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暉】棄其天倫:何休篡改《公羊》發覆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3-10-31 14:25:33
標簽:
李若暉

作者簡介:李若暉,男,西元一九七二年生,北京大學文學博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曾任上海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研究員,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廈門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出版專(zhuan) 著《久曠大儀(yi) :漢代儒學政製研究》《不喪(sang) 斯文:周秦之變德性政治論微》《地不能埋:出土簡帛思想文獻研究》《參伍以變:古今錯綜中的經典與(yu) 義(yi) 理》等。

棄其天倫(lun) :何休篡改《公羊》發覆

作者:李若暉(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中國哲學史》2023年第1期


摘要:《春秋繁露·順命》的部分內(nei) 容見於(yu) 《穀梁傳(chuan) 》而不見於(yu) 今本《公羊傳(chuan) 》,引起學者爭(zheng) 論。由《春秋繁露·觀德》與(yu) 《順命》篇的文辭在結構與(yu) 內(nei) 容上的嚴(yan) 格對應,可證《順命》之文當出董學。進一步分析《觀德》與(yu) 《順命》二篇的內(nei) 容,可知“魯莊公之不得念母、衛輒之辭父命”皆屬“天倫(lun) ”。“天倫(lun) ”隻見於(yu) 《穀梁傳(chuan) 》而不見於(yu) 今本《公羊傳(chuan) 》,《五經異義(yi) 》引“《公羊》說”言“武王為(wei) 天誅紂”在今本《公羊傳(chuan) 》中也沒有對應的文字。之所以如此,當是何休刪削了《公羊傳(chuan) 》莊公三年的“天倫(lun) ”之文,並篡改其經義(yi) 為(wei) “誅不加上”。


關(guan) 鍵詞:《公羊傳(chuan) 》; 董仲舒; 何休; 天倫(lun) ;

 

 

漢代經學曆經曲折,最後在東(dong) 漢末年形成了兩(liang) 個(ge) 總結性的高峰,一是鄭玄以漢律代《春秋》構築“禮法合一”之經學體(ti) 係,一是何休刪削《公羊》建構“君天同尊”之經學體(ti) 係。

 

今本《公羊傳(chuan) 》昭公二十五年子家駒曰:“諸侯僭於(yu) 天子,大夫僭於(yu) 諸侯,久矣!”《周禮·考工記·畫繢》鄭玄注引多“天子僭天”一語,此當為(wei) 何休注《公羊傳(chuan) 》之時刪削。何休刪削“天子僭天”一語,意在與(yu) 《左傳(chuan) 》“崇君父”爭(zheng) 勝,並得以構造“君天同尊”之新經義(yi) 。由此追蹤《公羊》“天子僭天”之舊經義(yi) ,則以天子為(wei) 天所囚禁,不得僭越於(yu) 天。“天子”為(wei) 爵之一位,有職有責。倘若天子背棄職責,以位足欲,役天下以奉天子,即是“天子僭天”。漢儒明確將諸侯貪,大夫鄙,庶人盜竊之亂(luan) 象歸因於(yu) 天子僭天。因此,“孔子成《春秋》而亂(luan) 臣賊子懼”之本義(yi) 當為(wei) “子帥以正,孰敢不正”。但是自武帝尊崇《公羊》之時起,經師即已諱言此義(yi) ,至何休覥顏刪削,遂致斯義(yi) 湮滅。幸得清儒之力,“天子僭天”一義(yi) 方重見天日【1】。

 

熊十力嚐曰:“漢人所傳(chuan) 六經,確非孔門真本。然求孔子之道,要不能舍棄漢儒竄易之偽(wei) 本而別有所考,此餘(yu) 無妄之言……漢儒竄易之偽(wei) 本,如從(cong) 表麵看去,自是封建思想;然慧眼人於(yu) 偽(wei) 本中深心抉擇,則孔子本義(yi) 尚不難尋究闡發。”【2】本文即在何休刪削“天子僭天”之研究的基礎上,進一步探討何休對於(yu) 《公羊傳(chuan) 》的篡改以及相應的經義(yi) 建構。


 

《春秋繁露·順命》:

 

父者,子之天也;天者,父之天也。無天而生,未之有也。天者,萬(wan) 物之祖,萬(wan) 物非天不生。獨陰不生,獨陽不生,陰陽與(yu) 天地參,然後生。故曰:父之子也可尊,母之子也可卑。尊者取尊號,卑者取卑號。故德侔天地者,皇天右而子之,號稱天子。其次有五等之爵以尊之,皆以國邑為(wei) 號。其無德於(yu) 天地之間者,州國人民,甚者不得係國邑。皆絕骨肉之屬,離人倫(lun) ,謂之閽盜而已。無名姓號氏於(yu) 天地之間,至賤乎賤者也。其尊至德,巍巍乎不可以加矣;其卑至賤,冥冥其無下矣。《春秋》列序位卑尊之陳,累累乎可得而觀也。雖暗且愚,莫不昭然……公子慶父,罪亦不當係於(yu) 國,以親(qin) 之故為(wei) 之諱,而諸母之國,齊之仲孫,去其公子之親(qin) 也。故有大罪,不奉其天命者,皆棄其天倫(lun) 。人於(yu) 天也,以道受命;其於(yu) 人,以言受命。不若於(yu) 道者,天絕之;不若於(yu) 言者,人絕之。臣子大受命於(yu) 君,辭而出疆,唯有社稷國家之危,猶得發辭而專(zhuan) 安之,盟是也。天子受命於(yu) 天,諸侯受命於(yu) 天子,子受命於(yu) 父,臣妾受命於(yu) 君,妻受命於(yu) 夫。諸所受命者,其尊皆天也,雖謂受命於(yu) 天亦可,不天亦可。天子不能天命,則廢而稱公,王者之後是也。公侯不能奉天子之命,則名絕而不得就位,衛侯朔是也。子不奉父命,則有伯討之罪,衛世子蒯聵是也。臣不奉君命,雖善以叛,言晉趙鞅入於(yu) 晉陽以叛是也。妾不奉君之命,則媵女先至者是也。妻不奉夫之命,則絕,夫不言及是也。曰:不奉順於(yu) 天者,其罪如此。

 

關(guan) 於(yu) 《春秋繁露》一書(shu) 的編纂及真偽(wei) 等問題,學界一直存在著爭(zheng) 議。徐複觀對《春秋繁露》全書(shu) 進行了分類,其《兩(liang) 漢思想史》卷二《先秦儒家思想的轉折及天的哲學的完成——董仲舒〈春秋繁露〉的研究》對《春秋繁露》全書(shu) 進行了分類:“分析全書(shu) ,實由三部分構成,而以第一第二兩(liang) 部分為(wei) 主。前一部分最高之準據為(wei) ‘古’,為(wei) ‘經’,為(wei) ‘聖人’;而後一部分最高之準據為(wei) ‘陰陽’為(wei) ‘四時’,而以五行作補充。兩(liang) 部分內(nei) 容不相衝(chong) 突,皆由天所統攝。我以為(wei) 編定此書(shu) 的人,以‘《春秋》’一詞概括第一部分的內(nei) 容,以‘繁露’一詞概括第二部分的內(nei) 容。故總稱之為(wei) ‘《春秋繁露》’。”並推斷:“《順命》第七十隻言天,言天命;但在性質上,應屬於(yu) 此一部分。”【3】針對徐複觀將《順應》歸入“繁露”類而非“《春秋》”類,鄧紅認為(wei) :“從(cong) 以上統計來看,如真有必要劃分出《春秋繁露》的‘春秋學’部分的話,還應該加上引用了十三條之多的‘深察名號第三十五’,及引用了九條的‘順命第七十’等篇。”【4】魯惟一則對今本的位序提出質疑:“本篇雖出現在郊祭諸篇中,但很有可能是被錯放在此的,而且文中還有不少訛脫之處。”【5】

 

如果仔細分析《順命》篇的文本,則學界曆來爭(zheng) 議的焦點為(wei) 對《穀梁傳(chuan) 》的引用。康有為(wei) 發現,《順命》篇有部分內(nei) 容與(yu) 《穀梁傳(chuan) 》相同,出於(yu) 《公羊傳(chuan) 》之外。如《順命》:“人於(yu) 天也,以道受命,其於(yu) 人,以言受命。不若於(yu) 道者天絕之,不若於(yu) 言者人絕之,臣子大受命於(yu) 君。”見於(yu) 《穀梁傳(chuan) 》莊公元年:“人之於(yu) 天也,以道受命;於(yu) 人也,以言受命。不若於(yu) 道者天絕之也,不若於(yu) 言者人絕之也。臣子大受命。”《順命》:“父者,子之天也。天者,父之天也。無天而生,未之有也。天者,萬(wan) 物之祖,萬(wan) 物非天不生。獨陰不生,獨陽不生,陰陽與(yu) 天地參,然後生。故曰,父之子也可尊,母之子也可卑,尊者取尊號,卑者取卑號。”見於(yu) 《穀梁傳(chuan) 》莊公三年:“獨陰不生,獨陽不生,獨天不生,三合然後生。故曰:母之子也可,天之子也可,尊者取尊稱焉,卑者取卑稱焉。”康氏的看法比較直白,就是董仲舒引用了不見於(yu) 《公羊》的《穀梁》說【6】。其後,楊樹達《積微居小學述林》卷六《春秋繁露用穀梁傳(chuan) 義(yi) 疏證》曰:“今文《春秋》之學有《公羊》《穀梁》二家,雖大體(ti) 從(cong) 同,而亦時有乖異。董生通《春秋》之學,為(wei) 漢世大儒,《春秋繁露》一書(shu) ,皆述《公羊》家說,而亦時用《穀梁》義(yi) 。”【7】此完全承襲了康氏之說。楊濟襄《董仲舒春秋學義(yi) 法思想研究》:“董氏是否因為(wei) 曾和治《穀梁春秋》的瑕丘江生一起比論《春秋》經義(yi) ,對《穀梁春秋》亦有所悉?我們(men) 不可得知。我們(men) 可以確定的是,董仲舒春秋學論理之文獻,雖然本自公羊先師治經之觀點,但是,其春秋學運用之文獻,並非僅(jin) 限於(yu) 《公羊傳(chuan) 》。”【8】這都是以《春秋繁露》全書(shu) 皆出董子手著為(wei) 前提,認為(wei) 既然《春秋繁露》中引用了《穀梁傳(chuan) 》,那就充分說明董仲舒在《公羊》之外兼治《穀梁》。

 

王葆玹提出了相反的看法。其《經今古文學新論》言:“筆者既承認《春秋繁露》為(wei) 仲舒原作,便不能不考慮一下楊樹達先生所提出的問題,即《春秋繁露》為(wei) 何沿用《穀梁》義(yi) 。今按楊先生舉(ju) 有八例,其中五例隻能說明《繁露》與(yu) 《穀梁》義(yi) 相通,不能說明其與(yu) 《公羊》義(yi) 相抵觸。隻有三例是比較嚴(yan) 重的……意義(yi) 比較嚴(yan) 重的,是《順命》、《玉英》兩(liang) 篇中的三例。《繁露·順命篇》大段抄錄《穀梁傳(chuan) 》的兩(liang) 節文字,這兩(liang) 節文字雖未必是《穀梁》與(yu) 《公羊》的分歧所在,但《繁露·順命篇》對這兩(liang) 節幾乎是原封不動地全部抄錄,僅(jin) 個(ge) 別字辭不同,這顯然不像是董仲舒的行為(wei) 。有人說《穀梁傳(chuan) 》後出,這兩(liang) 例不是《繁露》抄《穀梁》,而是《穀梁》抄《繁露》,然而江公傳(chuan) 習(xi) 《穀梁》並為(wei) 仲舒論敵,則《穀梁》晚於(yu) 仲舒之說實難成立。有人說《史記·儒林列傳(chuan) 》所謂‘江公為(wei) 《穀梁春秋》’意謂《穀梁》為(wei) 江公所作,然而‘為(wei) ’字意思含混,有時指撰作,有時指‘治’,尚不足成為(wei) 推翻《漢書(shu) 》所載《穀梁》傳(chuan) 係的證據。那麽(me) ,《順命篇》之抄錄《穀梁傳(chuan) 》,便意味著這一篇不是仲舒原作,而是後來摻入的穀梁家作品。”【9】在王先生看來,董子當專(zhuan) 治《公羊》,其著述不應引及《穀梁》。既然《順命》一篇中引用了《穀梁傳(chuan) 》,那就表明該篇不是仲舒原作,亦即《春秋繁露》中至少涉及《穀梁》的部分為(wei) 後人摻入。

 

當“董仲舒專(zhuan) 治《公羊》”和“《春秋繁露》皆董仲舒手著”相矛盾時,僅(jin) 憑學者的先入之見來判定,難以為(wei) 學界普遍接受。關(guan) 鍵是要找到進一步的文本證據。《春秋繁露·觀德》:“天地者,萬(wan) 物之泰,先祖之所出也,廣大無極,其德炤明,曆年眾(zhong) 多,永永無疆。天出至明,眾(zhong) 之類也,其伏無不炤也;地出至晦,星日為(wei) 明不敢暗,君臣、父子、夫婦之道取之此。大禮之終也,臣子三年不敢當,雖當之,必稱先君,必稱先人,不敢貪至尊也。百禮之貴,皆編於(yu) 月,月編於(yu) 時,時編於(yu) 君,君編於(yu) 天。天之所棄,天子弗佑,桀紂是也;天子之所誅絕,臣子弗得立,蔡世子、逢醜(chou) 父是也;王父父所絕,子孫不得屬,魯莊公之不得念母、衛輒之辭父命是也。故受命而海內(nei) 順之,猶眾(zhong) 星之共北辰,流水之宗滄海也。”這也是從(cong) 萬(wan) 物皆出於(yu) 天,來論證君民人等皆當受命於(yu) 天。其所言與(yu) 上引《順命》之辭在結構與(yu) 內(nei) 容上都是嚴(yan) 格對應的。尤其“受命而海內(nei) 順之”一語,即《順命》篇名所本。可見《順命》之文即便不出董子,也當是董子後學秉承董子之意所撰,不得視為(wei) 與(yu) 董學無關(guan) ,而斥之為(wei) 異學所摻入。


 

由《觀德》僅(jin) 可證《順命》之文亦為(wei) 董學,但是其原究竟本於(yu) 《公羊》抑或《穀梁》,卻仍需進一步考察。我們(men) 就從(cong) 《觀德》所引《春秋》“魯莊公之不得念母、衛輒之辭父命”事入手。

 

《春秋經》莊公元年:“三月,夫人孫於(yu) 齊。”我們(men) 先比較三傳(chuan) 之說。《公羊傳(chuan) 》:“孫者何?孫猶孫也。內(nei) 諱奔謂之孫。夫人固在齊矣,其言孫於(yu) 齊何?念母也。正月以存君,念母以首事。夫人何以不稱薑氏?貶。曷為(wei) 貶?與(yu) 弒公也。其與(yu) 弒公奈何?夫人譖公於(yu) 齊侯:‘公曰:同非吾子,齊侯之子也。’齊侯怒,與(yu) 之飲酒。於(yu) 其出焉,使公子彭生送之。於(yu) 其乘焉,脅幹而殺之。念母者,所善也,則曷為(wei) 於(yu) 其念母焉貶?不與(yu) 念母也。”《穀梁傳(chuan) 》:“孫之為(wei) 言猶孫也,諱奔也。接練時,錄母之變,始人之也。不言氏姓,貶之也。人之於(yu) 天也,以道受命;於(yu) 人也,以言受命。不若於(yu) 道者,天絕之也;不若於(yu) 言者,人絕之也。臣子大受命。”《左傳(chuan) 》:“不稱薑氏,絕不為(wei) 親(qin) ,禮也。”就三傳(chuan) 而言,《公羊傳(chuan) 》是就事論事,《左傳(chuan) 》稱禮,《穀梁傳(chuan) 》尊天,《左》《穀》都講出了之所以要絕薑氏的根據。楊濟襄則從(cong) 《春秋繁露》與(yu) 三傳(chuan) 的關(guan) 係做了說明:“董氏抒發的‘百禮之貴……編於(yu) 天’、‘王父父所絕、子孫不得屬’、‘魯莊公之不得念母’,有三個(ge) 觀察主題:‘受命於(yu) 天’,合於(yu) 《穀梁傳(chuan) 》對這一則經文的詮釋。‘王父父所絕’,合於(yu) 《左傳(chuan) 》對這件事‘絕不為(wei) 親(qin) ’的處理方式。‘莊公不得念母’,提到‘念母’,這是《公羊傳(chuan) 》的觀察。董氏在《觀德》篇以魯莊公為(wei) 例論‘義(yi) ’,實際上是兼合了三傳(chuan) 對同一則經文記事的意見。”【10】

 

《春秋經》定公十四年:“衛世子蒯聵出奔宋。”《公羊傳(chuan) 》何休注:“主書(shu) 者,子雖見逐,無去父之義(yi) 。”徐彥疏:“父子天倫(lun) ,無相去之義(yi) 。子若大為(wei) 惡逆,人倫(lun) 之所不容,乃可竄之深宮,閽人固守;若小小無道,當安處之,隨宜罪譴,令其克改,寧有逐之佗國,為(wei) 宗廟羞?且子之事父,雖其見逐,止可起敬起孝,號泣而諫之,諫若不入,悅則複諫,自不避殺,如舜與(yu) 宜咎之徒,寧有去父之義(yi) 乎?今大子以小小無道,衛侯惡而逐之;父無殺己之意,大子懟而去之,論其二三,上下俱失:衛侯逐子,非為(wei) 父之道;大子去父,失為(wei) 子之義(yi) 。今主書(shu) 此經者,一則譏衛侯之無恩,一則甚大子之不孝,故曰子雖見逐,無去父之義(yi) 。若其父大為(wei) 無道,如獻公、幽王之類,若不回避,必當殺己,如此之時,寧得陷父於(yu) 惡?是以申生不去,失至孝之名;宜咎奔申,無刺譏之典。但衛侯爾時無殺子之意,是以蒯聵出奔,書(shu) 氏譏之耳。”

 

徐疏明以蒯聵事為(wei) “天倫(lun) ”,當為(wei) 《公羊》舊說。《觀德》篇既以“魯莊公之不得念母、衛輒之辭父命”並列,則“莊公念母”事亦等屬“天倫(lun) ”。

 

在今本《春秋》三傳(chuan) 中,明確言及“天倫(lun) ”者僅(jin) 《穀梁傳(chuan) 》。《穀梁傳(chuan) 》及注疏於(yu) 隱桓讓弑之事,即屢言“天倫(lun) ”。《穀梁傳(chuan) 》隱公元年:“讓桓也乎,曰不正。”範寧注:“隱長桓幼。”楊世勳疏:“傳(chuan) 雲(yun) 讓桓不正,注何以知隱長桓幼,不是隱嫡桓庶者,若隱嫡桓庶,先君焉得欲立之,隱焉得探先君之邪心而讓之?傳(chuan) 言天倫(lun) ,則貴賤相似可知。”《穀梁傳(chuan) 》隱公元年:“其惡桓何也?隱將讓而桓弑之,則桓惡矣;桓弑而隱讓,則隱善矣。善則其不正焉何也?《春秋》貴義(yi) 而不貴惠,信道而不信邪。孝子揚父之美,不揚父之惡。先君之欲與(yu) 桓,非正也,邪也。雖然,既勝其邪心以與(yu) 隱矣,己探先君之邪誌而遂以與(yu) 桓,則是成父之惡也。兄弟,天倫(lun) 也。為(wei) 子受之父,為(wei) 諸侯受之君。己廢天倫(lun) ,而忘君父,以行小惠,曰小道也。若隱者,可謂輕千乘之國,蹈道則未也。”範寧注:“兄先弟後,天之倫(lun) 次。弟先於(yu) 兄,是廢天倫(lun) 。私以國讓,是忘君父。”《穀梁傳(chuan) 》“兄弟,天倫(lun) 也。”廖平疏:“隱、桓同非嫡子,兄弟之倫(lun) ,天所定也。欲亂(luan) 其倫(lun) ,是棄天也。《春秋》奉天,先於(yu) 君父,故言天倫(lun) 以明其不若於(yu) 道。”【11】注疏將“天倫(lun) ”理解為(wei) 天所定之序次。在隱公與(yu) 桓公貴賤相等的前提下,隱公為(wei) 兄,桓公為(wei) 弟,即是上天所定繼位順序為(wei) 隱在桓先。

 

成祖明《漢帝國嗣君之爭(zheng) 與(yu) 春秋史的書(shu) 寫(xie) 》認為(wei) :“如果將這裏‘天倫(lun) ’僅(jin) 作兄弟關(guan) 係理解未免狹隘,實際上,《穀梁》將整個(ge) 人倫(lun) 關(guan) 係都視作‘天倫(lun) ’。如經文公二年八月:‘丁卯,大事於(yu) 大廟,躋僖公。’傳(chuan) :‘大事者何?大是事也。著祫嚐,祫祭者,毀廟之主,陳於(yu) 大祖。未毀廟之主,皆升合祭於(yu) 大祖。躋,升也。先親(qin) 而後祖也,逆祀也。逆祀,則是無昭穆也。無昭穆,則是無祖也。無祖,則無天也,故曰文無天。無天者,是無天而行也。君子不以親(qin) 親(qin) 害尊尊。此春秋之義(yi) 也。’這裏‘不以親(qin) 親(qin) 害尊尊’與(yu) 公羊學的用君臣之義(yi) 來論證君尊有很大的不同,是以親(qin) 族倫(lun) 理論之,並將這一關(guan) 係視為(wei) 天倫(lun) 。在《穀梁傳(chuan) 》看來這種倫(lun) 理秩序所代表的是一種天倫(lun) ,破壞了這一秩序就是破壞了天倫(lun) 。保有親(qin) 親(qin) 尊尊的和諧關(guan) 係即是保有天倫(lun) ,忍殺親(qin) 宗則是對這種關(guan) 係的極度破壞。《穀梁》稱之‘甚矣’,‘人之於(yu) 天也,以道受命,於(yu) 人也,以言受命。不若於(yu) 道者,天絕之也。不若於(yu) 言者,人絕之也。’破壞了這種關(guan) 係則將為(wei) ‘天’所‘絕’。”【12】成氏此文對於(yu) “不以親(qin) 親(qin) 害尊尊”的理解顯然有問題。王玉哲《中華遠古史》:“《穀梁傳(chuan) 》述西周禮製,有‘諸侯之尊,弟兄不得以屬通’(《穀梁傳(chuan) 》隱公七年;昭公八年作‘諸侯之尊,兄弟不得以屬通’),‘不以親(qin) 親(qin) 害尊尊’(《穀梁傳(chuan) 》文公二年:‘君子不以親(qin) 親(qin) 害尊尊。’)。《禮記·大傳(chuan) 》:‘族人不得以其戚戚君,位也。’這都是指宗統不得幹預君統,也就是政治關(guan) 係高於(yu) 宗族關(guan) 係。天子的諸弟對周天子要論君臣關(guan) 係以君事之,不得講親(qin) 屬關(guan) 係以兄事之;諸侯的兄弟對諸侯也同樣要以君事之,不得以兄事之。從(cong) 而使血統關(guan) 係的地位降低在政治地位之下,君臣、上下之階級森嚴(yan) 了。”【13】王先生將“不以親(qin) 親(qin) 害尊尊”理解為(wei) 政治關(guan) 係高於(yu) 血緣關(guan) 係,血緣關(guan) 係不能幹預政治關(guan) 係,極確。成氏後來將此文編入其專(zhuan) 著時,應該是意識到了問題,對其論述進行了修改:“論者常以此‘不以親(qin) 親(qin) 害尊尊’來論證人君至尊是《穀梁傳(chuan) 》最高範疇,其實是不準確的。誠然《穀梁傳(chuan) 》也強調人君至尊,但那更多是從(cong) 義(yi) 的角度論之。而與(yu) 親(qin) 族倫(lun) 理相比,則從(cong) 屬於(yu) 親(qin) 族關(guan) 係的‘天倫(lun) ’。如這裏的尊,並非君尊,乃是指親(qin) 族倫(lun) 理的‘尊’而言。在《穀梁傳(chuan) 》看來這種倫(lun) 理秩序所代表的是一種天倫(lun) ,破壞了這一秩序就是破壞了天倫(lun) 。莊公十八年,春,‘王三月,日有食之’。《穀梁傳(chuan) 》:‘王者朝日,故雖為(wei) 天子,必有尊也。貴為(wei) 諸侯,必有長也。故天子朝日,諸侯朝朔。’又宣公十年,說得更清楚:‘為(wei) 天下主者天也,繼天者君也,君之所存者命也。’由此可見在《穀梁傳(chuan) 》最高範疇是天,而親(qin) 族的關(guan) 係,被稱為(wei) ‘天倫(lun) ’,保有親(qin) 親(qin) 尊尊的和諧關(guan) 係則是保有天倫(lun) ,忍殺親(qin) 宗則是對這種關(guan) 係的極度破壞,《穀梁》稱之‘甚矣’。‘人之於(yu) 天也,以道受命,於(yu) 人也,以言受命。不若於(yu) 道者,天絕之也;不若於(yu) 言者,人絕之也。’(《莊公元年》)破壞了這種關(guan) 係則受到‘天絕’。至此,從(cong) 民間興(xing) 起的穀梁學作為(wei) 漢代儒學的第三係,其儒學係統就比較清楚了,它不同於(yu) 河間、中央帝國儒學,我們(men) 之稱為(wei) ‘天倫(lun) 之學’,以別於(yu) 河間的‘天禮之學’,中央的‘天人之學’。”【14】在其專(zhuan) 著中,成氏並未對其論點提供真實的論證。“天”是最高範疇並不能證明“天倫(lun) ”就僅(jin) 僅(jin) 隻指“親(qin) 族關(guan) 係”。成氏之論並未對王玉哲先生關(guan) 於(yu) 《穀梁傳(chuan) 》所述西周禮製是政治關(guan) 係高於(yu) 血緣關(guan) 係的觀點構成質疑。

 

可以作為(wei) 我們(men) 對於(yu) 《穀梁傳(chuan) 》“天倫(lun) ”之理解的旁證的,是《文子·上義(yi) 》:“殺無罪之民,養(yang) 不義(yi) 之主,害莫大也。聚天下之財,贍一人之欲,禍莫深焉。肆一人之欲,而長海內(nei) 之患,此天倫(lun) 所不取也。所為(wei) 立君者,以禁暴亂(luan) 也。今乘萬(wan) 民之力,反為(wei) 殘賊,是以虎傅翼,何為(wei) 不除。”其“天倫(lun) ”所指為(wei) 君臣關(guan) 係,乃是純粹的政治關(guan) 係。

 

“天倫(lun) ”之義(yi) ,《禮記·王製》,司寇“凡製五刑,必即天論。”鄭玄注:“製,斷也。即,就也。必即天論,言與(yu) 天意合。閔子曰:‘古之道,不即人心。’即或為(wei) 則,論或為(wei) 倫(lun) 。”《釋文》:“論,音倫(lun) ,理也。注同。”孔穎達疏:“必即天論者,即,就也。論謂論議。言製五刑之時,必就上天之意論議輕重。天意好生,又有時以生,有時以殺,言論議刑時,亦當好生,又就天道,使生殺得中。論或為(wei) 倫(lun) ,倫(lun) ,理也,謂就天之倫(lun) 理,即是好生及好殺得中之理,故鄭雲(yun) ‘言與(yu) 天意合’。”此生殺得中之理,即是生與(yu) 殺二者孰先孰後之理。“天倫(lun) ”即天所定之序次,亦即天所定之道理。


 

《禮記·檀弓》下:“邾婁定公之時,有弑其父者。有司以告,公瞿然失席,曰:‘是寡人之罪也。(鄭玄注:民之無禮,教之罪。)’曰:‘寡人嚐學斷斯獄矣。臣弑君,凡在官者,殺無赦。子弑父,凡在宮者,殺無赦。(鄭玄注:言諸臣、子孫無尊卑皆得殺之,其罪無赦。)殺其人,壞其室,洿其宮而豬焉。(鄭玄注:明其大逆,不欲人複處之。豬,都也。南方謂都為(wei) 豬。)蓋君逾月而後舉(ju) 爵。(鄭玄注:自貶損。)’”孔穎達疏釋經曰:“此一節論誅弑父之事。定公既見有司告以人弑其父,乃言曰:寡人嚐試學斷此弑父之獄矣,臣之弑君,凡在官之人,無問貴賤,皆得殺此弑君之人,無得縱赦之也。子之弑父,凡在宮者,無問尊卑,皆得殺此弑父之人,不得縱赦之。”釋注曰:“言‘諸臣’,解‘在官’者;言‘子孫’,解‘在宮’者。言此等之人,若見弑君弑父之人,無問尊卑,皆得殺之。謂理合得殺,若力所不能,亦不責也。故《春秋》崔杼弑莊公,而晏子不討崔杼,而不責晏子。若力能討而不討,則責之。《春秋》董狐書(shu) 趙盾雲(yun) :‘子為(wei) 正卿,亡不出竟,反不討賊,書(shu) 以弑君’是也。鄭此雲(yun) 子孫無問尊卑,皆得殺之,則似父之弑祖,子得殺父。然子之於(yu) 父,天性也,父雖不孝於(yu) 祖,子不可不孝於(yu) 父。今雲(yun) ‘子’者,因‘孫’而連言之,或容兄弟之子耳。除子以外,皆得殺其弑父之人。《異義(yi) 》:‘衛輒拒父,《公羊》以為(wei) 孝子不以父命辭王父之命,許拒其父。《左氏》以為(wei) 子而拒父,悖德逆倫(lun) ,大惡也。’鄭《駁異義(yi) 》雲(yun) :‘以父子私恩言之,則傷(shang) 仁恩。’鄭意以《公羊》所雲(yun) ,公義(yi) 也;《左氏》所雲(yun) ,是私恩也。故知今子之報殺其父是傷(shang) 仁恩也。若妻則得殺其弑父之夫,故《異義(yi) 》雲(yun) :‘妻甲,夫乙歐母,甲見乙歐母而殺乙。《公羊》說甲為(wei) 姑討夫,猶武王為(wei) 天誅紂。’鄭駁之雲(yun) :‘乙雖不孝,但歐之耳,殺之太甚。凡在宮者,未得殺之。殺之者,士官也。’如鄭此言,歐母,妻不得殺之;若其殺母,妻得殺之。”

 

《五經異義(yi) 》所引“妻甲,夫乙歐母,甲見乙歐母而殺乙。《公羊》說甲為(wei) 姑討夫,猶武王為(wei) 天誅紂。”非常類似於(yu) 《春秋》決(jue) 獄,隻是不知道是否出於(yu) 董子。沈欽韓《漢書(shu) 疏證》於(yu) 《漢書(shu) ·藝文誌》六藝略春秋類著錄《公羊顏氏記》十一篇之下引錄此“《公羊》說”【15】。陳壽祺《五經異義(yi) 疏證》卷下:“此於(yu) 《公羊》事無征,說者傳(chuan) 之耳。”【16】認為(wei) “《公羊》說”所言在《公羊傳(chuan) 》中並無對應的經文,這隻是漢代《公羊》家的空言,並非基於(yu) 《春秋》經傳(chuan) 之文本闡釋。

 

陳氏之說是基於(yu) 今本《公羊傳(chuan) 》是一個(ge) 完整的文本,並無刪削佚失。如果我們(men) 承認何休曾經刪削過《公羊傳(chuan) 》,那麽(me) 他很可能不止刪削了一處。也就是說,陳壽祺之所以找不到與(yu) “《公羊》說”對應的《公羊傳(chuan) 》文,正是因為(wei) 該處《公羊傳(chuan) 》文為(wei) 何休所刪削。

 

《五經異義(yi) 》引“妻甲,夫乙歐母,甲見乙歐母而殺乙。《公羊》說甲為(wei) 姑討夫,猶武王為(wei) 天誅紂。”由其內(nei) 容來看,是指名位低於(yu) 夫的妻,為(wei) 了保護名位高於(yu) 夫的母,而將夫殺死。與(yu) 此相應的《公羊》說,則舉(ju) 出了武王伐紂的例證,說明身為(wei) 諸侯的周武王,為(wei) 了維護天道,誅殺了身為(wei) 天子的商紂王。毫無疑問,妻甲與(yu) 武王“以下犯上”的根據,正是“天倫(lun) ”。

 

綜合《公羊傳(chuan) 》與(yu) 《穀梁傳(chuan) 》,歸之為(wei) “天倫(lun) ”的共有三處,即隱長桓幼、莊公念母、蒯輒拒父。考校言之,桓公弑隱,乃是亂(luan) 倫(lun) 棄天,則非其事可知。《春秋繁露·觀德》篇則以“魯莊公之不得念母、衛輒之辭父命”並列,是以之皆屬天倫(lun) 。何休所刪削《公羊傳(chuan) 》文,當在二者之中。

 

再進而言之,由何休注文來看,其所刪削《公羊傳(chuan) 》文位於(yu) “莊公念母”的可能性更大。《公羊傳(chuan) 》莊公元年:“不與(yu) 念母也。”何休注:“念母則忘父背本之道也。故絕文薑不為(wei) 不孝,距蒯聵不為(wei) 不順,脅靈社不為(wei) 不敬,蓋重本尊統,使尊行於(yu) 卑,上行於(yu) 下。貶者,見王法所當誅。至此乃貶者,並不與(yu) 念母也。又欲以孫為(wei) 內(nei) 見義(yi) ,明但當推逐去之,亦不可加誅,誅不加上之義(yi) 。”徐彥疏:“注言此者,欲道桓十八年公始如齊之時不貶意也。言又欲以孫為(wei) 內(nei) 見義(yi) 者,正言道魯臣子不合誅夫人之意。”何氏於(yu) 此倡言“誅不加上”,無疑與(yu) “天倫(lun) ”之義(yi) 恰正相反相對。其之所以要在此加上“誅不加上”之辭,顯然是此地無銀三百兩(liang) ,意欲表明其刪削“天倫(lun) ”乃是合於(yu) 經義(yi) 的。

 

我們(men) 回頭來看《檀弓》。邾婁定公曰:“臣弑君,凡在官者,殺無赦。子弑父,凡在宮者,殺無赦。”鄭玄注:“言諸臣子孫無尊卑皆得殺之,其罪無赦。”孔穎達正義(yi) 引鄭玄《駁五經異義(yi) 》:“乙雖不孝,但歐之耳,殺之太甚。凡在宮者,未得殺之。殺之者,士官也。”正義(yi) 曰:“知鄭此言,歐母,妻不得殺之;若其殺母,妻得殺之。”鄭玄隻是覺得毆打母親(qin) 就殺夫,似有過分,並非認為(wei) 妻不應該救母拒夫。鄭氏所言,無疑恰是“天倫(lun) ”之義(yi) 。孔疏釋鄭,乃曰:“鄭此雲(yun) 子孫無問尊卑,皆得殺之,則似父之弑祖,子得殺父。然子之於(yu) 父,天性也,父雖不孝於(yu) 祖,子不可不孝於(yu) 父。今雲(yun) ‘子’者,因‘孫’而連言之,或容兄弟之子耳。除子以外,皆得殺其弑父之人。”孔氏一則曰“父雖不孝於(yu) 祖,子不可不孝於(yu) 父”,二則曰“除子以外,皆得殺其弑父之人”,很明顯是在用何休“誅不加上之義(yi) ”篡改鄭玄所秉持的“天倫(lun) ”之義(yi) 。


 

還有兩(liang) 個(ge) 相關(guan) 問題需要澄清。


第一,《公羊傳(chuan) 》與(yu) 《穀梁傳(chuan) 》的相關(guan) 性。

 

倘如本文所論,《春秋繁露》所言“天倫(lun) ”當既見於(yu) 《公羊傳(chuan) 》,也見於(yu) 《穀梁傳(chuan) 》。也就是說,《公羊傳(chuan) 》與(yu) 《穀梁傳(chuan) 》存在相同內(nei) 容。這一點學界早有討論。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於(yu) 《順命篇》雲(yun) :“此篇兩(liang) 用《穀梁傳(chuan) 》,蓋師說同與(yu) ?”【17】這是囿於(yu) 今本《公羊傳(chuan) 》並無與(yu) 《順命》相應之文字,遂以為(wei) 乃《公羊》師說同於(yu) 《穀梁》。陳澧《東(dong) 塾讀書(shu) 記》卷十《春秋三傳(chuan) 》:“《公羊》《穀梁》二傳(chuan) 同者:隱公‘不書(shu) 即位’,《公羊》雲(yun) ‘成公意’,《穀梁》雲(yun) ‘成公誌’;‘鄭伯克段於(yu) 鄢’,皆雲(yun) ‘殺之’。如此者,不可枚舉(ju) 矣。僖十七年,‘夏,滅項’,《公羊》雲(yun) :‘孰滅之?齊滅之。曷為(wei) 不言齊滅之?《春秋》為(wei) 賢者諱。此滅人之國,何賢爾?君子之惡惡也疾始,善善也樂(le) 終。桓公嚐有繼絕存亡之功,故君子為(wei) 之諱也。’《穀梁》雲(yun) :‘孰滅之?桓公也。何以不言桓公也?為(wei) 賢者諱也。既滅人之國矣,何賢乎?君子惡惡疾其始,善善樂(le) 其終。桓公嚐有存亡繼絕之功,故君子為(wei) 之諱也。’此更句句相同,蓋穀梁以公羊之說為(wei) 是,而錄取之也。穀梁在公羊之後,研究公羊之說,或取之,或不取;或駁之,或與(yu) 己說兼存之。其傳(chuan) 較《公羊》為(wei) 平正者,以此也。”【18】陳氏明確認為(wei) 《穀梁傳(chuan) 》之成書(shu) 參考了《公羊傳(chuan) 》,其內(nei) 容有相同之處,乃是理所當然。近年黃開國也討論了《公羊傳(chuan) 》與(yu) 《穀梁傳(chuan) 》的承襲關(guan) 係:“《穀梁》定公元年,釋經文‘夏,六月癸亥,公之喪(sang) 至自乾侯’時說:‘正君乎國,然後即位也。沈子曰:“正棺乎兩(liang) 楹之間,然後即位也。”’而《公羊傳(chuan) 》在釋此條經文時,也引有沈子之語:‘正棺於(yu) 兩(liang) 楹之間,然後即位。子沈子曰:“定君乎國,然後即位。”’沈子對此條經文的解釋應該是相同的,但《春秋公羊》與(yu) 《穀梁》所引的沈子語錄卻不完全相同。從(cong) 《春秋公羊》、《穀梁》皆有‘正棺於(yu) 兩(liang) 楹之間,然後即位’,‘定(《穀梁》為(wei) “正”,“正”與(yu) “定”通)君乎國,然後即位’來看,盡管《穀梁》與(yu) 《春秋公羊》分別以其中的一句話為(wei) 沈子的語錄,今天已經很難確定這兩(liang) 句話到底哪一句是沈子的,還是皆為(wei) 沈子之語。但《公羊傳(chuan) 》稱沈子是子沈子,與(yu) 稱子公羊子一樣,可以斷定為(wei) 《春秋公羊》先師,由此可以肯定的是《穀梁傳(chuan) 》引《春秋公羊》先師的語錄。”【19】


第二,“天”在《公羊傳(chuan) 》中的意義(yi) 。

 

“天倫(lun) ”之“天”既有宗教意味的主宰之“天”的意義(yi) ,又有哲理意味的超越之“天”的意義(yi) 。但是徐複觀《先秦儒家思想的轉折及天的哲學的完成——董仲舒〈春秋繁露〉的研究》認為(wei) :“《公羊傳(chuan) 》除了把周王稱為(wei) ‘天王’以外,沒有出現一個(ge) 宗教性或哲學性的天字,這便說明它說的都是人道;而人道與(yu) 天道,並沒有直接的關(guan) 聯。”【20】我們(men) 仔細勘察《公羊傳(chuan) 》文本,發現今本《公羊傳(chuan) 》中仍然有一個(ge) 宗教性的主宰之“天”。《春秋經》僖公十五年:“己卯晦,震夷伯之廟。”《公羊傳(chuan) 》:“晦者何?冥也。震之者何?雷電擊夷伯之廟者也。夷伯者,曷為(wei) 者也?季氏之孚也。季氏之孚則微者,其稱夷伯何?大之也。曷為(wei) 大之?天戒之,故大之也。何以書(shu) ?記異也。”何休注:“明此非但為(wei) 微者異,乃公家之至戒,故尊大之,使稱字,過於(yu) 大夫,以起之,所以畏天命。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此象桓公德衰,強楚以邪勝正。僖公蔽於(yu) 季氏,季氏蔽於(yu) 陪臣,陪臣見信得權,僭立大夫廟,天意若曰蔽公室者,是人也,當去之。”夷伯為(wei) 季氏之家臣,而僭越禮製,建立了大夫等級的家廟,所以上天以雷電擊毀夷伯之廟。在此,《公羊傳(chuan) 》“天戒之”的“天”無疑正是宗教性的主宰之“天”。故何休以“畏天命”、“天意”釋之。實則“畏天命”之言也見於(yu) 《春秋繁露·順命篇》的後半節:“子曰:‘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其祭社稷、宗廟、山川、鬼神,不以其道,無災無害。至於(yu) 祭天不享,其卜不從(cong) ,使其牛口傷(shang) ,鼷鼠食其角。或言食牛,或言食而死,或食而生,或不食而自死,或改卜而牛死,或卜而食其角。過有深淺薄厚,而災有簡甚,不可不察也。猶郊之變,因其災而之變,應而無為(wei) 也。見百事之變之所不知而自然者,勝言與(yu) ?以此見其可畏。專(zhuan) 誅絕者其唯天乎?臣殺君,子殺父,三十有餘(yu) ,諸其賤者則損。以此觀之,可畏者其唯天命、大人乎?亡國五十有餘(yu) ,皆不事者也。況不畏大人,專(zhuan) 誅之。君之滅者,何日之有哉?魯宣違聖人之言,變古易常,而災立至。聖人之言可不慎?此三畏者,異指而同致,故聖人同之,俱言其可畏也。”然則何休引用“三畏”之言,也是前循董子,並非自出心裁。相應地,《順命》一篇也應視為(wei) 首尾一貫,並非後人拚湊成篇。如果再考慮到“天子僭天”的佚文,則可以肯定,《公羊傳(chuan) 》無疑有著宗教性的主宰之“天”和哲理性的超越之“天”。再進而言之,何休注中宗教性的主宰之“天”亦屢見。如《公羊傳(chuan) 》哀公十四年:“西狩獲麟,孔子曰:‘吾道窮矣。’”何休注:“加姓者,重終也。麟者,大平之符,聖人之類,時得麟而死,此亦天告夫子將沒之徵,故雲(yun) 爾。”《公羊傳(chuan) 》哀公十四年:“撥亂(luan) 世,反諸正,莫近諸《春秋》。”何休注:“得麟之後,天下血書(shu) 魯端門曰:‘趨作法,孔聖沒,周姬亡,彗東(dong) 出,秦政起,胡破術,書(shu) 記散,孔不絕。’子夏明日往視之,血書(shu) 飛為(wei) 赤烏(wu) ,化為(wei) 白書(shu) ,署曰《演孔圖》,中有作圖製法之狀。孔子仰推天命,俯察時變,卻觀未來,豫解無窮,知漢當繼大亂(luan) 之後,故作撥亂(luan) 之法以授之。”至於(yu) 徐先生說“人道與(yu) 天道,並沒有直接的關(guan) 聯”,恐非《公羊》學說。《公羊傳(chuan) 》宣公三年何休注:“天道暗昧,故推人道以接之。”

 

綜上所述,《公羊傳(chuan) 》莊公三年“不與(yu) 莊公念母”一則本應有“天倫(lun) ”之論,以莊公當為(wei) 父誅母。但是何休將這一內(nei) 容予以刪削,並在注釋中加入“誅不加上之義(yi) ”,使得“天倫(lun) ”之說絕跡於(yu) 《公羊》學,最終湮沒於(yu) 曆史塵埃之中。

 

漢初之時,轅固生堅守儒學革命之義(yi) ,對抗黃生絕對君臣觀。《史記》卷一二一《儒林列傳(chuan) 》:“清河王太傅轅固生者,齊人也。以治《詩》,孝景時為(wei) 博士。與(yu) 黃生爭(zheng) 論景帝前。黃生曰:‘湯武非受命,乃弑也。’轅固生曰:‘不然。夫桀紂虐亂(luan) ,天下之心,皆歸湯武。湯武與(yu) 天下之心而誅桀紂,桀紂之民不為(wei) 之使而歸湯武,湯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為(wei) 何?’黃生曰:‘冠雖敝,必加於(yu) 首;履雖新,必關(guan) 於(yu) 足。何者?上下之分也。今桀紂雖失道,然君上也;湯武雖聖,臣下也。夫主有失行,臣下不能正言匡過,以尊天子,反因過而誅之,代立踐南麵,非弑而何也!’轅固生曰:‘必若所雲(yun) ,是高帝代秦,即天子之位,非邪?’於(yu) 是景帝曰:‘食肉不食馬肝,不為(wei) 不知味。言學者無言湯武受命,不為(wei) 愚。’遂罷。是後學者莫敢明受命放殺者。”何休的“誅不加上”之義(yi) ,正是一絕對的上下尊卑觀念:無論尊上如何胡作非為(wei) ,卑下都不能以天命誅之。也就是說,漢初儒者所竭力拒斥的絕對尊卑觀,至漢末已被儒者自覺用於(yu) 經學改造了。


注釋
 
1參見李若暉:《從天子僭天到君天同尊——何休刪削〈公羊〉發覆》,《哲學研究》2017年第2期;李若暉:《久曠大儀:漢代儒學政製研究》,商務印書館,2018年,第196-235頁。
 
2熊十力:《論六經》,蕭萐父主編:《熊十力全集》第5卷,湖北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659頁。
 
3徐複觀:《漢代思想史》第2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1年,第311頁。
 
4鄧紅:《董仲舒的春秋公羊學》,工人出版社,2001年,第5頁。
 
5[英]魯惟一:《董仲舒:“儒家”遺產與〈春秋繁露〉》,中華書局,2019年,第272頁。
 
6康有為:《春秋董氏學》,《康有為全集》第7集,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第357頁。
 
7楊樹達:《積微居小學述林》,中華書局,1983年,第234頁。
 
8楊濟襄:《董仲舒春秋學義法思想研究》上冊,新北:花木蘭文化出版社,2011年,第108頁。
 
9王葆玹:《經今古文學新論》(增訂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年,第250-251頁。
 
10楊濟襄:《董仲舒春秋學義法思想研究》上冊,新北:花木蘭文化出版社,2011年,第119頁。
 
11廖平:《穀梁春秋經傳古義疏》,《廖平全集》第6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31頁。
 
12成祖明:《漢帝國嗣君之爭與春秋史的書寫》,《齊魯學刊》2017年第3期。
 
13王玉哲:《中華遠古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570頁。
 
14成祖明:《記憶的經典:封建郡縣轉型中的河間儒學與漢中央帝國儒學》,人民出版社,2019年,第426-427頁。
 
15沈欽韓:《漢書疏證》,《續修四庫全書·史部》第266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第668頁。
 
16陳壽祺:《五經異義疏證》,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208頁。
 
17蘇輿:《春秋繁露義證》,中華書局,1992年,第410頁。
 
18陳澧:《東塾讀書記》,《陳澧集》第2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第194-195頁。
 
19黃開國:《公羊學發展史》,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46頁。
 
20徐複觀:《先秦儒家思想的轉折及天的哲學的完成——董仲舒〈春秋繁露〉的研究》,《兩漢思想史》第二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1年,第20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