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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兵作者簡介:馮(feng) 兵,男,西元1975年生,重慶奉節人,廈門大學哲學博士。現華廈門大學哲學係教授。著有《朱熹禮樂(le) 哲學思想研究》等。 |
“義(yi) ”“利”的對立與(yu) 統一——朱熹的義(yi) 利觀辨析
作者:馮(feng) 兵(國立華僑(qiao) 大學哲學與(yu) 社會(hui) 發展學院中國哲學教研室副教授,哲學博士)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北華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11年第4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正月十六日庚午
耶穌2017年2月12日
摘 要:朱熹釋“義(yi) ”為(wei) “心之製,事之宜”,並認為(wei) “善善惡惡為(wei) 義(yi) ”;其“利”則有“自然之利”與(yu) “貪欲之私”兩(liang) 個(ge) 層麵的涵義(yi) 。在“利”的“自然之利”的意義(yi) 上,“義(yi) ”即“利”,兩(liang) 者有著高度的一致性;在“貪欲之私”的層麵上,“義(yi) ”“利”的價(jia) 值訴求則存在著尖銳的衝(chong) 突。因此,“義(yi) ”“利”乃一種對立統一的辯證關(guan) 係,其實質乃是一種在理欲觀指導下的公私觀念。而後世對朱熹“人欲”和“利”的內(nei) 涵則往往產(chan) 生了誤解。
關(guan) 鍵詞:朱熹;“義(yi) ”;“利”;義(yi) 利觀
關(guan) 於(yu) “義(yi) ”、“利”內(nei) 涵及相互關(guan) 係的討論,曆來就是儒家倫(lun) 理思想的主要論題之一。孔子說“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論語·裏仁》),傳(chuan) 統觀點即由此認為(wei) 孔子乃以求“義(yi) ”還是求“利”作為(wei) 判別君子與(yu) 小人的倫(lun) 理依據。郭齊勇等學者認為(wei) 此處的“君子”、“小人”主要是指統治者與(yu) 被統治者的社會(hui) 地位之別,“並不主要是價(jia) 值判斷和道德判斷”,[i]筆者對此表示讚同。但無論如何,自孔子往後,對於(yu) 義(yi) 利關(guan) 係的態度已然成為(wei) 了人們(men) 劃分君子與(yu) 小人的重要標準,這是儒家倫(lun) 理在義(yi) 利觀方麵不可否認的曆史事實。而關(guan) 於(yu) “義(yi) ”與(yu) “利”的具體(ti) 內(nei) 涵和相互關(guan) 係,事實上在不同時代,即使是同一時代的不同思想家那裏,都有著不同層次和麵向的理解。葉適指出:“古人之稱曰:‘利,義(yi) 之和;’其次曰:‘義(yi) ,利之本;’其後曰:‘何必曰利?’然則雖和義(yi) 猶不害其為(wei) 純義(yi) 也,雖廢利猶不害其為(wei) 專(zhuan) 利也,此古今之分也。”[ii]有學者在此基礎上進一步闡發道:“曆史上,孟、董(仲舒)、朱(熹)等崇尚道德義(yi) 理,傾(qing) 向於(yu) 別義(yi) 利為(wei) 二;墨家雖注重功利,卻提倡合義(yi) 利為(wei) 一;孔、荀、張(載)、程(頤)尚義(yi) 而不絕對排斥利,實質傾(qing) 向義(yi) 利兼行;而明確主張兼重義(yi) 利的,則是陳亮、葉適以及顏習(xi) 齋。也就是說,有關(guan) 義(yi) 利之辨,傳(chuan) 統哲學的實際情形與(yu) 葉適的描述大致無二。”[iii]從(cong) 上述宋儒和當代學者的闡述中,我們(men) 即可大體(ti) 了解中國哲學史上關(guan) 於(yu) 義(yi) 利之辨的一個(ge) 發展脈絡。而朱熹的義(yi) 利觀主要形成於(yu) 他對傳(chuan) 統儒家經典的注解、闡發,以及對二程及其門人等前輩或同時代的理學家的相關(guan) 論點的集注與(yu) 辨析;因此,他的義(yi) 利觀不僅(jin) 延續了傳(chuan) 統儒家的基本倫(lun) 理精神,同時又頗具時代特色。但朱熹是否“傾(qing) 向於(yu) 別義(yi) 利為(wei) 二”,仍有較大的探討餘(yu) 地。
“義(yi) ”通常以“仁義(yi) ”、“禮義(yi) ”並稱的方式出現,關(guan) 於(yu) “義(yi) ”的內(nei) 涵的理解,曆代思想家也大都不出“仁”、“禮”兩(liang) 方麵的範圍。朱熹關(guan) 於(yu) “義(yi) ”的理解同樣如此,主要體(ti) 現為(wei) 以下幾個(ge) 方麵。
(一)“心之製,事之宜”
在《孟子·梁惠王上》中記載,孟子見梁惠王,後者道:“叟不遠千裏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孟子對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yi) 而已矣。”朱熹在《孟子集注》裏注解“仁義(yi) ”為(wei) “仁者,心之德、愛之理。義(yi) 者,心之製、事之宜也。”[iv]朱熹認為(wei) ,“義(yi) ”是“心之製、事之宜”,乃人的道德理性對人心的裁製,對具體(ti) 人倫(lun) 事務的合理狀態的準確判斷與(yu) 把握。而他“義(yi) 者,心之製”的說法,當是直接上承孟子的“仁義(yi) 內(nei) 在”說。在《孟子·告子上》中,記載了孟子與(yu) 告子關(guan) 於(yu) “仁”、“義(yi) ”之內(nei) 外問題的一個(ge) 辯論:“告子曰:‘食色,性也。仁,內(nei) 也,非外也;義(yi) ,外也,非內(nei) 也。’”告子主張“仁”內(nei) “義(yi) ”外,似乎是認為(wei) “仁”、“義(yi) ”為(wei) 兩(liang) 種不同結構的倫(lun) 理精神。孟子則堅持“仁”、“義(yi) ”皆內(nei) 在於(yu) 心,是人之本性的觀點。他批評告子“未嚐知義(yi) ”(《孟子·公孫醜(chou) 上》),而稱許弟子孟季子、公都子皆知“義(yi) ,內(nei) 也”(《孟子·告子上》),並強調“仁義(yi) 禮智根於(yu) 心”(《孟子·盡心上》)。他在《孟子·公孫醜(chou) 上》篇中具體(ti) 闡述道:“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yi) 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朱熹也就因此而指出:“仁”、“義(yi) ”分別為(wei) “心之德”、“心之製”,認為(wei) “仁”“義(yi) ”均為(wei) 發於(yu) 心的德性,“仁”為(wei) 人心之道德本體(ti) ,“義(yi) ”則為(wei) 人依據“仁”對其內(nei) 心欲念的裁斷與(yu) 控製。
至於(yu) 朱熹所說之“義(yi) 者,事之宜”,事實上自先秦以來“義(yi) ”就有了“宜”的含義(yi) 。如《管子·心術上》說:“禮出乎義(yi) ,義(yi) 出乎理,理因乎宜者也。”間接地將“義(yi) ”與(yu) “宜”劃上了等號;《禮記·中庸》則直接指出“義(yi) ”就是“宜”,道:“仁者,人也,親(qin) 親(qin) 為(wei) 大;義(yi) 者,宜也,尊賢為(wei) 大。親(qin) 親(qin) 之殺,尊賢之等,禮所生也。”所謂“尊賢為(wei) 大”,乃是強調對社會(hui) 各階層的等差秩序的尊重與(yu) 遵循,作者認為(wei) 這便是“宜”,是合乎事理規則的行為(wei) 。東(dong) 漢學者劉熙所著《釋名》即因此而解釋說:“義(yi) ,宜也,裁製事物使合宜也。”(《釋名·釋言語》)強調使一切事物都合於(yu) 事理,保持適中合宜的狀態的即是“義(yi) ”。由此可見,“義(yi) 者,宜也”,就正是朱熹關(guan) 於(yu) “義(yi) ”的認識的基本理論源泉,而且他還在此基礎上進一步給予了理學化的發揮:“義(yi) 者,天理之所宜”,[v]又說:“義(yi) 者,宜也,乃天理之當行,無人欲之邪曲”,[vi]認為(wei) “義(yi) ”是本於(yu) “天理”的正當合宜的為(wei) 人處事原則。
而朱熹強調“義(yi) 者,事之宜也”,[vii]“宜”落實在人倫(lun) 生活事務中的具體(ti) 表現又是什麽(me) ?他指出:“仁是‘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義(yi) 是長長、貴貴、尊賢。然在家時,未便到仁民愛物;未事君時,未到貴貴;未從(cong) 師友時,未到尊賢。且須先從(cong) 事親(qin) 從(cong) 兄上做將去,這個(ge) 便是仁義(yi) 之實。”朱熹在此認為(wei) ,“長長、貴貴、尊賢”為(wei) “義(yi) 之實”。而“長長、貴貴、尊賢”的實踐以及具體(ti) 的規範儀(yi) 則便是禮,是“義(yi) ”之德在日常倫(lun) 理生活實踐中的展現與(yu) 落實。接下來他又說:“仁民愛物、貴貴尊賢,是仁義(yi) 之英華”,在此一認識的基礎上“行得恰好,便是禮之實。由中而出,無所勉強,便是樂(le) 之實。”[viii]他所謂“行得恰好”、“由中而出”,即是指在人們(men) 具體(ti) 的行事為(wei) 人中一切都把握得恰到好處,合情合理。這就是合於(yu) “義(yi) ”的典型表現,乃“事之宜也”。很顯然,這裏朱熹是將禮樂(le) 作為(wei) 了“宜”的實踐準則和具體(ti) 展現。他的這一觀點實際上早在先秦儒家那裏就已成熟,如《左傳(chuan) 》中就有“禮以行義(yi) ”的說法(《左傳(chuan) ·僖公二十八年》,《左傳(chuan) ·成公二年》),荀子也道:“行義(yi) 以禮,然後義(yi) 也”(《荀子·大略》),《禮記·禮運》中亦說:“故禮也者,義(yi) 之實也”,其主要表現為(wei) “父慈、子孝、兄良、弟弟、夫義(yi) 、婦聽、長惠、幼順、君仁、臣忠十者”。朱熹的前述認識顯然有著對於(yu) 先秦儒家相關(guan) 思想的吸納與(yu) 總結。
(二)“善善惡惡為(wei) 義(yi) ”
朱熹強調說,“義(yi) ”為(wei) “心之製,事之宜”,在日常倫(lun) 理生活中,“義(yi) 字如一橫劍相似,凡事物到前,便兩(liang) 分去。”“‘克己複禮為(wei) 仁’,善善惡惡為(wei) 義(yi) 。”[ix]他用了一個(ge) 非常形象的比喻——“如一橫劍相似”,認為(wei) 事物一觸“義(yi) ”之“劍鋒”,其中的善惡是非便昭然可見。而關(guan) 於(yu) 朱熹此處的“善善惡惡為(wei) 義(yi) ”,筆者以為(wei) ,當是指以善意善行善待善者,以惡意惡行惡待惡者,這種行為(wei) 及態度就是“義(yi) ”。究其實質,則是強調人們(men) 應當以“義(yi) ”為(wei) 判分是非善惡的依據和行事做人的基本準則。所以,“義(yi) ”不僅(jin) 是一種重要的道德智慧與(yu) 實踐原則,也是一種愛憎分明、不懼權貴、敢說敢當,充滿正義(yi) 與(yu) 激情的人格素養(yang) 和擔當精神。它絕非孔子所指斥的“鄉(xiang) 願”,也非荀子所批評的子張氏、子夏氏、子遊氏之類的“賤儒”所能擁有。
又如朱熹及其弟子關(guan) 於(yu) 《孟子·萬(wan) 章下》中“萬(wan) 章問士不托諸侯章”的討論:
至之問:“孟子所以出處、去就、辭受,都從(cong) ‘義(yi) 路也,禮門也,惟君子能由是路,出入是門也’做出。”[x]
曰:“固是不出此二者,然所謂義(yi) ,所謂禮,裏麵煞有節目。如‘往役,義(yi) 也;往見,不義(yi) 也’,‘周之則受,賜之則不受’之類,便都是義(yi) 之節目。如雲(yun) ‘廩人繼粟,庖人繼肉,不以君命將之’之類,都是禮之節目,此便是禮。‘以君命將之’,‘使己仆仆爾亟拜也’,便不是禮。又如‘於(yu) 齊,王饋兼金一百而不受。於(yu) 宋,饋五十鎰而受。於(yu) 薛,饋七十鎰而受’,這個(ge) 則都有義(yi) 。君子於(yu) 細微曲折一一都要合義(yi) ,所以《易》中說‘精義(yi) 入神,以致用也’。義(yi) 至於(yu) 精,則應事接物之間無一非義(yi) 。不問小事、大事,千變萬(wan) 化,改頭換麵出來,自家應副他如利刀快劍相似,迎刃而解,件件剖作兩(liang) 片去。孟子平日受用,便是得這個(ge) 氣力。今觀其所言所行,無不是這個(ge) 物事。初見梁恵王,劈初頭便劈作兩(liang) 邊去。”[xi]
朱熹指出,“禮”與(yu) “義(yi) ”都有著內(nei) 在的情理之宜,一件事物合禮義(yi) 與(yu) 否,全在於(yu) 人們(men) 切合事物當下情境所做出的具體(ti) 倫(lun) 理判斷。他前一番回答中所引話語除《易經》之外,皆出於(yu) 《孟子》。如孟子的弟子萬(wan) 章問:“庶人,召之役,則往役;君欲見之,召之,則不往見之,何也?”孟子回答說:“往役,義(yi) 也;往見,不義(yi) 也。”(《孟子·萬(wan) 章下》)孟子認為(wei) ,老百姓服從(cong) 君主所召而服役是理所應當的,合於(yu) “義(yi) ”的要求;若主動去拜見君主,則與(yu) 身份禮法不符,不合乎“義(yi) ”。朱熹便以孟子關(guan) 於(yu) 此類事情的道義(yi) 判斷作為(wei) “義(yi) ”的內(nei) 在情理準則。又據《孟子·公孫醜(chou) 下》,孟子周遊列國,在離開齊國時齊王欲贈上等黃金一百鎰,被孟子拒絕了,但在宋、薛兩(liang) 國,孟子卻分別接受了兩(liang) 國君主所饋贈的七十和五十鎰黃金。後來其弟子陳臻對此提出質疑,孟子則認為(wei) 自己這三件事情處理得都有道理,他說:在宋國時,國君是以盤纏的名義(yi) 饋贈黃金,而薛地的君主以防身需要購置武器的理由給予裝備費用,他們(men) 的贈送都事出有因;齊君毫無理由的送錢於(yu) 我,這形同收買(mai) ,但“焉有君子而可以貨取乎?”君子哪能被金錢所收買(mai) 呢?二程弟子尹燉認為(wei) 這一段是“言君子之辭受取予,惟當於(yu) 理而已。”[xii]朱熹對孟子的上述觀點更是深表讚賞,說“這個(ge) 則都是義(yi) ”,強調“君子於(yu) 細微曲折一一都要合義(yi) ”,認為(wei) 君子一旦掌握“義(yi) ”之德至於(yu) 精熟的境地,即可如孟子一般於(yu) 是非善惡的義(yi) 理判分駕輕就熟,無論遇到多麽(me) 複雜多變的事情都能迎刃而解,毫無錯失。
關(guan) 於(yu) “利”,在朱熹看來,主要當有兩(liang) 層意義(yi) 。他說:“有自然之利,如雲(yun) ‘利者義(yi) 之和’是也。但專(zhuan) 言之,則流於(yu) 貪欲之私耳。”[xiii]“利”有積極意義(yi) 上的“自然之利”,有消極意義(yi) 上的“貪欲之私”。
(一)“自然之利”
朱熹對於(yu) “自然之利”的觀點與(yu) 《周易》經、傳(chuan) 緊密相關(guan) 。
《周易·乾卦》開篇即言:“乾:元、亨、利、貞。”《周易正義(yi) 》疏曰:
“元、亨、利、貞”者,是乾之四德也。《子夏傳(chuan) 》雲(yun) :“元,始也。亨,通也。利,和也。貞,正也。”言此卦之德,有純陽之性,自然能以陽氣始生萬(wan) 物而得元始亨通,能使物性和諧,各有其利,又能使物堅固貞正得終。此卦自然令物有此四種使得其所,故謂之四德:言聖人亦當法此卦而行善道,以長萬(wan) 物,物得生存而為(wei) “元”也。又當以嘉美之事,會(hui) 合萬(wan) 物,令使開通而為(wei) “亨”也。又當以義(yi) 協和萬(wan) 物,使物各得其理而為(wei) “利”也。又當以貞固幹事,使物各得其正而為(wei) “貞”也。是以聖人法乾而行此四德,故曰“元、亨、利、貞”。[xiv]
孔穎達認為(wei) ,天地有生生之德,“元、亨、利、貞”四者是對於(yu) 天地生萬(wan) 物的四個(ge) 發展階段的倫(lun) 理性敘述。其中,以“義(yi) ”調和處理萬(wan) 物之間的聯係,使萬(wan) 物各依內(nei) 在規律而順利發展,便是“利”。
孔穎達對“元、亨、利、貞”四德的理解出自《周易·乾·象傳(chuan) 》,《象傳(chuan) 》道:“《文言》曰:元者,善之長也;亨者,嘉之會(hui) 也;利者,義(yi) 之和也;貞者,事之幹也。君子體(ti) 仁足以長人,嘉會(hui) 足以合禮,利物足以和義(yi) ,貞固足以幹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貞。’”朱熹對此也曾有過一番詳細的闡釋:
“元者,善之長也”,亦仁而已。體(ti) 仁則癢屙疾痛舉(ju) 切吾身,故足以長人。“亨者,嘉之會(hui) 。”會(hui) ,通也,會(hui) 而通也。通有交之意,“嘉會(hui) ”猶言慶會(hui) 。會(hui) 通而不嘉者有矣,如小人同謀,其情非不通也,然非嘉美之會(hui) ,又安有亨乎?“利者,義(yi) 之和”,和合於(yu) 義(yi) 即利也。“利物足以和義(yi) ”,蓋義(yi) 者得宜之謂也。處得其宜,不逆於(yu) 物,即所謂利。利則義(yi) 之行,豈不足以和義(yi) 乎?“貞者,事之幹”,徹頭徹尾不可欠闕。人之遇事,所以頹惰不立而失其素誌者,不貞故也。此所謂貞,固足以幹事。《文言》四德大概就人事言之。自“君子體(ti) 仁”以下,體(ti) 乾之德,見諸行事者也。是以係之曰:“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貞。”
“嘉之會(hui) ”,眾(zhong) 美之會(hui) 也,如萬(wan) 物之長,暢茂蕃鮮,不約而會(hui) 也。君子能嘉其會(hui) ,則可以合於(yu) 禮矣。如“動容周旋,無不中禮”是也。利是義(yi) 之和處,義(yi) 有分別斷割,疑於(yu) 不和,然行而各得其宜,是乃和也,君子之所謂利也。“利物”,謂使物各得其所,非自利之私也。“幹”猶身之有骨,故板築之栽謂之貞幹。推此可以識貞之理矣。[xv]
孔穎達理解“元、亨、利、貞”為(wei) 天地生物之德,朱熹則說:“《文言》四德大概就人事言之”,將天地生物之德與(yu) 人倫(lun) 之德比附起來,認為(wei) “元”對應於(yu) “仁”,“亨”對應於(yu) “禮”,“利”對應於(yu) “義(yi) ”,“貞”大約是相當於(yu) “堅貞”、“正直”之類的個(ge) 人德性,但朱熹此處卻沒能將它直接推導入“智”(或曰“知”)。不過他在另外的場合實現了這一聯係,說:“‘貞者事之幹’,伊川說‘貞’字隻以為(wei) ‘正’,恐未足以盡貞之義(yi) ,須是說‘貞而固’。然亦未推得到知上。看得來合是如此:知是那默運事變底一件物事,所以為(wei) 事之幹。”[xvi]又說:“蓋正而能固,萬(wan) 事依此而立。在人則是智,至靈至明,是是非非確然不可移易,不可欺瞞,所以能立事也。”[xvii]至此,我們(men) 可以看到,朱熹完全將“元”、“亨”、“利”、“貞”(天地之德)與(yu) “仁”、“禮”、“義(yi) ”、“智”(人倫(lun) 之德)一一對應起來,而他在這裏對“利”的理解,所著重強調的是“義(yi) ”與(yu) “利”之間內(nei) 在的積極意義(yi) 上的必然聯係,即如所謂“利者義(yi) 之和”、“義(yi) 為(wei) 利之本”,等等。
對於(yu) 《易傳(chuan) 》中“利者義(yi) 之和”一句,朱熹曾不厭其煩地反複辨析,如他指出:“義(yi) 初似不和,卻和。截然而不可犯,似不和,分別後萬(wan) 物各止其所,卻是和。不和生於(yu) 不義(yi) ,義(yi) 則無不和,和則無不利矣。”[xviii]“義(yi) ”有著嚴(yan) 格判別是非善惡、維護人倫(lun) 等差秩序的剛硬的一麵,然而一旦有了明晰的區別,萬(wan) 物便各順其理,各得其所,是真正的和諧,而和諧乃自然與(yu) 人類社會(hui) 最大的利益所在。因此,“利是那義(yi) 裏麵生出來底。凡事處製得宜,利便隨之,所以雲(yun) ‘利者義(yi) 之和’。蓋是義(yi) 便兼得利。若隻理會(hui) 利,卻是從(cong) 中間半截做下去,遺了上麵一截義(yi) 底。小人隻理會(hui) 後麵半截,君子從(cong) 頭來。”[xix]朱熹在此將“義(yi) ”、“利”分為(wei) 上下兩(liang) 截,強調“利”由“義(yi) ”所生,“義(yi) ”是通貫上下兩(liang) 截的根本德性。而小人隻顧棄“義(yi) ”求“利”,君子所求之“利”則是“自然之利”,它源於(yu) 君子對天理之自然的依循,也就是所謂“從(cong) 頭來”,即從(cong) “義(yi) ”處入手以求“利”。
(二)“貪欲之私”
“自然之利”是由“義(yi) ”所主導而產(chan) 生的“利”,其表現是“使物各得其宜”而“足以和義(yi) ”,為(wei) “君子之所謂利也”。“貪欲之私”來自對“利”的“專(zhuan) 言”,即隻求個(ge) 人私欲或眼前利益的滿足,不顧他人及社會(hui) 整體(ti) 的利益,乃小人之“利”。對於(yu) 這種小人之“利”的解釋,朱熹主要便落腳於(yu) “貪欲”二字上。
關(guan) 於(yu) “貪”,如他的弟子胡泳曾問“‘用人之知,去其詐;用人之勇,去其怒;用人之仁,去其貪。’知與(yu) 詐,勇與(yu) 怒,固相類。仁卻如何貪?”“用人之知,去其詐;用人之勇,去其怒;用人之仁,去其貪”一句出自《禮記·禮運》,是對君主政治哲學的討論,認為(wei) 人的品性中好壞善惡往往是相互依存關(guan) 聯的,君主用人時必須堅持辯證的態度,用其好的一麵,而注意防止其中相應的壞的一麵。胡泳承認“知”與(yu) “詐”、“勇”與(yu) “怒”的確有著關(guan) 聯性,但將“仁”與(yu) “貪”聯係起來卻令他難以理解。朱熹便解釋說:“蓋是仁隻是愛,愛而無義(yi) 以製之,便事事都愛。好物事也愛,好官爵也愛,錢也愛,事事都愛,所以貪。諸家解都不曾恁地看得出。”[xx]朱熹指出,“仁”為(wei) “愛之理”,“愛”若無禮義(yi) 的節製,便會(hui) 事事都愛,愛得過多就成了“貪”。弟子呂燾所記的另外幾條語錄更進一步說明了朱熹的這一觀點:
“智與(yu) 詐相近,勇與(yu) 怒相似,然仁卻與(yu) 貪不相幹。蓋‘南方好也,好行貪狠;北方惡也,惡行廉貞’。蓋好便有貪底意思。故仁屬愛,愛便有個(ge) 貪底意思。”
又雲(yun) :“大率慈善底人,多於(yu) 財上不分曉。能廉者,多是峻刻、悍悻、聒噪人底人。”
“‘用人之仁,去其貪。’蓋人之性易得偏。仁緣何貪?蓋人善底人便有好便宜底意思。今之廉介者,便多是那剛硬底人。”[xxi]
朱熹認為(wei) ,“愛”很容易滑向“貪”,仁善之人往往秉性溫和,不夠剛硬耿介,因此常會(hui) 有貪小便宜的毛病,在錢財方麵缺乏足夠的自控能力,這乃是一種“人之性易得偏”的人性缺陷。
在“欲”方麵,朱熹則著重討論了“欲”和“愛”、“欲”和“慾”的區別。他指出:“愛與(yu) 欲相似,欲又較深,愛是說這物事好可愛而已,欲又是欲得之於(yu) 己。”又道:“愛是泛愛那物,欲則有意於(yu) 必得,便要拿將來。”[xxii]朱熹認為(wei) ,“愛”是一種泛愛某物的情感,“欲”則強調對某物的占有,比“愛”的程度更深。(不過,從(cong) 社會(hui) 與(yu) 曆史的經驗來看,“愛”不會(hui) 引起紛爭(zheng) ,而“欲”卻是人際爭(zheng) 鬥與(yu) 社會(hui) 動亂(luan) 的根源。)至於(yu) “欲”和“慾”的區別,弟子胡㬊問:“欲與(yu) 慾字有何分別?”朱熹答曰:“無心欲字虛,有心慾字實。有心慾字是無心欲字之母,此兩(liang) 字亦通用。今人言滅天理而窮人慾,亦使此慾字。”[xxiii]今天的《辭源》中解“欲”字為(wei) :“一、貪欲;二、婉順貌;三、希望,想要,期願。”[xxiv]解釋“慾”字則僅(jin) 為(wei) “欲望,嗜好。”[xxv]從(cong) 這一解釋我們(men) 或許大致也可以從(cong) 側(ce) 麵了解朱熹所言之“有心慾字是無心欲字之母,此兩(liang) 字亦通用”的涵義(yi) :“慾”乃“欲望,嗜好”,其中就包括了“貪欲”這一貶義(yi) 和“希望,想要,期願”等中性涵義(yi) ,所以從(cong) 意義(yi) 的包涵性上看,“慾”為(wei) “欲”之母。另外,從(cong) 朱熹的闡述來看,有“心”之“慾”為(wei) 實,無“心”之“欲”為(wei) 虛,所謂“虛”指的就是“欲”之由來無根(因為(wei) 無“心”),“實”則強調“慾”的由來有自,即“心”。從(cong) 這一角度而言,“有心慾字是無心欲字之母”也就更好理解了。
綜上所述,朱熹一方麵認為(wei) “利”有“自然之利”,此“利”實指一種循“義(yi) ”而得的能夠利己利他利社會(hui) 的真正的精神或物質“利益”;另一方麵他又指出“利”為(wei) “貪欲之私”,此“利”來自於(yu) 人類的物質占有欲,實為(wei) 一種心理狀態,即貪利之心,並非指“利益”本身。實際上這是兩(liang) 個(ge) 不同層麵的概念。因此,對於(yu) 朱熹的“義(yi) ”與(yu) “利”之間的關(guan) 係,我們(men) 必須以辯證的態度加以仔細審思。
由於(yu) 朱熹對“利”的內(nei) 涵有著“自然之利”和“貪欲之私”兩(liang) 種不同層麵的理解,他的作為(wei) “心之製,事之宜”,且具有“善善惡惡”的價(jia) 值判斷和行為(wei) 指導功能的“義(yi) ”,與(yu) “利”的關(guan) 係及其所展現出來的社會(hui) 倫(lun) 理意義(yi) 也就因此而顯得較為(wei) 複雜。
(一)“義(yi) ”“利”關(guan) 係
傳(chuan) 統儒家思想對“義(yi) ”、“利”內(nei) 涵的闡釋,通常是將二者作為(wei) 一組對應的哲學與(yu) 倫(lun) 理範疇來進行的。如《周易·係辭下》道:“理財正辭,禁民為(wei) 非,曰義(yi) ”,財便是利的基本內(nei) 容之一;《周易·乾·象傳(chuan) 》曰:“利者,義(yi) 之和也”;《禮記·樂(le) 記》則道:“見利而讓,義(yi) 也”;《論語·憲問》強調“見利思義(yi) ”;《左傳(chuan) ·僖公二十五年》亦說:“《詩》、《書(shu) 》,義(yi) 之府也;《禮》、《樂(le) 》,德之則也;德、義(yi) ,利之本也。”等等。由此可見,“義(yi) ”、“利”之間恰是對立統一的辯證關(guan) 係:“義(yi) ”作為(wei) 一種道德智慧,正因為(wei) 對“利”的理性調控才得以彰顯;反之,“利”也由於(yu) “義(yi) ”的存在而有了具備道德合法性的可能。在朱熹這裏,“義(yi) ”與(yu) “利”同樣是作為(wei) 一種辯證的倫(lun) 理關(guan) 係被加以廣泛討論的。
在朱熹看來,利有“自然之利”與(yu) “貪欲之私”兩(liang) 重意義(yi) ,其中“自然之利”由“義(yi) ”所生,是依循天理所自然產(chan) 生的物質利益和精神利益。而原始儒學也不曾真正否定過人類正當的利益需求,如《論語·述而》中,孔子說:“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wei) 之。如不可求,從(cong) 吾所好。”孔子強調,隻要是“可求”之富貴利祿,哪怕是為(wei) 人執鞭驅車也足可為(wei) 之。反之,“不義(yi) 而富且貴,於(yu) 我如浮雲(yun) 。”由此可見,隻要是符合“義(yi) ”的標準的“利”即“可求”。兩(liang) 宋道學家們(men) 也基本繼承了
這一觀點,如程頤說:“凡順理無害處便是利,君子未嚐不欲利。然孟子言‘何必曰利’者,蓋隻以利為(wei) 心則有害。”[xxvi]朱熹亦指出:“欲富貴而惡貧賤,人之常情,君子小人,未嚐不同。”[xxvii]他認為(wei) “欲富貴”、“惡貧賤”是人的正常情感欲求,君子與(yu) 小人對此並無不同。而君子與(yu) 小人的區別則在於(yu) :“君子……隻是理會(hui) 個(ge) 義(yi) ,卻不曾理會(hui) 下麵一截利。小人卻見得下麵一截利,卻不理會(hui) 事之所宜。”[xxviii]“事之所宜”便是“義(yi) ”。所以,“小人隻理會(hui) 下一截利,更不理會(hui) 上一截義(yi) 。蓋是君子之心,虛明洞徹,見得義(yi) 分明。小人隻管計較利,雖然毫底利也自理會(hui) 得。”[xxix]朱熹將“義(yi) ”、“利”分為(wei) 上下兩(liang) 截,君子行事做人“隻是理會(hui) 個(ge) 義(yi) ”,卻不去理會(hui) “利”(此處君子對“利”的“不理會(hui) ”,並非是說君子對“利”沒有需求,隻是不曾專(zhuan) “以利為(wei) 心”);小人則相反,“隻管計較利”,心中並無“義(yi) ”的存在,因此即使毫末之利也會(hui) 不放過。對此他舉(ju) 了個(ge) 日常生活中的具體(ti) 例子來加以說明:“且如有白金遺道中,君子過之,曰:‘此他人物,不可妄取。’小人過之,則便以為(wei) 利而取之矣。”[xxx]由此可見,君子與(yu) 小人的根本區別就在於(yu) 對待“利”的態度,並非是君子毫無“利”的需求而隻有小人才有。
事實上,君子“循天理,則不求利而自無不利”,“惟仁義(yi) ,則不求利而未嚐不利也”。[xxxi]因此,君子或聖人“‘罕言利’者,蓋凡做事,隻循這道理做去,利自在其中矣。……聖人豈不言利?”小人所見之“利”隻是眼前的一己私利,為(wei) “貪欲之私”,體(ti) 現的是一種貪利之心;而君子與(yu) 聖人並非不言“利”,隻是他們(men) “見得思義(yi) ”、“先義(yi) 後利”,其識見超卓,洞明世事,“見得義(yi) 分明”,所見所得乃“自然之利”,是一種不求而自來的利己且利他、利社會(hui) 、利後世子孫的大利、遠利。從(cong) 這一層麵來看,“義(yi) 未嚐不利”,[xxxii]“義(yi) ”、“利”是相通的,“義(yi) ”即“利”。然而,在“利”的“貪欲之私”的意涵的層麵上,正如朱熹所引用的太史公司馬遷之言——“利,誠亂(luan) 之始也”,[xxxiii]“利”為(wei) 引起一切社會(hui) 動亂(luan) 的源頭,以朱熹“善善惡惡為(wei) 義(yi) ”所體(ti) 現出來的“義(yi) ”的是非分明、嫉惡如仇的品格,“義(yi) ”與(yu) 作為(wei) “貪欲之私”的“利”自然是有著無法調和的矛盾和衝(chong) 突的。也正因為(wei) 此,朱熹便常以人們(men) 對待義(yi) 利關(guan) 係的態度確定君子與(yu) 小人之別,又表現出了鮮明而堅決(jue) 的重“義(yi) ”輕“利”思想。
於(yu) 是,這似乎就出現了一個(ge) 矛盾:一方麵朱熹承認“利”由“義(yi) ”所生,“義(yi) 未嚐不利”,而君子、聖人也並非“不言利”,對“利”作出了肯定;另一方麵卻又將孜孜於(yu) 求利之人視為(wei) “小人”,並假程頤所言之“計利則害義(yi) ”[xxxiv]而表現出重“義(yi) ”輕“利”的態度。但倘若我們(men) 仔細回顧朱熹之“利”的兩(liang) 層涵義(yi) ——“自然之利”與(yu) “貪欲之私”的分析,這一疑惑便可迎刃而解:君子、聖人重“義(yi) ”,“義(yi) ”自然生“利”,此“利”即“自然之利”,“義(yi) ”“利”當然能夠統一;小人“專(zhuan) 以利為(wei) 心”,隻知重“利”而不計其“義(yi) ”,所顧及的隻是一己之私利,即“貪欲之私”,必然也就需要加以貶斥以引起人們(men) 的警惕防範了。於(yu) 是,在朱熹這裏,“義(yi) ”“利”就呈現出了這樣一種對立而又統一的辯證關(guan) 係。
(二)“義(yi) ”“利”關(guan) 係的實質
關(guan) 於(yu) 義(yi) 利關(guan) 係的實質,二程道:“義(yi) 利雲(yun) 者,公與(yu) 私之異也”,[xxxv]陸九淵也說:“又曰公私,其實即義(yi) 利也”。[xxxvi]在他們(men) 看來,義(yi) 利關(guan) 係即公私關(guan) 係。朱熹對此也是認同的。他說:“人隻有一個(ge) 公私,天下隻有一個(ge) 邪正。”[xxxvii]他在此所提出的人的“公私”,當是指人對於(yu) 人倫(lun) 事務及其中各種利害關(guan) 係所持的基本態度,即公心或私心。具體(ti) 而言,“將天下正大底道理去處置事,便公;以自家私意去處之,便私。”[xxxviii]朱熹認為(wei) ,“公”是以天理為(wei) 準則的處事態度,“私”則是指僅(jin) 憑一己之私心來應對各種人事。而“義(yi) ”為(wei) 天理之所宜,“義(yi) ”便是“公”;“利”為(wei) 人欲之所係,“利”便是“私”。他說:“而今須要天理人欲,義(yi) 利公私,分別得明白”,[xxxix]又道:“……仁義(yi) 根於(yu) 人心之固有,天理之公也。利心生於(yu) 物我之相形,人欲之私也。循天理,則不求利而自無不利;殉人欲,則求利未得而害已隨之。”[xl]因此,其義(yi) 利觀的實質乃是一種在理欲關(guan) 係論指導下的公私觀念。
朱熹一方麵主張“義(yi) ”可生“利”,並認為(wei) 人求取私利之心並非絕對不合理,隻是不可放縱欲望,如他對“天理”、“人欲”在日常生活中的具體(ti) 表現的解釋便是如此:“飲食者,天理也;要求美味,人欲也。”[xli]他認為(wei) ,飲食是人類維持生存與(yu) 發展的根本,是正當合理的,為(wei) 天理之必然;而要求美味則是超越了這一基本物質需求的非分之想,便是人欲。但另一方麵他又將“義(yi) ”與(yu) “利”、“公”與(yu) “私”、天理與(yu) 人欲截然對立:“人之一心,天理存,則人欲亡;人欲勝,則天理滅,未有天理人欲夾雜者。學者須要於(yu) 此體(ti) 認省察之。”[xlii]從(cong) 這裏來看,朱熹所理解的“人欲”,實質是指超出了人類生存與(yu) 發展的基本需要的欲望,即“貪欲”,他並沒有對人類的一切生理與(yu) 心理欲求給予一概否定。而朱熹所反對的“利”其實就是“人欲”,實質為(wei) “人之貪欲”。他所支持的“利”,最基本的層次是符合“天理”的“飲食”等個(ge) 體(ti) 生存與(yu) 發展的合理(即合於(yu) “義(yi) ”)需求;高級層次則是“兼濟天下”的事功價(jia) 值,乃社會(hui) 、民族、國家的大利、遠利。
陳來指出:“道德的基本特征就在於(yu) ,強調在道德意識活動中用道德理性限製、壓製個(ge) 體(ti) 的利己情欲,使人服從(cong) 於(yu) 社會(hui) 通行的道德規範。”[xliii]朱熹的“天理”、“義(yi) ”、“公”便是道德理性的時代體(ti) 現,“人欲”、“利”、“私”的實質則是利己情欲,雙方的對立同樣符合現代道德哲學的基本認識。所以,雖然道德的具體(ti) 內(nei) 涵與(yu) 性質有著時代性的差異,但即便以現代道德哲學的原則來看,朱熹的理欲、公私、義(yi) 利等觀念也未嚐不是合理的。撇開朱熹義(yi) 利觀等的道德內(nei) 涵中一些如封建宗法倫(lun) 理等方麵的具體(ti) 內(nei) 容不論,它們(men) 對於(yu) 今天的個(ge) 體(ti) 人格完善與(yu) 社會(hui) 價(jia) 值體(ti) 係建構等都不無啟示意義(yi) 。隻是朱子理學在其身後的流播中,一來是後學往往誤解了其理欲觀中的“人欲”和義(yi) 利觀中的“利”的基本內(nei) 涵,二來也是被統治者作了別有用心的歪曲,其對人心之貪欲的否定在現實社會(hui) 生活中被擴大化和絕對化了,以至於(yu) 多數時候將人類一切合理不合理的欲望做了一概抹殺,最後導致了戴震的“以理殺人”的批評,甚至直到今天也還有學者認為(wei) 朱熹“存天理,滅人欲”之說是其“理論上的缺陷”,這可以說是對朱熹義(yi) 利觀、理欲觀的本來麵貌的曆史性誤解。
注釋:
[i] 郭齊勇,陳喬(qiao) 見:《孔孟儒家的公私觀與(yu) 公共事務倫(lun) 理》,《中國社會(hui) 科學》2009年第1期。
[ii] (宋)葉適:《左傳(chuan) 二·昭公》,《習(xi) 學記言序目》卷十一,北京:中華書(shu) 局,1977年版,第155頁。
[iii] 麻桑:《葉適功利儒家倫(lun) 理觀管窺——以“義(yi) ”“利”“害”範疇之解析為(wei) 進路兼以朱學為(wei) 基本參照》,《浙江社會(hui) 科學》2005年第5期。
[iv] (宋)朱熹:《孟子集注》卷一,《四書(shu) 章句集注》,《朱子全書(shu) 》第6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246頁。
[v] (宋)朱熹:《論語集注》卷二,《四書(shu) 章句集注》,《朱子全書(shu) 》第6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96頁
[vi] (宋)朱熹:《孟子集注》卷七,《四書(shu) 章句集注》,《朱子全書(shu) 》第6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343頁
[vii] (宋)朱熹:《朱子語類》卷六,《朱子全書(shu) 》第14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250頁。
[viii] (宋)朱熹:《朱子語類》卷五十六,《朱子全書(shu) 》第15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822頁
[ix] (宋)朱熹:《朱子語類》卷六,《朱子全書(shu) 》第14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263頁
[x] 此處所引孟子“義(yi) 路也,禮門也”一句,在(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的《朱子語類》第4冊(ce) 中為(wei) “禮門也,義(yi) 路也”。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6年版,第1373頁。
[xi] (宋)朱熹:《朱子語類》卷五十八,《朱子全書(shu) 》第16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871—1872頁
[xii] (宋)朱熹:《孟子集注》卷四,《四書(shu) 章句集注》,《朱子全書(shu) 》第6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297頁。
[xiii] (宋)朱熹:《答李堯卿》,《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五十七,《朱子全書(shu) 》第23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2701頁。
[xiv](魏)王弼,等,注;(唐)孔穎達,疏:《周易正義(yi) 》,《十三經注疏》(標點本),李學勤主編,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1頁。
[xv] (宋)朱熹:《答範崇伯》,《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三十九,《朱子全書(shu) 》第22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776—1777頁。
[xvi] (宋)朱熹:《朱子語類》卷六十八,《朱子全書(shu) 》第16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2283頁。
[xvii] (宋)朱熹:《朱子語類》卷六十八,《朱子全書(shu) 》第16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2287頁。
[xviii] (宋)朱熹:《朱子語類》卷六十八,《朱子全書(shu) 》第16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2283頁。
[xix] (宋)朱熹:《朱子語類》卷六十八,《朱子全書(shu) 》第16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2282頁。
[xx] (宋)朱熹:《朱子語類》卷八十七,《朱子全書(shu) 》第17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2959頁。
[xxi] (宋)朱熹:《朱子語類》卷八十七,《朱子全書(shu) 》第17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2959—2960頁。
[xxii] (宋)朱熹:《朱子語類》卷八十七,《朱子全書(shu) 》第17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2959頁。
[xxiii] (宋)朱熹:《朱子語類》卷八十七,《朱子全書(shu) 》第17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2960頁。
[xxiv] 《辭源》,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1998年版,第1653頁。
[xxv] 《辭源》,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1998年版,第1163頁。
[xxvi] (宋)程頤,程顥:《河南二程遺書(shu) 》卷十九,《二程集》,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1年版,第249頁。
[xxvii] (宋)朱熹:《論語或問》卷四,《四書(shu) 或問》,《朱子全書(shu) 》第6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678頁。
[xxviii] (宋)朱熹:《朱子語類》卷二十七,《朱子全書(shu) 》第15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004頁。
[xxix] (宋)朱熹:《朱子語類》卷二十七,《朱子全書(shu) 》第15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005頁。
[xxx] (宋)朱熹:《朱子語類》卷二十七,《朱子全書(shu) 》第15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005頁。
[xxxi] (宋)朱熹:《孟子集注》卷一,《朱子全書(shu) 》第6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247頁。
[xxxii] (宋)朱熹:《朱子語類》卷五十一,《朱子全書(shu) 》第15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681頁。
[xxxiii] (宋)朱熹:《孟子集注》卷一,《四書(shu) 章句集注》,《朱子全書(shu) 》第6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247頁。
[xxxiv] (宋)朱熹:《論語集注》卷五,《四書(shu) 章句集注》,《朱子全書(shu) 》第6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39頁。
[xxxv] (宋)程頤,程顥:《河南程氏粹言》卷一,《二程集》,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1年版,第1172頁。
[xxxvi] (宋)陸九淵:《與(yu) 王順伯》,《陸九淵集》卷二,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0年版,第17頁。
[xxxvii] (宋)朱熹:《朱子語類》卷十三,《朱子全書(shu) 》第14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393頁。
[xxxviii] (宋)朱熹:《朱子語類》卷十三,《朱子全書(shu) 》第14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393頁。
[xxxix] (宋)朱熹:《朱子語類》卷十三,《朱子全書(shu) 》第14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392頁。
[xl] (宋)朱熹:《孟子集注》卷一,《四書(shu) 章句集注》,《朱子全書(shu) 》第6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247頁,
[xli] (宋)朱熹:《朱子語類》卷十三,《朱子全書(shu) 》第14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389頁。
[xlii] (宋)朱熹:《朱子語類》卷十三,《朱子全書(shu) 》第14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388—389頁。
[xliii] 陳來:《宋明理學》,沈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91年版,第185頁。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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