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題：古代醫患之間

作者：許石林

來源：節選自許石林著《桃花扇底看前朝》，鷺江出版社，2015年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六月十七日戊戌

           耶穌2017年7月10日 

明朝嘉靖皇帝迷信取處女月經煉丹，可使人長生不老，遂從(cong) 民間選十三四歲的美貌少女，取其月信，常年居住在西苑煉丹。為(wei) 了保證少女們(men) 的身體(ti) 絕對潔淨，負責煉丹的方士們(men) 建議不讓少女們(men) 吃飯喝水，隻許吃桑葉、喝露水。這些年少的宮女們(men) 生不如死，受不了了，嘉靖二十一年的一天，宮女們(men) 準備了一根麻繩，在嘉靖皇帝熟睡的時候，突然衝(chong) 上去要將他勒死。本來繩子都套在皇帝脖子上，兩(liang) 邊一使勁兒(er) 就成了，誰知慌忙之中，繩子中間被打了個(ge) 結，女孩子們(men) 可能是餓糊塗了，又加上手沒力氣，因此，盡管宮女們(men) 很使勁兒(er) ，因為(wei) 這個(ge) 結的阻擋，繩子沒把皇帝勒死。沒勒死，但是把皇帝嚇得不輕，當場就昏死過去了。

宮女造反即“壬寅宮變”，使嘉靖皇帝身心受到驚嚇，這回誰也不相信那些各路方士和江湖大師們(men) 了，讓太醫院的醫生們(men) 治療。醫生們(men) 壓力山大，治不好很可能腦袋搬家。當時醫術非常高超的首席名醫、工部尚書(shu) 許紳，地位相當於(yu) 今天的衛生部長，作為(wei) 皇帝保健小組的組長，壓力最大。嘉靖皇帝被宮女們(men) 沒勒死，但是嚇昏過去了，左右嬪妃內(nei) 監哭做一團，手忙腳亂(luan) ，以為(wei) 皇帝死了。

俗話說：“急病人，慢郎中”，當醫生的，首先要沉穩，病人和病人家屬焦急慌亂(luan) ，醫生不能跟著他們(men) 一起忙亂(luan) 焦急，忙亂(luan) 焦急看上去是給病人盡心，實際上對看病恰恰是有幹擾的。許紳為(wei) 人“質樸謹厚，不喜交遊，”被認為(wei) 是“有恒人也”。在一片呼喊哭號聲中，許紳沉著冷靜地給嘉靖皇帝檢查、號脈，然後開了一副藥，煎好，掰開皇帝的嘴，灌下去，一個(ge) 時辰後，嘉靖皇帝就蘇醒了，吐了一大口紫色的血，再過了一個(ge) 時辰，就能開口說話了。

許紳救活了皇帝，居功至偉(wei) ，加官晉爵，不在話下。可是，他自己卻很快就病倒了，同僚前去探望，許紳氣若遊絲(si) 地說：我不行了，這正是在西苑宮女造反的時候落下的病根，其他人慌亂(luan) 呼號，貌似驚懼，其實當時內(nei) 心最驚懼的是作為(wei) 醫療小組組長的我。當時我就想，我的這一副藥要是不見效，就不活皇上，我就非自殺不可。幸虧(kui) 皇上被救活了，但是，我的神魂至今不寧，吃了很多藥都不見效，所以我必死無疑，“餘(yu) 必不複起”。

明朝皇帝的脾氣都不好，普遍性格焦躁，稍不如意，即付刑獄。醫生們(men) 一想到皇家人生病，就緊張得不得了。可以說，當時宮廷的醫患關(guan) 係極其緊張。太醫院的醫生們(men) 戰戰兢兢，為(wei) 了保命，慢慢地形成了一個(ge) 默契，即給皇帝、皇子及後妃們(men) 看病，開藥方，不能用那種冒險的藥，藥方開得四平八穩，無論如何吃不死人，絕不敢用那些威猛但卻治病的藥，否則，出了事兒(er) ，命將不保。所以，明朝包括後來的清朝宮廷，慢慢地形成俗話說的“幾不稱”，即：太醫院的藥方、翰林院的文章——都是沒個(ge) 性的、是四平八穩不管用的形式主義(yi) 。

醫生們(men) 形成的這種世故，皇帝慢慢地也覺察到了，但是，沒辦法，人家是專(zhuan) 業(ye) 人士。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生病了，招太醫看病，下令：太醫再開那種不見效的藥方，統統下獄問罪！太醫院接旨，一陣慌亂(luan) 。朱元璋唯獨將一位名叫戴元禮的太醫單獨招到跟前，溫語勸慰：你不要害怕，朕說的那些狠話是針對他們(men) 的，不是針對你，你不要有壓力。朱元璋很清楚：醫生心裏有壓力，絕對不能看病。他用這種方式，給戴元禮減壓。

朱元璋對戴元禮的信任很久了，先前朱元璋的兒(er) 子晉恭王朱棡生病，晉王府的醫生們(men) 盡心盡力治療，但是，朱棡還是死了。朱元璋非常生氣，下令將晉王府的醫生們(men) 全抓起來。戴元禮奏道：萬(wan) 歲，晉王上一次生病，您派臣去診治，當時臣開了一副藥，治好了晉王的病。但是臣當時向您奏報說：晉王的病是病在膏肓，如果下次複發，就沒法治了，臣也回天乏術，請您囑咐晉王生活起居多加注意，謹慎延年。所以，這一次王爺病複發，不是晉王府的醫生們(men) 沒治好，沒盡心盡力，請您明察。朱元璋聽了，就釋放了那些醫生。

正因為(wei) 戴元禮如此不世故，有擔當，心懷仁善，見義(yi) 勇為(wei) ，不獨為(wei) 自保計，肯為(wei) 他人辨冤執言，所以朱元璋對他很信任。

可是，盡管戴元禮給朱元璋盡力治療，朱元璋的病還是沒被治好，當年就病逝了。

繼位的皇太孫非常生氣，將太醫院的醫生全部抓起來問罪，因為(wei) 有朱元璋對戴元禮的安慰之語，所以唯獨戴元禮得以幸免。

人之常情，古今相同，凡人生病，多產(chan) 生非分之想，希望醫生能藥到病除。所以說，醫療再發達，藝術再高明，都趕不上人對健康無病的奢求。更甚者，認為(wei) 醫生什麽(me) 病都能治療，都應該能治好，所以，對醫生產(chan) 生了不能承受之重壓。如果這個(ge) 壓力還借助於(yu) 權勢，醫生就更承擔不起了。漢朝有個(ge) 叫郭玉的醫生，醫術非常高明，常常為(wei) 皇族權貴治病，但他死活不願意進入太醫院，成為(wei) 權貴的專(zhuan) 門醫生，寧願當個(ge) 江湖遊醫。漢和帝問他為(wei) 什麽(me) 不願意享受太醫院醫生的待遇，不願意掌握政府的醫療資源？他回答說：那些權貴居高臨(lin) 下麵對臣，臣給他們(men) 治病，臣總是壓力很大，“心懷怖懼以承之”，給他們(men) 看病，有四難：一、他們(men) 都很自信，臣給他們(men) 解釋醫藥病理，他們(men) 多倨傲不以為(wei) 然；二、給他們(men) 看病開藥，囑咐他們(men) 在將養(yang) 期間有很多謹慎注意事項，他們(men) 不遵守，不聽話，“將身不謹”；三、他們(men) 養(yang) 尊處優(you) 慣了，身子骨普遍虛弱不強，不能承受通常的藥力；四、他們(men) 普遍好逸惡勞，治好了，很快就又生病了，反過來埋怨臣沒給他們(men) 徹底治好。再說，天下沒有無失誤的醫生，天下人自己所承擔的各類工作，差錯百出，而希冀醫生百無一錯。權貴們(men) 更是認為(wei) 給他們(men) 治病，就不應該有差錯，臣“重以恐懼之心，意且猶不盡，何有於(yu) 病哉？”在這種不正常的醫患關(guan) 係中，我是看不了病的。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