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恕之道”的思想內(nei) 涵與(yu) 現實價(jia) 值

作者：陳洪（南開大學文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六月十六日丁酉

          耶穌2017年7月9日

在中國傳(chuan) 統思想文化體(ti) 係中，“忠恕”是一個(ge) 非常重要的概念，在儒學中居於(yu) 核心地位。《論語·裏仁》記載：

子曰：“參乎，吾道一以貫之。”曾子曰：“唯。”子出，門人問曰：“何謂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把“忠恕”與(yu) 孔子尊奉的“道”聯係在一起，這已經是很高的定位了。而“一以貫之”更進了一步，明確以“忠恕”為(wei) 整個(ge) 思想體(ti) 係的核心、骨架。在另一篇《論語·衛靈公》中，孔子再次表達了類似的觀點：

子貢問曰：“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

作為(wei) 終生的行為(wei) 準則，孔子標舉(ju) 出“恕”為(wei) 首選，其重視程度不言而喻。

而在孔子的思想體(ti) 係中，有兩(liang) 段重要的論述實為(wei) 上述“忠恕”說的注腳：“夫仁者，已欲立而立人，已欲達而達人。”“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二者的共同點都是“推己及人”，也就是“恕道”。前者是從(cong) 積極麵講，後者是從(cong) 消極麵講，合起來乃得全麵。

正是由於(yu) 孔子如此推重，後世儒者也便給予高度重視，出現了大量的相關(guan) 闡釋文字。這些闡釋文字主要集中在三方麵：一個(ge) 是概念本身的釋義(yi) ；一個(ge) 是揭示、討論與(yu) 儒學其他概念的關(guan) 聯；一個(ge) 是評價(jia) 這一概念的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由於(yu) 孔子自己沒有更為(wei) 具體(ti) 、詳盡的解釋，也由於(yu) 闡釋者各自理論傾(qing) 向的差異，這些闡釋文字之間表現出一定的畸輕畸重的出入。但這種出入互相補充，反而更擴充了“忠恕”的理論蘊涵。

先秦至兩(liang) 漢的其他文獻中，“忠”主要有二義(yi) ：其一泛指美德，如“忠，德之正也”（《左傳(chuan) ·文公元年》）、“忠者，德之厚也”（《賈子·大政上》）等。其二專(zhuan) 指臣下事君之道，如“逆命而利君謂之忠”（《荀子·臣道》）、“忠者，臣之高行也”（《管子·形勢解》）等。“恕”的早期釋義(yi) 也較泛，如“恕，仁也。”（《說文》）儒學經典的注疏中，南北朝的皇侃《論語義(yi) 疏》中開始有了“忠，謂盡中心也”的明確解釋。其後，唐孔穎達疏：“忠者，內(nei) 盡於(yu) 心；恕者，外不欺物。恕，忖度其義(yi) 於(yu) 人。”宋邢昺疏雲(yun) ：“忠，謂盡中心。恕，謂忖己度物也。”二者的觀點基本一致。由於(yu) 孔疏本自唐之後成為(wei) 了科舉(ju) 考試的“指定教科書(shu) ”，所以對後世產(chan) 生了很大的影響。

從(cong) 皇侃到孔、邢，他們(men) 的共同點是，變前人倫(lun) 理評價(jia) 式的解釋為(wei) 狀態描述。“盡忠心”、“內(nei) 盡於(yu) 心”都不是明顯的褒讚語。由於(yu) 這種解釋較為(wei) 抽象，可以涵括前人種種不同說法，且暗合於(yu) 理學家喜談心性的傾(qing) 向，故宋代以降，言及“忠恕”者，大多據此而生發。宋儒如二程所雲(yun) ：

恕字甚大，然恕不可獨用；須得忠以為(wei) 體(ti) 。不忠何以能恕！

忠恕，所以公平。造德則自忠恕，其致則公平。

天地變化草木蕃，不其恕乎？（均見《二程遺書(shu) 》）

朱熹則雲(yun) ：

盡己之謂忠，推己之謂恕。

忠隻是一個(ge) 忠，做出百千萬(wan) 個(ge) 恕來。（均見《朱子語類》）

這便開始給予“忠恕”更豐(feng) 富的理論內(nei) 涵。到了明儒，特別是陽明的門下及後學，對於(yu) “忠恕”的理論內(nei) 涵有了更大的發揮甚至創造，如《明儒學案》所錄：

孔門宗旨，惟是一個(ge) 仁字。孔門為(wei) 仁，惟一個(ge) 恕字。如雲(yun) “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分明說己欲立，不須在己上去立，隻立人即所以立己也。己欲達，不須在己上去達，隻達人即所以達己也。（羅汝芳）

蓋天地之視物，猶父母之視子……此段精神古今獨我夫子一人得之，故其學隻是求仁，其術隻是個(ge) 行恕，其誌隻是要個(ge) 老便安，少便懷，朋友便信，其行藏，南子也去見，佛肸也應召，公孫弗擾也欲往……於(yu) 人亦更不知一毫分別，故其自言曰：“有教無類。”（羅汝芳）

恕者，如心之謂，人己之心一如也。若論善，我既有，則天下人皆有；若論不善，天下人既不無，我何得獨無？此謂人己之心一如。（楊啟元）

忠恕是學者求複其本體(ti) 一段切近功夫。（聶豹）

對於(yu) 心學“忠恕”理論創造性闡發最有力的是金聖歎。他在《水滸傳(chuan) 》評論中以“忠恕”解釋作品的思想傾(qing) 向與(yu) 人物塑造。

綜合上述論述，在“忠恕”的思想係統中，包含了這樣幾層意思。

1．“忠”就是真實自我的充分表現。

2．“恕”就是體(ti) 認他人的表現，給予理解與(yu) 肯定。

3．實現“忠恕”，體(ti) 現社會(hui) 的寬容與(yu) 公平，是天下大治的表現。

4.“忠恕”合乎大道，是天地化育萬(wan) 物的基本精神，所以也就是個(ge) 人最高的精神境界——與(yu) “仁”貫通。

“忠”與(yu) “恕”的關(guan) 係，與(yu) 《周易》中《乾》《坤》二卦的《象辭》關(guan) 係甚為(wei) 相似，可以互相映發。《乾·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講的是主體(ti) 意誌，是強勢做人；《坤·象》曰：“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講的是順應社會(hui) 與(yu) 他人，是厚道處世。二者合觀，可以看作是理想的人格。這與(yu) “忠恕”之道庶幾近之。

宋朝研究《周易》的學者朱鑒講：“《乾》《坤》隻是一個(ge) ‘健’‘順’之理。人之性無不具此。‘雖千萬(wan) 人，吾往矣’，便是‘健’；‘雖褐寬博，吾不惴焉’，便是‘順’。”他是把《周易》的《乾》《坤》二卦的象辭和孟子一段有名的話互相印證，得出了這樣的結論。孟子引述曾子道：

昔者曾子謂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嚐聞大勇於(yu) 夫子矣：‘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wan) 人，吾往矣！’”（《孟子·公孫醜(chou) 上》）

朱鑒認為(wei) ，這樣的處世態度和《周易》可以相互印證。也就是說，這在《周易》裏是有所體(ti) 現的。他認為(wei) ，“雖千萬(wan) 人，吾往矣”這種大無畏的精神，和《乾·象》的一句話相契相通。《乾·象》講：“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意思是說，作為(wei) 社會(hui) 的精英骨幹，你應該成為(wei) 一個(ge) 強者，有你的意誌力，並且應該持續不斷地為(wei) 實現自己的意誌來奮鬥。這是“君子”應該有的品質。再深入一步：為(wei) 什麽(me) 要如此呢？因為(wei) “天行健”！按照《周易》的說法，天地的精華所鍾就是人。既然是天地的精華，你就應該體(ti) 現天的優(you) 秀性質。天的性質是什麽(me) 呢？日月星辰無時無刻不在那裏強有力地運轉著，這就是“天行健”。而人就要有這種精神，有主體(ti) 的意誌——要改變這個(ge) 世界，讓它變得更好、更理想。

人應該效法天，成為(wei) 一個(ge) 有強有力意誌的主體(ti) 。但是，如果隻有這一麵，也有問題。社會(hui) 上每個(ge) 人意誌不一樣，彼此之間不就有衝(chong) 突了嗎？何況我的意誌過於(yu) 膨脹，必然會(hui) 損害別人。《周易》在這裏就顯示出講求陰陽平衡的理論優(you) 勢了，《乾》之後緊接著就來了《坤》，作出強有力的補充：“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也就是說，你既要效法昊天，有強有力的主體(ti) 意識，你還要效法大地。“地勢坤”，坤者，順也。大地順從(cong) 萬(wan) 物的性質，都把它們(men) 負載起來。所以“君子”做了強者，還要考慮他人，還要有奉獻的精神、要有承擔的精神、要有成全他人的精神。這就是“地勢坤”的精神。“天行健”與(yu) “地勢坤”，兩(liang) 麵合在一起就是一個(ge) 完整的也是成功的人格。

《周易》的《象辭》出於(yu) 孔門後學之手，裏麵有些論述很可能祖述於(yu) 孔子。“天行健”與(yu) “地勢坤”的辯證結合正是由“忠”與(yu) “恕”的結合而來。孔子所講的“大勇”那兩(liang) 種的處事姿態，同樣是在人格的完整性上與(yu) “健、順”、“忠、恕”彼此息息相通。

孔子及其後學提倡的“忠恕”之道在中華精神文明史上有重大、廣泛的影響，特別是一些道德高尚與(yu) 功業(ye) 卓著的人物，他們(men) 的人格中往往體(ti) 現出這一點。中唐名相裴度在《蜀丞相祠堂碑銘》中概括諸葛亮的人格與(yu) 功業(ye) ：“本於(yu) 忠恕，孰不感悅。”他認為(wei) 諸葛亮正是本著“忠恕”之道做人做事，所以屬下才能無不感動而心悅誠服。當然，裴度這樣看待、總結諸葛亮，同時說明他自己對“忠恕”之道的服膺，以及隱含著對於(yu) 自己相業(ye) 的總結、肯定。

北宋中葉名相範純仁是範仲淹的兒(er) 子，在當時及身後都有非常高的聲望、非常好的口碑。他的性格平易寬厚，從(cong) 不對人疾言厲色，但遇到大的原則問題，卻又是意誌堅定，絕不屈從(cong) 。官做到宰相，廉潔節儉(jian) 始終如一。自己總結一生：“我生平學到的東(dong) 西，隻有‘忠恕’兩(liang) 個(ge) 字，一輩子受用無窮。無論是立朝事君，還是接待僚友、親(qin) 睦宗族，從(cong) 來沒有須臾偏離此道啊。”他還經常告誡晚輩：“人雖至愚，責人則明；雖有聰明，恕己則昏。茍能以責人之心責己，恕己之心恕人，不患不至聖賢地位也。”他還把“忠恕”之道貫徹到執政方針中，用來處理國家、民族之間的關(guan) 係。他的弟弟範純粹在關(guan) 陝一帶做官，地處宋與(yu) 西夏接壤部分。範純仁擔心他有博取邊功的心思，就給他寫(xie) 信說：“大輅與(yu) 柴車爭(zheng) 逐，明珠與(yu) 瓦礫相觸，君子與(yu) 小人鬥力，中國與(yu) 外邦較勝負，非惟不可勝，兼亦不足勝；不惟不足勝，雖勝亦非也。”這種寬以待人的姿態，既有利於(yu) 鄰國相處，也造福於(yu) 邊民。

他的親(qin) 族中有人向他請教為(wei) 學、做人的道理，他的回答是：“惟儉(jian) 可以助廉，惟恕可以成德。”這個(ge) 親(qin) 友就以此作為(wei) 自己的座右銘了。

可以看出，作為(wei) 一個(ge) 思想係統，“忠恕”這個(ge) 核心觀念中蘊含了倫(lun) 理學的因素——個(ge) 人的道德標準；蘊含了社會(hui) 學的因素——人際關(guan) 係的理想狀態；蘊含了認識論的因素——人與(yu) 人如何在精神層麵溝通、交集；蘊含了本體(ti) 論的因素——世界多樣性的解釋。因此，稱之為(wei) 本土思想傳(chuan) 統中的“富礦”絕非過譽。

時至21世紀，時代主題發生了根本的轉變，重新審視“忠恕”的意義(yi) 與(yu) 現實價(jia) 值也就適逢其時了。在現代學術的視域下，我們(men) 不妨對“忠恕”有一種現代理論話語的表述：“忠”所強調的，就是個(ge) 人的主體(ti) 性，或者說是主體(ti) 的自覺；“恕”所要求的就是對於(yu) “主體(ti) 間性”的了解與(yu) 踐履。

我們(men) 還可以在對“忠恕”進行現代闡釋，激活並使其融入現代話語體(ti) 係的基礎上，進一步構建“道—忠恕—仁”的更大的理論框架。這對於(yu) 與(yu) 西方進行平等的思想文化對話當大有裨益。

誠然，任何一種理論都有其特定的適用範圍，在當今日趨複雜的世界形勢下，更不能給“忠恕”之說太多負擔。提倡“忠恕”，主要意義(yi) 在於(yu) 提升國人人生的境界感，“忠恕”精神的複活，對於(yu) 消除或是削弱社會(hui) 中彌漫著的戾氣能起到一些作用。同時，伴隨著對“忠恕”的闡釋、激活，它可以成為(wei) 構建當代中國國際形象的重要一麵，成為(wei) 中華崛起的一份助推力。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