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儀(yi) 之邦如何重振中華之禮？

作者：彭林（清華大學文科資深教授）

來源：中國新聞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十一月十一日丙申

          耶穌2021年12月14日

著名史學大師錢穆先生說“禮是中國文化之心”。中國自古就有禮儀(yi) 之邦的美譽，中國先哲希冀經由“禮治”，逐步走向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境界。何為(wei) “禮儀(yi) 之邦”？中國為(wei) 何會(hui) 走上禮治的道路？茲(zi) 事體(ti) 大，是每一個(ge) 中國人都應該認真思考的重要問題。

2020年10月，安徽歙縣徽州古城進行非遺民俗表演，演員演出《禮儀(yi) 之邦》。中新社記者杜洋攝

中華之禮源遠流長

中國人禮治的理念始於(yu) 3000年前的殷周之際。有鑒於(yu) 商紂王腐敗失德而亡國的教訓，周公提出了勤政愛民的“德治”綱領，並將它轉換為(wei) 可操作的製度體(ti) 係，從(cong) 而有效地將德治思想落實到社會(hui) 的各個(ge) 層麵，這一劃時代的偉(wei) 大事件，史稱“周公製禮作樂(le) ”。其後經孔子與(yu) 七十子後學，以及孟子、荀子等人的弘揚和完善，禮樂(le) 文明成為(wei) 儒家文化的核心。西漢以後，作為(wei) 理論形態的《儀(yi) 禮》《周禮》《禮記》先後被列入學官，不僅(jin) 成為(wei) 古代文人必讀的經典，且成為(wei) 曆朝製禮的基礎，對中國文化和曆史的影響極之深遠。隨著東(dong) 亞(ya) 儒家文化圈的形成，禮樂(le) 文化成為(wei) 東(dong) 方文明的重要特色。

《禮記》說：“禮也者，理也。”禮就是按照道德理性的要求製定的社會(hui) 生活規範，大到政府的典章製度，小到人際交往的規矩、個(ge) 人修身養(yang) 性的法則，乃至人與(yu) 自然的相處之道，無不在禮的範疇之中。

儒家禮樂(le) 文化的內(nei) 涵非常豐(feng) 富，幾乎涉及古代社會(hui) 的所有領域，略舉(ju) 數端如下：

在理論層麵提出禮是人類自別於(yu) 禽獸(shou) 的標誌。孔子最早提出“鳥獸(shou) 不可與(yu) 同群”的命題，七十子接著展開深入討論，人與(yu) 禽獸(shou) 的根本區別不是有沒有語言能力，而是能否按照禮的要求在生活。《禮記·冠義(yi) 》說：“凡人之所以為(wei) 人者，禮義(yi) 也。”《禮記·曲禮》說：“鸚鵡能言，不離飛鳥。猩猩能言，不離禽獸(shou) 。今人而無禮，雖能言，不亦禽獸(shou) 之心乎？”因此聖人“為(wei) 禮以教人，知自別於(yu) 禽獸(shou) 。”懂得“自別於(yu) 禽獸(shou) ”，就是有了文化自覺。

為(wei) 了喚醒人的文化自覺，儒家把禮作為(wei) 文明與(yu) 野蠻相區別的標誌。相傳(chuan) 孔子作《春秋》，以為(wei) 萬(wan) 世龜鑒。儒家提出“天人合一”的理論，認為(wei) 人類社會(hui) 是自然的一部分。儒家認為(wei) 人類與(yu) 自然之道相貫通，禮就是自然法則在人類社會(hui) 的體(ti) 現，故在禮的設計上，處處依仿自然，使之與(yu) 天道相符，由此取得形而上的根據。《禮記》說：“大樂(le) 與(yu) 天地同和，大禮與(yu) 天地同節。”《左傳(chuan) 》說：“禮以順天，天之道也。”

禮是國家典製。《周禮》設計了一套理想國的官製，分設天地春夏秋冬六官，象征天地四方六合，六官各轄六十職，共計三百六十職，象征天地三百六十度。隋唐以後，這套製度成為(wei) 官製的基本模式，包括民戶編製、賦稅法則、軍(jun) 政儀(yi) 式、司法製度、營造法式等，如何做到合理，均在擘畫之中，而且無不歸在禮的名下。

禮是社會(hui) 一切活動的準則，也是中國人高雅的生活方式。在人際交往中，通過在稱謂、站位、迎送、宴飲等環節上精心設計的各種儀(yi) 節，體(ti) 現尊老敬長、孝親(qin) 睦鄰、自謙敬人、和諧為(wei) 上的理念。即使是由於(yu) 空間阻隔，雙方隻能用書(shu) 信交流時，也有特殊的禮貌用語。人們(men) 在行禮過程中體(ti) 味崇高、莊重、肅穆、威武、豪邁、仁愛、和樂(le) 等多種情感。

2018年2月，農(nong) 曆小年，十二對家庭身著古裝在湖南寧鄉(xiang) 炭河古城進行了一場跪拜父母行周禮儀(yi) 式，子女們(men) 向父母跪拜、敬茶，以此感謝父母的養(yang) 育之情。中新社記者楊華峰攝

禮是區分東(dong) 西文化的關(guan) 鍵

東(dong) 西方文明是當今世界並行不悖的兩(liang) 大體(ti) 係。梁啟超說，兩(liang) 者的關(guan) 鍵區別是，中國“重禮治”，西方“重法治”。

西方是宗教文化，以神作為(wei) 中心，人人都是上帝的子民，故上帝麵前人人平等。然而，人心本惡，人有原罪，人的靈魂隻有上帝才能管束，所以要用法治作為(wei) 保障。

中國從(cong) 西周開始，就已走出鬼神的陰影，懂得在“倉(cang) 廩實”與(yu) “衣食足”之後，把注意力放到人類的道德成長上麵，物質與(yu) 精神要同步發展，並由此邁入了“人本主義(yi) ”時代。認為(wei) 人心本善，人的靈魂要自己管，即是用體(ti) 現道德理性的禮來“修己”與(yu) “治人”，不僅(jin) 要自求多福，同時要把社會(hui) 管好。

西方國家用風俗之差異來區分文化。中國幅員遼闊，各地風俗差異很大，而禮是超越各地風俗，並使方言、習(xi) 俗迥異的四方之民擁有一個(ge) 共同文化核心，一個(ge) 大國、億(yi) 萬(wan) 民眾(zhong) 、幾千年來凝聚為(wei) 一而不分裂，禮起了最深層的作用。

中華文明聲播海外，不是靠武力，而是靠文明的魅力。當年，海外的遣唐使、留學生到達長安時，最令他們(men) 欽羨的，是先進的禮樂(le) 製度、衣冠文物。他們(men) 將其引入本國，加以仿效，希望“進於(yu) 中國”。禮樂(le) 文明對於(yu) 改變這些地區的習(xi) 俗，加速向文明演進，起了重要的作用。

2014年5月，一對外籍夫婦在重慶體(ti) 驗中國傳(chuan) 統漢服集體(ti) 婚典。中新社記者周毅攝

令人汗顏的是，中國傳(chuan) 統禮儀(yi) 文化在韓國、日本保存頗多，並繼續在社會(hui) 生活中發揮積極作用，而在本土，使用傳(chuan) 統禮儀(yi) 與(yu) 雅言的人已經日漸稀少。作為(wei) 民間最普遍、最隆重的婚禮、生日禮儀(yi) 等，正在急劇西化；而聖誕節、情人節等正日益成為(wei) 中國年輕人的重大節日，令人擔憂。近年，我們(men) 提出“文化自信”，從(cong) 傳(chuan) 統文化中汲取力量，適其時矣。

讓中華禮儀(yi) 之邦再度發皇

有人說，行中華禮儀(yi) 就是企圖複古。此說不可取。誰能讓社會(hui) 回到西周時代去？別說西周，就是回到清代也做不到。其實，古代儒家也主張與(yu) 時俱進，《禮記》說：“禮，時為(wei) 大。”與(yu) 時偕行、隨時損益，正是中華禮儀(yi) 文化的重要特征。

在現實生活中保留一些曆史文化傳(chuan) 統，並非壞事。舉(ju) 例說，現代奧運會(hui) 的采集聖火儀(yi) 式，就是古希臘時代被保留下來的，成為(wei) 今人了解古希臘文明的珍貴史料。

再如中國春秋時代流行的“鄉(xiang) 射禮”，是一項非常正規的射箭比賽，有長度固定的射道、嚴(yan) 格的比賽規則，比賽規程完整地記錄在《儀(yi) 禮》一書(shu) 中。意味深長的是，中國先哲將它改造成“文射”，不僅(jin) 要求射手命中靶心，而且要求外體(ti) 直、內(nei) 誌正，氣要下沉；發射的動作合於(yu) 音樂(le) 節奏；與(yu) 對手步步為(wei) 禮，正確對待失敗，“發而不中，反求諸己”等，強調身心與(yu) 體(ti) 魄和諧發展。這與(yu) 早期奧林匹克運動片麵強調體(ti) 魄強健的理念判然有別，具有鮮明的東(dong) 方文明特色。諸如此類，古代禮儀(yi) 文化中還有很多，等待人們(men) 去發掘。

2019年3月，湖南寧鄉(xiang) 炭河古城春季研學遊啟幕，高中生身著古裝，在“禮官”的帶領下參加複古成人禮，並現場體(ti) 驗西周禮射，迎接即將到來的18歲。中新社記者楊華峰攝

孔子說“富而好禮”，管子說“倉(cang) 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司馬遷說“君子富，好行其德”。改革開放以來，中華傳(chuan) 統禮儀(yi) 由衰而興(xing) ，表明了古代賢哲所論完全符合社會(hui) 發展的客觀規律。今天，重提中華之禮，恰恰是認識到傳(chuan) 統文化的精髓對於(yu) 塑造當今國人內(nei) 在精神的意義(yi) 。

時下社會(hui) 上有所謂名媛課程，還有人讓孩子上價(jia) 格不菲的西方禮儀(yi) 課程，鄙見，切切不可提倡。西方禮儀(yi) ，是上流社會(hui) 的交際手段，注重的是形體(ti) 動作，如微笑露幾顆牙齒、鞠躬彎腰前傾(qing) 多少度、握手時停留幾秒鍾之類，與(yu) 中華的修身進德之禮，完全不是一回事。

在中華民族數千年發展曆程中，中華之禮逐漸體(ti) 係化且成為(wei) 中華文明的重要基因，對增強中華民族凝聚力、維護社會(hui) 安定祥和、提升民眾(zhong) 文化素質、塑造民族形象和提升民族影響力發揮了重要作用。當務之急是為(wei) 青少年學生和社會(hui) 製定一套既與(yu) 優(you) 秀傳(chuan) 統接軌、又體(ti) 現時代特色的禮儀(yi) ，在全國推廣，喚醒民眾(zhong) 對傳(chuan) 統文化的溫情與(yu) 敬意，激活長期蘊藉於(yu) 民間的家國熱情。個(ge) 人少些戾氣，社會(hui) 就多些和諧。(完)

受訪者簡介：

彭林，清華大學文科資深教授。彭林供圖

彭林，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清華大學首批文科資深教授，中國禮學研究中心主任，《中國經學》主編，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顧問，中華炎黃文化研究會(hui) 顧問，日本京都大學、香港城市大學、台灣中正大學等校客座教授，法國“人文之家”、台灣中研院文哲所、韓國泰東(dong) 古典研究所等訪問學者。主要從(cong) 事中國古代學術思想與(yu) 曆史文獻的研究，尤其是儒家經典《周禮》《禮儀(yi) 》《禮記》與(yu) 禮樂(le) 文化的研究。著有《周禮主體(ti) 思想與(yu) 成書(shu) 年代研究》《文物精品與(yu) 文化中國》《中國禮學在古代朝鮮的播遷》《禮樂(le) 文明與(yu) 中國文化精神》等，點校《周禮注疏》《儀(yi) 禮注疏》《禮經釋例》等古籍。2011年10月在《百家講壇》開講《彭林說禮》。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