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學名家彭林嶽麓書(shu) 院開講：我們(men) 如何走出“半人時代”

作者：餘(yu) 孟

來源： 鳳凰國學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八月十九日甲辰

          耶穌2016年9月19日

彭林教授開講嶽麓書(shu) 院

“完成心靈進化，走出‘半人時代’。”2016年9月18日上午，著名禮學家、清華大學教授、百家講壇主講人彭林先生做客嶽麓書(shu) 院，以《禮樂(le) 教化與(yu) 走出‘半人時代’》為(wei) 題開壇布道。彭教授指出，人類的進化分兩(liang) 步走，第一步是體(ti) 質的進化，第二步是心靈的進化。用了一百多萬(wan) 年，我們(men) 完成了體(ti) 質的進化，但直至今天我們(men) 還沒有完成心靈的進化。如果心靈的進化不能完成，我們(men) 將永遠處在一個(ge) ‘半人時代’。要從(cong) “半人”再次進化為(wei) “完人”，就要用理性去戰勝我們(men) 內(nei) 心夾雜著的那些動物的野性。這種理性的資源和力量，對於(yu) 我們(men) 中國人而言，就是中國的禮樂(le) 文化。

從(cong) 《禮記》到《日知錄》，從(cong) 孔子到錢穆，從(cong) 治國到做人，彭林教授縱橫捭闔、貫通古今的學識把所有聽眾(zhong) 都深深吸引了。更難得的是，彭林教授並不是為(wei) 講禮樂(le) 而講禮樂(le) ，而是緊密聯係當代社會(hui) 問題、人心偏向，以及日常生活事件來談禮樂(le) 的教化意義(yi) 。他時而嚴(yan) 肅說禮、時而笑談典故、時而吟唱音樂(le) ，時而起身示範，可以說是全情投入的一次授課。這樣的講座對聽眾(zhong) 而言，的確是一場心靈的盛宴。

當大家都在敬服彭林教授的學識時，他卻說：“其實，這些在古代都是常識，是一般老百姓都知曉的事情，可是我們(men) 今天卻把它看成了什麽(me) 了不起的學問。”雖是彭林教授謙恭，但另一方麵也反映出當代人傳(chuan) 統文化修養(yang) 的薄弱，反映出我們(men) 對中國珍貴的禮樂(le) 文化的漠視和無知。

彭林教授強調，禮樂(le) 文化是人和禽獸(shou) 的區別，是文明人和野蠻人的區別，是中國文化的核心。今天，我們(men) 必須補上禮樂(le) 文化這一課，才能逐漸走出“半人時代”。

“半人時代”這個(ge) 說法，彭林教授直言不諱，說是借用清華名教授梁思成先生的。從(cong) 這裏，我們(men) 的也可以看出彭林教授對清華學術傳(chuan) 統的傳(chuan) 承。梁思成提出“走出半人時代”的理念，主要是感慨於(yu) 大學文理科分對學生知識和人格的割裂，學文的不懂理，學理的不懂文，梁先生認為(wei) 這是“半人”。然而彭林教授卻將這種理念提升和發展了，不是在知識的層麵，而是在一個(ge) 更高的、人的全麵發展和時代的整體(ti) 進步的層麵來談這個(ge) 問題。可謂“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發出了更有力量的呼喊。

這種呼喊也強烈地觸動了我的內(nei) 心。作為(wei) 一個(ge) 始終圍繞著教育、和教育圈各種人打交道的、還自認為(wei) 有些精神追求的人，我明顯地感覺到了禮樂(le) 文化，特別是禮儀(yi) 文化缺失給青少年成長帶來的問題。

這裏，我想結合教育，以及自己對禮文化的粗淺理解，來談一點聽完彭林教授講座的感悟。算是聽講的筆記和總結，也算是對彭林教授的一種致敬。

當代人禮儀(yi) 缺失嚴(yan) 重

比起古代，當代社會(hui) 是一個(ge) 物質極大豐(feng) 富的時代。可是，在精神和教養(yang) 方麵，我們(men) 卻存在很多不足，突出表現為(wei) 禮儀(yi) 的缺失。

先看看青少年學生的狀況。有教育專(zhuan) 家敏銳地發現，當代青少年學生存在程度不同的六大缺失，即感恩缺失、責任缺失、理想缺失、禮儀(yi) 缺失、情感缺失、誠信缺失，其中就有禮儀(yi) 缺失。

一些孩子在學校裏不懂得尊重他人，不講禮貌；在社會(hui) 上不懂怎樣稱呼他人，滿口粗話髒話；在家裏不懂孝敬長輩、唯我獨尊……這不僅(jin) 是學校教育的問題，也是家庭教育的問題。

現在的學生大多都是獨生子女，習(xi) 慣了家長傾(qing) 其所有的奉獻和付出，很少有分享、謙讓、合作等體(ti) 驗，很多家長也沒將這些生活小節放在心上，但到了一定場合，就出現本不該有的禮儀(yi) 缺失的尷尬。鄭州市秦嶺路小學曾針對小學生家庭禮儀(yi) ，向家長發放了80個(ge) 問卷，問卷結果顯示，九成多的小學生在家庭禮儀(yi) 方麵有缺失。

可以說，青少年兒(er) 童禮儀(yi) 教育缺失已成為(wei) 不可爭(zheng) 辯的事實。那麽(me) ，我們(men) 整個(ge) 社會(hui) 的禮儀(yi) 修養(yang) 水平又如何呢？

先看幾個(ge) 例子。第一個(ge) 是天安門廣場升旗。這是很莊重的一件事，按照中國的禮儀(yi) ，應該衣著整潔，安靜地看升旗。但是曾有媒體(ti) 報道，情況並不是這樣的，完全是另外一副景象：人群亂(luan) 亂(luan) 嚷嚷，都在嘰嘰喳喳說話，有的穿大褲衩、背心，有的甚至赤露上身，完全是一副在看馬戲團表演的情景。

再舉(ju) 個(ge) 旅遊例子：旅遊景點亂(luan) 扔垃圾的現象非常嚴(yan) 重，而且到處都有大聲喧嘩的人，到處有亂(luan) 刻亂(luan) 畫的痕跡。香港文匯報《失禮的吵嚷：反省中國禮儀(yi) 文化》裏的一段話說：“我曾在國外的某個(ge) 公園裏遇到了來自國內(nei) 的旅行團。團員們(men) 似乎屬於(yu) 同一單位，彼此相當熟悉，下車後就開始高聲地談論種種以形象、性、權力為(wei) 主題的趣事，起勁地相互調侃，還不時爆發出狂野的大笑。在那個(ge) 遊客眾(zhong) 多卻很安靜的公園裏，這隊說漢語的旅行者顯得十分突兀。說實話，那個(ge) 時刻我感到了羞恥，甚至不希望讓別人知道我是他們(men) 的同胞。今年，我參加了旅行社組織的境外遊，再次體(ti) 驗到了類似的尷尬。”

當代人禮儀(yi) 缺失，集中表現為(wei) 三點：其一，是以自我為(wei) 中心，不懂尊重，也不懂謙讓。凡事爭(zheng) 先恐後，生怕吃虧(kui) ，在這種心態下，不願排隊，不肯讓座，無論是騎自行車的還是開汽車的，彼此都在搶道。其二，是沒有公德心。自己家裏弄得幹幹淨淨，門外如何就不管了。有的人把大地當作大垃圾桶，亂(luan) 吐亂(luan) 扔，使得大環境髒亂(luan) 差。其三，是不會(hui) 用敬語。很多人說話以粗俗為(wei) 美，以帶髒字為(wei) 豪爽。不知有雅言，不會(hui) 用敬語，見到人不知道怎麽(me) 表達對對方的尊重。關(guan) 於(yu) 稱呼這件事，彭林教授在講座中還專(zhuan) 門做了講解。的確，本該是中國文化常識的東(dong) 西，在今天卻真的成了學問了。其實，“禮”在中國文化中享有非常重要的地位。

講座現場

“禮”是中華文化的核心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經過五千多年的發展，形成了豐(feng) 富而龐大的體(ti) 係。那麽(me) ，它的核心是什麽(me) ？就像一個(ge) 優(you) 秀的人會(hui) 有很多好的素養(yang) ，但總會(hui) 有一個(ge) 最為(wei) 核心的素養(yang) 。

1983年，著名曆史學家錢穆先生在接見美國學者鄧爾麟時指出，中國文化的特質是“禮”，禮是中國人一切行為(wei) 的準則。他還說：“西方語言中沒有‘禮’的同義(yi) 詞；它是整個(ge) 中國人世界裏一切習(xi) 俗行為(wei) 的準則，標誌著中國的特殊性”。著名學者唐君毅也說：“先秦儒家之精神，首先表現於(yu) 其對禮的重視。”

事實上，從(cong) 古代中國的家庭到家族、國家，都是按照“禮”的原則建立起來的。從(cong) 國家典製到人們(men) 的服飾、建築、行為(wei) 方式等等，無不貫穿著禮的精神。看不到這一點，就無法從(cong) 本質上把握古代中國的文化，也就不能真正認識中國傳(chuan) 統文化。

首先，天人關(guan) 係屬於(yu) 禮。人如何順應和利用自然，如何與(yu) 萬(wan) 物相處，在古代中國都是以禮的形式規定下來的。我們(men) 讀《禮記》，上麵就記載著日月星辰的運行規律，氣象的變遷周期，動植物的成長過程，社會(hui) 生活的各種規範。

其次，國家典製屬於(yu) 禮。在中國文化中，製訂符合道德理性的國家製度稱為(wei) “製禮作樂(le) ”，好的製度被破壞了稱為(wei) “禮崩樂(le) 壞”。禮是經邦治國的大經大法，無禮則無從(cong) 措手。如《左傳(chuan) 》雲(yun) ：“禮，經國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後嗣者也。”荀子說：“國無禮則不正。”

最後，治國理念的實現也必須通過禮。再好的治國理想、理念，隻有通過禮儀(yi) ，才能層層推進，逐步變成現實。可以說，抓住了禮，就抓住了中國文化的核心。

認真聽講的觀眾(zhong)

“禮”的四個(ge) 基本涵義(yi)

通過彭林教授的講座，再結合一些相關(guan) 的書(shu) 籍，可以發現，“禮”雖然包羅萬(wan) 象，有著非常寬泛的外延，但它還是有一些基本的涵義(yi) ，我們(men) 應該把握。 

孔子說：“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究竟什麽(me) 是禮呢？其實，禮有四層涵義(yi) 、三個(ge) 特點。

四層涵義(yi) 分別是：秩序義(yi) 、共識義(yi) 、符號義(yi) 和教化義(yi) 。

第一層，禮是秩序，即天地萬(wan) 物人事的內(nei) 在本然秩序。《禮記》說：“凡禮之大體(ti) ，體(ti) 天地，法四時，則陰陽，順人情，故謂之禮。訾之者，是不知禮之所。”就是大自然和社會(hui) 的運行規律。比如陰陽、五行，人間的五倫(lun) 綱常都屬於(yu) 秩序。再比如，一天有晨昏，一年有四時，人有生老病死，有情感的需要，男女之間有情欲的需要，這些都是都是天地人事的本然秩序。

第二層，禮是共識，即人類社會(hui) 通過約定或俗成建立起來，以利於(yu) 人事運行的生活秩序與(yu) 共識。《禮記》說：“夫禮者，所以定親(qin) 疏，決(jue) 嫌疑，別同異，明是非也。”比如在中國是靠右走，在泰國卻是靠左走。再比如進入別人房門前要敲門。

第三層，禮是符號，即表達道德情感態度的外在形式。比如抓周禮，成人禮，結婚禮，喪(sang) 禮等，都是通過不同的外在的表現形式來表達不同的情感。還有就任禮，畢業(ye) 禮，生日禮等都是符號意義(yi) 的禮。

第四層，禮是教化，即教育人成為(wei) 人，培養(yang) 德性，移風易俗的工具。《論語》說：“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就是說，禮是一種重要的教育手段和內(nei) 容。比如《禮記》作為(wei) “五經”之一長期以來就是中國人在學校的必修科目。

講座結束 觀眾(zhong) 向彭林教授要簽名

“禮”的主要精神

關(guan) 於(yu) 的禮的特征，彭林教授提出了“敬、靜、淨、雅”四個(ge) 通俗易懂的說法，讓人很容易理解和踐行。

第一個(ge) 字“敬”。人人彼此相敬，就是一個(ge) 理想的社會(hui) 關(guan) 係。《禮記》開篇第一句話便是“毋不敬”。儒家以月亮的盈虧(kui) 為(wei) 喻，提出“滿招損，謙受益”的理念，提倡謙虛自守、低調行事。故處處尊重他人，凡事多看他人長處，懂得山外有山，天外有天的道理，既是修養(yang) ，也是美德。自謙而敬人是中華禮儀(yi) 最重要的特色，在各種禮儀(yi) 中體(ti) 現得極為(wei) 充分，交際語言中的謙語與(yu) 敬語，堪稱是最能體(ti) 現東(dong) 方文化特色的典範。

第二個(ge) 字“靜”。言談柔聲平和，環境安靜不喧囂。人在相對靜止和安靜的狀態下，就會(hui) 主動講究一個(ge) “正”字。比如坐姿，要保持上身的正直。儒家講究身體(ti) 的“正”和內(nei) 心的“中”要高度一致，認為(wei) 這是君子內(nei) 外一致的表現。在坐的時候雙腿要並攏，不要打開，無論男女都是如此。 

第三個(ge) 字“淨”。保持身體(ti) 、服飾、器具以及場所的潔淨。保持自身身體(ti) 、衣著和用品的幹淨，不僅(jin) 是對於(yu) 自己的健康有利，也是對他人有禮貌的一種表現。除了自己的衛生，家庭的衛生、辦公室的衛生、社區的衛生，乃至城市的衛生，每個(ge) 人都要盡一份力，這也是懂禮知禮的表現。

第四個(ge) 字“雅”。言談舉(ju) 止有度、文雅，進退從(cong) 容。比如，言談要注重一個(ge) “度”字。一些談話場合，喋喋不休不行,，一言不發也不行；交談時, 不痛不癢不行,，尖酸刻薄也不行；既不能吞吞吐吐、遮遮掩掩，也不能無所顧忌,，過於(yu) 放肆；既不能拿腔拿調, 也不能沒輕沒重。

如果要在“敬、靜、淨、雅”這四個(ge) 字之外，再加幾個(ge) 字，我覺得“和”與(yu) “節”這兩(liang) 個(ge) 字也非常重要。

先說和。人的個(ge) 性各不相同，家庭、社群各有自己的利益，因而很容易發生衝(chong) 突。儒家承認並尊重個(ge) 體(ti) 的差異，但主張求同存異、和諧共處。孔子說：“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這是具有普世價(jia) 值的真理。走向“和”的世界的橋梁就是禮，所以《論語》說：“禮之用，和為(wei) 貴。”禮的主旨，就是促進人的身心的和諧、人際關(guan) 係的和諧，最終達到全社會(hui) 的和諧。

再說節。節的意思是節約、節製。節約容易理解，就是不鋪張浪費，例如吃飯時做到“光盤”。節製，就是控製自己。控製就是掌握住不使自己任意活動或超出範圍，例如控製好自己的負麵情緒。節製也是限製自己。所謂限製，就是規定一定範圍，不許超過，如限製行動無限度的自由。節製更是主宰自己，就是自己掌握自己的人生。歌德坦言：“誰不能主宰自己，永遠是一個(ge) 奴隸。”因此，每個(ge) 人都要做到：“我要做我的主人。”

彭林教授說到“禮樂(le) 人生”。我覺得，一個(ge) 人能做到知禮達禮的人生就已經非常了不起了。如果還能用高雅的音樂(le) 來不斷陶冶自己的心靈，就是一個(ge) 走出“半人”的“全人”了。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