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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海文作者簡介:楊海文,男,西元一九六八年生,湖南長沙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現任中山大學哲學係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山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哲學與(yu) 中國現代化研究所研究員,尼山世界儒學中心孟子研究院特聘專(zhuan) 家,主要從(cong) 事中國哲學史研究。著有《我善養(yang) 吾浩然之氣——孟子的世界》《文以載道——孟子文化精神研究》《盈科後進——中國孟學史叢(cong) 論》等。 |
湯武放伐與(yu) 王霸之辨 ——《荀子•議兵》的孟荀相似度問題
作者:楊海文
來源:《哲學研究》2014年第10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六月十二日癸巳
耶穌2017年7月5日
孟荀思想關(guan) 係包括相似度、相異度兩(liang) 個(ge) 麵相。傳(chuan) 統的孟荀比較研究局限於(yu) 相異度一麵,相似度一麵極少被關(guan) 注。事實上,孟、荀同屬先秦儒家,他們(men) 在理解並闡釋大事件、大觀念上的相似度有可能大於(yu) 相異度。而且,隨著研究視角由微觀到中觀再到宏觀的逐級上升,孟荀相似度問題有可能更為(wei) 明顯。以《荀子·議兵》為(wei) 例,孟荀相似度在湯武放伐的仁義(yi) 論證明、王道高於(yu) 霸道的價(jia) 值定位兩(liang) 個(ge) 方麵得到充分的體(ti) 現。藉助若幹個(ge) 案研究,相似度一麵有望成為(wei) 孟荀比較研究以及孟學、荀學研究新的學術生長點。
一、孟荀思想關(guan) 係的另一麵相
從(cong) 現存史料看,荀子是對孟子其言其行進行引述的第一人。依先後出現的次序,《荀子》全書(shu) 共有四篇文章的七個(ge) 地方實名提及孟子:
[1] 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統,猶然而材劇誌大,聞見雜博。案往舊造說,謂之五行,甚僻違而無類,幽隱而無說,閉約而無解。案飾其辭而祗敬之曰:此真先君子之言也。子思唱之,孟軻和之,世俗之溝猶瞀儒,嚾嚾然不知其所非也,遂受而傳(chuan) 之,以為(wei) 仲尼、子遊為(wei) 茲(zi) 厚於(yu) 後世,是則子思、孟軻之罪也。(《非十二子》)[①]
[2] 孟子惡敗而出妻,可謂能自強矣……(《解蔽》)[②]
[3] 孟子曰:“人之學者,其性善。”(《性惡》)[③]
[4] 孟子曰:“今人之性善,將皆失喪(sang) 其性故也。”(同上)[④]
[5] 孟子曰:“人之性善。”(同上)[⑤]
[6] 今孟子曰“人之性善”,無辨合符驗,坐而言之,起而不可設,張而不可施行,豈不過甚矣哉!(同上)[⑥]
[7] 孟子三見宣王不言事。門人曰:“曷為(wei) 三遇齊王而不言事?”孟子曰:“我先攻其邪心。”(《大略》)[⑦]
以上這些語句,均不見於(yu) 今本《孟子》。有些語句曾被清代學者輯為(wei) 《孟子》佚文,如周廣業(ye) (1730—1798)的《孟子四考》卷1《孟子逸文考》收有第3—5、7句[⑧],李調元(1734—1803)輯錄的《逸孟子》收有第7句[⑨],黃奭(1809—1853)輯錄的《逸孟子》收有第3、7句[⑩]。另外,《論衡·本性》有雲(yun) :“孟子作《性善》之篇……”“孫卿有反孟子,作《性惡》之篇……”[11]梁濤據此認為(wei) :《性惡》的三處“孟子曰”(第3—5句)出自《孟子外書(shu) ·性善》,前者是對後者予以批判的結果[12]。此論頗具新意,但它需要解決(jue) 的大問題是:趙岐(?—201)所雲(yun) 的《孟子外書(shu) 》與(yu) 今日所見的《孟子外書(shu) 》是否同一回事?[13]如何確保荀子真的讀過《孟子外書(shu) 》?
曆史上,大多數人從(cong) 《荀子》看孟子,其實極少拘泥於(yu) 上述語句是否出自《孟子》。舉(ju) 例而言,西漢作品《韓詩外傳(chuan) 》卷9、《列女傳(chuan) ·母儀(yi) 傳(chuan) 》“鄒孟軻母”條對第2句有過發揮[14],郭沫若(1892—1978)1935年由此演繹出短篇小說《孟夫子出妻》[15]。第1句並提思孟、凸顯五行,其於(yu) 中國思想史的巨大影響更不待言,甚至不乏同意荀子之批評的例子。如揚雄(前53—18)《法言·君子》轉述時人的評論:“孫卿非數家之書(shu) ,侻也。至於(yu) 子思、孟軻,詭哉!”[16]章太炎(1869—1936)的《子思孟軻五行說》有雲(yun) :“耀世誣人,自子思始。宜哉荀卿以為(wei) 譏也。”[17]
依據《荀子》對孟子的這些實名引述,荀子批判孟子的態度躍然紙上。眾(zhong) 所周知者,又數荀子以其性惡論駁斥孟子的性善論。如緊接第6句,荀子有言:“故性善則去聖王,息禮義(yi) 矣;性惡則與(yu) 聖王,貴禮義(yi) 矣。故櫽栝之生,為(wei) 枸木也;繩墨之起,為(wei) 不直也;立君上,明禮義(yi) ,為(wei) 性惡也。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wei) 也。”[18]相信人性善,就會(hui) 去聖王、息禮義(yi) ;承認人性惡,就得與(yu) 聖王、貴禮義(yi) 。兩(liang) 者果真如此勢不兩(liang) 立嗎?
《孟子·告子下》說過“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12·2[19]),而荀子與(yu) 此媲美的名言“塗之人可以為(wei) 禹”恰恰出自《性惡》[20]。戴震(1723—1777)的《孟子字義(yi) 疏證》卷中《性》雲(yun) :“此於(yu) 性善之說不惟不相悖,而且若相發明。”[21]陳澧(1810—1882)的《東(dong) 塾讀書(shu) 記》卷3《孟子》雲(yun) :“澧謂‘塗之人可以為(wei) 禹’,即孟子所謂‘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但改堯、舜為(wei) 禹耳,如此則何必自立一說乎?”[22]從(cong) “若相發明”及“何必自立一說”看,荀子究竟從(cong) 孟子那裏吸取過多少有益的養(yang) 分呢?孟荀思想關(guan) 係的另一麵相——相似度問題——該如何判定並表述呢?
本文以《荀子·議兵》為(wei) 例,並側(ce) 重湯武放伐的仁義(yi) 論證明、王道高於(yu) 霸道的價(jia) 值定位兩(liang) 個(ge) 論域,試圖力所能及地回答目前孟、荀研究界重視得十分不夠的這一重要問題。
二、湯武放伐的仁義(yi) 論證明
湯放桀,武王伐紂[23],是中國上古史上兩(liang) 個(ge) 著名的政治事件。對此,先秦諸子有彈者,有讚者。彈者可以莊子、韓非為(wei) 代表。《莊子·盜蹠》有言:“堯、舜作,立群臣,湯放其主,武王殺紂。自是以後,以強陵弱,以眾(zhong) 暴寡。湯、武以來,皆亂(luan) 人之徒也。”[24]“堯不慈,舜不孝,禹偏枯,湯放其主,武王伐紂,[文王拘羑裏,]此六子者,世之所高也,孰論之,皆以利惑其真而強反其情性,其行乃甚可羞也。”[25]“湯放桀,武王殺紂,貴賤有義(yi) 乎?”[26]《韓非子·說疑》認為(wei) :“舜偪堯,禹偪舜,湯放桀,武王伐紂,此四王者,人臣弑其君者也,而天下譽之。”[27]《忠孝》又雲(yun) :“堯、舜、湯、武或反君臣之義(yi) ,亂(luan) 後世之教者也。堯為(wei) 人君而君其臣,舜為(wei) 人臣而臣其君,湯、武為(wei) 人臣而弑其主、刑其屍,而天下譽之,此天下所以至今不治者也。”[28]讚者則是《莊子》說的“世之所高也”以及《韓非子》說的“而天下譽之”,可以孟子、荀子為(wei) 代表。
《論語》多次提到湯、武,但未涉及放、伐之事。《周易·革卦·彖傳(chuan) 》說過:“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革之時大矣哉!”[29]不計《易傳(chuan) 》,先秦三大儒裏麵,孟子最先對湯武放伐予以評論。《蘇軾文集》卷5《論武王》曾說:“昔者孔子蓋罪湯、武。”“伯夷、叔齊之於(yu) 武王也,蓋謂之弑君,至恥之不食其粟,而孔子予之。其罪武王也甚矣。此孔氏之家法也。”“而孟軻始亂(luan) 之,曰:‘吾聞武王誅獨夫紂,未聞弑君也。’自是學者,以湯、武為(wei) 聖人之正,若當然者,皆孔氏之罪人也。使當時有良史如董狐者,南巢之事,必以叛書(shu) ,牧野之事,必以弑書(shu) 。而湯、武仁人也,必將為(wei) 法受惡。”[30]孟子是否亂(luan) 了孔氏家法,姑且不論。大致可以肯定的是:蘇軾(1037—1101)說的“而孟軻始亂(luan) 之”之“始”,凸顯了孟子論湯武放伐的原創性、前瞻性。
(一)“一夫紂”與(yu) “獨夫紂”
所謂“孟軻始亂(luan) 之”,指的是下麵這段有名的表述:
齊宣王問曰:“湯放桀,武王伐紂,有諸?”
孟子對曰:“於(yu) 傳(chuan) 有之。”
曰:“臣弑其君,可乎?”
曰:“賊仁者謂之‘賊’,賊義(yi) 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弑君也。”(2·8)
回到本文的論題,荀子如何看湯武放伐呢?《議兵》雲(yun) :
湯、武之誅桀、紂也,拱挹指麾而強曓之國莫不趨使,誅桀、紂若誅獨夫。故《泰誓》曰“獨夫紂”,此之謂也。[31]
今本《尚書(shu) ·泰誓下》:“獨夫受洪惟作威,乃汝世讎。”[32]“獨夫受”者,《孟子》作“一夫紂”,《荀子》作“獨夫紂”。東(dong) 漢馬融(79—166)《書(shu) 序》:“《孫卿》引《泰誓》曰:‘獨夫受。’”[33]可知《荀子》的原文不是“獨夫紂”,而是“獨夫受”。《書(shu) 序》列舉(ju) 《春秋》《國語》《孟子》《孫卿》《禮記》引《泰誓》的五個(ge) 例句,並雲(yun) “今文《泰誓》,皆無此語”[34]。盡管今本《泰誓》三篇一般被當作偽(wei) 古文,但以紂為(wei) 獨夫,必定見於(yu) 孟、荀看過的《泰誓》篇中。
“獨夫”或“一夫”,實為(wei) 貶義(yi) 。孔安國(約前156年—前74年)注《尚書(shu) ·泰誓下》:“言獨夫,失君道也。”[35]在儒家看來,仁義(yi) 是對“道”最周延的定義(yi) 。孟子把賊仁者稱為(wei) “賊”,賊義(yi) 者稱為(wei) “殘”,殘賊之人自然叫作“一夫”。《議兵》講“獨夫紂”之前,認為(wei) 仁義(yi) 足以指稱湯、武:“故齊之技擊不可以遇魏氏之武卒,魏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銳士,秦之銳士不可以當桓、文之節製,桓、文之節製不可以敵湯、武之仁義(yi) ,有遇之者,若以焦熬投石焉。”[36]《正論》另有“誅曓國之君若誅獨夫”一語[37]。合孟、荀而言,湯、武仁義(yi) ,桀、紂賊仁義(yi) ,湯放桀、武王伐紂即是仁義(yi) 之舉(ju) 。
(二)“王師”與(yu) “人師”
在孟、荀看來,由仁義(yi) 者統帥的軍(jun) 隊必然是“王師”“人師”。孟子之時,有“齊人伐燕,勝之”一事。孟子指出:“取之而燕民悅,則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取之而燕民不悅,則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以萬(wan) 乘之國伐萬(wan) 乘之國,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豈有他哉?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熱,亦運而已矣。”(2·10)接著又以“湯一征,自葛始”為(wei) 例,孟子強調:“今燕虐其民,王往而征之,民以為(wei) 將拯己於(yu) 水火之中也,簞食壺漿以迎王師。”(2·11)“王師”僅(jin) 兩(liang) 見於(yu) 《孟子》,均與(yu) 湯、武相關(guan) 。《議兵》雲(yun) :“故近者歌謳而樂(le) 之,遠者竭蹷而趨之,無幽閑辟陋之國莫不趨使而安樂(le) 之,四海之內(nei) 若一家,通達之屬莫不從(cong) 服,夫是之謂人師。”[38]此語亦見《儒效》[39]。荀子說“人師”,跟湯、武並不直接相關(guan) ,但可把它解釋為(wei) “仁義(yi) 之師”[40],或者解釋為(wei) 《議兵》出現過兩(liang) 次的“仁義(yi) 之兵”。《議兵》有言:“故湯之放桀也,非其逐之鳴條之時也,武王之誅紂也,非以甲子之朝而後勝之也,皆前行素修也,此所謂仁義(yi) 之兵也。”[41]“王師”“人師”既由仁義(yi) 者統帥,更是仁義(yi) 長期熏陶的結果。
(三)“何其血之流杵”與(yu) “兵不血刃”
“王師”“人師”這一仁義(yi) 之師打起仗來,場麵激烈、殘酷嗎?對於(yu) 武王伐紂,今本《尚書(shu) ·武成》描述:
既戊午,師逾孟津。癸亥,陳於(yu) 商郊,俟天休命。甲子昧爽,受率其旅若林,會(hui) 於(yu) 牧野,罔有敵於(yu) 我師。前徒倒戈,攻於(yu) 後以北,血流漂杵。一戎衣,天下大定。[42]
跟前引《泰誓》一樣,《武成》也是人們(men) 常說的偽(wei) 古文,由此積累的討論文獻汗牛充棟[43]。筆者以為(wei) ,下麵兩(liang) 種評論有助於(yu) 我們(men) 切入孟荀相似度問題:
“罔有敵於(yu) 我師”,言紂眾(zhong) 雖多,皆無有敵我之心,故“自攻於(yu) 後以北走”。自攻其後,必殺人不多,“血流漂舂杵,甚之言”也。《孟子》雲(yun) :“信《書(shu) 》不如無《書(shu) 》。吾於(yu) 《武成》,取二三策而已。仁者無敵於(yu) 天下,以至仁伐不仁,如何其血流漂杵也?”是言不實也。《易·係辭》雲(yun) :“斷木為(wei) 杵,掘地為(wei) 臼。”是杵為(wei) 臼器也。(《尚書(shu) 正義(yi) 》卷11《武成》孔疏)[44]
此作偽(wei) 者學誠博,智誠狡。見《荀子》有“厭旦於(yu) 牧之野,鼓之而紂卒易鄉(xiang) ,遂乘殷人而進誅紂,蓋殺者非周人,固殷人也”,《淮南子》有“士皆倒戈而射”,《史記》有“皆倒兵以戰”,遂兼取之成文,方續以血流杵,故曰學誠博。魏晉間視《孟子》不過諸子中之一耳,縱錯會(hui) 經文亦何損?而武王之為(wei) 仁人、為(wei) 王者師甚著,豈不可力為(wei) 回護,去其虐殺,以全吾經?故曰智誠狡。噫!抑知數百載後,由程、朱以迄於(yu) 今,晚出之《書(shu) 》日益敗闕,輸攻鋒起,而《孟子》宛若金湯,無瑕可攻,有不必如斯枉用其心者哉?(《尚書(shu) 古文疏證》卷8《言梅氏鷟〈尚書(shu) 譜〉有未采者錄於(yu) 篇》)[45]
第一種評論中,孔穎達(574—648)援引《孟子》;第二種評論中,閻若璩(1636—1704)援引《荀子》。孟、荀如何討論湯武放伐?兩(liang) 者有何交集?藉由《議兵》勘測孟荀相似度,不能不回答這些問題。
孟子論湯武放伐,尤其是武王伐紂,讓人過目不忘的說法是“何其血之流杵”。《孟子·盡心下》有言:
孟子曰:“盡信《書(shu) 》,則不如無《書(shu) 》。吾於(yu) 《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仁人無敵於(yu) 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14·3)
孟子曰:“有人曰:‘我善為(wei) 陳,我善為(wei) 戰。’大罪也。國君好仁,天下無敵焉。南麵而征,北狄怨;東(dong) 麵而征,西夷怨,曰:‘奚為(wei) 後我?’武王之伐殷也,革車三百兩(liang) ,虎賁三千人。王曰:‘無畏!寧爾也,非敵百姓也。’若崩厥角稽首。征之為(wei) 言正也,各欲正己也,焉用戰?”(14·4)
《議兵》也有與(yu) 孟子相近的說法,亦即“兵不血刃”。其辭雲(yun) :
是以堯伐驩兜,舜伐有苗,禹伐共工,湯伐有夏,文王伐崇,武王伐紂,此四帝兩(liang) 王,皆以仁義(yi) 之兵行於(yu) 天下也。故近者親(qin) 其善,遠方慕其德,兵不血刃,遠邇來服,德盛於(yu) 此,施及四極。《詩》曰:“淑人君子,其儀(yi) 不忒。”此之謂也。[46]
為(wei) 敘述方便,再抄下閻若璩提過的《荀子·儒效》那段話:
武王之誅紂也,行之日以兵忌,東(dong) 麵而迎太歲,至汜而汎,至懷而壞,至共頭而山隧。霍叔懼曰:‘出三日而五災至,無乃不可乎?’周公曰:‘刳比幹而囚箕子,飛廉、惡來知政,夫又惡有不可焉?’遂選馬而進,朝食於(yu) 戚,暮宿於(yu) 百泉,旦厭於(yu) 牧之野,鼓之而紂卒易鄉(xiang) ,遂乘殷人而誅紂。蓋殺者非周人,因殷人也。故無首虜之獲,無蹈難之賞,反而定三革,偃五兵,合天下,立聲樂(le) ,於(yu) 是《武》、《象》起而《韶》、《護》廢矣。[47]
孟子筆下的“何其血之流杵”,並不是說滴血未流,而是認為(wei) “血流漂杵”說得太誇張。《議兵》所謂“兵不血刃”,輔之以《儒效》“蓋殺者非周人,因殷人也。故無首虜之獲,無蹈難之賞……”,意思也近似於(yu) 孟子的“何其血之流杵”,被殺者並不多,而且是紂軍(jun) 自相殘殺。根據孟、荀大致相近的批評,可斷“血流漂杵”必為(wei) 古說。閻若璩說作偽(wei) 者“學誠博”,可見這批作者仔細揣摩過《孟》《荀》,今本《武成》才得以成篇。
“血流漂杵”既為(wei) 古說,孟、荀為(wei) 何否定它?於(yu) 孟子,依據是“仁人無敵於(yu) 天下”,因此,武王以“至仁”討伐“至不仁”的商紂,絕對不可能血流漂杵。於(yu) 荀子,依據是“以仁義(yi) 之兵行於(yu) 天下”,因此,四方鹹服,兵器派不上用場。
(四)過化存神
以上所述,孟子說“一夫紂”,荀子說“獨夫紂”,是說桀、紂罪大惡極;孟子說“王師”,荀子說“人師”,是說湯、武的軍(jun) 隊既由仁義(yi) 者統帥,又長期經受過仁義(yi) 的熏陶;孟子說“何其血之流杵”,荀子說“兵不血刃”,是說湯、武的仁義(yi) 之兵輕易就能置桀、紂之惡於(yu) 萬(wan) 劫不複之地。初看起來,經由這些環節,《孟子》及《議兵》已經完成湯武放伐的仁義(yi) 論證明。其實不然!蓋因還有極大的一群人——桀、紂統治的人民與(yu) 軍(jun) 隊——尚未引起足夠重視。試問:假如他們(men) 奮起反抗,血流漂杵難道不可能嗎?
所以,孟子說的“若崩厥角稽首”,荀子說的“鼓之而紂卒易鄉(xiang) ”,有必要深究其意。紂王的百姓為(wei) 何叩謝武王?紂王的士兵為(wei) 何反戈投誠?換句話說,桀、紂治下的人民與(yu) 軍(jun) 隊對於(yu) 仁義(yi) 是否具備感同身受的喜好,並具有趨之若鶩的追求?隻有解答了這個(ge) 問題,湯武放伐的仁義(yi) 論證明才算最終完成。
孟子論民本,名言是“民為(wei) 貴,社稷次之,君為(wei) 輕”(14·14)。在他看來,湯、武之所以放伐桀、紂,最根本的原因是桀、紂失去了民心,失去民心必然失去天下;湯、武因放伐桀、紂而得到天下,實質就是得到了民心。“為(wei) 湯、武驅民者,桀與(yu) 紂也”(7·9):桀、紂失天下,是咎由自取;湯、武得天下,是水到渠成。此失彼得,又是因為(wei) “民之歸仁也,猶水之就下、獸(shou) 之走壙也”(7·9)。水往下麵流,獸(shou) 往曠野跑,而老百姓歸附仁政,也是出於(yu) 同一道理。孟子時常運用水之喻。梁襄王看起來不像人君,孟子感歎:“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殺人者也。如有不嗜殺人者,則天下之民皆引領而望之矣。誠如是也,民歸之,由水之就下,沛然誰能禦之?”(1·6)又認為(wei) 商湯征戰:“民望之,若大旱之望雲(yun) 霓也。歸市者不止,耕者不變,誅其君而吊其民,若時雨降。民大悅。”(2·11)
老百姓歸附仁政,為(wei) 何像水往下麵流那樣自然而然?按照孟子的邏輯,這是因為(wei) 聖賢“所過者化,所存者神”,人們(men) 不知不覺受到聖賢的影響。孟子說:“夫君子所過者化,所存者神,上下與(yu) 天地同流,豈曰小補之哉?”(13·13)用孟子的另一句話說,“所過者化,所存者神”就是“君子之德,風也;小人之德,草也。草尚之風,必偃”(5·2)。
荀子論民本,名言是“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王製》)[48]。同為(wei) 古代民本思想的傑出代表,荀子也認為(wei) 老百姓對於(yu) 仁義(yi) 具備感同身受的喜好並具有趨之若鶩的追求,而且《議兵》采用的甚至就是孟子那樣的言說。《議兵》講“四帝兩(liang) 王皆以仁義(yi) 之兵行於(yu) 天下”之前,有言:“故仁人之兵,所存者神,所過者化,若時雨之降,莫不說喜。”[49]《議兵》還說:“故民歸之如流水,所存者神,所為(wei) 者化。而順曓悍勇力之屬為(wei) 之化而願,旁辟曲私之屬為(wei) 之化而公,矜糾收繚之屬為(wei) 之化而調,夫是之謂大化至一。《詩》曰:‘王猶允塞,徐方既來。’此之謂也。”[50]老百姓像水往下麵流那樣自然而然地歸附仁政,根源就是聖賢統領的仁義(yi) 之兵“所存者神,所過者化”[51]。
“所過者化,所存者神”,最先見於(yu) 《孟子》。趙岐注:“君子通於(yu) 聖人,聖人如天,過此世能化之,存在此國,其化如神,故言與(yu) 天地同流也。”[52]《議兵》說的“所存者神,所過者化”及“所存者神,所為(wei) 者化”,屬於(yu) 《荀子》對《孟子》的顯性—匿名引用[53]。楊倞(生卒年不詳)注:“所存止之處,畏之如神,所過往之國,無不從(cong) 化。”[54]聖賢所過之處,必能感化人群;所在之處,人們(men) 敬若神明。聖賢化之、神之,老百姓被化之、被神之。聖賢以其仁義(yi) ,而能過化存神;老百姓因其對於(yu) 仁義(yi) 具備感同身受的喜好並具有趨之若鶩的追求,而被過化存神。具體(ti) 到湯武放伐的語境下,湯、武是仁義(yi) 之兵,故能過化存神;桀、紂治下的人民與(yu) 軍(jun) 隊對於(yu) 仁義(yi) “猶水之就下”“歸之如流水”,故能被過化存神。至此,孟、荀以“過化存神”完成了湯武放伐的仁義(yi) 論證明。
從(cong) 中國傳(chuan) 統思想史看,孟、荀對湯武放伐的仁義(yi) 論證明,其影響遠遠大於(yu) 莊、韓的反仁義(yi) 論解讀。顧頡剛(1893—1980)的《紂惡七十事的發生次第》說過:“春秋戰國時人說話,最喜歡舉(ju) 出極好的好人和極壞的壞人作議論的材料。極好的好人是堯、舜、禹、湯;極壞的壞人是桀、紂、盜蹠。”[55]《漢書(shu) ·古今人表》把湯、武列為(wei) 上上等聖人,而把桀(癸)列入下中等,紂(辛)列入下下等[56]。《明夷待訪錄·原君》指出:
古者天下之人愛戴其君,比之如父,擬之如天,誠不為(wei) 過也。今也天下之人怨惡其君,視之如寇讎,名之為(wei) 獨夫,固其所也。而小儒規規焉以君臣之義(yi) 無所逃於(yu) 天地之間,至桀、紂之暴,猶謂湯、武不當誅之,而妄傳(chuan) 伯夷、叔齊無稽之事,使兆人萬(wan) 姓崩潰之血肉,曾不異夫腐鼠。豈天地之大,於(yu) 兆人萬(wan) 姓之中,獨私其一人一姓乎?是故武王聖人也,孟子之言,聖人之言也。後世之君,欲以如父如天之空名禁人之窺伺者,皆不便於(yu) 其言,至廢孟子而不立,非導源於(yu) 小儒乎![57]
黃宗羲(1610—1695)這裏不點名地批評了蘇軾的《論武王》。蘇軾彈孟子,黃宗羲讚孟子,顯示出孟子論湯武放伐的影響力大過荀子。荀子也對湯武放伐進行過仁義(yi) 論證明,為(wei) 何就沒有進入蘇軾、黃宗羲等人的視野?孟、荀思想的相似度問題曆來極少有人關(guan) 注,這是事實;藉由《議兵》以勘測孟荀相似度問題,因而十分必要。
三、王道高於(yu) 霸道的價(jia) 值定位
《議兵》沒有實名引用過《孟子》,但有不少文句及其含義(yi) ,兩(liang) 者較為(wei) 相近。例如,孟子說過:“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國不以山谿之險,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4·1)《議兵》有雲(yun) :“故堅甲利兵不足以為(wei) 勝,高城深池不足以為(wei) 固,嚴(yan) 令繁刑不足以為(wei) 威,由其道則行,不由其道則廢。”[58]在孟、荀看來,就治國、治世而言,道比勢更為(wei) 重要。
《尚書(shu) ·康誥》:“若保赤子,惟民其康乂。”[59]其中的“若保赤子”,同為(wei) 《孟》《荀》引用。《孟子》引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5·5)又雲(yun) :“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8·12)《議兵》認為(wei) :“故厚德音以先之,明禮義(yi) 以道之,致忠信以愛之,尚賢使能以次之,爵服慶賞以申之,時其事、輕其任以調齊之,長養(yang) 之,如保赤子。”[60]若保赤子,實質是保任儒家之道。
從(cong) 《議兵》看《孟子》,孟子說“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荀子說“由其道則行,不由其道則廢”,這是對大道追求的堅守;孟子說“不失其赤子之心”,荀子說“如保赤子”,這是對赤子情懷的嗬護。孟、荀論道、論赤子,均以仁義(yi) 為(wei) 基本含義(yi) 。《孟子》全書(shu) 不足四萬(wan) 字,“仁”凡158見,“義(yi) ”凡108見,“仁義(yi) ”凡27見;《議兵》一篇四千字左右,“仁”凡16見,“義(yi) ”凡15見,“仁義(yi) ”凡7見。西漢司馬談(?—前110)的《論六家之要指》指出:“夫陰陽、儒、墨、名、法、道德,此務為(wei) 治者也……”[61]孟、荀對於(yu) 儒家的仁義(yi) 之道如保赤子,“務為(wei) 治”也是其重要目的。社會(hui) 如何由亂(luan) 而治、由治理而善治,對於(yu) 孟、荀來說,關(guan) 聯著王霸之辨。
《孟子》書(shu) 中,無“霸道”一詞,“王道”亦僅(jin) 一見(1·3);無“王霸”一詞,“霸王” 亦僅(jin) 一見(3·2)。但是,一般認為(wei) ,孟子的政治學是王道政治學,它以王霸之辨為(wei) 主題,以尊王賤霸為(wei) 訴求。下麵是孟子論王霸之辨最有名的兩(liang) 段話:
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國;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湯以七十裏,文王以百裏。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詩》雲(yun) :“自西自東(dong) ,自南自北,無思不服。”此之謂也。(3·3)
霸者之民驩虞如也,王者之民皞皞如也。殺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民日遷善而不知為(wei) 之者。夫君子所過者化,所存者神,上下與(yu) 天地同流,豈曰小補之哉?(13·13)
孟子認為(wei) 王道、霸道是兩(liang) 種不同的國家—社會(hui) 治理方式:以德服人,並且以德行仁,不必以強大的國家為(wei) 基礎,但人們(men) 由衷地信服,而且心情無比舒暢——此乃王道;以力服人,並且以力假仁,必須以強大的國家為(wei) 基礎,但人們(men) 因為(wei) 自身弱小而不得不服從(cong) ,或者因為(wei) 實際利益而顯得歡娛——此乃霸道。其中,“以德服人”與(yu) “以力服人”的鮮明差別,最能打動曆史上那些儒家學者。《孟子集注》卷3引鄒氏曰:“以力服人者,有意於(yu) 服人,而人不敢不服;以德服人者,無意於(yu) 服人,而人不能不服。從(cong) 古以來,論王霸者多矣,未有若此章之深切而著明也。”[62]這裏所謂的“深切著明”,加上孟子說過“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今之諸侯,五霸之罪人也;今之大夫,今之諸侯之罪人也”(12·7),實際上把孟子打扮成了嚴(yan) 王霸之辨、尊王賤霸的典型代表。
任劍濤曾經指出:“今天論者談王道政治和霸道政治,總是習(xi) 慣於(yu) 從(cong) 兩(liang) 者對立的意義(yi) 上切入問題,實際上忘記了戰國後期到秦漢之間王霸之辨促成的交相輝映。王道政治在總體(ti) 的德性取向基礎上,吸取霸道政治的製度智慧,從(cong) 而促使王道政治吸納了霸道的製度安排成分,夯實了王道政治的製度建構基礎。”[63]受此啟發,輔之以孟子說的“堯、舜,性之也;湯、武,身之也;五霸,假之也。久假而不歸,惡知其非有也”(13·30),我們(men) 可以對“以力假仁者霸”與(yu) “久假而不歸”略作思考。
諸侯稱霸,槍杆子裏麵出政權就夠了,為(wei) 何還得仰仗仁義(yi) 呢?“以力假仁者霸”,已然表明霸道同樣離不開仁義(yi) 。你可以把“假”理解為(wei) 假借、假裝,但諸侯若是借去仁義(yi) 而且再也不歸還,難道不會(hui) 變成自身的東(dong) 西嗎?“久假而不歸”雖然是一種假設,卻顯示出仁義(yi) 足以過化存神地感染、熏陶雄心勃勃的諸侯們(men) 。歸結起來,孟子認為(wei) :霸道並不是純粹地以力服人,而是須把仁義(yi) 注入霸道之中。遺憾的是,人們(men) 過去對於(yu) 孟子王霸之辨的這層含義(yi) 關(guan) 注得十分不夠。
我們(men) 暫時不對孟子的王霸之辨進行總體(ti) 性評價(jia) ,而是藉由“以力假仁者霸”進入荀子的思想世界。《荀子》論王霸,集中於(yu) 《王製》《王霸》《強國》諸篇。這些篇名質樸地告訴人們(men) :荀子以王製為(wei) 製度設計,以王、霸為(wei) 治理方式,以強國為(wei) 績效目標。下麵以《王霸》為(wei) 例略作分析:
故用國者,義(yi) 立而王,信立而霸,權謀立而亡。三者,明主之所謹擇也,仁人之所務白也。[64]
故與(yu) 積禮義(yi) 之君子為(wei) 之則王,與(yu) 端誠信全之士為(wei) 之則霸,與(yu) 權謀傾(qing) 覆之人為(wei) 之則亡。三者,明主之所以謹擇也,仁人之所以務白也。[65]
粹而王,駁而霸,無一焉而亡。[66]
國家如何才能存在而不滅亡?在荀子看來,以權謀治國,國家必然滅亡;相反,以義(yi) 治國可以稱王,以信治國可以稱霸,王、霸均能強國,國家不會(hui) 滅亡。荀子雖然把權謀與(yu) 義(yi) 、信並列,但跟孟子一樣,他隻認可義(yi) 、信兩(liang) 種治理方式,把權謀趕出了治道。義(yi) 就是“與(yu) 積禮義(yi) 之君子為(wei) 之”,信就是“與(yu) 端誠信全之士為(wei) 之”,加上以“粹”釋“義(yi) ”,以“駁”釋“信”,可斷荀子認為(wei) 王道高於(yu) 霸道。在這一價(jia) 值定位之下,荀子的“信立而霸”可與(yu) 孟子的“以力假仁者霸”相互發明。信在本質上不同於(yu) 權謀,而是與(yu) 義(yi) 同類。“信立而霸”,用《強國》《天論》《大略》的話說,就是“重法愛民而霸”[67]。所以,以信治國,言出必行,賞罰必信,亦能凝聚人心,久而久之,習(xi) 慣成自然,人們(men) 會(hui) 心服口服。
落實到《議兵》,荀子用“以德兼人”“以力兼人”“以富兼人”論王霸之辨:
凡兼人者有三術:有以德兼人者,有以力兼人者,有以富兼人者。彼貴我名聲,美我德行,欲為(wei) 我民,故辟門除塗以迎吾入,因其民,襲其處,而百姓皆安,立法施令莫不順比。是故得地而權彌重,兼人而兵俞強,是以德兼人者也。非貴我名聲也,非美我德行也,彼畏我威,劫我埶,故民雖有離心,不敢有畔慮,若是,則戎甲俞眾(zhong) ,奉養(yang) 必費。是故得地而權彌輕,兼人而兵俞弱,是以力兼人者也。非貴我名聲也,非美我德行也,用貧求富,用饑求飽,虛腹張口來歸我食,若是,則必發夫掌窌之粟以食之,委之財貨以富之,立良有司以接之,已朞三年,然後民可信也。是故得地而權彌輕,兼人而國俞貧,是以富兼人者也。故曰:以德兼人者王,以力兼人者弱,以富兼人者貧。古今一也。[68]
戰國時期,諸侯兼並,持續不斷。荀子正視現實,但認為(wei) 三種兼並的效果各自不同:“以德兼人者王,以力兼人者弱,以富兼人者貧。”其中,“以德兼人”近似於(yu) 孟子的“以德服人”,“以力兼人”近似於(yu) 孟子的“以力服人”。對於(yu) 以力兼人,《議兵》舉(ju) 例:“齊桓、晉文、楚莊、吳闔閭、越句踐,是皆和齊之兵也,可謂入其域矣,然而未有本統也,故可以霸而不可以王。”“秦四世有勝,諰諰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軋己也,此所謂末世之兵,未有本統也。”[69]“本統”兩(liang) 見於(yu) 《議兵》,並與(yu) 湯武放伐的語境相關(guan) ,意即王道,蓋因“可以霸而不可以王”即是“未有本統”。“本統”一詞值得人們(men) 多加關(guan) 注,因為(wei) 它與(yu) 《孟子》末章(14·38)昭示的儒家道統論或可構成某種呼應。《議兵》還認為(wei) :武力兼並容易,但會(hui) 得而複失,惟獨凝聚人心、穩定天下最難。“凝”高於(yu) “兼”,湯、武又堪稱典範:“古者湯以薄,武王以滈,皆百裏之地也,天下為(wei) 一,諸侯為(wei) 臣,無它故焉,能凝之也。”[70]荀子這裏的舉(ju) 例及其背後的義(yi) 理,實與(yu) 孟子說的“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如出一轍。
《議兵》雖然隻是呈現並敞開了王道高於(yu) 霸道的一麵,但這也是孟荀相似度問題在王霸之辨上最核心的體(ti) 現。嚴(yan) 王霸之辨,就是肯認王道高於(yu) 霸道的價(jia) 值定位。惟其如此,才能確保這一王霸之辨是儒家的,而不是法家或者其他流派的。更周延地看,孟、荀的王霸之辨,既有其積極—理想形態,亦即堅守王道高於(yu) 霸道的價(jia) 值定位,以王道規製霸道;又有其消極—操作形態,亦即“以力假仁者霸”或者“信立而霸”,以霸道補充王道。回到孟、荀的時代,先講消極—操作形態,時機成熟後再講積極—理想形態,各路諸侯有可能更容易從(cong) 無道步入霸道、再由霸道最終抵達王道。因故,就孟、荀的王霸之辨而言,可以“王主霸輔”之說取代傳(chuan) 統的“尊王賤霸”之說[71]。
孟、荀的王霸之辨並未在戰國時君那裏真正派上過用場,原因很複雜。設想一下:讓韓非講霸道,他能不把權謀、財力加進去嗎?荀子不然,他讓這些東(dong) 西即便在霸道的概念裏麵也無容身之地。不講權謀,不講財力,人格固然高潔,卻實實在在地隔斷了荀子與(yu) 時君進一步交流並實質性合作的通道。直到西漢晚期,宣帝劉詢(前91—前49)有言:“漢家自有製度,本以霸王道雜之……”(《漢書(shu) ·元帝紀》)[72]王霸並用,文武兼治,乃至儒表法裏、孟皮荀骨,是漢代以降傳(chuan) 統中國兩(liang) 千多年來最基本的國家—社會(hui) 治理方式。在相當大的程度上,這與(yu) 孟、荀王霸之辨自身的理論生命力和現實指導作用密不可分。有意味的是,人們(men) 談王霸,更看重荀子而不是孟子實際發揮出的影響力。譚嗣同(1865—1898)的《仁學》卷上就說:“……二千年來之政,秦政也,皆大盜也;二千年來之學,荀學也,皆鄉(xiang) 願也。”[73]論湯武放伐,人們(men) 溢美孟子;論王霸並用,人們(men) 批評荀子。假如孟荀相似度問題早就得到應有的注意,大概不會(hui) 出現這類一邊倒的評判。
四、餘(yu) 論:相似與(yu) 相異
本文選擇《議兵》以勘測孟荀相似度問題,很大程度上是因為(wei) 軍(jun) 事乃國家—社會(hui) 治理的大事、要事,而《議兵》是先秦儒家惟一專(zhuan) 門討論軍(jun) 事問題的作品[74]。通過把《議兵》的孟荀相似度問題歸結為(wei) 湯武放伐的仁義(yi) 論證明、王道高於(yu) 霸道的價(jia) 值定位,並因湯武放伐屬於(yu) 大事件、王霸之辨屬於(yu) 大觀念,我們(men) 直觀地感到:藉助若幹個(ge) 案研究,相似度一麵有望成為(wei) 孟荀比較研究以及孟學、荀學研究新的學術生長點;而且,從(cong) 大事件、大觀念入手,有可能是勘測孟荀相似度問題較為(wei) 可行、並且較有哲學思想史價(jia) 值的路徑依賴。
但是,《議兵》並不隻是講湯武放伐、王霸之辨,還有其他內(nei) 容。《議兵》講到將帥要懂得“六術”“五權”“三至”“五無壙”的戰略—戰術[75],孟子沒有討論過這些話題。《議兵》篇中的四個(ge) 提問者趙孝成王、臨(lin) 武君、陳囂、李斯以及回答者孫卿子(荀子),更不可能出現於(yu) 《孟子》書(shu) 裏。《孟子》未講的而《荀子》講了,《孟子》講過的而《荀子》未講,這類現象該如何看待?
因其相似度,孟、荀同屬於(yu) 儒家一派;因其相異度,孟子不是荀子,荀子不是孟子,孟、荀各自成為(wei) 曆史影響深遠的儒家思想家。談相似度,自然不能回避相異度。所謂相異度,又得分為(wei) 兩(liang) 類情形:一是歧異,亦即對於(yu) 同樣的問題,孟、荀給出不同的答案;二是無涉,例如《孟子》不可能講到李斯、韓非,而《荀子》可以不提萬(wan) 章、公孫醜(chou) 。顯而易見,歧異是相異度問題的重中之重。正因此故,人們(men) 立足於(yu) 大事件、大觀念進行哲學思想史研究,包括進行相似度、相異度對舉(ju) 的同異之辨,相異度一般指的是歧異一麵,而不是無涉一麵。筆者認可這一做法。
思想家之間的同異之辨,其實異常複雜。在宏觀的維度上,人們(men) 比較古代中、西、印傳(chuan) 統下的不同思想家,有可能把相異度看得比相似度重要。在中觀的維度上,人們(men) 比較儒、道、佛傳(chuan) 統下的不同思想家,也有可能更為(wei) 重視相異度,但對相似度會(hui) 有某種警覺。在微觀的維度上,人們(men) 比較儒家傳(chuan) 統下的孔、孟、荀,究竟著眼於(yu) 相似度還是相異度,則因人因時而異。簡單地說,孟荀思想關(guan) 係的同異之辨,經曆過兩(liang) 個(ge) 曆史發展階段。漢唐時期,孟、荀同為(wei) 諸子,人們(men) 多講其同,而且流於(yu) 泛泛而談,學理性較弱。宋元明清時期,孟子升為(wei) 聖人,荀子仍為(wei) 諸子,人們(men) 大談其異,學理性有所強化,但立場性更強,以尊孟貶荀為(wei) 主流。期間,清代出現過一股尊荀思潮,可視為(wei) 支流,但它尊荀而貶孟,立場性同樣很強。
曆史經驗告訴我們(men) :討論孟荀思想關(guan) 係的同異之辨,學理性必須是第一位的,同時還得適當地價(jia) 值中立。目前,在孟學研究、荀學研究均為(wei) 顯學的前提下,孟荀比較研究方興(xing) 未艾,但也暴露出不少問題,有的問題還是過去遺留下來的。例如,談異者多,相似度問題基本上未被關(guan) 注;立場性較強,不能價(jia) 值中立地看待孟荀思想關(guan) 係。熊十力(1885—1968)的《論六經》有言:“荀卿曰‘上下易位然後貞’,與(yu) 孟子‘民為(wei) 貴’同義(yi) 。孟、荀皆善言禮,皆深於(yu) 《春秋》也。”“然兩(liang) 家各伸一端,要非不可和會(hui) 。餘(yu) 嚐欲為(wei) 一書(shu) ,詳辨孟、荀同異,而後折衷於(yu) 《大易》《春秋》,以見聖人之大,大則無偏,無偏乃可裁成天地、輔相萬(wan) 物。”[76]梁濤有個(ge) 構想,就是以《論語》《禮記》《孟子》《荀子》取代舊《四書(shu) 》[77]。如何落實這些構想?孟荀相似度問題研究可謂突破口之一。不抱尊孟貶荀或者尊荀貶孟的狹隘立場,孟荀相似度問題才有可能逐漸得到學術界的重視;既有相似度研究,又有相異度研究,孟學研究、荀學研究本身才會(hui) 更加深化並強化。
最後,特別說明兩(liang) 點。第一點,所謂多少問題。孟荀思想關(guan) 係包括相似度、相異度兩(liang) 個(ge) 麵相,它們(men) 是否有多少之分乃至具體(ti) 比例上的分配呢?盡管人們(men) 對相似度大凡習(xi) 以為(wei) 常,而對相異度傾(qing) 向於(yu) 津津樂(le) 道,但私意以為(wei) :既然孟、荀同屬先秦儒家,他們(men) 在理解並闡釋大事件、大觀念上的相似度有可能大於(yu) 相異度;而且,如果不僅(jin) 僅(jin) 是從(cong) 先秦儒家,而是從(cong) 儒、道、佛乃至中、西、印的視野看孟、荀,那麽(me) ,隨著研究視角由微觀到中觀再到宏觀的逐級上升,孟荀相似度問題有可能更為(wei) 明顯。至於(yu) 具體(ti) 比例,原則上沒有必要、事實上也不可能搞出百分比,但我們(men) 經過若幹個(ge) 案研究之後,似乎亦可形成相異度與(yu) 相似度四六開或三七開之類籠統的提法。第二點,所謂大小問題。從(cong) 促進學術創新出發,研究孟荀相似度或相異度問題,首先應當著眼於(yu) 大事件、大觀念及其相互聯係,夯實孟荀思想關(guan) 係在基本理論體(ti) 係、文化基本精神上的同異之辨。但是,小事件、小觀念同樣不能忽視,需要藉助堅實的考證、睿智的解釋,使之得到深入、全麵的探討,並匯入整個(ge) 孟荀比較研究之中。
(注:原載《哲學研究》2014年第10期,第41—47頁;題為(wei) 《湯武放伐與(yu) 王霸之辨——從(cong) 〈荀子·議兵〉看孟荀思想的相似性》。收入李承貴主編:《儒佛道治理思想與(yu) 當代社會(hui) ——全國儒佛道治理国际1946伟德研討會(hui) 論文集》,江西教育出版社2015年6月版,第105—121頁。)
注釋:
[①]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上冊(ce) ,中華書(shu) 局1988年版,第94—95頁。按,標點符號略有校改。
[②]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下冊(ce) ,第403頁。
[③]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下冊(ce) ,第435頁。
[④]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下冊(ce) ,第436頁。
[⑤]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下冊(ce) ,第439頁。
[⑥]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下冊(ce) ,第441頁。
[⑦]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下冊(ce) ,第501頁。
[⑧]參見[清]周廣業(ye) :《孟子四考》,《續修四庫全書(shu) 》第158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71頁上欄。
[⑨]參見[清]李調元輯:《逸孟子》,《續修四庫全書(shu) 》第158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156頁下欄。
[⑩]參見[清]黃奭輯:《漢學堂知足齋叢(cong) 書(shu) 》下冊(ce) ,書(shu) 目文獻出版社1992年版,第1874頁下欄。
[11]黃暉:《論衡校釋(附劉盼遂集解)》第1冊(ce) ,中華書(shu) 局1990年版,第133、138頁。
[12]參見梁濤:《〈荀子·性惡〉引“孟子曰”疏證》,《邯鄲學院學報》2012年第4期《趙文化研究·荀子思想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論文(上)》,第17—23頁。
[13]相關(guan) 考釋,參見楊海文:《浩然正氣——孟子》,江西教育出版社2008年版,第58—67頁。
[14]參見[西漢]韓嬰撰、許維遹集釋:《韓詩外傳(chuan) 集釋》,中華書(shu) 局1980年版,第322頁;張濤:《列女傳(chuan) 譯注》,山東(dong) 大學出版社1990年版,第38—39頁。
[15]參見郭沫若:《豖蹄》,郭沫若著作編輯出版委員會(hui) 編:《郭沫若全集》文學編第10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年版,第175—182頁。
[16] [西漢]揚雄撰、韓敬注:《法言注》,中華書(shu) 局1992年版,第314頁。
[17]章太炎:《太炎文錄初編》文錄卷1,本社編:《章太炎全集》第4冊(ce) ,上海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19頁。
[18]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下冊(ce) ,第441頁。
[19]此種序號注釋,以楊伯峻《孟子譯注》為(wei) 據,中華書(shu) 局2010年第3版。
[20]參見[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下冊(ce) ,第442頁。
[21] [清]戴震撰、湯誌鈞校點:《戴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第299頁。
[22] [清]陳澧著、黃國聲主編:《陳澧集》第2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第44頁。
[23]考古工作者“據碳十四測定年代數據擬合結果,判別武王克商事件最大可能發生的年代範圍應在公元前1050年至前1020年之間”(參見仇士華、蔡連珍:《夏商周斷代工程中的碳十四年代框架》,《考古》2001年第1期,第94頁)。
[24]陳鼓應注譯:《莊子今注今譯》下冊(ce) ,中華書(shu) 局1983年版,第778頁。
[25]陳鼓應注譯:《莊子今注今譯》下冊(ce) ,第778—779頁。按,“文王拘羑裏”一句,陳書(shu) 無,據郭象本《莊子》增補(參見[清]郭慶藩輯、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第4冊(ce) ,中華書(shu) 局1961年版,第997頁;[晉]郭象注、[唐]陸德明撰音義(yi) :《莊子》,《二十二子》,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79頁上欄)。
[26]陳鼓應注譯:《莊子今注今譯》下冊(ce) ,第791頁。
[27] [清]王先慎撰、鍾哲點校:《韓非子集解》,中華書(shu) 局1998年版,第406—407頁。
[28] [清]王先慎撰、鍾哲點校:《韓非子集解》,第465—466頁。
[29] [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上冊(ce) ,中華書(shu) 局1980年版,第60頁下欄。
[30] [北宋]蘇軾著、孔凡禮點校:《蘇軾文集》第1冊(ce) ,中華書(shu) 局1986年版,第137頁。按,《論武王》一文亦即《東(dong) 坡誌林》卷5的《武王非聖人》(參見[北宋]蘇軾撰、王鬆齡點校:《東(dong) 坡誌林》,中華書(shu) 局1981年版,第98—100頁)。
[31]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下冊(ce) ,第275頁。
[32] [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上冊(ce) ,第182頁中欄。
[33][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上冊(ce) ,第180頁上欄。
[34]參見[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上冊(ce) ,第180頁上欄。
[35] [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上冊(ce) ,第182頁中欄。
[36]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下冊(ce) ,第274頁。
[37]參見[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下冊(ce) ,第324頁。
[38]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下冊(ce) ,第279頁。
[39]《儒效》:“故近者歌謳而樂(le) 之,遠者竭蹶而趨之,四海之內(nei) 若一家,通達之屬莫不從(cong) 服,夫是之謂人師。”([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上冊(ce) ,第121頁)
[40]參見王天海:《名家講解荀子》,長春出版社2009年版,第239頁。
[41]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下冊(ce) ,第281頁。
[42] [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上冊(ce) ,第185頁上欄。
[43]陳戍國的《尚書(shu) 校注》有兩(liang) 篇《武成》,《武成一》即偽(wei) 古文《武成》,《武成二》即《逸周書(shu) ·世俘》(參見氏著:《尚書(shu) 校注》,嶽麓書(shu) 社2004年版,第92—95、96—107頁)。《世俘》原文見《逸周書(shu) 匯校集注》卷4《世俘解第四十》(參見黃懷信、張懋鎔、田旭東(dong) 撰,黃懷信修訂,李學勤審定:《逸周書(shu) 匯校集注 (修訂本)》上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第410—446頁)。至於(yu) 《逸周書(shu) ·世俘》何以就是真古文《武成》,因論題所限,這裏僅(jin) 錄顧頡剛《逸周書(shu) 世俘篇校注、寫(xie) 定與(yu) 評論》一文的說法:“故今《世俘》即《武成》,乃一書(shu) 而二名,猶《呂氏春秋》中,《功名》一作《由道》,《用眾(zhong) 》一作《善學》,《序意》一作《廉孝》也。此篇所記,容有若幹誇張成分,但其著作時代甚早,其所得周初史事之真相遠過於(yu) 戰國而下所述,在史料中具有甚高價(jia) 值……”(氏著:《顧頡剛古史論文集》第2冊(ce) ,中華書(shu) 局1988年版,第227頁)李學勤有《〈世俘〉篇研究》一文(氏著:《古文獻叢(cong) 論》,上海遠東(dong) 出版社1996年版,第69—80頁),亦可資參考。
[44] [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上冊(ce) ,第185頁上欄。按,孔安國傳(chuan) 為(wei) :“紂眾(zhong) 服周仁政,無有戰心,前徒倒戈,自攻於(yu) 後以北走。血流漂舂杵,甚之言。”(同上)
[45][清]閻若璩撰,黃懷信、呂翊欣校點:《尚書(shu) 古文疏證(附:古文尚書(shu) 冤詞)》下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第631頁。按,標點符號略有校改。
[46]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下冊(ce) ,第279—280頁。
[47]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上冊(ce) ,第134—136頁。
[48]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上冊(ce) ,第152—153頁。按,《哀公》:“且丘聞之: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君以此思危,則危將焉而不至矣!”([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下冊(ce) ,第544頁)
[49]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下冊(ce) ,第279頁。
[50]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下冊(ce) ,第287—288頁。按,標點符號略有校改。
[51]《荀子·堯問》有言:“今之學者,得孫卿之遺言餘(yu) 教,足以為(wei) 天下法式表儀(yi) ,所存者神,所過者化。”([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下冊(ce) ,第553頁)因它與(yu) 本文論題沒有密切關(guan) 聯,這裏不予討論。合孟、荀而言,筆者竊以為(wei) :“所過者化”具活動義(yi) ,“所存者神”具存有義(yi) ,存神過化是既存有又活動、即存有即活動。另外,它對宋明理學工夫論產(chan) 生過重要影響(參見翟奎鳳:《“存神過化”與(yu) 儒道“存神”工夫考論》,《中國哲學史》2015年第1期,第32—34頁)。
[52] [清]焦循撰、沈文倬點校:《孟子正義(yi) 》下冊(ce) ,中華書(shu) 局1987年版,第895頁。
[53]關(guan) 於(yu) 實名引用、顯性—匿名引用、隱性—匿名引用的初步定義(yi) ,參見楊海文:《中國思想史上的“引用”:以〈新語〉引孔孟荀為(wei) 例》,《福建論壇》人文社會(hui) 科學版2012年第1期,第73—76頁。按,《不苟》:“誠心守仁則形,形則神,神則能化矣;誠心行義(yi) 則理,理則明,明則能變矣。變化代興(xing) ,謂之天德。”([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上冊(ce) ,第46頁)由守仁而神化,由行義(yi) 而明變,仁義(yi) 根源於(yu) 心體(ti) 之誠,可見荀子對湯武放伐的仁義(yi) 論證明亦是本體(ti) 論證明。
[54]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下冊(ce) ,第279頁。
[55]顧頡剛:《顧頡剛古史論文集》第2冊(ce) ,第211頁。按,又見顧頡剛:《紂惡七十事的發生次第》(1924年11月8日),顧頡剛編著:《古史辨》第2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第82頁。
[56]參見[東(dong)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shu) 》第3冊(ce) ,中華書(shu) 局 1962年版,第884、892、883、889頁。
[57] [清]黃宗羲:《明夷待訪錄》,沈善洪主編、吳光執行主編:《黃宗羲全集(增訂版)》第1冊(ce) ,浙江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第3頁。
[58]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下冊(ce) ,第281頁。
[59][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上冊(ce) ,第204頁上欄。
[60]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下冊(ce) ,第286頁。
[61]《史記·太史公自序》,[西漢]司馬遷撰、[宋]裴駰集解、[唐]司馬貞索隱、[唐]張守節正義(yi) :《史記》第10冊(ce) ,中華書(shu) 局1959年版,第3288—3289頁。
[62] [南宋]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華書(shu) 局1983年版,第235頁。按,鄒氏即鄒浩,著有《孟子解》14卷(參見[日]大槻信良:《朱子四書(shu) 集注典據考》,台灣學生書(shu) 局1976年版,第367頁)。
[63]彭永捷主持:《王道政治與(yu) 天下主義(yi) 》,《現代哲學》2013年第2期,第95頁。
[64]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上冊(ce) ,第202頁。
[65]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上冊(ce) ,第209頁。
[66]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上冊(ce) ,第209頁。按,《強國》:“粹而王,駁而霸,無一焉而亡。”([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下冊(ce) ,第304頁)《賦》:“粹而王,駁而伯,無一焉而亡。”(同上書(shu) ,第472頁)
[67]《強國》:“人君者隆禮尊賢而王,重法愛民而霸,好利多詐而危,權謀、傾(qing) 覆、幽險而亡。”([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下冊(ce) ,第291頁)《天論》:“君人者隆禮尊賢而王,重法愛民而霸,好利多詐而危,權謀、傾(qing) 覆、幽險而盡亡矣。”(同上書(shu) ,第317頁)《大略》:“君人者,隆禮尊賢而王,重法愛民而霸,好利多詐而危。”(同上書(shu) ,第485頁)
[68]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下冊(ce) ,第289—290頁。按,標點符號略有校改。
[69]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下冊(ce) ,第276、280—281頁。
[70]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下冊(ce) ,第290頁。
[71]孟子論王霸,側(ce) 重戰略;荀子論王霸,既重戰略,亦重戰術。這一區別值得注意。
[72] [東(dong)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shu) 》第1冊(ce) ,第277頁。
[73]周振甫選注:《譚嗣同文選注》,中華書(shu) 局1981年版,第147頁。
[74]章太炎的《後聖》有言:“其他《王製》之法,《富》、《強》之論,《議兵》之略,得其枝葉,猶足以比成、康。”(湯誌鈞編:《章太炎政論選集》上冊(ce) ,中華書(shu) 局1977年版,第38頁)《國學講習(xi) 會(hui) 講演記錄》第4章《諸子略說》雲(yun) :“餘(yu) 謂《議兵》一篇,非孟子所能及。”(章太炎著、楊佩昌整理:《章太炎:在蘇州國學講習(xi) 會(hui) 的講稿》,中國畫報出版社2010年版,第189頁)
[75]參見[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下冊(ce) ,第276—278頁。
[76]熊十力:《論六經(一九五一年)》,蕭萐父主編,景海峰、郭齊勇整理:《熊十力全集》第5卷,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第676、680頁。按,標點符號略有校改。
[77]參見梁濤:《郭店竹簡與(yu) 思孟學派》,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536頁;梁濤著、陳菁霞采訪整理:《應將〈荀子〉納入儒學的“新四書(shu) ”》,《中華讀書(shu) 報》2011年3月2日,第10版《社科》;梁濤:《“新四書(shu) ”與(yu) “新道統”——當代儒學思想體(ti) 係的重建》,《中華讀書(shu) 報》2014年4月2日,第15版《國學》。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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