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學”與(yu) “國性” —— 回歸本位文化，樹國民之國性，立國家之國魂

作者：彭林（清華大學曆史係教授）

來源：《北京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月初八日癸巳

          耶穌2016年11月7日

記得2005年中國人民大學成立國學院時，有很多人說：都什麽(me) 年代了，還講什麽(me) 國學，這不是開曆史倒車嗎？還有人說：為(wei) 什麽(me) 中國有國學，美國怎麽(me) 沒有國學？

其實，在鴉片戰爭(zheng) 之前，中國社會(hui) 上並沒有“國學”這個(ge) 詞，也沒叫“中醫”的，沒叫“國畫”的。但後來為(wei) 什麽(me) 有這些東(dong) 西呢？是因為(wei) 鴉片戰爭(zheng) 以後的西學東(dong) 漸，這個(ge) 西學東(dong) 漸不是一種正常的文化交流，而是借助鴉片和炮艦強勢進來的。當時，人們(men) 把西洋文化叫“西學”，就把中國固有的文化叫作“國學”；西方的醫學進來了，就把中國的醫學就叫“中醫”；西洋畫進來了，就把中國的畫就叫“國畫”，西洋的體(ti) 操進來了，就把中國的武術叫“國術”。這都是為(wei) 了與(yu) 西洋文化相區別。“國學”一詞就是在這樣的形勢下產(chan) 生的。“國學”實際上是中國在特殊曆史背景之下產(chan) 生的，是那個(ge) 很不幸的時代產(chan) 生的。

西學進入中國之後產(chan) 生了一個(ge) 問題，就是“國學”還要不要？社會(hui) 上出現兩(liang) 種選擇：一種是不要“國學”，全盤西化；一種是取西學所長，但是要保住中國文化的根，然後再慢慢發展，謀求將來的自強和自立。在主張要全盤西化的人裏，最有名的是胡適，他在西方留過學，回國以後對西方文化頂禮膜拜，甚至說“月亮都是美國的圓”。當時還有一些人認為(wei) ，連漢字、漢語都是亡國的禍根：“漢字不滅，中國必亡。”其實，漢字是世界上最優(you) 秀的文字，它的優(you) 越性今天正日益顯示出來。日本人尤其是韓國人，曾想把漢字取消了，但他們(men) 的文明是在漢文化的影響下成長起來的，取消不掉，他們(men) 的語言實際上是從(cong) 漢字演化而來的。好在除了胡適這樣主張全盤西化的人之外，還有許多很清醒的人。所以，中國文化在西方列強的壓迫下，仍有一些知識分子勇於(yu) 出來擔當。

需要強調的是，“國學”與(yu) “國性”密切相關(guan) 。“國性”是民族的文化個(ge) 性，是一個(ge) 國家、一個(ge) 民族賴以凝聚的精神內(nei) 核。曾任清華校長的曹雲(yun) 祥先生在《清華學校之過去、現在及將來》一文中說：“夫國家精神，寄於(yu) 一國之宗教、哲學、文詞、藝術”，文化精神滲透在裏麵，是通過這些東(dong) 西來體(ti) 現的，“此而消亡，國何以立？”也就是說，如果把國家的文學、哲學、藝術等全部消滅掉，用西方的來替代，那麽(me) 國家的精神、國性沒有了，這個(ge) 國家就消亡了。

1914年，梁啟超在與(yu) 清華學生座談時說：“清華學生除研究西學外，當研究國學，蓋國學為(wei) 立國之本，建功立業(ye) ，尤非國學不為(wei) 功。”在清華第三教學樓裏麵有一位早期共產(chan) 黨(dang) 員的雕像，雕像下麵有關(guan) 於(yu) 他的介紹。這位共產(chan) 黨(dang) 員叫施滉，犧牲得很早。1924年，施滉在《對於(yu) 清華各方麵之建議》一文中說：“清華本是預備留美學校，所以一向的方針，似乎僅(jin) 是培養(yang) 預備留美的人材——能夠入美國大學，能夠應付美國環境的人材。這是把手段看作目的的錯誤。”“務必要使清華人亦能夠應付中國環境”。他建議學校“擬訂出洋前必需的國學程度”。早期的清華派出國的多是年紀尚小的中學生，當時的校長曹雲(yun) 祥認為(wei) ，學生年幼即出國，最大的問題是“不諳國情，且易喪(sang) 失國性”。就是說，那些小孩子出國以後，久而久之就喪(sang) 失了作為(wei) 中國人的國性。

章太炎說：“國之有史久遠，則滅亡之難。”孔子編《春秋》的曆史功績在於(yu) “令人人不忘前王”，“令國性不墜”。這些思想觀點對喚醒近代中國民眾(zhong) 爭(zheng) 取民族獨立有積極意義(yi) 。國難當頭，尤其需要砥礪國人的民族氣節，為(wei) 此章太炎在蘇州、杭州等地到處作國學演講，辦國學講習(xi) 班，提倡學習(xi) 和踐行《禮記》中的《儒行》篇。他說：“今欲卓然自立，餘(yu) 以為(wei) 非提倡《儒行》不可。”因為(wei) 《儒行》是“專(zhuan) 講氣節之書(shu) ”，“《儒行》所述十五儒，皆以氣節為(wei) 尚”，“今日而講國學，不但坐而言，要在起而行矣”。魯迅先生曾批評中國是一個(ge) 喜歡當“看客”的社會(hui) ，坐在看台上看你們(men) 打，一看這邊贏了，紛紛聚攏；一看要輸了，紛紛逃散。贏了有我一份，輸了與(yu) 我無關(guan) 。近年來，我在上課的時候都要求學生把《禮記》中的《儒行》一篇印下來熟讀。此篇有十七條，每一段都非常精彩，看了以後會(hui) 讓人覺得蕩氣回腸，能夠激勵人去做一個(ge) 大丈夫，做一個(ge) 對國家、對民族有責任擔當的人。

嚴(yan) 複在《讀經當積極提倡》一文中說：“夫讀經固非為(wei) 人之事，其於(yu) 孔子，更無加損，乃因吾人教育國民不如是，將無人格，轉而他求，則無國性。無人格謂之非人，無國性謂之非中國人，故曰經書(shu) 不可不讀也。”經典不是為(wei) 別人讀的。你是否讀經，無損於(yu) 孔子，孔子早已功成名就。“文革”中，孔子遭到口誅筆伐，但這有損於(yu) 他嗎？到了今天，我們(men) 還是要回過來學習(xi) 儒家文化，還要汲取儒家經典中的優(you) 秀精華涵養(yang) 人格。所以，嚴(yan) 複所講的這番話，每一句都擲地有聲。

梁啟超也提倡國人熟讀《論語》《孟子》，以為(wei) 人格修養(yang) 之資。他說：“《論語》為(wei) 二千年來國人思想之總源泉，《孟子》自宋以後勢力亦與(yu) 相埒，此二書(shu) 可謂國人內(nei) 的外的生活之支配者，故吾希望學者熟讀成誦，即不能，亦須翻閱多次，務略舉(ju) 其辭，或摘記其身心踐履之言以資修養(yang) 。”現在，我們(men) 應該多讀讀這些經典，從(cong) 中可以找到做人的準則乃至人生的方向。

徐複觀將某些試圖消滅中華文化者稱為(wei) “民族精神的自虐狂”。他在《當前讀經問題之爭(zheng) 論》一文中說：“我們(men) 假使不是有民族精神的自虐狂，則作為(wei) 一個(ge) 中國人，總應該承認自己有文化，總應該珍重自己的文化。世界上找不出任何例子，像我們(men) 許多淺薄之徒，一無所知的自己抹煞自己的文化。”今天，我們(men) 不能做這種“淺薄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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