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賢能政治與(yu) 民主政治並不矛盾

記者：柳鵬飛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月初八日癸巳

          耶穌2016年11月7日

貝淡寧關(guan) 於(yu) 賢能政治的演講

隨著近年來中國經濟的崛起與(yu) 國際地位的提升，“中國模式”成為(wei) 了一個(ge) 討論的熱點。清華大學哲學係與(yu) 蘇世民書(shu) 院的貝淡寧（Daniel A·Bell）教授在其新著《賢能政治》中將中國的政治模式歸納為(wei) “賢能政治”，即通過政治尚賢製選拔高層領導人。那麽(me) 政治尚賢製有怎樣的特點，與(yu) 民主製度又有怎樣的關(guan) 係？11月3日下午，貝淡寧教授在清華大學時代論壇就相關(guan) 話題發表了演講，由清華大學的汪暉教授擔任評議。

貝淡寧：中國的政治模式如何結合賢能政治與(yu) 民主政治？

賢能政治作為(wei) 衡量政治進步的判斷標準

講座首先由貝淡寧闡述自己關(guan) 於(yu) 賢能政治的見解，他認為(wei) 民主選舉(ju) 製並非衡量政治進步的唯一標準，其本身也並不完美，完全可以用賢能政治的標準來評判什麽(me) 是政治進步和政治退步。因此首先要討論民主到底有哪些問題，才能進一步討論賢能政治。

11月3日清華大學時代論壇

貝淡寧指出，民主選舉(ju) 製的問題首先在於(yu) 選民本身存在問題，即使在西方國家，許多選民素質並不高，缺乏關(guan) 於(yu) 社會(hui) 政治經濟等基本問題的理解與(yu) 最基本的政治判斷力，左右選民投票的未必是候選人的方針政策。而且大部分選民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場投票，產(chan) 生的領導人僅(jin) 代表投票人的利益，不對後人或者其他國家負責，難免會(hui) 產(chan) 生政策上的短視。

貝淡寧認為(wei) ，雖然今天仍然應該有普世價(jia) 值的存在，但是怎麽(me) 選拔領導人未必有統一的答案。推選政治領導人的恰當方式取決(jue) 於(yu) 國家規模、政治文化、曆史和國情。中國在三十年多年的政治世界中形成了以賢能政治作為(wei) 選拔領導人的手段，同樣也可以成為(wei) 一種判斷的標準。

在貝淡寧看來，是否采用賢能政治首先取決(jue) 於(yu) 國家的規模，不能將小國的政治經驗簡單照搬到中國這樣的大國上。在小型社群中，民眾(zhong) 由於(yu) 彼此熟悉因而能夠判斷領導者的能力和道德，所以民主選舉(ju) 製適合小國或底層政府。而民眾(zhong) 難以判斷高層政府（市級及以上）領導人的德行，也就無法做出更好的抉擇。因此對於(yu) 高層政府需要以賢能政治的方式選拔和晉升具備卓越素質的領導人。

同時製度選擇也和國家的曆史文化有關(guan) 。中國的政治理想與(yu) 西方完全不同，《禮記》講“天下為(wei) 公，選賢與(yu) 能”，儒家一直認為(wei) 理想的國家需要由最優(you) 秀的人才來管理，這種政治理想在帝製時期的中國以科舉(ju) 的形式運行，並且也影響到今天的政治改革——更加強調教育、考試和基層政府中的政治曆練。同時這種政治理想得到了民間的廣泛認同，民眾(zhong) 仍然以賢能政治的標準來判定領導的好壞。而且我們(men) 現在身處一個(ge) 飛速變化的社會(hui) ，賢能政治能夠選拔高水平領導，以應對不可預測的全球性衝(chong) 擊。

智力水平、社交能力和美德是賢能政治對領導人的要求

貝淡寧強調，賢能政治對於(yu) 領導人有了更高的要求，而衡量標準取決(jue) 於(yu) 具體(ti) 語境。一位商業(ye) 領袖未必會(hui) 是一位好的政治領導人；戰時稱職的領導人，和平時期未必稱職；適合做小社區或村鎮的領導人，未必適合做大國領導人。貝淡寧認為(wei) 智力水平、社交能力和美德這三種品質對於(yu) 高層領導人最為(wei) 重要。

汪暉、貝淡寧、章永樂(le)

首先政治領導人需要理解複雜論爭(zheng) 的能力，並對經濟、曆史、國際關(guan) 係、環境科學等各方麵知識都應有良好的掌握，而考試是過濾掉缺乏基本知識的人的有效方式。考試是公平而且機會(hui) 均等的，在貝淡寧看來與(yu) 投票有相同的意義(yi) 。不過具備高智商的學者未必能成為(wei) 優(you) 秀的政治領導人，他們(men) 需要與(yu) 大量不同的人群進行溝通交流，所以高情商同樣重要。貝淡寧認為(wei) 可以通過候選人在基層期間的績效評估情商。同時，他認為(wei) 情商往往隨著年齡積累而提升，中國政府的高層領導人需要經過相當長時間的曆練，這一點貝淡寧認為(wei) 是中國模式的優(you) 勢。最後他指出女性往往比同年齡的男性有更高的情商，但中國的女性參政比例有待提高。

與(yu) 民主選舉(ju) 製不同，腐敗問題對賢能政治傷(shang) 害尤明顯，直接威脅到政權的合法性。因此他認為(wei) 賢能政治的領導人最重要的品質是美德。在評估方式上，由於(yu) 同事往往對彼此了解最為(wei) 深入，互動最為(wei) 充分，所以同事之間的推選最為(wei) 重要。此外也需要通過完善法製、高薪養(yang) 廉、更加獨立的監督和進一步分離經濟權力和政治權力等方式預防腐敗。同時也需要儒家的道德教育，培養(yang) 官員的慎獨意識。

民主製如何與(yu) 賢能政治相結合？

貝淡寧坦言任何一種政治體(ti) 製都存在理想與(yu) 現實之間的差距。民主和賢能政治本身並不矛盾，提倡賢能政治並非反對民主製，完全可以借助民主製以完善賢能政治。他主張采取一種民主在基層，賢能選拔在高層的垂直模式。賢能政治應該兼含基層政府民主選舉(ju) 、非選舉(ju) 形式的政治參與(yu) 協商等方式，創造民眾(zhong) 參與(yu) 政治的機會(hui) ，但並不包含高層領導人的競爭(zheng) 性選舉(ju) 。再具體(ti) 的實踐上，完全可以在不同地區展開實驗。對實驗結果的判斷不應該過分太政治化，需要由獨立的學者決(jue) 定。

圓桌論壇

最後貝淡寧認為(wei) 相對於(yu) 民主選舉(ju) 製中國模式可能隻適合規模較大的國家，而且賢能政治在操作上較為(wei) 複雜，需要較長的時間才能實現。但他相信，如果中國模式可以減少理想和現實的差距，那麽(me) 別的國家一定會(hui) 主動學習(xi) 。

講座評議

汪暉：社會(hui) 主義(yi) 體(ti) 製的垮台掩蓋了自由民主製的危機

汪暉認為(wei) ，貝淡寧的書(shu) 和他的講演出現在一個(ge) 很特殊的時機。東(dong) 西方的政治製度都是在19、20世紀形成的，但是今天大國政治製度都出現了普遍的危機。這一危機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時期，第一波浪潮是1989至1992年蘇東(dong) 劇變蘇聯解體(ti) ，第二波是今天歐洲福利國家衰落和美國為(wei) 代表的自由民主製的危機。蘇聯的社會(hui) 主義(yi) 體(ti) 製內(nei) 中雖有很多曆史要素，但它基本上是一個(ge) 20世紀的創造。這個(ge) 製度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之交曝露出全麵的危機並因此垮台。但蘇聯的失敗掩蓋了之前西方政治製度此起彼伏的危機。

貝淡寧

接著他回溯曆史，指出從(cong) 19世紀末開始，一直到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新政治之前，幾代中國人都在觀察如何效法西方政治製度。事實上，從(cong) 康有為(wei) 、梁啟超、章太炎，一直到孫中山，他們(men) 對西方的政治製度都有思考和批評，並沒有對某種西方政治製度產(chan) 生信仰。他們(men) 思考的出發點始終結合近代中國社會(hui) 的實際情況。章太炎也在他的《代議然否論》等文章中對19世紀晚期西方的代議民主製提出了尖銳的批判，其中相當一部分批評，放在今天也是有效的。這種形式上的民主，“名曰國會(hui) ，實為(wei) 奸府”，並不能真的保障人民的利益。然而社會(hui) 主義(yi) 體(ti) 製的衰弱和垮台一定程度上掩蓋了自由民主製的危機，這種危機在今天不斷地凸顯出來。因此今天真正要研究的是為(wei) 什麽(me) 現代政治製度出現了重大的危機。

汪暉認為(wei) ，今天無論是韓國還是日本、美國，出現的問題都是這一輪政治經濟危機的產(chan) 物。這種政治危機的深度超出了政治的範疇。在他看來今天所有的政治製度的危機最核心的部分，是政治製度跟社會(hui) 形態之間的脫節，整個(ge) 政治形式的運轉似乎都出現了問題。在這個(ge) 時刻，貝淡寧從(cong) 過去的經驗裏麵去發掘尚賢政治的理念，思考政治形態上的危機，並探索新的政治的可能性的意義(yi) 就非常重要。

汪暉也對貝淡寧的觀點進行了補充，他認為(wei) 現代的賢能政治和現代的民主政治有一個(ge) 共同點，即對血緣貴族製和特權製度的否定，是在公民概念和平等政治的基礎上討論選賢任能。賢能政治跟現代民主製都是一種平等主義(yi) 理念的政治，在反對等級製和特權製的意義(yi) 上二者有一致性。因此汪暉強調需要區分社會(hui) 分工和等級。現代社會(hui) 的複雜性使得社會(hui) 分工成為(wei) 必需，但分工是建立在政治平等基礎上的，並不意味著有上下級的等級差異。對於(yu) 如何選拔選賢能，他認為(wei) 考試隻能做一方麵的參照，考試如果成為(wei) 一套過分穩定的係統也會(hui) 出現問題，需要不斷完善。問題不僅(jin) 僅(jin) 在於(yu) 高層和基層都需要一種更加靈活的、注重每個(ge) 個(ge) 體(ti) 的賢能選拔模式，同時也需要用一種製度的方式保證優(you) 秀的人才能夠被選拔出來放在合適的崗位上，這也是政治製度麵對的非常重要的挑戰。最後他指出，麵對今天這樣一個(ge) 跨區域高流動性的社會(hui) ，用什麽(me) 樣的方式來選拔人才，這是當下政治製度必須要思考的重要課題。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