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林】紙上得來終覺淺 ——為何《儀禮》需要做複原研究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0-12-17 00:30:59
標簽:《儀禮》
彭林

作者簡介:彭林,男,西元一九四九年生,江蘇無錫人,北京師範大學曆史學博士。現為(wei) 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曆史係教授,經學研究中心主任。著有《周禮主體(ti) 思想與(yu) 成書(shu) 年代研究》《文物精品與(yu) 文化中國》《中國禮學在古代朝鮮的播遷》《禮樂(le) 文明與(yu) 中國文化精神》等。

紙上得來終覺淺

——為(wei) 何《儀(yi) 禮》需要做複原研究

作者:彭林(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曆史係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十一月初二日癸巳

          耶穌2020年12月16日

 

 


門塾

 

學術研究的前提是把握研究對象的特殊性,避免盲目性,陷入為(wei) 研究而研究的迷途。《儀(yi) 禮》區別於(yu) 其他典籍的最大特點是鮮明的踐履性,因此,正確認識《儀(yi) 禮》在成書(shu) 與(yu) 研究過程中的兩(liang) 次“轉換”,是我們(men) 複原研究的邏輯起點。

 

從(cong) 活態傳(chuan) 承到凝固態文本:周代禮樂(le) 文明的第一次轉換

 

周公製禮作樂(le) ,創建了以“德”為(wei) 核心內(nei) 涵、“鬱鬱乎文哉”的中華禮樂(le) 文明。由《詩》《左傳(chuan) 》《國語》等文獻可知,冠、婚、喪(sang) 、祭、饗、射、朝、聘等典禮儀(yi) 式,已成為(wei) 周代社會(hui) 生活的重要內(nei) 容,華夏民族的生活方式得以規範,文化認同由此漸成。

 

周人的典禮儀(yi) 式原本屬於(yu) 活態傳(chuan) 承,毋須訴諸文字。春秋季世,禮崩樂(le) 壞,《禮記·雜記下》載,恤由死後,有“周禮盡在魯”之譽的魯國,竟然無人知曉如何為(wei) 之舉(ju) 喪(sang) ,不得已而派孺悲去請教孔子,並做了筆錄,“士喪(sang) 禮”由此著於(yu) 竹帛。孔子對此感到震驚,周禮或廢或僭,隨時有湮滅之可能,需要作搶救性保護。現存《儀(yi) 禮》十七篇,便是由孔子及弟子將活態的典禮儀(yi) 式轉換成凝固態文本的成果。為(wei) 了突出主要線索,避免枝蔓,宮室形製、服飾裁剪、禮器使用等諸多細節每每被省略,這對當時的讀者不會(hui) 造成閱讀障礙。這一次轉換是《儀(yi) 禮》成書(shu) 的緣起,與(yu) 孔壁中經一樣,旨在保存文化,希冀借助文本形式傳(chuan) 於(yu) 後世。

 

將文本還原成活態的儀(yi) 式:周代禮樂(le) 文明的第二次轉換

 

既然《儀(yi) 禮》是由活態禮儀(yi) 轉換而來,則後人研讀《儀(yi) 禮》,再將文本形態還原成活態的典禮儀(yi) 式,實現第二次轉換,就是題中應有之義(yi) ,如此方不負孔門師弟初衷。但是時移世易,社會(hui) 生活方式不斷變遷,後人通讀《儀(yi) 禮》已非易事,即使作為(wei) 古文大家的韓愈,亦直言這部用先秦語匯書(shu) 寫(xie) 的《儀(yi) 禮》“難讀”;周代盡人皆知的彝、簠、簋、觥、觶、斝、盉、匜等禮器,“行於(yu) 今者蓋寡”;某些儀(yi) 式社會(hui) 上已“無所用”;然則此書(shu) 為(wei) 何絕對不能廢棄?因為(wei) “文王、周公之法製具在於(yu) 是”,周禮的精神蘊含其中,儒家文化的根荄在其內(nei) 。

 

後世有學者試圖展現局部儀(yi) 節而繪禮圖,宋楊復《儀(yi) 禮圖》、清張惠言《儀(yi) 禮圖》堪稱其中佼佼者。但毋庸諱言,兩(liang) 千年來的《儀(yi) 禮》研究,包括成果卓然的乾嘉學者在內(nei) ,幾乎都沉溺於(yu) 純文本研究,有失孔子存禮的初衷。

 

禮學家沈文倬一生浸潤於(yu) 《儀(yi) 禮》,是此道中最早的覺迷者,他批評清人禮圖“畫得太草率”,“比如宮室,隻畫幾條或粗或細的線條,標明這是堂、這是房”。他進而說:“對於(yu) 古代人生活情況的描述,光靠文字敘述是很難表達的,光靠‘實物’的照相或圖片來表達,也是呆板而沒有聯係的”;他斷然指出,《儀(yi) 禮》研究“必須另辟蹊徑”。並認為(wei) 《儀(yi) 禮》之學屬於(yu) 古代社會(hui) 生活史的研究,這“是曆史科學研究中的一個(ge) 重要命題”,文本研究並非多餘(yu) ,但“隻有把研究的結果,用連續性的圖畫來表達,那麽(me) 房屋器物,都可以清楚地看到;而人的活動——入門升堂,坐立飲食,都曆曆如在目前了”。沈文倬有清醒的將文本回歸活態儀(yi) 式的理念,故早在1951年便擬定了“《周代城市生活圖》編繪計劃”,將《儀(yi) 禮》內(nei) 容分為(wei) 宮室、衣服、飲食、交通、冠昏、喪(sang) 葬等十二門,計劃每門繪圖四十多幀,總共五百幀,希冀用連環畫的形式,將《儀(yi) 禮》還原為(wei) 活態的典禮儀(yi) 式,因始終找不到能合作的繪圖者,隻得抱憾作罷。其後,台灣學者在李濟、孔德成先生主導下,對《儀(yi) 禮·士昏禮》做了“實驗性複原”,拍成黑白影片,走出二次轉換的關(guan) 鍵一步。可見兩(liang) 岸前輩學者對《儀(yi) 禮》研究終須走活態複原之路的認識完全一致。

 

複原研究麵臨(lin) 的挑戰與(yu) 解決(jue) 之道

 

數十年過去,《儀(yi) 禮》文本研究與(yu) 考古發掘的新成果不斷,亟待及時總結;多媒體(ti) 技術的出現,遠超連環畫、黑白電影等表現手法,並廣泛運用於(yu) 文化傳(chuan) 播;進一步推進《儀(yi) 禮》研究第二次轉換的條件日益成熟。2014年,我們(men) 提交的《〈儀(yi) 禮〉複原與(yu) 當代日常禮儀(yi) 重建研究》課題,確定將《儀(yi) 禮》的《士冠禮》《士昏禮》《士相見禮》《鄉(xiang) 射禮》四篇作複原研究,被批準為(wei) 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

 

《儀(yi) 禮》的純文本研究與(yu) 複原研究最顯著的區別在於(yu) ,前者有較大的選擇性,不懂或不感興(xing) 趣的部分可以回避,或者含糊表述;複原研究不然,必須全過程、全方位展開,任何細節都必須直觀展示,並給出學術說明,無一處可逃遁。壓力可以轉化為(wei) 動力,激發我們(men) 更深入研讀文獻,並盡可能吸收考古學、古器物學、古建學、服飾學等學科成果。實踐證明,若不做複原,文本的許多問題很難發現、許多是非無法判斷,令人真正體(ti) 會(hui) 到“紙上得來終覺淺”“盡信書(shu) 不如無書(shu) ”的道理,以下略舉(ju) 數例。

 

一是在使用過程中發現謬誤。《士冠禮》中冠弁的形製,經、注、疏皆語焉不詳,宋人聶崇義(yi) 《新定三禮圖》從(cong) 後世帽子的禦寒功用出發,繪作大圓筒形,由於(yu) 研究成果以文本形式呈現,學界無人質疑。我們(men) 在複原時發現,如此形狀之冠,除非簪子從(cong) 腦門中間穿過去,否則無法戴在頭上。《說文》:“冠,絭也,所以絭發。”段玉裁說冠的功用是“所以約束發”,並無禦寒功用。再細讀《士冠禮》,知古人將發髻挽好後,用冠將其罩住,用簪子橫貫固定。冠之大小,以罩住發髻為(wei) 限。我們(men) 由此發現聶氏大圓筒式之冠繆不可通,遂求得合理形製。

 

二是通過建築物的實景複原判定學術糾紛。如《儀(yi) 禮》寢廟大門的左右內(nei) 外皆有塾,人稱“一門四塾”,鄭玄稱之為(wei) 堂,後世疏家遂附會(hui) 出塾的形製如堂之說:塾內(nei) 均有前堂、後室之分隔,張惠言《儀(yi) 禮圖》據此作圖,學界均視為(wei) 定式。甚至還有將四塾外側(ce) 都添加木板牆、門、台階的。然《儀(yi) 禮》並無在門塾行禮的記載,故塾有堂室之說大可懷疑。我們(men) 發現陝西岐山鳳雛與(yu) 鳳翔雲(yun) 塘兩(liang) 處周代建築基址的塾都很小,寬4米、深3米。我們(men) 按照實有尺寸複原後發現,如此狹小之地,絕無可能分隔為(wei) 前堂、後室。

 

三是通過儀(yi) 節複原判斷是非。周代士的院落之北,皆有高出地麵的夯土台基,上有“五架”屋頂覆蓋,鄭玄注:“正中曰棟,次曰楣,前曰庪。”正中的屋脊成為(wei) 棟,棟南北兩(liang) 坡依次為(wei) 楣與(yu) 庪,庪接近屋簷,楣在棟與(yu) 庪之間。台基之北有房與(yu) 室,其南牆在後楣的正下方,房室以南、東(dong) 西序之間的地方稱為(wei) “堂”,但經史對堂的確切範圍有分歧。賈公彥說“堂廉北至房室之壁”,廉是台基南端的邊沿;鄭玄說“中以南謂之堂”,指中脊以南的部分;黃以周認為(wei) 是指中以南至庪,不包括庪下至堂廉的部分。三位都是著名經師,卻各執一端,莫衷一是。我們(men) 通過複原研究,發現在許多儀(yi) 節中,有司上堂遞物,走上最後一級台階後立定,不再往前,即“盡階不升堂”,說明堂廉與(yu) 庪下之間的地帶確實不屬於(yu) 堂,足見黃以周精審過人,不愧為(wei) 大師。這一地帶亦是樂(le) 工坐下演奏的地方,我們(men) 與(yu) 古建專(zhuan) 家溝通後,將這一地帶加寬為(wei) 70厘米,俾便樂(le) 工與(yu) 相者並行通過,與(yu) 文意切合。

 

四是多媒體(ti) 技術的運用。《鄉(xiang) 射禮》的人物有七十餘(yu) 位,角色各異,位置變動不居,做純文本研究不易把握。我們(men) 在深入研究文獻的基礎上,繪製了六百幀禮圖,再在地上用白線畫出宮室格局,真人反複演練。以此為(wei) 基礎,用軟件製作動圖,構擬三維空間,並將曆代禮家的注釋納入其中,建立全方位的數據庫,然後做“兵棋推演”,逐段與(yu) 文獻對比,在宏觀與(yu) 細節的統籌之中進行辨析、折中、裁斷,由此發現並糾正不少問題,創獲甚多。

 

《儀(yi) 禮》複原的現代意義(yi)

 

《儀(yi) 禮》是軸心時代的元典,所記成人禮、婚禮、喪(sang) 禮、祭禮、射禮、外交禮等,舉(ju) 世罕見,學術價(jia) 值不容小覷。複原《儀(yi) 禮》,使今人能目睹近三千年前的周代社會(hui) 生活,其文化影響將日益彰顯。試以《鄉(xiang) 射禮》為(wei) 例。國際奧委會(hui) 下屬的“國際射箭聯合會(hui) ”章程稱,世界最早的射箭比賽乃英國貴族在公元16世紀發明。而《鄉(xiang) 射禮》證明,至遲在公元前8世紀,中國人便已發明以修身進德為(wei) 主旨的“文射”,不僅(jin) 有嚴(yan) 格的比賽規程,而且富於(yu) 人文內(nei) 涵,故日、韓稱之為(wei) “弓道”。國際射箭聯合會(hui) 得知後,曾多次將我們(men) 拍攝的《鄉(xiang) 射禮》在賽場上播出,對中國文化的傳(chuan) 播發揮了積極作用。

 

《儀(yi) 禮》複原對解讀中國文化亦有重要作用。清末民初,滿清貴族端方收藏一套成組的周代青銅禮器,轟動一時,這套銅器後流入美國芝加哥藝術博物館,辟有專(zhuan) 室陳列。可惜大多數觀眾(zhong) 既不知其用處,更不知其價(jia) 值,稍看兩(liang) 眼即轉身離開。近年,館方從(cong) 我們(men) 的《鄉(xiang) 射禮》片子中節選六分鍾,在展廳的環幕循環播放,觀眾(zhong) 看後恍然大悟:原來是近三千年前的周代禮器!

 

《儀(yi) 禮》的兩(liang) 次轉換,周代禮樂(le) 文明從(cong) “脫水”“保鮮”、到二十一世紀的“複活”,意義(yi) 重大。由於(yu) 複原,我們(men) 解決(jue) 了不少疑問,也發現了許多前人未曾提出的難題,如《鄉(xiang) 射禮》豎立箭靶的東(dong) 西支柱,左右斜插,上寬下窄,違反力學原理,如何固定?再如,報靶用的“旌”高達4.58米,重心過高,如何舉(ju) 起後左右搖動?如此等等,時時撥動著我們(men) 探索的心弦,激發起更強烈的研究欲望。經過多年的艱苦努力,《儀(yi) 禮》複原研究之路已經開通,多方積累的經驗正在匯聚,我們(men) 信心倍增,誓將“咬定青山不放鬆”,做出更多成果,形成全新局麵。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