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的士大夫精神——專(zhuan) 訪清華大學文科資深教授彭林

受訪者：彭林

采訪者：王霞 張樹軍(jun) （中國紀檢監察報記者）

來源：《中國紀檢監察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五月十二日壬午

          耶穌2019年6月14日

彭林，江蘇無錫人，清華大學文科資深教授、清華大學中國經學研究院院長，出版《〈周禮〉主體(ti) 思想與(yu) 成書(shu) 年代研究》《中國禮學在古代朝鮮的播遷》《中國古代禮儀(yi) 文明》等專(zhuan) 著，點校出版《禮經釋例》《周禮注疏》《儀(yi) 禮注疏》《觀堂集林》等古籍。

在中國曆史中，士大夫是社會(hui) 的精英人群，他們(men) 主導了中國社會(hui) 的價(jia) 值觀、主流文化和主流思想，對中國文化的影響極為(wei) 深遠。士大夫精神是中國古代讀書(shu) 人，在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人生之路上，長期涵養(yang) 而成的高貴品質。什麽(me) 樣的人叫士大夫？士大夫精神始於(yu) 何時？士大夫的基本品格是什麽(me) ？士大夫精神有哪些曆史貢獻？我們(men) 可以從(cong) 中得到哪些啟示？為(wei) 此，本報記者專(zhuan) 訪了清華大學文科資深教授彭林。

中華文化關(guan) 注人的修身進德

記者：什麽(me) 樣的人叫士大夫？什麽(me) 是士大夫精神？

彭林：與(yu) 世界所有古代國家一樣，古代中國分為(wei) 貴族與(yu) 平民兩(liang) 大階層。貴族包括天子、諸侯、大夫、士。大夫有上大夫和下大夫之分，上大夫又叫卿，人們(men) 常常以“卿大夫”連稱。士是貴族社會(hui) 中最低的一級，再往下就是平民。

中國與(yu) 古印度、古希臘是被稱為(wei) “軸心時代”世界的三大古典文明中心。中華文明的主要特征，是以人作為(wei) 中心，是將人如何通過修身進德成長為(wei) 君子，如何從(cong) 動物學意義(yi) 上的人成長為(wei) 道德理性意義(yi) 上的完人，作為(wei) 社會(hui) 發展最核心、最基礎的命題，這是中國文化最了不起的地方。士大夫群體(ti) 之花盛開在中國文化的土壤上，根本原因就是在這裏。

錢穆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之士》中指出：“中國文化有與(yu) 並世其他民族其他社會(hui) 絕對相異之一點，即為(wei) 中國社會(hui) 有士之一流品，而其他社會(hui) 無之。”所謂“流品”，不是指一個(ge) 階級或者集團，他們(men) 不是集中存在的，而是分散在社會(hui) 各個(ge) 層麵，無論你是大官、小官，還是普通平民，隻要具備了它的條件，就是士大夫。

記者：士大夫精神始於(yu) 何時?

彭林：早在西周立國之初，中國的人本主義(yi) 就開始覺醒，這是士大夫精神的發端期。

中國是世界上最早進入農(nong) 業(ye) 文明時代的地區之一，不僅(jin) 物質生產(chan) 發達，還最早提出精神文明應與(yu) 物質文明同步發展的理念，《周易》中“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彰顯了上古時代中國人的人文覺醒。牧野之戰，使周人清楚地看到了殷紂失德亡國的教訓，為(wei) 此，周公“製禮作樂(le) ”，進行道德製度的建設，倡導“德治”理念。王國維在《殷周製度論》中指出：“殷周之興(xing) 亡，乃有德與(yu) 無德之興(xing) 亡”，乃是“舊製度廢而新製度興(xing) ”，而其謀慮“乃出於(yu) 萬(wan) 世治安之大計”。周人將道德建設作為(wei) 國家機器的主要職能之一，希冀把包括天子、諸侯、卿、大夫、士乃至庶民納成一個(ge) 道德之團體(ti) ，穩步推進整個(ge) 國家道德建設的水準，達到天下大治。

周公的德治思想影響很大，響應者相當多。春秋時代，列國卿大夫中湧現出很多德行高尚的賢者，如魯國的柳下惠、臧文仲，齊國的管仲、晏嬰，衛國的遽伯玉，宋國的子罕、向戍，晉國的趙衰、叔向，楚國的孫叔敖、令尹子文，鄭國的子產(chan) ，吳國的季劄，秦國的百裏奚等，都是非常傑出的代表。

孔子最崇拜周公，孔子思想的源頭是在周公。孔子晚年著書(shu) 立說，對堯舜以來的文化進行整理，流傳(chuan) 至今的《六經》——即《詩》《書(shu) 》《禮》《易》《樂(le) 》《春秋》，其中《樂(le) 》已失傳(chuan) ，所以通常稱“五經”——就是經過孔子整理的，堪稱是中華典籍文化的源頭。孔子創立的儒家，把周公的德治、禮治思想理論化、體(ti) 係化，把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作為(wei) 中國人的人生取徑。修身是立身之本，本立而道生，《大學》說：“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身修而後家治，才能去治國、平天下。儒家思想的廣泛傳(chuan) 播，培植了中國社會(hui) 道德理性文化的深厚沃土，有德之士，代有其人。

戰國時期，列國兼並，彼此攻伐，諸侯都意識到人才是克敵製勝的核心要素，所以彼此爭(zheng) 奪。有一句成語叫“楚才晉用”，楚國人才雖多，可都被晉國吸引去了。這一時期，在平民階層中湧現出一大批有學問、有才幹的學者，他們(men) 打破了往昔“世卿世祿”的世襲製度，成為(wei) 積極參與(yu) 社會(hui) 政治生活的新鮮血液。

經過上述幾個(ge) 階段的發展與(yu) 融匯，秦漢以後，人們(men) 把一生為(wei) 社稷江山無私奉獻，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知識精英，統稱為(wei) “士大夫”。

士大夫在公言公絕不營私

記者：士大夫的基本品格有哪些？

彭林：曆史上“士大夫”很多，如宋代的範仲淹、司馬光、文天祥，清初的顧炎武等。他們(men) 身上體(ti) 現的士大夫精神，大致有以下六個(ge) 方麵：

有學識。學問與(yu) 知識是力量，是軟實力。毛澤東(dong) 說：“沒有文化的軍(jun) 隊是愚蠢的軍(jun) 隊，而愚蠢的軍(jun) 隊是不能戰勝敵人的。”列寧也說過：“隻有用人類創造的全部知識來豐(feng) 富自己的頭腦，才能成為(wei) 共產(chan) 主義(yi) 者。”在中國古代，人們(men) 同樣懂得知識是服務於(yu) 社會(hui) 的重要工具。古人定義(yi) “士”，不僅(jin) 僅(jin) 要有知識，而且要有很強的學習(xi) 能力，“聞一知十為(wei) 士”，要能夠舉(ju) 一反三，標準很高。古代中國是士、農(nong) 、工、商四民社會(hui) ，士不種地、不做工、不經商，是靠學問立足於(yu) 社會(hui) 的，所以《漢書(shu) 》說：“學以居位曰士。”士是靠學問居於(yu) 官位的。《禮記》說士“夙夜強學以待問”，夙夜強學，是指刻苦學習(xi) 的態度；待，是等待明君的顧問，而不是用知識換取官爵。真正的士，淡泊名利，清高以待問。

有德行。士大夫不僅(jin) 有學問，而且立誌追求“道”。“誌於(yu) 道者之謂士。”“朝聞道，夕死可矣。”德行高尚，是他們(men) 的重要特征，所以古人說：“言士者，有德行之稱。”“士，有道德之稱。”就像今天的社會(hui) ，不缺有學問的人，而是缺道德、文章都好的人。《禮記》說士“懷忠信以待舉(ju) ，力行以待取”。士所懷抱的不僅(jin) 是知識，還懷有忠信這樣的美德，並且始終在生活中身體(ti) 力行，他們(men) 努力做好自己，等待社會(hui) 和國家的舉(ju) 薦與(yu) 任用。

有操守。操，是操持；守，是固守。操守，是指有正確的理念與(yu) 德目，終身執持，牢牢固守之。士大夫有正確的人生追求與(yu) 價(jia) 值判斷，無論麵對何種艱難困苦，都能保持本真。孔子的弟子顏回過著極端貧困的生活，“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而他卻能“不改其樂(le) ”。士能做到孟子所說的“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絕不會(hui) 為(wei) 了物質利益而變節。

曆史上清廉自守的人很多，如王球是東(dong) 晉宰相王導的曾孫，司徒左長史、丹陽尹王劭之孫，司徒王謐之子，太常王惠的堂兄弟，出身名門望族，家世顯赫，但王球沒有官宦之家的壞習(xi) 氣，日常生活，“簡貴，素不交遊”“筵席虛靜，門無異客”。當時的尚書(shu) 仆射殷景仁和領軍(jun) 劉湛“並執重權，傾(qing) 動內(nei) 外”，王球與(yu) 他們(men) 是通家姻戚，但極少與(yu) 之來往，絕不借用私親(qin) 關(guan) 係牟利。王球負責銓選官員，而接客甚希，凡是為(wei) 求官者說情的書(shu) 信一律不看，勤於(yu) 職守，清廉公正，做到“銓衡有序”，所以“朝野稱之”。

不營私。“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君子廣泛團結大眾(zhong) ，不朋比為(wei) 奸。《荀子·強國》讚美古代士大夫：“出於(yu) 其門，入於(yu) 公門；出於(yu) 公門，歸於(yu) 其家，無有私事也。”士大夫在公言公，在朝言朝，出了家門入公門，出了公門回家門，絕不到處串門，拉關(guan) 係。小人結黨(dang) 營私，搞人身依附關(guan) 係。

有抱負。士大夫以身許國，或發誓“不破樓蘭(lan) 終不還”，或豪言“駕長車，踏破賀蘭(lan) 山缺”，立誌為(wei) 天下萬(wan) 民奉獻終身，誠如曾子所說：“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wei) 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

有擔當。士大夫有抱負，更有擔當、敢於(yu) 犧牲，誌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舍生取義(yi) ，決(jue) 不當叛徒。顧炎武說，“天下興(xing) 亡，匹夫有責”，林則徐說，“壁立千仞，無欲則剛”“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等，都是擲地有金石聲的豪言壯語。

士大夫精神視國家民族的利益高於(yu) 一切

記者：對於(yu) 中華文化而言，士大夫精神有哪些重要的曆史貢獻？

彭林：首先是樹立了中華民族的人格標杆。士大夫修身進德，淡泊名利，清廉自守，一心為(wei) 公，品行高潔，為(wei) 中國社會(hui) 大眾(zhong) 樹立了高尚的人格標杆，引領社會(hui) 進步。

“學統”成為(wei) 國家的穩定器。中華文化是獨立形成的文明體(ti) 係，經過曆代知識精英不懈奮鬥，不斷完善提升，逐步形成了舉(ju) 國認同的“學統”。其後，無論是蒙元、還是滿清入主中原，政統易於(yu) 上，而學統存於(yu) 下，中國依然是中國，成為(wei) 維係中華大家庭的穩定器。

天下情懷。士大夫精神最突出的亮點，是將國家、民族的利益放在高於(yu) 一切位置，每當國難臨(lin) 頭之際，他們(men) 都前赴後繼地流血犧牲，激勵萬(wan) 民起而救亡圖存。中華民族曆盡劫難而始終沒有被滅亡，這是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之一。曆史上古埃及、古巴比倫(lun) 、古印度，都曾經創造了光輝燦爛的文化，但是由於(yu) 外敵入侵等原因，他們(men) 的固有文化出現了斷裂，他們(men) 今天的文化是在外來文化基礎上重新開始的。隻有中國文化始終沒有斷，這是人類文明史上的奇跡。

文化的傳(chuan) 承，具有強大的慣性，時至今日，“士”在中國人的內(nei) 心深處，依然有其特殊地位：大學本科畢業(ye) 獲得的學位叫學士，高一層級的學位叫碩士，最高級別的學位叫博士，最高學銜叫院士，都是“士”。但是不少拿了這些學位的年輕人，很少靜心細想：我除了學習(xi) 專(zhuan) 業(ye) ，還要追求“道”，內(nei) 心還要有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理念。範仲淹、司馬光、文天祥、顧炎武等傳(chuan) 統士大夫，是中華民族的脊梁，今天的我們(men) ，如何繼承他們(men) 的偉(wei) 大胸懷與(yu) 格局，做無愧於(yu) 時代的典範，恐怕是每個(ge) 人都應該捫心自問，認真作答的人生大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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