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讀《禮記》 終身受益

作者：彭林

來源：中國作家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正月十七日辛醜(chou)

          耶穌2022年2月17日

關(guan) 鍵詞：傳(chuan) 統文化 《禮樂(le) 中國》 彭林

編者按：清華大學文科資深教授、中國經學研究院院長彭林長年從(cong) 事中國古代史與(yu) 學術思想史的教學與(yu) 研究，近日，他的新著《禮樂(le) 中國》由浙江文藝出版社出版。《禮樂(le) 中國》兼具通俗性與(yu) 專(zhuan) 業(ye) 性，展現了中華三千年禮樂(le) 文明，全書(shu) 精選《禮記》《論語》《左傳(chuan) 》等典籍中有關(guan) 禮樂(le) 文化的格言名句100餘(yu) 句，每句禮樂(le) 格言下皆有譯注和析義(yi) 。經出版方授權，中國作家網特遴選其中《讀讀<禮記>終身受益》一章發布，以饗讀者。

《禮樂(le) 中國》，彭林著，浙江文藝出版社2022年1月出版

中華是禮義(yi) 之邦，禮是中國文化之心。流傳(chuan) 至今的儒家“十三經”中有三部禮學經典，習(xi) 稱“三禮”。一部是《儀(yi) 禮》，記述周代冠、婚、喪(sang) 、祭諸禮的儀(yi) 節。另一部是《周禮》，記載理想國的官製體(ti) 係。這兩(liang) 部書(shu) ，不僅(jin) 文古義(yi) 奧，而且名物度數繁冗，使人眩暈，不易通讀。還有一部就是《禮記》，是孔門七十子後學闡發禮義(yi) 的文集，凡四十九篇，雖以思想雋永、說理宏通見長，但亦不乏細節描述，可謂既有規模之大，又有節目之詳，故曆來被認為(wei) 是溝通《周禮》與(yu) 《儀(yi) 禮》的橋梁。全書(shu) 以語錄、條記、議論為(wei) 主要形式，內(nei) 容貼近生活，文字相對淺近，讀者容易上手。今人讀《禮記》，至少可以有如下的收獲：

《禮記》書(shu) 影清道光年間內(nei) 府朱絲(si) 欄精寫(xie) 本

一、禮儀(yi) 規範

禮在社會(hui) 生活層麵屬於(yu) 行為(wei) 規範，因而具有鮮明的操作性的特點。《禮記》記載了許多言談舉(ju) 止方麵的細節，盡管時代不同了，但其中不少內(nei) 容依然可以繼承。例如《禮記》提及禮儀(yi) 場合中的儀(yi) 容儀(yi) 態說，“足容重”，步履要穩重；“手容恭”，拱手要高而端正；“目容端”，目光不可睇視；“口容止”，嘴形靜止不妄動；“聲容靜”，不在正式場合咳嗽、打噴嚏、噦咳；“頭容直”，頭部正直，不左右傾(qing) 斜；“氣容肅”，不喘大氣；“色容莊”，神色莊重。《禮記》還提及各種禮儀(yi) 禁忌，如“毋噭應”，不要用號呼之聲回應對方的呼喚；“毋怠荒”，體(ti) 態要整肅，不可懈怠；“立毋跛”，站立時，身體(ti) 的重心不可落在一條腿上；“坐毋箕”，坐著，不可將雙腿向兩(liang) 側(ce) 張開；“寢毋伏”，不要趴著就寢；“勞毋袒”，勞作之時，也不要赤膊；“暑毋褰裳”，即使是暑天，也不要將裳的下擺向上撩起。這些都是文明時代的民眾(zhong) 必備的知識。

如何得體(ti) 地訪客、與(yu) 尊長相處，也是許多朋友非常關(guan) 心的內(nei) 容。《禮記》說：“將上堂，聲必揚。戶外有二屨，言聞則入，言不聞則不入。”拜訪他人，即將上堂時，要抬高說話聲，旨在使室內(nei) 的主人知道客人已到，而有所準備。如果房門口有兩(liang) 雙鞋，房內(nei) 的說話聲清晰可聞，就可以進去；如果說話聲聽不到，說明他們(men) 的談論比較私密，此時不可貿然進入。《禮記》還說“毋側(ce) 聽”，就是不要耳朵貼牆偷聽別人談話，這樣做很不道德，可見古人把尊重他人隱私作為(wei) 做人的原則。

杭州廣濟醫院院長梅藤更在巡視病房時跟一位三歲小病人互致問候（沈弘教授提供）

《禮記》還屢屢談及在尊長身旁陪坐時的注意事項，如“長者不及，毋儳言”，長者還沒有談及的話題，不要插嘴；“正爾容，聽必恭”，聽長者說話，要端正容貌，虛心恭聽；“毋剿說，毋雷同”，自己發言時，要表達主見，不要總是襲用別人的說法，處處與(yu) 人雷同。《禮記》還說，在先生身旁陪坐，“先生問焉，終則對”，先生有所詢問，要等先生說完後再回話，搶答是失禮的行為(wei) 。“請業(ye) 則起，請益則起”，向先生請教學業(ye) ，或者沒聽懂，希望先生再說一遍，都要起身，不能坐著，以示尊師重道。尊長有所詢問，應該先環顧四周，看是否有比自己回答得更好的人，以示謙讓，否則就有自大之嫌。

此外，《禮記》涉及古代的辭令、器物、宮室、服飾之處甚多，對於(yu) 我們(men) 閱讀古代文獻，大有裨益。

二、人生準則

《禮記》中有許多格言，立意深刻，堪稱人生準則，是引領人們(men) 修身進德、勉為(wei) 君子的指南，而又朗朗上口，讀之令人眼睛一亮，足以銘之座右，終身拳拳服膺。以下略舉(ju) 數例。

把握禮的本質。中國人的禮，並非隻有外在形式，孔子說：“禮雲(yun) 禮雲(yun) ，玉帛雲(yun) 乎哉？樂(le) 雲(yun) 樂(le) 雲(yun) ，鍾鼓雲(yun) 乎哉？”禮之所以必須遵從(cong) ，在於(yu) 它背後的道德內(nei) 涵。《禮記》說：“修身踐言，謂之善行。行修言道，禮之質也。”禮以忠信仁義(yi) 為(wei) 本，禮儀(yi) 是其外在的文飾。謹修其身，踐履其言，堪稱善行。忠信之行修，言談合於(yu) 仁義(yi) 之道。

中正為(wei) 人之道。人皆有心理情感，有生理欲望，兩(liang) 者都應用理性把控，不可任性失控。《禮記》說：“敖（傲）不可長，欲不可從(cong) （縱），誌不可滿，樂(le) 不可極。”傲，是內(nei) 心矜慢，“滿招損，謙受益”，傲慢者必敗。人都有“飲食男女之欲”，當切記不可縱欲。人各有誌意，但不得自滿，須知“器滿則傾(qing) ，誌滿則覆”。快樂(le) 為(wei) 人情所不能免，若不知自我節製，必然會(hui) 樂(le) 極生悲。牢記這“四戒”，即可保持低調謙退的行事作風。

審視義(yi) 理。天下之事，無非是義(yi) 、利二字如何取舍。建立正確的義(yi) 利觀，反對見利忘義(yi) ，人生才不會(hui) 犯大錯誤。《禮記》說“臨(lin) 財毋苟得，臨(lin) 危毋苟免”，意思是說，麵對意外之財，別用不正當的方法去得到，那樣有傷(shang) 於(yu) 你的廉，麵臨(lin) 危難之時，不可用苟且的手段逃免，那樣有損於(yu) 你的義(yi) 。

職業(ye) 道德。在政府部門服務，要盡心竭力，切忌言不及義(yi) 。《禮記》說：“在官言官，在府言府，在庫言庫，在朝言朝。”此處的官，指藏版圖文書(shu) 之處。府，指寶藏貨賄之處。庫，指存放車馬兵甲之處。朝，是君臣謀政事之處。無論在何處工作，都應該隻談論與(yu) 本職工作有關(guan) 的話題。《禮記》還進一步提出“朝言不及犬馬”“公事不私議”“公庭不言婦女”等要求。不言而喻，這些話至今沒有過時，值得廣大公務員遵守。

琴瑟

常懷仁愛之心。君子仁愛為(wei) 懷，在社會(hui) 遭遇自然災害時，會(hui) 有其特殊的表達方式。《禮記》說：“歲凶，年穀不登，君膳不祭肺，馬不食穀，馳道不除，祭事不縣。大夫不食粱，士飲酒不樂(le) 。”凶荒之年，收成無幾，國君祭祀不用表示最高級別的肺，不用穀子喂馬，不動用民力修整馳道，祭事不懸掛鍾磬。大夫用膳，不加稻粱，士飲酒不彈琴瑟，自為(wei) 貶損，以示為(wei) 民分憂之情。

以平直之心交往。人好用自己的愛憎，誣他人的善惡，由此失卻平正公允之心，《禮記》說：“賢者狎而敬之，畏而愛之。愛而知其惡，憎而知其善。”與(yu) 賢者相處，不可因為(wei) 距離近而心生褻(xie) 慢，應該時刻保持敬意，敬畏賢者，但不可疏遠，因為(wei) 愛慕其德義(yi) 。凡與(yu) 人交，不可感情用事，應當力戒愛而不知其惡、憎而不知其善。

三、理論體(ti) 係

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禮”是內(nei) 涵最大的概念，大約相當於(yu) 西方人所說的“文化”，體(ti) 係相當龐大，許多人對此不能理解。如果你讀過《禮記》，就不會(hui) 再有疑慮。例如，儒家的終極奮鬥目標是建立天下為(wei) 公的大同世界，孔子關(guan) 於(yu) 這一思想的權威論述，見《禮運》篇。儒家治國理民，以禮、樂(le) 並舉(ju) ，我國最早的儒家音樂(le) 理論著作，乃是《樂(le) 記》。中國自古以教育立國，儒家最經典的教育理論，當數《學記》。《大學》《中庸》是中國人修身養(yang) 性的指南，宋代起被收入《四書(shu) 》，影響深遠。《儒行》記孔子列舉(ju) 儒者的十五種高尚德行，激濁揚清，砥礪士風，士林深受激勵。《王製》追記古昔先王班爵、授祿、祭祀、養(yang) 老的法度，至今是我們(men) 認識古製不可或缺的珍貴史料。《月令》記載周代一年十二個(ge) 月的天象、物候、農(nong) 作、祭祀、政令等，是不可多得的社會(hui) 生活畫卷。上述篇章均關(guan) 乎古代禮學的大端，而均出於(yu) 《禮記》。若逐篇細讀，如網在綱，有條不紊，有助於(yu) 從(cong) 源頭上把握中國文化體(ti) 係。

讀《禮記》的重要意義(yi) 還在於(yu) 解讀《儀(yi) 禮》。《儀(yi) 禮》各篇的體(ti) 例，是記載禮儀(yi) 的全部過程，幾乎不涉及儀(yi) 節背後的禮義(yi) ，而《禮記》的《冠義(yi) 》《昏義(yi) 》《鄉(xiang) 飲酒義(yi) 》《射義(yi) 》《燕義(yi) 》《聘義(yi) 》等篇側(ce) 重講解禮義(yi) ，將其與(yu) 《儀(yi) 禮》的《士冠禮》《士昏禮》《鄉(xiang) 飲酒禮》《鄉(xiang) 射禮》《燕禮》《聘禮》對讀，即可得見諸禮之真諦。此外，古人講孝道，故尤其重視喪(sang) 祭之禮。《儀(yi) 禮》的《喪(sang) 服》《士喪(sang) 禮》《既夕禮》《士虞禮》《特牲饋食禮》《少牢饋食禮》《有司徹》等篇，專(zhuan) 門記載喪(sang) 祭之禮的儀(yi) 節，可惜文字古奧，難以卒讀。若以《禮記》的《喪(sang) 服小記》《喪(sang) 大記》《奔喪(sang) 》《問喪(sang) 》《祭法》《祭義(yi) 》《祭統》等與(yu) 之對讀，許多難點即可渙然冰釋。

《禮記》是我的案頭常用之書(shu) ，數十年來，我以它為(wei) 伴，從(cong) 中汲取了許多為(wei) 人、治學的養(yang) 分，深自慶幸。為(wei) 此，我鄭重地將《禮記》推薦給諸位愛好傳(chuan) 統文化的朋友，我相信你一定也會(hui) 終身受益。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