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繼明】如何理解氣?——從《中國哲學概論》的氣論說起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4-05-30 15:15:38
標簽:
穀繼明

作者簡介:穀繼明,男,西元一九八六年生,山東(dong) 濟南人,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為(wei) 同濟大學副教授,研究領域為(wei) 易學、宋明理學。著有《王船山周易外傳(chuan) 箋疏》《周易正義(yi) 讀》,注釋有《王船山周易外傳(chuan) 箋疏》,點校有《易學啟蒙通釋周易本義(yi) 啟蒙翼傳(chuan) 》等。

如何理解氣?——從(cong) 《中國哲學概論》的氣論說起

作者:穀繼明(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

來源:《國學學刊》2024年第1期



摘要:張學智《中國哲學概論》不僅(jin) 僅(jin) 是一部泛論中國哲學的著作,也在不少具體(ti) 領域有獨到之見。在形而上學部分,《中國哲學概論》分三部分來敘述:物質構成論、宇宙演化論與(yu) 天道義(yi) 蘊論。特別是物質構成論方麵,張學智教授結合氣論的哲學史,對氣學作了甚富新義(yi) 的闡發。與(yu) 西方形質論的傳(chuan) 統不同,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氣不可歸入質料,它是使存在者得以生成的根本原因。氣能貫通本體(ti) 與(yu) 工夫,貫通心與(yu) 物,是未來中國哲學發展的重要領域。

 

 

在中國哲學傳(chuan) 統中,既核心而又含義(yi) 豐(feng) 富、容易引起誤解的,莫過於(yu) “氣”的概念。於(yu) 宋明理學而言,氣是與(yu) 理相對的概念。但相較於(yu) 氣的悠久曆史,理成為(wei) 最核心的哲學概念至早也要在魏晉之後。道的概念也很悠久,但它本身就有“根本之道”或“流行總體(ti) ”的含義(yi) ,而不如氣那樣容易引發淆亂(luan) 。

 

事實上,圍繞氣的理解產(chan) 生的種種歧義(yi) ,就是不同形而上學體(ti) 係交鋒的結果。同時氣的豐(feng) 富性和難以把捉,正是中國哲學特別是中國傳(chuan) 統形而上學的特點。現代中國哲學體(ti) 係對氣的理解,又反映了中西哲學相互格量之間的緊張和新的思想生成的可能。張學智教授《中國哲學概論》對氣的描述,恰恰體(ti) 現了這種特色,並提供了理解氣的新的可能。


一、中國傳(chuan) 統形而上學的三個(ge) 方麵

 

氣的問題是中國傳(chuan) 統形而上學的核心問題。然當我們(men) 使用“形而上學”這個(ge) 漢語詞匯時,不免陷入麻煩:首先,它關(guan) 乎所謂的“Metaphsics”;其次,它關(guan) 乎中國古代“形而上者謂之道”的思想資源;最後,它其實是還是中西哲學格量的產(chan) 物,在當代中國哲學語境中又有了自己的新義(yi) 涵。

 

就西方語境中“Metaphsics”的形而上學而言,其意義(yi) 也履經變遷,並無固定標準。亞(ya) 裏士多德《形而上學》為(wei) 這門學問做了奠基,其含義(yi) 如學者所總結的,分為(wei) 如下三個(ge) 主題。其一是“作為(wei) 存在之存在的科學”,試圖研究萬(wan) 物的普遍本質,這是在事物具有某種性質抑或“是”這個(ge) 詞本身的含義(yi) 方麵來研究。其二是關(guan) 心“最高等類的存在”,他把此作為(wei) 對神的恰切描述。其三致力於(yu) “第一原理”問題,其真理性涵蓋一切存在著的事物,並且是一切證明和原理的基礎。【1】

 

這僅(jin) 僅(jin) 是亞(ya) 裏士多德確定的主題。在漫長的哲學史中,不同流派的哲學家對此皆有自己獨特的看法,如海德格爾即認為(wei) 亞(ya) 裏士多德以來的形而上學傳(chuan) 統隻是在探討存在者,卻遺忘了存在本身。對此,張誌偉(wei) 教授總結道:“如果我們(men) 從(cong) 廣義(yi) 上理解形而上學概念,那麽(me) 可以說形而上學應該包括巴門尼德的存在論、亞(ya) 裏士多德的形而上學和近代本體(ti) 論,也應該包括現代哲學對語言問題的思考。” 【2】

 

盡管西方傳(chuan) 統的“Metaphysics”主題多變,但還是有一個(ge) 主線,即緣於(yu) 對“to be”的分析,換句話說,西方哲學對“第一原理”或“存在之為(wei) 存在”的探尋,是圍繞著印歐語係的語言結構展開。一種文明的語言結構反映並軌約了其思維方式。王太慶先生以“This is a book”“There is a book”以及“That book is in my bag”為(wei) 例,說明:“他們(men) 的to be之類的詞裏頭同時包含著我們(men) 的‘是’、‘有’、‘在’三個(ge) 意思,他們(men) 認為(wei) 這三個(ge) 意思是一個(ge) 意思……我們(men) 說中國話的人從(cong) 古到今都沒有這樣的想法,因此也沒有這樣的說法,更沒有這樣的哲學理論。” 【3】

 

本文無意探討印歐語係以及“to be”與(yu) 形而上學問題的關(guan) 係,隻是想借此問題說明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特異之處,以及此視角與(yu) 氣學問題的關(guan) 係。係動詞的特點在於(yu) ,它不管是聯係實體(ti) 與(yu) 屬性,抑或指示某個(ge) 存在者自身,都是獨立於(yu) 任何具體(ti) 屬性的。但漢語承擔類似語法功能的“為(wei) ”“有”“在”等等,莫不是由某種具體(ti) 的動詞引申而來。譬如《莊子·逍遙遊》“北冥有魚,其名為(wei) 鯤”,“有”本來是表示“手持肉”的會(hui) 意字,引申為(wei) 對某物的占有、擁有、持有。更何況“君子之德風”“管仲之器小哉”這樣根本不需要類似係動詞的句子。這一切例證都說明,在中國古代,根本不存在“作為(wei) 存在的存在”這樣的問題。

 

但這並非否認中國古代沒有形而上學問題。我們(men) 從(cong) 另一角度來思考,中西除了差異還有共同點,即對於(yu) 世界萬(wan) 物根本原因的追尋。隻是古希臘傳(chuan) 統因為(wei) “to be”的問題,將第一因歸於(yu) 具有普遍和不變者,同時它和具體(ti) 存在者的關(guan) 係是一種邏輯分析的關(guan) 係。對中國古代而言,“使存在”並不成為(wei) 一個(ge) 問題,而“生”才成為(wei) 一個(ge) 問題。不管《詩經》時代的“天生烝民”,抑或諸子時代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wan) 物”或“太一生水”,皆以生為(wei) 根本問題。先秦哲人們(men) 在分析“生”的原因,而非“存在”的原因。

 

以往我們(men) 把形而上學分為(wei) 宇宙論、本體(ti) 論、神學等幾個(ge) 領域,若以此對應中國傳(chuan) 統,顯然是方枘圓鑿。張岱年先生立足中國傳(chuan) 統,將對應於(yu) metaphsics的部分稱作宇宙論,又以為(wei) :“宇宙論可分為(wei) 兩(liang) 部分:一,本根論或道體(ti) 論,即關(guan) 於(yu) 宇宙之最究竟者的理論。二,大化論,即關(guan) 於(yu) 宇宙曆程之主要內(nei) 容之探究。” 【4】《中國哲學概論》將中國哲學的形而上學分為(wei) 三個(ge) 方麵:“(1)物質構成論———探討萬(wan) 物的物質統一性及其性質,(2)宇宙演化論———探討萬(wan) 物的流行及其形成曆史,(3)天道義(yi) 蘊論———探討作為(wei) 萬(wan) 物的總體(ti) 的天的各種含義(yi) 及其存在狀態。” 【5】

 

張學智教授直接以物質構成論、宇宙演化論、天道義(yi) 蘊論來概括中國古代形而上學或“本原”問題,既另辟蹊徑,又頗得其要。氣的問題恰恰貫穿在這三個(ge) 方麵,尤其是第一個(ge) 部分“物質構成”一節,分成“先秦時期的氣論”“漢代及其後對陰陽五行的發展”“宋明時期對氣的多方麵闡發”三部分,基本可視為(wei) 從(cong) 哲學史的角度對氣論傳(chuan) 統作出的分析。


二、物質與(yu) 氣

 

“物質構成論”這種提法,是《中國哲學概論》一書(shu) 最容易引起歧義(yi) 的地方。一是將氣理解為(wei) 物質,是否比附於(yu) 唯物主義(yi) ?二者物質構成論是指萬(wan) 物的物質結構嗎?它是不是中國固有的傳(chuan) 統?這難道不是物理學的內(nei) 容嗎?

 

先解釋後麵這個(ge) 問題。嚴(yan) 格說來,該章節處理的不是事物的靜態結構,而仍是追求“根本原因”。該節引《莊子·知北遊》“惛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萬(wan) 物畜而不知。此之謂本根,可以觀於(yu) 天矣。” 【6】張岱年即據此建立“本根論”的主題。

 

接下來的問題在於(yu) :氣是否可以成為(wei) “本原”?分析存在的原因時,中國近現代哲學家往往回溯到亞(ya) 裏士多德的四因說。在四因說的影響下,氣往往處於(yu) 被動的位置。亞(ya) 裏士多德建立形式、質料、動力、目的四種根據,動力、目的可以合於(yu) 形式,則其最重要的兩(liang) 方麵為(wei) 形式與(yu) 質料,而形式又可對應於(yu) 柏拉圖的“相”(idea)。柏拉圖在《治國篇》中以造床為(wei) 例,指出神所造的床(即床的理念)才是最根本且唯一的,亞(ya) 裏士多德在《物理學》中則認為(wei) :“自然就應當是在自身中具有運動本原的事物的形狀和形式……形式比質料更是自然。” 【7】陳斯一分析道:“根據新的規定,形式才是首要存在,而質料也因為(wei) 形式的緣故,在次要的意義(yi) 上被稱作某種存在。形式和質料,就是αυ′σι′α的第二種意涵:它不再意指不述謂他者的最終載體(ti) ———具體(ti) 的個(ge) 別存在者,而是這樣一種載體(ti) 和存在者是其所是的原因(αι″τιον)和本原(α′ρχŋ′)。” 【8】牟宗三即挪用四因說,以格量中國傳(chuan) 統。在他看來,與(yu) 亞(ya) 裏士多德不同,中國哲學注重動力因與(yu) 目的因,元亨即動力,利貞即目的,實有見地。然而他又說:“這個(ge) 形式的根源從(cong) 乾元來。那麽(me) ,材料從(cong) 哪裏來?也就是說氣從(cong) 哪裏來?氣寄托在坤元。” 【9】以形式因對應乾元,以質料因對應坤元,則欠妥。問題在於(yu) :第一,氣不能完全等於(yu) 質料;第二,坤元並非質料。

 

近現代的宋明理學研究,出現過將理—氣範疇與(yu) 形式—質料範疇相比附的傾(qing) 向。不少學者皆曾指出此種對比的不妥,即便牟宗三,也指出“朱夫子說的‘理’並不等於(yu) 亞(ya) 裏士多德的那個(ge) form”。【 10】然朱子畢竟說過:“天地之間,有理有氣。理也者,形而上之道也,生物之本也。氣也者,形而下之器也,生物之具也。是以人物之生,必稟此理然後有性,必稟此氣然後有形。” 【11】理、氣對舉(ju) ,且理尊於(yu) 氣,難免使人與(yu) 亞(ya) 裏士多德傳(chuan) 統下的形式尊於(yu) 質料相對應。且在這種理、氣對舉(ju) 中,氣難免是一種純粹被動、被賦予的地位。不過朱子這種說法在晚明即被質疑,如王夫之明確反對“貴性賤氣” 【12】的說法。同時如陳來教授指出的,朱子晚年“對於(yu) 元或仁的說法,越來越不就性、理而言,而更多就具有生成形態的氣而言”。【13】況且在宋代之前,鮮有理、氣對舉(ju) ,並以理為(wei) 最根本者。

 

質料與(yu) 形式相對,而氣最初並不與(yu) 理相對。就人造物而言,木材之於(yu) 床、銅之於(yu) 塑像即是質料;就自然物而言,質料則是“作為(wei) 載體(ti) 的自然”,或生命體(ti) 的自然質料。 【14】亞(ya) 裏士多德構建的形質論傳(chuan) 統,使質料成為(wei) 與(yu) 形式相對又承載形式的純粹被動性存在。氣則完全不同:它是一種主動性的存在。

 

氣有多種含義(yi) ,在宇宙而言,氣之聚散構成了萬(wan) 物;就人而言,氣又與(yu) 血氣相關(guan) 聯,氣之聚散造成了人的生死。學界現在習(xi) 見的一種說法是先有普遍性的氣作為(wei) 本原,而其表現在人身上則是與(yu) 血氣相關(guan) 的生命之氣。然就思想史的發展而言,恐怕並非如此。就字源而言,於(yu) 省吾以“”為(wei) 氣之初文,但在甲骨卜辭的語例中並無雲(yun) 氣、氣流等意思,而是“訓乞求、迄至、訖終”。【15】這意味著,甲骨文中的字未必表示雲(yun) 氣之象。在殷商時代,表示類似意思更多的是具體(ti) 的雲(yun) 和風。

 

大規模出現如今意義(yi) 的氣的用法是在春秋時期。但我們(men) 考察此概念出現的語境,則會(hui) 發現一個(ge) 有趣的現象:它大部分是在與(yu) 人體(ti) 相關(guan) 聯的語境中被提及。譬如《論語》“血氣未定”《老子》“專(zhuan) 氣致柔”《孟子》“浩然之氣”,所有這些,都與(yu) 人體(ti) 相關(guan) 。特別是《論語》“血氣”概念值得注意:血、氣並非同義(yi) 反複,而是相對立、配合而後在人體(ti) 共同發揮作用的兩(liang) 個(ge) 方麵。《黃帝內(nei) 經》雖然成書(shu) 時間有爭(zheng) 論,但其思想淵源頗為(wei) 古老。我們(men) 從(cong) 《論語》的血氣概念亦可推知,西周、春秋時代應當有了對身體(ti) 的基本認識,亦即維持我們(men) 生命的一部分是封閉於(yu) 身體(ti) 內(nei) 部的血液,一部分是時時刻刻與(yu) 外界交換的“氣”。也就是說,“氣”的原初意義(yi) 和意象都是“呼吸之氣”。如河上公注《老子》“是謂玄牝”謂:“天食人以五氣,從(cong) 鼻入藏於(yu) 心。五氣清微,為(wei) 精神聰明,音聲五性。其鬼曰魂,魂者雄也,主出入人鼻,與(yu) 天通,故鼻為(wei) 玄也。地食人以五味,從(cong) 口入藏於(yu) 胃。五味濁辱,為(wei) 形骸骨肉,血脈六情。”【16】血是維持人營養(yang) 的物質,而氣是賦予人生命力的物質,兩(liang) 者在人體(ti) 的運行路徑有區別,功用亦有區別。如果說河上公為(wei) 漢代思想,那麽(me) 《管子·樞言》的“有氣則生,無氣則死”顯然也表達了類似的思想。氣與(yu) 生命的關(guan) 聯,在更古老的複禮中亦可體(ti) 現。《儀(yi) 禮·既夕禮》記載人臨(lin) 死前的一個(ge) 判斷儀(yi) 式是“屬纊,以俟絕氣”,生死的交界點在於(yu) 是否有“氣”,而是否有“氣”的判斷則在鼻(即呼吸)。可知氣為(wei) 呼吸之氣的觀念至少西周就已存在。

 

由此可見,從(cong) 思想史發生的角度,氣最初就是指通過呼吸運行所充盈於(yu) 人體(ti) 的具有生命力的基質。它一開始就具有“使生成”“使其存在”之義(yi) ,如果從(cong) 四因說來看,它既提供一部分質料 【17】,又賦予根本的存在之“動力”。但這也僅(jin) 僅(jin) 是從(cong) 思想史發生的角度來說,呼吸之氣在先而已。實際上,當人們(men) 以氣為(wei) 呼吸之氣、為(wei) 人之生命來源的時候,當會(hui) 考慮到此人體(ti) 之氣的自然來源。邏輯地而言,與(yu) 賦予生物生命的“呼吸之氣”相關(guan) 聯必然產(chan) 生或可推出的,即是富有生命力的自然之氣。

 

《莊子·知北遊》謂:“人之生,氣之聚也;聚則為(wei) 生,散則為(wei) 死……是其所美者為(wei) 神奇,其所惡者為(wei) 臭腐;臭腐複化為(wei) 神奇,神奇複化為(wei) 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氣耳’。” 【18】在這裏,氣不是一種被動的質料,它主動地(但非有目的或故意地)凝聚起來,則成為(wei) 生命體(ti) ,其中最高級的生命體(ti) 是人。“氣之聚”不當理解為(wei) 肉體(ti) 形質的聚集,而是生命之氣的凝聚。對某個(ge) 個(ge) 體(ti) 而言,其生命之氣散失,則死亡。但這隻是這個(ge) 個(ge) 體(ti) 的死亡,而非生命之氣的消失。

 

人的呼吸之氣與(yu) 宇宙空間的氣發生交換。在春秋的時代,氣應該就由此具有了一種統一性和普遍性的地位:氣是一切存在者的基質。人們(men) 能感受到風,又能感受到陰陽;人在天地間呼吸時,是氣在“虛空”之間流動。氣在建構其統一性時,便產(chan) 生了與(yu) 形質的關(guan) 係問題。狹義(yi) 的氣與(yu) 形質是對立的,正如人體(ti) 中的氣與(yu) 血對立一樣。氣是“使生成”的根源,因此具有優(you) 先的地位,而形質一方麵是被動接受氣者、承載氣者,又在其根源上仍可視作氣的凝結。

 

這樣我們(men) 可以重新理解張學智教授“中國哲學中構成萬(wan) 物的最小物質微粒是氣”這樣一種表述的含義(yi) 。這並非是在西方哲學語境中使用“質料”或“物質”。張岱年先生也意識到了這種困難,他說:“中國哲學所謂氣與(yu) 西方所謂物質是相當的,而也有差別……中國所謂氣的概念沒有西方傳(chuan) 統哲學所謂物質的機械性,卻又表現為(wei) 一種含混性,應該正確理解。” 【19】“構成萬(wan) 物的最小物質微粒”不是在講諸如原子之類的東(dong) 西,而是表達氣如下幾個(ge) 特征,即普遍性、可聚可散的動力性。《中國哲學概論》的另一個(ge) 論斷說的更明確:“中國哲學是從(cong) ‘氣的現象學’而非‘原子的質性學’切入存在問題的。” 【20】


三、氣化流行與(yu) 工夫

 

《中國哲學概論》隻是提及“氣的現象學”,引而未發。方向紅教授在此前的一篇文章中也論及“氣的現象學”的研究方向, 【21】這篇文章是在朱熹哲學與(yu) 萊布尼茨單子論的比較中提出的,且主要立足於(yu) 現象學的基本方法。然而與(yu) 朱子相比,先秦的氣論以及明清之際的氣學更能體(ti) 現氣學的特色。就我對《中國哲學概論》的閱讀體(ti) 會(hui) 而言,張老師的“氣的現象學”其實是要表達“氣化流行”和“觀物取象”的意思。今就此問題,以中國哲學的立場略作引申。

 

以“原子的質性學”顯然無法準確地理解氣,這至少會(hui) 遇到兩(liang) 類困難。首先就氣的自然分類而言是多變的,顯然無法用形式加以固定,這與(yu) 古希臘的元素論有根本不同。譬如《左傳(chuan) 》昭公元年載醫和之言曰:“天有六氣,降生五味,發為(wei) 五色,征為(wei) 五聲。淫生六疾。六氣曰陰、陽、風、雨、晦、明也,分為(wei) 四時,序為(wei) 五節,過則為(wei) 災。” 【22】此處的六氣,與(yu) 《莊子·逍遙遊》“乘天地之正,禦六氣之辯”的六氣一致。在亞(ya) 裏士多德或柏拉圖那裏,分類有著嚴(yan) 格的規則,反映事物的本質。而此處六氣的陰、陽、風、雨、晦、明的分法,根本無法找到一個(ge) 說得通的分類標準。譬如陰、陽可以理解為(wei) 氣的兩(liang) 種狀態,風是氣的運動,而雨就元素而言是水,為(wei) 何又放在這裏呢?這裏體(ti) 現了中國哲學理解世界的一個(ge) 根本的觀法,即取象的傳(chuan) 統。基於(yu) 當時的生活經驗世界,氣首先是屬天的,就農(nong) 業(ye) 世界的生活經驗而言,風、雨是“天象”“氣象”最基本的東(dong) 西,往往連言。《周易·係辭傳(chuan) 》稱“鼓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現代成語還常常說“風調雨順”。我們(men) 又可以聯係《洪範》的“庶征”來看,自然之氣對人類的因應有五:雨、暘、燠、寒、風。《左傳(chuan) 》六氣的陰、陽不是原初的陰陽二氣,而是寒、暑的天氣,對應《洪範》的燠、寒。這樣,所謂六氣就是熱冷、風雨、陰晴這三對。六氣不是元素分類,而是氣象狀態。這裏的古人去理解自然,不是將某物分析到不可再分,而是直觀、總體(ti) 地去感受可以引動我們(men) 身體(ti) 自身的氣類狀態,隻要有區別和節度,即可取為(wei) 一象,歸為(wei) 一類。

 

其次,氣論綰合自然與(yu) 人為(wei) ,貫通本體(ti) 與(yu) 工夫,亦無法以“微粒”來解說。氣具有豐(feng) 富的工夫論維度。孟子的“浩然之氣”即是代表。彭國翔曾指出:“在孟子之前和當時,‘氣’更為(wei) 常見的所指是‘精氣’、‘血氣’……主要是指使人具有自然生命力的物質能量。而孟子以仁義(yi) 禮來界定‘氣’,就使得他的‘德氣’說與(yu) 通常意義(yi) 上流行的‘精氣’、‘血氣’觀念區別開來。” 【23】區分德氣與(yu) 血氣頗為(wei) 有見,但我們(men) 仍需注意的是,德氣與(yu) 精氣並不如理氣之別那樣存在根本性的差異。氣最初的含義(yi) 即是“使生命稱其為(wei) 存在”“使生成”的根源,它充盈於(yu) 人的內(nei) 身之中時,賦予人存在的生命力,亦即賦予人德性。如果我們(men) 對比孟子的“浩然之氣”,與(yu) 莊子的“聽之以氣”,會(hui) 別有趣味。孟子的“浩然之氣”是“集義(yi) 所生”,如以朱子學衡之,仁義(yi) 是理,理何以生氣實為(wei) 一個(ge) 十分困難的問題。但回到先秦的語境,仁義(yi) 本就與(yu) 氣關(guan) 聯,則集義(yi) 而生氣,不存在從(cong) 理到氣的跨越。義(yi) 就是人體(ti) 中的其直發而不矯揉造作的狀態,這種氣集聚,即所謂“集義(yi) ”。與(yu) 孟子相對,莊子的“聽之以氣”亦突出了“集”,即“唯道集虛”。孟子的“集”是主體(ti) (順應本性的)主動地作為(wei) ,而莊子的集,是突出道的來臨(lin) ,或者說自然合道的一種狀態。耳是感官經驗,最容易受障蔽;心是理性思維,貌似能看清“真相”,其實也不可避免有“我”,有“成心”,有“是非”。所以在理性之上的更高工夫層次,則是放棄掉“我”與(yu) “成心”,聽之以氣。此處的心有兩(liang) 重含義(yi) ,即本體(ti) 的心,以及作為(wei) 工夫的“聽之以心”。同樣地,氣亦有兩(liang) 重含義(yi) ,即本體(ti) 的氣,以及作為(wei) 工夫的“聽之以氣”。如此,“氣也者,虛而待物”才能說得通。正因氣有“虛”的本體(ti) ,才會(hui) 產(chan) 生“虛而待物”的作用。

 

對於(yu) 氣的這種貫通本體(ti) 與(yu) 工夫,貫通心物的特性,張學智教授分析道:“心是萬(wan) 物一體(ti) 的覺知處,它是氣的靈知作用,所以能作萬(wan) 物的‘發竅處’;‘氣’是萬(wan) 物相通的物質根據,氣的性質體(ti) 現於(yu) 心中。中國哲學家凡強調氣的生生本性的,大都指向人的道德本性、道德修養(yang) 。” 【24】


四、餘(yu) 論

 

如上所述,氣並非被動的質料,而是“使存在者生成”的根本原因。它包含了動力、形式和質料在內(nei) ,是故張學智教授稱氣論是“內(nei) 因論的”。 【25】不過這裏有一個(ge) 與(yu) 古希臘類似的困難:亞(ya) 裏士多德那裏形式與(yu) 神之間存在張力,而先秦兩(liang) 漢傳(chuan) 統中,氣與(yu) 天(天帝)亦存在一定張力。我們(men) 不能忽視,在氣論傳(chuan) 統外,“天”的係統亦同樣發達。粗略而言,殷人信仰“帝”,周人信仰“天”,而漢人又發展出一整套類似神學的天的哲學。董仲舒說:“天者萬(wan) 物之祖,萬(wan) 物非天不生。”如果天是萬(wan) 物的主宰乃至根本義(yi) ,那麽(me) 氣之生物又是什麽(me) 意思呢?如果天“使得”氣凝聚而生物,那麽(me) 氣的內(nei) 因性到底體(ti) 現在哪裏呢?在漢代,天與(yu) 氣的張力體(ti) 現在具有準位格意義(yi) 的主宰之天與(yu) 普遍性本原的氣的張力;至宋明,這個(ge) 張力又以理氣張力的方式而存在—天者理也。由是可見,張學智教授在形而上學部分專(zhuan) 門立“天道義(yi) 蘊論”頗有見地。在漢末,這個(ge) 張力是由鄭玄來彌縫的:六天亦可視為(wei) 氣,又是氣的主宰。褚葉兒(er) 揭示道:“在鄭玄的思想中,天的意涵是多層一體(ti) 的,清虛無形之昊天上帝即是其體(ti) ,而此體(ti) 因為(wei) 其清虛無形所以需要將其德功具體(ti) 表現在五天帝之上,五天帝之功又表現在更具體(ti) 的陰陽五行之上。” 【26】鄭玄的思路其實虛化了天的位格意義(yi) ,而以氣統攝天,以氣的不同等次來安排天的不同功用。其結果則導致在氣的統一性方麵遇到了理論的困難。玄學、理學由此展開,延續到當今,它仍是一個(ge) 重要的課題。如丁耘教授謂:“現代中國哲學也完全可以激活氣論傳(chuan) 統,以回應當代西方哲學。這不但是在重寫(xie) 中國哲學史,更是對中國哲學本身的續寫(xie) ,是當代中國哲學為(wei) 理解當代中國和世界提供的重要準備之一。” 【27】



注釋
 
1Bruce Aune,Metaphysics, London: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85, p3.
 
2 張誌偉:《形而上學的曆史演變》,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19頁。
 
3 王太慶:《我們怎樣認識西方人的“是”?》,宋繼傑主編:《BEING與西方哲學傳統》,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2011年,第54頁。
 
4 張岱年:《中國哲學大綱》,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2年,第4頁。
 
5 張學智:《中國哲學概論》,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22年,第236頁。
 
6 陳鼓應注譯:《莊子今注今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7年,第651頁。
 
7 亞裏士多德撰;苗力田譯:《物理學》,《亞裏士多德全集》第2冊,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33頁。
 
8 陳斯一:《亞裏士多德對早期自然哲學家的批判與質料概念的生成》,《哲學動態》2017年第9期。
 
9 牟宗三:《四因說演講錄》,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第6頁。
 
10 牟宗三:《四因說演講錄》,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第43頁。
 
11 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五八,《朱子全書》第23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第2755頁。
 
12 王夫之:《讀四書大全說》,《船山全書》第6冊,長沙:嶽麓書社,2011年,第1057頁。
 
13 陳來:《仁學本體論》,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4年,第347頁。
 
14 陳斯一:《亞裏士多德對早期自然哲學家的批判與質料概念的生成》,《哲學動態》2017年第9期。
 
15 於省吾:《雙劍誃殷契駢枝》,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第125頁。
 
16 王卡點校:《老子道德經河上公章句》,北京:中華書局,1993年,第21頁。
 
17 之所以稱“一部分質料”,是因為人體中氣與血相對,血肉筋骨最初並非氣的內容。
 
18 陳鼓應注譯:《莊子今注今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7年,第646頁。
 
19 張岱年:《中國古典哲學概念範疇要論》,《張岱年全集》第四卷,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1996年,第467頁。
 
20 張學智:《中國哲學概論》,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22年,第263頁。
 
21 參見方向紅:《單子論的邏輯中斷與朱熹理氣論的現象學重建——兼論一門氣的現象學的必要性和可能性》,《哲學研究》2018 年第3期。
 
22 楊伯峻編:《春秋左傳注》,北京:中華書局,2018年,第1059~1060頁。
 
23 彭國翔:《“盡心”與“養氣”:孟子身心修煉的功夫論》,《學術月刊》2018年第4期。
 
24 張學智:《中國哲學概論》,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22年,第262頁。
 
25 張學智:《中國哲學概論》,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22年,第262頁。
 
26 褚葉兒:《鄭玄的六天說與陰陽五行》,《中國哲學史》2020年第4期。
 
27 丁耘:《心物問題與氣論》,《中國社會科學》2022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