yu) 內(nei) 心的過程。在南北朝時期,佛教對“玩味”一詞使用的最多。比如《高僧傳(chuan) 》僧肇“見舊《維摩經》,歡喜頂受,披尋翫味,乃言始知所歸矣。”佛教的這種解經態度自然影響了儒家經典的解讀,劉勰在論列儒家經典時指出:“根柢槃深,枝葉峻茂,辭約而旨豐(feng) ,事近而喻遠。是以往者雖舊,餘(yu) 味日新。”經典雖舊籍,而有餘(yu) 味,是儒家對於(yu) 經典之詮釋,風格已變。
然而仍需注意的是,此時的玩味,多帶有審美性的趨向,而“味道”的使用,也多作為(wei) 一種境界形態。同時,儒家的經學,尚未轉向此種方法。這裏麵有兩(liang) 個(ge) 製約因素:一是義(yi) 疏學在南北朝隋唐時期的興(xing) 盛,一是經學作為(wei) 成德之學的理論基礎在宋之前還未建立起來。義(yi) 疏學固然有其自己的問題意識,有精純的經學探討,但不少的講疏淪為(wei) 口耳之學也是事實;到了唐代,《五經正義(yi) 》作為(wei) 義(yi) 疏學的總結,固然體(ti) 現了編撰者的教化意圖,當其懸為(wei) 功令的時候,卻也日趨成為(wei) 記誦訓詁之學。顏之推觀察當時的經學現狀,自數名大儒不囿於(yu) 義(yi) 疏以外,“率多田野間人,音辭鄙陋,風操蚩拙,相與(yu) 專(zhuan) 固,無所堪能,問一言輒酬數百,責其指歸,或無要會(hui) 。鄴下諺雲(yun) :‘博士買(mai) 驢,書(shu) 券三紙,未有驢字。’……夫聖人之書(shu) ,所以設教,但明練經文,粗通注義(yi) ,常使言行有得,亦足為(wei) 人。何必‘仲尼居’即須兩(liang) 紙疏義(yi) ,燕寢講堂,亦複何在?”這樣的經學,既不能滿足帝王製法的需要,也不能滿足士人的心靈訴求。於(yu) 是新經學和新的經典詮釋方法的成立需求,越來越迫切。
二
宋代經學作為(wei) 新的學術形態崛起,其背景或反對的對象之一,就是隋唐以來的義(yi) 疏之學,這被宋人稱為(wei) “訓詁之學”。許多學者都已指出宋學與(yu) 舊經學的對立關(guan) 係。如侯外廬說:“對傳(chuan) 統經說的懷疑,表明以《五經正義(yi) 》為(wei) 代表的經學箋注的沒落。盡管統治階級擴大經書(shu) 範圍,從(cong) 五經、七經而九經、十三經,但是也無法挽救經學箋注的沒落,需要有新的學術思想以替換舊的學術思想。”宋代理學仍可視為(wei) 一種新經學,因而稱為(wei) 經學箋注沒落不太合適,但侯先生仍敏銳地發現舊經學體(ti) 係與(yu) 政治脫節而衰落,必然成為(wei) 新學問誕生的一個(ge) 重要原因。程頤說:“古之學者一,今之學者三,異端不與(yu) 焉。一曰文章之學,二曰訓詁之學,三曰儒者之學。欲趨道,舍儒者之學不可。”訓詁之學,指的主要是舊義(yi) 疏學。在這裏,伊川將訓詁與(yu) 道對立起來,且明確自己的誌向是求道。
將訓詁與(yu) 道對立,意味著建立了新的詮釋方式,亦即誌於(yu) 在經典中探求“道”,並且不能拘泥於(yu) 訓詁。道是隱藏在文字之中的,所以未必訓詁明便可以義(yi) 理明。道的隱藏性,正如味道一樣,需要實地的體(ti) 會(hui) 。正因“玩味”這個(ge) 詞特別地表達了新的經學訴求,所以它為(wei) 宋人所鍾愛。伊川在《易傳(chuan) 序》中說:“去古雖遠,遺經尚存。然而前儒失意以傳(chuan) 言,後學誦言而忘味。自秦而下,蓋無傳(chuan) 矣。”(《二程集》,第689頁)《周易程氏傳(chuan) 》是程頤最為(wei) 用心的思想和經學著作,其重要性高過《語錄》。這篇序文尤其代表了伊川的思想精髓和學術主張。人們(men) 特別關(guan) 注“體(ti) 用一源,顯微無間”一段的哲理,但其中所包含著的文化和經學訴求更為(wei) 重要。在伊川看來,秦以後不僅(jin) 僅(jin) 是道的中斷,而且是經學的中斷,其表現形態就是“前儒失意以傳(chuan) 言,後學誦言而忘味”。所謂“言”,就是我們(men) 前引他所指責的“訓詁之學”,而味、意、道都是一個(ge) 層麵的。“前儒失意以傳(chuan) 言”是說前儒做的一些傳(chuan) 、解、箋、注多失去了聖人作經的微言大義(yi) ,淪為(wei) 訓詁;“後學誦言而忘味”則指學習(xi) 經典的人,特別是唐代至宋前期的學者,學習(xi) 經典變成了記誦之學。
陽明在批評追求於(yu) 儀(yi) 節而內(nei) 心無所得的時候,曾以戲子為(wei) 比喻:“若隻是那些儀(yi) 節求得是當,便謂至善;即如今扮戲子,扮得許多溫清奉養(yang) 的儀(yi) 節是當,亦可謂之至善矣。”讀經亦是如此。語言文字是“道”的寄托,雖說除了聖人能直接創通義(yi) 理之外,其他人隻能通過學習(xi) 來明道,然而僅(jin) 僅(jin) 誦讀文字卻也不能體(ti) 會(hui) 到“道”。在現代語言哲學看來,文字作為(wei) 符號施指,文字的含義(yi) 是“所指”;然而在訓詁意義(yi) 的“所指”之外還有更深一層意義(yi) 的“道”。
不獨程頤,王安石早已反對舊義(yi) 疏之學,而表達了與(yu) 伊川類似的“求味”趨向。更早的,還有歐陽修。以往學界在論及此段時期經學轉變的時候,指出了許多特點,如疑經,如擺脫注疏,如以經注經。這的確是此階段經學所具有的,但未必是獨有的,且隻能作為(wei) 現象。像漢代的經學,鄭玄調和諸經、今古,以禮經注他經;漢晉人的注釋,也多簡直,不是溺於(yu) 名物訓詁。所以,與(yu) 其說北宋的經學家反對漢唐的經學內(nei) 容,不如說是藉此反對他們(men) 解讀經典的方式和指向。
三
“玩味”與(yu) “涵泳”解經方式的理論基礎,要待理學才得建立。
多次繹讀,解釋其中的意義(yi) ,達到一種充盈和滿足的狀態,此即謂之翫。孟子說:“理義(yi) 之悅我心,猶芻豢之悅我口。”所以翫本身就從(cong) 味道的角度解釋了對於(yu) 義(yi) 理的喜愛和吸收。以飲茶或品酒的體(ti) 驗而言,玩味即是仔細品察、體(ti) 驗其中的味道信息。不同種類的茶的味道,以至於(yu) 同一品種茶不同產(chan) 地和級別,對於(yu) 初次接觸的人來說,可能是毫無頭緒的;但經過不斷地磨練和細細體(ti) 會(hui) ,則能產(chan) 生一種對於(yu) 味道的敏感,同時味道與(yu) 自身融為(wei) 一體(ti) 。這都是通過不斷嚐試和反複尋繹得到的。二程謂:
孟子曰:“養(yang) 心莫善於(yu) 寡欲。”此一句如何?謝子曰:“吾昔亦曾問伊川。先生曰:此一句淺近,不如‘理義(yi) 之悅我心,猶芻豢之悅我口’,最親(qin) 切有滋味。然須是體(ti) 察得理義(yi) 之悅我心,真個(ge) 猶芻豢始得。”
有恐懼心,亦是燭理不明,亦是氣不足。須知“義(yi) 理之悅我心,猶芻豢之悅我口”,玩理以養(yang) 心如此。蓋人有小稱意事,猶喜悅,有淪肌浹骨如春和意思,何況義(yi) 理?然窮理亦當知用心緩急,但苦勞而不知悅處,豈能養(yang) 心?(《二程集》,第425、66頁)
第一段引文,伊川指出孟子的比喻是以味道來把握經典,真正對經典有所理解,需要達到“親(qin) 切有滋味”的狀態。第二段引文則點出了達到“親(qin) 切有滋味”的方法就是“玩理以養(yang) 心”。二程曾說:“今之學者,惟有義(yi) 理以養(yang) 其心。若威儀(yi) 辭讓以養(yang) 其體(ti) ,文章物釆以養(yang) 其目,聲音以養(yang) 其耳,舞蹈以養(yang) 其血脈,皆所未備。”(《二程集》,第21頁)威儀(yi) 之於(yu) 體(ti) 、文采之於(yu) 目、聲音之於(yu) 耳、舞蹈之於(yu) 血脈,其共同的特點,在於(yu) 所修習(xi) 之物與(yu) 修習(xi) 者(或者類似地簡稱為(wei) “能”與(yu) “所”)是在實地踐行中融合為(wei) 一的。義(yi) 理之於(yu) 人心亦猶如此,閱讀經典習(xi) 得義(yi) 理,不是把經典看做一個(ge) 對象性的存在以僅(jin) 僅(jin) 獲得文字本身指示的方向,僅(jin) 僅(jin) 知道經典說了什麽(me) ;而且使義(yi) 理與(yu) 己心相貫通,使浸潤了義(yi) 理的文字,與(yu) 己心相切磨濡潤,從(cong) 而己心亦得潤澤生長。“義(yi) 理以養(yang) 其心”這句話固然重要,但“玩理以養(yang) 心”方更能指示出理以養(yang) 心的門徑。因為(wei) “玩”就約束住了對待經典(義(yi) 理)不是與(yu) 對象為(wei) 二,而是與(yu) 經典為(wei) 一;不僅(jin) 僅(jin) 是揭示出經典的義(yi) 理規則(如道德律令、政治製度、禮俗規矩),而且要實地調禦自身。
“味”必然指向實踐,因為(wei) 即使最善修辭的文人,無論如何比喻味道,或者最傑出的科學家,無論如何分析氣味分子的構成及其運動方程,都不能代替品嚐者的親(qin) 身感受。誠如朱子謂:“今人說仁,如糖,皆道是甜;不曾吃著,不知甜是甚滋味。聖人都不說破,在學者以身體(ti) 之而已矣。”(《朱子語類》,《朱子全書(shu) 》第14冊(ce) ,第259頁)玩味與(yu) 體(ti) 道,也就是存在者即自身而體(ti) 會(hui) 存在。貢華南對此問題曾有深入探討,他指出:“把每一個(ge) 細節與(yu) 自身存在相對照,使之變成自身存在的有機要素,這都需要物我之間反複不斷地給予、接受。主體(ti) 反複不斷地出入道理,不斷地把道與(yu) 自身的存在聯係起來,這即是人們(men) 經常強調的理解道的方式:玩味。”貢華南從(cong) 味覺的角度,對照西方存在論來延展中國存在論問題,但論及玩味的時候,唯獨借重程朱的說法,可見理學對於(yu) “玩味”所具有的深刻度。
二程的弟子楊時,更形象、具體(ti) 地說明了“玩味”的意義(yi) :
仲素問:“《詩》如何看?”曰:“《詩》極難卒說。大抵須要人體(ti) 會(hui) ,不在推尋文義(yi) 。……今觀是詩之言,則必先觀是詩之情如何。不知其情,則雖精窮文義(yi) ,謂之不知詩可也。”“何謂體(ti) 會(hui) ?”“且如《關(guan) 雎》之詩,詩人以興(xing) 後妃之德,蓋如此也。須當想象雎鳩為(wei) 何物,……知如是之禽,其鳴聲如是,而又居幽閑遠人之地,則後妃之德可以意曉矣。是之謂體(ti) 會(hui) 。惟體(ti) 會(hui) 得,故看詩有味。至於(yu) 有味,則詩之用在我矣。”
在這裏,楊時以“玩味”釋“體(ti) 會(hui) ”,而體(ti) 會(hui) 則要不斷地揣摩詩人當時的情境和情感,真正產(chan) 生共鳴。朱子將“體(ti) ”解釋成“置心在物中”(《朱子語類》,《朱子全書(shu) 》第17冊(ce) ,第3310頁),意同。“體(ti) ”首先要求的是自己,這個(ge) 自己不是私我,而是道德自我;其次的要求是融入某一個(ge) 場域,在閱讀經典的時候,便是經典的場域。“會(hui) ”有兩(liang) 層意義(yi) :一是交接,一是通。己心與(yu) 聖人之心交接感通,從(cong) 而意識到自身作為(wei) 道之存在的具體(ti) 化,便是“會(hui) ”。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來說,“會(hui) ”與(yu) “感”有其共通處。
是故玩味既適應了理學作為(wei) 成德之學的要求,又是以理學為(wei) 理論的基礎。呂大臨(lin) 謂張載教人以“知禮成性,變化氣質”,氣質的修養(yang) 是北宋理學的主要著力處,然而這是十分不易的工夫。它有幾個(ge) 特點:一是內(nei) 向性,二是關(guan) 乎著“身—心”結構。就第一個(ge) 特點而言,氣質變化關(guan) 係著修養(yang) 者自身,也就是說,治經的目的現在首先變成了對於(yu) 自身的切磋琢磨,而且這種切磋琢磨是自內(nei) 而外的;這與(yu) 漢代治經以治世的指向有不同。就第二個(ge) 特點而言,研習(xi) 經典,如果僅(jin) 僅(jin) 是“知道”一些道理,是未必有助於(yu) 自身之氣質變化和成聖成賢的。如果稍借用西方近現代哲學來分析,即認知理性的“知道”未必會(hui) 對行動產(chan) 生作用。人其實是一個(ge) 身心的統一體(ti) ,而非心物二分。用理學的話語來說,人即是氣質的存在,氣質是有理的;故而身並非全是氣,而心亦非純粹的理。心的存在基礎仍是氣,或者說有理之氣,,經典亦屬乎有理之氣,氣與(yu) 氣之間的感通,成就了經典能夠變易人之氣質的基礎。這與(yu) “看”或靜觀求理的方式是不同的。
四
“玩味”的“玩”作為(wei) 工夫,更具體(ti) 來說,關(guan) 聯著“涵泳”。如二程說:
但將聖人言語玩味久,則自有所得。當深求於(yu) 《論語》將諸弟子問處便作己問,將聖人答處便作今日耳聞,自然有得。孔孟複生,不過以此教人耳。若能於(yu) 《論》、《孟》中深求玩味,將來涵養(yang) 成甚生氣質!(《二程集》,第279頁)
玩味以變化氣質,這個(ge) 過程是“涵養(yang) ”的過程,也就是“涵泳”。涵泳本是潛遊其中的意思。左思《吳都賦》“涵泳乎其中”,李善注:“楊雄《方言》曰:‘南楚謂沈為(wei) 涵泳,潛行也。’言已上魚龍潛沒泳其中。”涵泳義(yi) 理,即潛遊在經典義(yi) 理之中,受經典之浸潤。程子所謂“聖人在上而民多善者,以涵泳其教化”(《二程集》,第323頁)即用的這個(ge) 意思。不過,因為(wei) 涵還有含容之義(yi) ,故理學家用“涵泳”的時候,還有將某事物涵容其中而細細品味的意思。此時的“涵泳義(yi) 理”,即將經典文字和義(yi) 理反複在胸中切劘。
涵泳有兩(liang) 個(ge) 特點:一是將自身深入其中,一是緩慢不迫切。所謂緩慢不迫切,如孟子所謂“勿忘勿助長”的工夫。欲速則不達,學者若懷著強烈急切的求知欲去治經,則無法體(ti) 會(hui) 經典的意味深長,並使之與(yu) 修養(yang) 自身的工夫為(wei) 一。舉(ju) 個(ge) 例子:因為(wei) 文字的局限,許多豐(feng) 富的義(yi) 理是無法直接表述出來的,所以先聖在作經典遇到類似問題的時候,既無法完全地以文字說出妙道又不得不說,於(yu) 是隻能發為(wei) 歎語或美辭,以引起後學者的主意。伊川解豫卦“豫之時義(yi) 大矣哉”曰:“既言豫順之道矣,然其旨味淵永,言盡而意有餘(yu) 也,故複讚之,雲(yun) ‘豫之時義(yi) 大矣哉’,欲人研味其理,優(you) 柔涵泳而識之也。”(《二程集》,第779頁)聖人以感歎修辭,意味深長;而後人讀此感歎,亦當三複斯言,細細揣摩。朱子說:
讀書(shu) ,且就那一段本文意上看,不必又生枝節。看一段,須反覆看來看去,要十分爛熟,方見意味,方快活,令人都不愛去看別段,始得。人多是向前趲去,不曾向後反覆,隻要去看明日未讀底,不曾去紬繹前日已讀底。須玩味反覆,始得。用力深,便見意味長;意味長,便受用牢固。又曰:“不可信口依希略綽說過,須是心曉。”(《朱子語類》,《朱子全書(shu) 》第14冊(ce) ,第320頁)
又說:
看道理,若隻恁地說過一遍便了,則都不濟事。須是常常把來思量,始得。看過了後,無時無候,又把起來思量一遍。十分思量不透,又且放下,待意思好時,又把起來看。恁地,將久自然解透徹。(《朱子語類》,第3433頁)
就表麵意思而言,“把”可以訓為(wei) “拿”,也就是“拿起道理來思量”。但把有把持的意思,這裏的把起來,不是說將一個(ge) 客觀的道理從(cong) 外麵拿今我的心中來,而是在內(nei) 心中反複地揣摩、思考這個(ge) 道理。“把”具有時間的持存性。
講求“涵泳”,在宋代理學中不僅(jin) 程朱一脈,如張九成亦曾在《橫浦日新》中立“涵泳”一目。張九成說:“文字有眼目處,當涵泳之,使書(shu) 味存於(yu) 胸中,則益美矣。韓子曰‘沉浸醴鬱,含英咀華’,正謂此也。”又如永嘉學派的薛季宣說:“古人讀書(shu) 百遍,其義(yi) 自見,未易以淺近奪,信能反複涵泳,會(hui) 當有得。得之大小,則係乎精誠所至。”
不少學者注意到理學家這種“涵泳”的方法。如周膺、吳正嵐、吳功正等,但多局限於(yu) 文學理論和“美學”,其實理學家涵泳所要達到的是對於(yu) 經典的“善”的解釋。最近曹海東(dong) 〈朱熹的“涵泳”論〉一文,始從(cong) 經典詮釋的角度探討了涵泳的意義(yi) ,並指出這種方法具有整體(ti) 、感性、直觀的特點。不過,“涵泳”除了作為(wei) 經典詮釋的方法,更是理學修養(yang) 論的一部分,與(yu) 理學理論有緊密的關(guan) 聯。同時,我們(men) 經過以上的分析,也可以看出,涵泳雖非一種認識心的了解,但也絕非神秘主義(yi) 和直觀主義(yi) 。它雖然是難以言傳(chuan) 的,但絕對不是神秘的、而是實地有工夫過程可以做的;它是反直觀、反感性、反神秘的。它的基礎是道德本心,而道德本心不能用理性和感性這種方法去劃分,歸入任何一方。
五
二程感歎:“今之學者,惟有義(yi) 理以養(yang) 其心。若威儀(yi) 辭讓以養(yang) 其體(ti) ,文章物釆以養(yang) 其目,聲音以養(yang) 其耳,舞蹈以養(yang) 其血脈,皆所未備。”這意味著在那個(ge) 時代,古代具體(ti) 的儀(yi) 文製度已經發生了劇烈變化,且似乎還很難完全恢複;而就士人來說,最容易能和古人保持一致的,則是義(yi) 理。同樣地,經書(shu) 對於(yu) 宋人來說,不再是直接搬用的法典和為(wei) 政的操作說明書(shu) ,在經典的內(nei) 容與(yu) 現實的政治之間,需要有更複雜和深入的轉換、詮釋工作。換句話說,經典中的治具和現實中的治具是不同的,而連接兩(liang) 個(ge) 治具的,是義(yi) 理。義(yi) 理的獲得,需要通過“玩味”。
對於(yu) 理學家來說,經典之“味”的具體(ti) 內(nei) 容,還是仁義(yi) 之道、惻隱之心等,這便與(yu) 佛教經典之味的正覺、真諦區別開來。而與(yu) 漢人追求經典之“法”相比,理學家的經學,已然開始了一種內(nei) 在的轉向。當然,轉向內(nei) 在並不是指談心性不談事功,而是此時的理學已將個(ge) 人修養(yang) 作為(wei) 事功展開的基礎。這裏的問題在於(yu) ,“味”雖然有大致一致的標準,但仍處於(yu) 比較“無定”的狀態。所以當人們(men) 讀經、察義(yi) 理而皆去求“味”的時候,未免各自有各自之味。隨著明代滅亡,理學趨於(yu) 蕭條,新的經學形態也漸漸拋棄了玩味之法,隨之帶來了一係列的紛爭(zheng) 和話題,此關(guan) 係到近代學術之大變,姑俟異日研究。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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