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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漢民作者簡介:朱漢民,男,西曆一九五四年生,湖南邵陽人,現任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教授。曾任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院長二十多年,推動了嶽麓書(shu) 院的現代複興(xing) 。著有《玄學與(yu) 理學的學術思想理路研究》《湖湘學派與(yu) 湖湘文化》《經典詮釋與(yu) 義(yi) 理體(ti) 認》、《儒學的多維視域》等。 |
特殊性與(yu) 普遍性的融合——湖湘文化精神特質的曆史建構
作者:朱漢民
來源:《湖南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14年第6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九月初八日癸巳
耶穌2016年10月8日
什麽(me) 是湖湘文化精神的“特質”?其實它並不是如許多人設想或論述的那樣,是湖湘地域所獨有而為(wei) 其他地域所不具備的特殊性東(dong) 西。所謂的“湖湘文化精神特質”,應該是黑格爾《邏輯學》所說的是一種“特殊的普遍”,即是中國(或“天下”)文化的普遍性與(yu) 湖湘地域文化特殊性的結合,也就是湖湘地域所特有的文化中所表達出來的中華文化的普遍價(jia) 值與(yu) 精神意義(yi) 。值得注意的是,這種能夠將特殊性與(yu) 普遍性融合起來的“湖湘文化特質”,並不是湖湘地域人群先天的、固有的文化特質,恰恰是在漫長曆史中建構起來的。我們(men) 希望通過對湖湘文化建構中特殊性與(yu) 普遍性融合過程的探討,能夠讓我們(men) 深入理解為(wei) 什麽(me) 說湖湘文化特質是特殊性與(yu) 普遍性的結合?其建構的特點是什麽(me) ?
中國文化普遍性精神的形成
和世界其他重要的古文明一樣,古代中國也是在2500年前的“軸心時代”、“哲學的突破”中建立起具有普遍性意義(yi) 的價(jia) 值理念與(yu) 文化精神。這種具有普遍性意義(yi) 的精神、理念是與(yu) 兩(liang) 個(ge) 重要的觀念聯係在一起的,即“天下”與(yu) “道”。當孔子說“天下有道”時,所表達的正是中華文化普遍性精神的成熟。
在文字、國家、金屬製品等文明標誌出現以前的漫長曆史時期,中華大地也滿天星鬥似的布滿了各種舊石器、新石器時代的文化遺址,各種氏族、部族的部落或部落聯盟的社會(hui) 群體(ti) 製造出豐(feng) 富多彩的變化,包括各種巫術活動、宗教觀念、道德禮儀(yi) 、器物製作、藝術創造等各種文化。但是,這種文化觀念具有共同的特點,就是這些文化觀念均是與(yu) 他們(men) 生活的特殊性、具體(ti) 性密切相聯。譬如,他們(men) 信仰的神靈均是特殊的、具體(ti) 的,即某個(ge) 祖宗、某條河流、某種動物的神靈,這些神靈均是有著特殊身份、獨特功能,並且均隻福祐某個(ge) 部族的人群。那麽(me) ,在這些原始部族所創造的文化,其精神價(jia) 值、思想理念尚不具有普遍性,它們(men) 隻是一種特殊性文化形態。湖湘大地的苗蠻文化,主要是一種這樣的文化形態,苗蠻部族沒有也不可能建立一種普遍性精神的文化,因為(wei) 他們(men) 沒有“天下”的觀念,也沒有建立與(yu) “天下”相關(guan) 的普適性的“道”的文化理念。
最早提出具有普遍性意義(yi) 的“天下”、“天命”、“天道”等文化理念的是中原地區的周朝。殷人相信“帝立子生商”,這個(ge) 帝是殷人所獨有的至上神,故而並不具有普遍性。西周王朝雖然也是源起於(yu) 黃河流域的氏部部落,但它取代殷人而成為(wei) 中原地區政治中心時,開始建構了一種普遍性文化理念。首先,周人第一次完整地提出了“天下”的理念。《詩經·小雅·北山》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雖然這隻是從(cong) 王朝政治的角度說“天下”,但是確實體(ti) 現了西周初期統治者實現了一種具有空間的普遍性意義(yi) 的“突破”,即從(cong) 狹小的區域性觀念拓展為(wei) 無限廣大的天下的觀念,“天下”是一個(ge) 包括各個(ge) 不同國家、部族在內(nei) 的廣大空間。其次,與(yu) 西周人“天下”理念相應的是一種普遍性主宰力量,即所謂的“天”“命”。“天命”並不是周人所獨享的神性力量,而是通過一種體(ti) 現為(wei) 普遍性文化精神特征的“德”,即通過以“以德配天”的方式,建立起一種具有普遍性道德理念及其精神價(jia) 值的文化形態。
西周初年由周公等人提出了“普天之下”、“以德配天”的思想,這種中國文化精神的普遍性建構還是十分粗略的、不自覺的。隻有到了春秋戰國的文化軸心時代,中國曆史上湧現出一大批能夠實現“哲學突破”的思想家,他們(men) 終於(yu) 完成了中國文化精神的普遍性意義(yi) 的建構。
春秋戰國時期,名義(yi) 上的周天子已經失去了對“天下”的控製,各個(ge) 諸侯國開始了相互爭(zheng) 鬥、以圖爭(zheng) 霸天下。這時候,產(chan) 生了一批獨立從(cong) 事精神文化生產(chan) 的階層——士。他們(men) 在從(cong) 事精神文化創造的同時,因倡導的治國理念與(yu) 人生理念的不同,而形成了諸子百家的不同學派。先秦時代是中國古代思想文化史上最具創造力的時代,諸子百家所倡思想文化的深度與(yu) 廣度,在人類文明史上都是罕見的。更為(wei) 突出的是,他們(men) 真正自覺地、係統地提出了一整套具有普遍性意義(yi) 的價(jia) 值理念與(yu) 文化精神。這裏,我們(men) 重點論述儒家學派提出的文化理念,這不僅(jin) 是他們(men) 的文化理念是直接承傳(chuan) 了西周“以德配天”的思想,對中國的普遍性價(jia) 值觀念、人文精神做出了最重要的貢獻,還由於(yu) 西漢以後,這種具有普遍性意義(yi) 的文化價(jia) 值成為(wei)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主導,影響了中國文化兩(liang) 千年之久。
以孔子為(wei) 代表的儒家學派,繼承了周公“以德配天”的文化價(jia) 值追求,從(cong) 而真正建構起具有普遍性意義(yi) 的文化理念,這是後來的曆史上出現“獨尊儒求”、“儒教中國”、“儒教東(dong) 亞(ya) ”的重要內(nei) 在條件。首先,孔子及其儒家學派比其他學派更加鮮明、更加突出地強調了自己對“天下”這一最大空間的普遍性文化的追求。儒家不像法家、縱橫家等學派那樣,隻為(wei) 具體(ti) 的君主政治服務,他們(men) 提出的文化理念並不是為(wei) 了某個(ge) 君主謀取政治地位的工具,而是為(wei) 了“天下”。在儒家的思想中,“天下”是一個(ge) 超越了個(ge) 人、家庭、民族、區域、國家的最宏大的空間,但“天下”又總是將所有個(ge) 人、家族、地域、國家包括在內(nei) 的空間概念。所以,儒家經典的《大學》就提出一個(ge) “八目”,其後四目就是“修身”(個(ge) 體(ti) )、“齊家”(家族、部族等)、“治國”(國家)、“平天下”(一切有人的地方),他們(men) 將“天下”的和諧、安泰、富足、文明作為(wei) 最高的奮鬥目標。
其次,儒家學派所理解的“天下”不是一個(ge) 政治空間,而是一個(ge) 文化空間。《詩經》所說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是一個(ge) 政治空間的概念,即中原王朝的政治權力具有超越“諸夏”的更大範圍,能夠實現對“夷狄”、“蠻越”等不同部族的領導。而儒家所理解的“天下”則是一個(ge) 文化空間,即在這個(ge) 超越了部族、地域、國家的宏大空間中,應該追求、信仰一個(ge) 同樣超越部族、地域、國家的普遍性文化理念——“道”。在儒學中,“道”不是神的意誌,而是一種具有普適性的文化理念與(yu) 宇宙法則,故而儒家又稱其為(wei) “天道”。儒家文化堅持這兩(liang) 個(ge) 理念,一個(ge) 是超越具體(ti) 區域、國家的最大空間概念——“天下”,另一個(ge) 是超越具體(ti) 區域、國家的權力、利益的最高文化理念——“道”,並且將這兩(liang) 個(ge) 理念結合起來。孔子追求的最理想的世界就是“天下有道”,他所說的“道”就是一個(ge) 超越於(yu) 民族的利益、國家的權力之上的文化理念,他們(men) 堅持“道高於(yu) 君”、“道高於(yu) 邦國”的文化理念。孔子說:“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道”是士人參與(yu) 政治、服務國家的目的與(yu) 依據,一切儒者必須以“道”作為(wei) 人生的目的與(yu) 天下的法則。所以孟子特別強調:“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無道,以身殉道。”“道”既是儒者個(ge) 體(ti) 生命存在的意義(yi) ,也是“天下”和諧、萬(wan) 物化育的根本。
那麽(me) ,這種大道之行於(yu) 天下的世界空間是一種什麽(me) 樣的狀況呢?《禮記·禮運》說:“大道之行也,天下為(wei) 公。選賢與(yu) 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qin) 其親(qin) ,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yang) 。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與(yu) 地也,不必藏於(yu) 已;力惡其不出於(yu) 身也,不必為(wei) 已。是故謀閉而不興(xing) ,盜竊亂(luan) 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這就是儒家所追求的最高理想社會(hui) ——天下為(wei) 公的大同之世,它具有超越現實社會(hui) 、國家的普遍性文化精神意義(yi) ,故而被稱之為(wei) “天下有道”。儒家在這種對天下之道的追求中,獲得了普遍性的文化價(jia) 值。
西漢時期漢武帝采納了董仲舒“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建議,使儒學獲得了國家意識形態的獨尊地位。但是,董仲舒是以什麽(me) 理由全力推舉(ju) “獨尊儒術”?而漢武帝又為(wei) 什麽(me) 會(hui) 選擇“獨尊儒術”?過去人們(men) 主要從(cong) 西漢建立的中央集權需要有一個(ge) 統一的意識形態來說明其原因,其實,這其中還有更為(wei) 深層的文化原因。一方麵,漢武帝在獲得對“天下”的政治掌控之後,確有一個(ge) 非常迫切的要求,希望通過舉(ju) 賢良對策,獲得一種與(yu) 他主宰的“天下”一個(ge) 相應的能作為(wei) “萬(wan) 事之統”的普遍性法則、原理,作為(wei) 他治理天下的依據。漢武帝表白自己“任大而守重,是以夙夜不皇康寧,永惟萬(wan) 事之統猶懼有闕。故廣延四方之豪傑郡國諸侯公,選賢良修絜博習(xi) 之士,欲聞大道之要、至論之極。”這裏,他表達了自己對普遍性“大道”的迫切追求。另一方麵,董仲舒所提供的治國方略,絕非一種以某個(ge) 具體(ti) 的國家政權的特殊性手段,而是一種普遍性的治國平天下的“王道”。董仲舒以“天人三策”來表述這種王道的普世性意義(yi) ,認為(wei) 這個(ge) “道”是“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即貫穿空間(天人之際)、時間(古今之變)的普遍性文化精神。他特別強調此“道”的普遍性、永恒性:“道之大原出於(yu) 天,天不變道亦不變。”可見,無論是漢武帝,還是董仲舒,他們(men) 均是為(wei) 了追求一種具有普遍性文化意義(yi) 的治道,故而表達出對儒學的特別推崇。
楚漢、隋唐時期文化的特殊性與(yu) 普遍性
儒家文化原本是春秋戰國時期的一種地域性的齊魯文化或中原文化,但是由於(yu) 儒家文化內(nei) 在地具有一種超越地域、國家的追求,其王道觀念追求一種超越地域、國家的普世性文化價(jia) 值,故而逐步成為(wei) 一種普遍性的“天下之道”。當儒家文化獲得一種普遍性“天下之道”的身份後,開始突破空間的限製,在中原以外的地域推廣。
在先秦時期,沅湘流域尚屬於(yu) 南蠻之地,南蠻文化屬於(yu) 一種限於(yu) 部族、地域範圍的特殊性文化,並不具有普遍性精神的文化特質。戰國初期,湖南地區開始納入楚國的版圖,成為(wei) 楚之蒼梧、洞庭兩(liang) 郡,楚國貴族開始將中原地區的文化,包括儒家文化在內(nei) ,帶入到湖湘之地。戰國末以後,不少流寓湖湘的士大夫將中原地區具有普遍性的文化理念帶入湖湘。譬如,楚大夫屈原流放於(yu) 沅湘之地所創作的大量楚辭作品如《九歌》、《九章》、《離騷》等,這表達出對中原地區深受儒家文化影響的——虞舜的特別崇敬,對那種具有普遍性文化精神的“美政”、“美人”的追求。應該說,以屈原的楚辭作品為(wei) 代表的楚文化,即不完全是楚國地域特殊性的文化,也不完全是中原那種普遍性的王道文化,而是一種特殊性與(yu) 普遍性融合的文化。一方麵,屈原表現出對這種具有普遍性道德精神“王道”的執著向往與(yu) 追求,他在辭賦所反複吟唱、大聲疾呼的“彼堯舜之耿介兮,即遵道而得路。”“既莫足與(yu) 為(wei) 美政兮,吾將從(cong) 彭成之所居!”(《離騷》)他認同的堯舜之道“美政”就是儒家文化所推崇的“王道”、“仁政”或“天下有道”,它們(men) 是具有超越地域、國家的普遍性文化價(jia) 值,故而才能在這僻遠的南楚之地得到那麽(me) 多的同情與(yu) 呼應。另一方麵,屈原在《離騷》、《九歌》等楚辭作品中所體(ti) 現的又分明是一種特殊性的地域文化世界,無論是辭賦的藝術形成,如《九歌》直接源於(yu) 沅湘地區的巫祭之歌,具有濃厚的沅湘地區巫文化的特色;還是楚辭由各種神靈、巫鬼組合起來的神話世界,包括東(dong) 皇太一、湘水神、雲(yun) 中君、山鬼等,均是沅湘地方文化的產(chan) 物。在屈原的楚辭藝術中,具有普遍性精神價(jia) 值的“正道”理念與(yu) 具有特殊性文化物質的蠻性氣質是融為(wei) 一體(ti) 的。正如他們(men) 吟唱的:“民生稟命,各有所錯兮。定心廣誌,餘(yu) 何所畏懼兮。曾傷(shang) 爰哀,永歎喟兮。世深濁莫吾知,人心不可謂兮。”(《懷沙》)同樣,體(ti) 現為(wei) 普遍性道德價(jia) 值的文化精神與(yu) 體(ti) 現為(wei) 特殊性的神靈世界的藝術想像也是融為(wei) 一體(ti) 的,正如他構築的藝術世界中,“張《鹹池》奏《承雲(yun) 》兮,二女禦《九韶》歌。使湘靈鼓瑟兮,令海若舞馮(feng) 夷。”(《遠遊》)堯舜之樂(le) 代表普遍性道德價(jia) 值,湘水是代表特殊性的地域特色這些不同來源、不同意義(yi) 的意像、理念,均融入到一個(ge) 和諧的南楚文化特色的藝術世界之中。
屈原所創作的楚辭,開拓了一種新的文化建構途徑,就是建構一種既有湖湘特殊性文化特色、又具有天下普遍性的文化價(jia) 值的地域文化形態。但是,這種建構的範圍、程度非常有限,而且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開端,要真正建構並完成一種能夠將文化的普世價(jia) 值與(yu) 特殊表達結合起來的地域文化形態,並且能夠深入到各個(ge) 文化層麵、不同社會(hui) 階層,則是一個(ge) 十分漫長的曆史過程,其中既有文化融合,還會(hui) 有文化衝(chong) 突。
西漢以後,儒家文化地位大大提升,儒學成為(wei) 一種普遍的意識形態,受到曆代朝廷、地方官府的特別推崇,將儒家文化作為(wei) 一種普遍化的文化價(jia) 值作空間上的推廣,成為(wei) 他們(men) 的政治責任與(yu) 文化使命。漢唐時期的湖湘,就是一個(ge) 一方麵是湖湘大地不斷接受中原儒家文化的傳(chuan) 播、滲透,從(cong) 而在精英文化層麵開始建構這種普遍意義(yi) 的地域性文化;另一方麵湖湘大地仍然保留著本土的這些特殊性文化,即各種蠻族文化的習(xi) 俗、心理與(yu) 原始宗教。在湖湘文化的多源建構過程中,這兩(liang) 種文化是最主要的源頭。
首先,我們(men) 來考察那具有普遍性文化價(jia) 值的儒家文化是如何推廣、滲透到湖湘地域。漢朝以來的湖湘地域還屬於(yu) “蠻夷之地”,中原王朝必須借助一大批所謂的“循吏”或“流寓”,來積極傳(chuan) 播推廣那作為(wei) 普遍性文化價(jia) 值的儒家文化。雖然從(cong) 秦開始,湖南已經納入到秦帝國的版圖,但是直到漢魏以後,大量受到中原文化影響、持有儒家文化信仰的士大夫到湖南地區做官,才真正開始儒家文化的傳(chuan) 播、滲透。這些“循吏”或“流寓”不僅(jin) 是中央王朝委派的行政官員,同時也是儒家禮義(yi) 文化的推廣者。在漢唐時期,這一類在湖湘之地積極從(cong) 事儒家文化推廣的循吏十分普遍,有的還受到了正史的表彰。如《後漢書(shu) 》記載的“宋鈞傳(chuan) ”、“應奉傳(chuan) ”等,均記載了他們(men) 湘西等蠻夷之地任職時建學校以擴廣儒家禮義(yi) 、廢淫祠以移風易俗的事跡。除了曆朝曆代“循吏”之外,還有許多來之於(yu) 中原的政治、文化的核心,往往因各種政治原因而被流放於(yu) 湖湘之地,他們(men) 在湖湘之地繼續從(cong) 事文化教育事業(ye) ,在儒家文化的推廣方麵發揮十分重要的作用。這些人物如賈誼、柳宗元、劉禹錫等人,均是在文化上居於(yu) 重要地位的人物,他們(men) 本人均是一代儒宗,其文化輻射力極其強大。由於(yu) 這些“循吏”、“流寓”的文化傳(chuan) 播,湖湘本土也逐漸產(chan) 生了一些對儒家文化價(jia) 值有著堅定信仰、並積極從(cong) 事儒家文化的研究與(yu) 傳(chuan) 播者。
這樣,漢唐時期湖湘地區建構起來的地域文化,因不斷地獲得儒家禮樂(le) 文化的影響,從(cong) 而融入了具有普遍性意義(yi) 的價(jia) 值理念。許多作為(wei) 湖湘地域的流寓、循吏類的人物,他們(men) 往往在此地從(cong) 事儒家普世之道的研究與(yu) 傳(chuan) 播。賈誼就是秦滅國後最早思考並推廣儒家之道普遍意義(yi) 的人。他在著名的《過秦論》的,反思秦國迅速亡國的原因,提出“觀之上古,驗之當世,參之人事,察盛衰之理,審權勢之宜”,其實是在強調儒家之“王道”具有普遍的、恒常的文化價(jia) 值。他希望並提出“故守道者謂之士,樂(le) 道者謂之君子,知道者謂之明,行道者謂之賢。且明且賢,此謂聖人。”所以說,賈誼是曆史上最先在這個(ge) 具有濃厚南蠻文化之地倡導、追求一種普遍性文化的人,他的這種文化追求也激發了後來許多的“流寓”與(yu) “循吏”。如唐朝的柳宗元,他曾流寓永州達十年之久,並為(wei) 推廣具有普遍性文化價(jia) 值的儒學曾不遺餘(yu) 力。枊宗元倡“天人不相預”的觀念,就是強調能夠主宰天下的不是人格化的“天意”,而是儒家的“道”或“堯舜之道”、“仁義(yi) 之道”,他說:“天下之所能者,生萬(wan) 物也。人之所能者,治萬(wan) 物也。法大行,則其人曰:‘天何預人邪?我蹈道而已。’”柳宗元特別從(cong) 地域文化的角度來詮釋與(yu) 建構這種“道”,譬如他在湖湘憑吊屈原時對屈子的精神價(jia) 值所作的詮釋:“後先生蓋千祀兮,餘(yu) 再逐而浮湘。……先生之不從(cong) 世兮,惟道是就。”但是,他也深知自己謫居的道州,向來就是遠離中原儒家追求普遍精神的地域,他與(yu) 他的同道者均是致力於(yu) 儒家文化推廣、傳(chuan) 播的學人。他們(men) 通過文廟的修建與(yu) 祭祀,以推廣源於(yu) 中原的儒家文化,他在《道州文宣王廟碑》中說:“荊楚之陽,厥服惟荒。民鮮由仁,帝降其良。”他和道州刺史薛伯高就是希望這一具有普遍性精神的聖王之道傳(chuan) 遍天下,他們(men) 相信“欽惟聖王,厥道無涯”,湖湘之地自然也應該成為(wei) 這一聖王之道的王化之地。
從(cong) 楚漢到晉唐,具有普遍性文化意義(yi) 與(yu) 精神價(jia) 值的中原儒家文化逐漸傳(chuan) 入湖湘之地,從(cong) 而建構了一種既具中華文化普遍性,又具湖湘文化特殊性的地域性文化。但是,漢唐時期的湖湘文化,還是一種二元性地域文化結構。一方麵,曆代流寓、循吏在湖湘之地推廣、傳(chuan) 播儒家文化,重點強調儒家王道、周孔之教的普世化意義(yi) ,即希望湖湘之地士民接受、認同這一獲得普遍性身份的儒家王道、周孔之教,故而這時這種普遍性文化沒有與(yu) 湖湘地域的特殊性文化結合起來,即未能建構出一種將特殊性與(yu) 普遍性結合的地域學術文化形態。另一方麵,湖湘本土的苗蠻、楚蠻文化,主要是在民俗文化,即民間化的習(xi) 俗、心理、宗教、藝術,它們(men) 具有濃厚的地域性文化特色,但其本身並不具有一種能夠普遍化的文化精神特質。所以說,漢唐時期,湖湘地域文化建構仍隻是一種初步階段,故而湖湘文化形態與(yu) 特質的表現仍不十分明顯。湖湘文化形態及特質的初步建構完成,是在中國文化背景發生重大變化的兩(liang) 宋時期。
宋元明清的湖湘文化:普遍性與(yu) 特殊性的融合
兩(liang) 宋以後,湖湘文化進入到特別的發展時期,它作為(wei) 一種區域性文化的形態及特質均得以形成。這段時期湖湘文化形成和發展的最顯著標誌,就是其文化的普遍性與(yu) 特殊性得到了統一。湖湘文化的這一發展,是在兩(liang) 宋時期中國文化發展的特殊背景下完成的。那麽(me) ,兩(liang) 宋時期的中國文化發生了什麽(me) 重要變化呢?
首先,中國文化重心南移的完成。在新石器時代的中後期,南方的長江文明與(yu) 北方的黃河文明還是各有千秋的,但是,進入到文字、金屬器具、國家出現的文明時期,中原文明領先各個(ge) 地址,成為(wei) 引領中華文明發展的核心文化。從(cong) 夏商周三代到漢唐盛世,中國文化的重心一直是處於(yu) 中原地區。但是,以唐代後期開始,中國古代的經濟文化重心逐漸南移,到了宋代,由於(yu) 遼金元等遊牧民族入主中原,進一步加速了文化重心南移的進程,向來屬南蠻文化重鎮的湖湘之地,其文化形態亦在發生重大的變化,無論是上層的精英文化,還是下層的民俗文化,均在重新的建構過程中。
其次,儒家精英文化全麵滲透到民間社會(hui) 。唐、宋時期中國文化發生了一個(ge) 重要轉型,即上層貴族的精英文化開始全麵下移倒民間社會(hui) ,國家意識形態加速推廣到民俗文化中間。中外學術界對唐宋時期的文化變遷、文化轉型有過很多論述。宋代朝廷、士大夫努力追求的“一道德,同風俗”,推動了湖湘地區的文化發展,特別是推動了源於(yu) 中原地區的精英文化開始全麵下移倒湖湘的民間社會(hui) 。源於(yu) 中原的儒家倫(lun) 理、道德、禮儀(yi) 滲透到湖湘地域的家族、村社的宗教生活、社會(hui) 生活中去,也滲透到湖湘地域的士民的行為(wei) 、性格、心理中去,對湖湘文化建構一種普遍性與(yu) 特殊性結合的地域文化形態起了重要的推動作用。
其三,儒學地域化形態的出現。兩(liang) 漢時期,儒學學術的重心在朝廷中央政府,在太學設立的“五經博士”推動著儒家經學的深入發展。而兩(liang) 宋時期,儒學學術中心在地域化的民間,各地以書(shu) 院為(wei) 中心形成地域化的學統、學派,推動了宋元明清學術的發展。向來少受中原文化影響的湖湘地域,也成為(wei) 全國很有學術地位的學術重鎮,既有著名的書(shu) 院如嶽麓書(shu) 院、石鼓書(shu) 院,又有著名的學派如湖湘學派。所以,當時就出現了“瀟湘洙泗”、“荊蠻鄒魯”的讚譽和標榜,說明一種新的地域文化的形態及相關(guan) 物質的形成。
正是上述原因,一種新的地域文化形態——湖湘文化完全成型,並表現出一種重要區域文化形態的特質。為(wei) 什麽(me) 說到這時湖湘文化才完全成型及具有自己的精神特質呢?這完全是因為(wei) ,漢唐時期湖湘文化的二元結構,到兩(liang) 宋以後的湖湘文化的已經開始實現二者的融通,即實現中華文化普遍性與(yu) 湖湘地域文化的特殊性融合的曆史建構,無論是湖湘文化形態,還是湖湘文化精神特質,均開始體(ti) 現出一種普遍性與(yu) 特殊性的融通。這從(cong) 以下幾個(ge) 方麵可以明顯表達出來。
第一,兩(liang) 宋以來形成了湘學,這是一種能夠將中國傳(chuan) 統學術的普遍性文化特質與(yu) 湖湘學術的特殊性文化特質結合的一種地域學術形態。
儒學本來就具有共同的普世性精神追求、共享的學術經典,但是宋代學者在推動儒學發展時,形成了一個(ge) 個(ge) 地域性的學派,比較著名的有洛學、蜀學、閩學、浙學、贛學、湘學等。湘學就是在宋代形成、到明清時期獲得特別發展的地域性學術形態。北宋的周敦頤,南宋的胡安國、胡宏、張栻,明清時期的王船山、魏源、曾國藩、郭嵩燾、譚嗣同等,均是湘學史上比較傑出的曆史人物,毫無疑問,這些人物之所以在湘學史上有重要地位,首先是他們(men) 在中國學術史、中國文化史上的重要地位與(yu) 傑出貢獻。譬如說,他們(men) 的學術宗旨、知識旨趣的指向,幾乎均是儒家文化中具有普遍性意義(yi) 的“天下之道”。周敦頤成為(wei) “道學宗主”、“理學開山”,因為(wei) 他堅持為(wei) 具有普遍性價(jia) 值的儒家倫(lun) 理作出了“窮源探本”的創造性建構,使原本隻是“人道”的仁義(yi) 道德獲得了“天道”的宇宙法則意義(yi) 。所以,《宋史·道學傳(chuan) 》認為(wei) “孔子沒,曾子獨得其傳(chuan) ,傳(chuan) 之子思,以及孟子。”但孟子以後,儒家之道失傳(chuan) ,“至宋中葉,周敦頤出於(yu) 舂陵,乃得聖賢不傳(chuan) 之學。”此“學”即“道學”。這個(ge) “出於(yu) 舂陵”的周敦頤具有這麽(me) 高的地位,亦體(ti) 現湘學對中國學術文化的重大貢獻。南宋時期的胡安國、胡宏、張栻不僅(jin) 是周敦頤道學的傳(chuan) 人,同時也是對儒家之道的理論建構做出了重要貢獻的道學家群體(ti) ,他們(men) 創建的湖湘學派,是南宋理學集大成階段的重要學派,張栻與(yu) 朱熹、呂相謙齊名,成為(wei) “東(dong) 南三賢”之一。到了清代,湘學發展到大盛,王夫之被稱為(wei) 清初三大儒,他以“六經責我開生麵”的宏偉(wei) 抱負,從(cong) 學術、曆史、政治等各個(ge) 層麵,對儒家之道作了全麵、深入的思考。清中葉以後,湘學人士群星燦爛,他們(men) 均是進入到中國傳(chuan) 統學術的最前沿,為(wei) 建構一個(ge) 在時空上具有普遍性、恒常性的文化價(jia) 值體(ti) 係,做出了十分重大的貢獻。
湘學的學者群體(ti) 不僅(jin) 追求普遍化的天下之道,具有普世化的精神追求;同時,他們(men) 通過一種地方性的知識傳(chuan) 統、地域化的學術形態,來表達自己的價(jia) 值理念、文化追求,故而湘學又具有特殊性的文化特質。我們(men) 甚至可以這樣說,湘學學者是通過其它地方性知識傳(chuan) 統、地域性學術形態來表達其普遍化的文化理想、普世化的價(jia) 值理念。因為(wei) 他們(men) 在湖湘之地從(cong) 事學術文化的研究與(yu) 傳(chuan) 播的過程中,處在各種各樣的地域化的文化網絡之中,包括直接與(yu) 間接的學術師承關(guan) 係、具有地方色彩的家學傳(chuan) 統、書(shu) 院積澱的區域性學風、鄉(xiang) 賢的祠堂與(yu) 遺書(shu) 的文化傳(chuan) 播、學者之間的交往關(guan) 係等等,使得湘學學者形成了比較一致的學術旨趣與(yu) 地方性學術傳(chuan) 統。譬如,清代湘學學者雖然因各種具體(ti) 原因不同而成為(wei) 不同學派的人物,如理學派、今文學派、古文學派,但他們(men) 作為(wei) 湘學學者卻有相通的思想觀念與(yu) 一致的學術旨趣,即總是將“學”的知識價(jia) 值與(yu) “道”的普遍理念,“治”的政治功用結合起來。所以說,湘學的學術形態,是一種既具文化普遍性、又具地域特殊性的地域性學術,是文化普遍性的地域特殊性的表達。
其二,兩(liang) 宋以後的民俗文化亦在發生演變,愈來愈表達出文化的普遍性與(yu) 特殊性的融通。
湖湘民俗文化主要承苗蠻文化傳(chuan) 統而來,經過漢唐到兩(liang) 宋時期,那些在湖南地區的循吏、流寓通過“興(xing) 儒學、正風俗”的文化傳(chuan) 播,不僅(jin) 推動了精英文化的建構,同樣推動了民俗文化的建構。從(cong) 朝廷到地方官員,他們(men) 通過毀淫祀、樹正祀的活動,一步步開展對民俗文化的改造。一方麵,曆代有誌於(yu) “正風俗”的民俗文化改造的士大夫,對湖湘民俗中許多不合儒家經典或國家祀典的民間信仰,特別是對那些公然悖逆儒家倫(lun) 理、生病不看醫師而迷信巫師、殺人以祭鬼的行為(wei) ,通通列入“淫祠”、“淫祀”而加以禁抑。另一方麵,他們(men) 又積極推動各類合乎國家祀典、儒家經典的“正祠”、“正祀”,包括修建炎帝陵、舜帝陵、屈子祠、賈太傅祠、南嶽廟,舉(ju) 辦相關(guan) 的祭祀活動。總之,他們(men) 通過這一類活動的開展,以達到“明道德,正風俗”的目的。
應該說,漢唐時期,湖湘民俗文化的演化已經開始,經達宋元明清大規模的“明道德、正風俗”活動,真正完成了湖湘民俗文化的建構,形成了一種既有湖湘地域特色,又具中華文化普遍精神的民俗文化。那些與(yu) 湖湘有密切關(guan) 係,包括由於(yu) 能夠體(ti) 現中華傳(chuan) 統道德典範意義(yi) 的祀典,具有普遍性價(jia) 值的禮儀(yi) 以及相關(guan) 的民間藝術、民間習(xi) 俗,諸如農(nong) 耕文明的始祖炎帝神農(nong) 、道德文化創始人舜帝、愛國詩人屈原等等,逐漸在湖湘民俗文化居於(yu) 主體(ti) 地位。而民間傳(chuan) 統的許多嗜血的厲鬼、不良的習(xi) 俗,亦因受到禁抑而逐漸衰落。這就強化了湖湘民俗文化的普遍性意義(yi) 。但這種普遍性意義(yi) 又總是具有地域性特色的,因為(wei) 這些具有道德典範意義(yi) 、體(ti) 現普遍價(jia) 值理念的風俗禮儀(yi) ,又總是有著深厚民間文化基礎的,如祭祀炎帝與(yu) 南方久遠的農(nong) 神崇拜、舜帝湘妃祭祀與(yu) 原有的湘水神崇拜、祭祀屈原與(yu) 久遠的龍圖騰崇拜的習(xi) 俗均是緊密聯係在一起的。
其三,兩(liang) 宋以後湖湘士大夫群體(ti) 開始形成,至清代晚期達到極盛,他們(men) 的精神氣質尤體(ti) 現出文化的普遍性與(yu) 特殊性的融通。
兩(liang) 宋以後,由於(yu) 中國文化重心南移的完成,湖南書(shu) 院教育的發達,使得湖南逐漸形成了一個(ge) 重要的湖湘士人群體(ti) 。湖湘士人群體(ti) 以及他人的精神氣質,是湖湘文化的重要表現,尤其體(ti) 現出文化的普遍性與(yu) 特殊性融通的曆史建構。一方麵,作為(wei) 一個(ge) 從(cong) 事精神文化的創造、傳(chuan) 播的社會(hui) 群體(ti) ,湖湘士人總是突出地表現出對一種普遍性價(jia) 值理念——道的追求,是孔子所的“士誌於(yu) 道”的典範。以道為(wei) 誌,凸顯了他們(men) 的“精神—氣質”中的道德的、審美的或超越性精神追求的一麵,這也恰恰是他們(men) 精神氣質中體(ti) 現出普遍性的文化價(jia) 值的一麵。另一方麵,作為(wei) 湖湘地域中成長起來的士人群體(ti) ,他們(men) 又總是與(yu) 湖湘之地的地緣、湖湘之人的血緣密切相關(guan) ,與(yu) 湖湘地域強悍、勁直的民性、民氣相關(guan) ,故而又表現出一種地域性的性格、氣質的特征,就如史誌上所說的慓輕、悍勁、剛烈、好勝等等,這是他們(men) 的“精神—氣質”中心理或血氣的一麵,亦體(ti) 現出湖湘文化特殊性的一麵。
湖湘士人群體(ti) 的形成過程,亦是他們(men) 精神氣質中的文化普遍性與(yu) 特殊融通的過程。作為(wei) 湖湘這個(ge) 具有獨特地理環境、心理性格、風俗習(xi) 慣、鄉(xiang) 賢典範等各種地域文化傳(chuan) 統影響下成長起來。湖湘士人自然會(hui) 形成獨特的性格氣質特質。但是,當他們(men) 以執著、勤奮、頑強的態度去追求於(yu) 普遍性價(jia) 值理想、人格理想時,其普遍性的文化理念、價(jia) 值理想與(yu) 特殊性的文化心理、性格氣質融為(wei) 一體(ti) ,從(cong) 而形成一種獨特的湖湘士人的精神氣類型,即近代文化界的所謂“湖南人特別獨立之根性”、“湖南人底精神”,並在中國曆史上發出矚目的光彩。
從(cong) 以上所述的三個(ge) 方麵來看,宋元明清的湖湘地域已經建構成一種獨特的地域文化形態,並且形成了自己的文化特質,就是中國文化的普遍性與(yu) 湖湘區域文化特殊性的融合的文化特質。當代學者對湖湘文化精神特質的種種概括,包括心憂天下,經世務實等均是這種普遍與(yu) 特殊的結合的文化特質。值得進一步指出的是,要辯證看待這種普遍性文化與(yu) 湖湘特殊性文化之間的關(guan) 係。實際上,湖湘地域文化的建構完成,不僅(jin) 僅(jin) 是湖湘地域特殊性文化不斷融合中國文化普遍性精神的過程,同樣也是中國文化普遍性自身得以不斷豐(feng) 富、不斷拓展的過程。譬如,湘學的成型與(yu) 發展,不僅(jin) 推動了湖湘文化的發展,也大大推動了中國學術文化的發展。周濂溪、胡五峰、王船山等湘學學者建構的學術思想體(ti) 係,就完成了“六經責我開生麵”的曆史任務,大大豐(feng) 富與(yu) 拓展了中國傳(chuan) 統學術文化。同樣,湖湘士人的獨特精神氣質類型,就成為(wei) 中國文化史一種突出的“湖南人材”現象,亦大大推動了中國文化史乃至中國曆史的進程。
“天下”的普遍性與(yu) “全球”的普遍性
經過長期的演化與(yu) 建構,湖湘文化發展到晚清達到極盛,居於(yu) 這個(ge) 時期中華文化的核心地位。這不僅(jin) 是因為(wei) 自兩(liang) 宋以後,湖湘一直是“道南正脈”、“瀟湘洙泗”的理學重鎮,從(cong) 而形成了以理學正統自居的地域文化心態;還由於(yu) 晚清時期中國學術文化發生重大變革的情況下,湖湘仍一直居於(yu) 中國學術文化的前沿,參與(yu) 著中國文化的建構與(yu) 發展。由此可見,清代以來的湖湘士人群體(ti) ,確是堅信自己是“天下之道”的正宗傳(chuan) 人,而獲得了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普遍性價(jia) 值理念。
無論是就湖湘士大夫來說,還是就中國士大夫而言,在他們(men) 的基本文化信念仍是堅持聖人之道是具有普遍性價(jia) 值意義(yi) 的,而“中國”周圍的“一切”夷狄的文化則均是特殊性文化。但是,恰恰就在這時,來自西方的“夷狄”開始以其強勢的文明,在經濟上、軍(jun) 事上、政治上、文化上開始征服中國。中國傳(chuan) 統士大夫麵臨(lin) 一個(ge) 嚴(yan) 峻問題:這種強勢的西方文明,究竟是一種特殊性的“夷狄”文化,還是中國也得學習(xi) 的普遍性文化?這個(ge) 十分尖銳的、嚴(yan) 峻的問題,一直在困擾著近代中國的知識界。這是一個(ge) 必須具有敏銳的目光、開擴的胸襟、聰慧的大腦才有可能發現、並作出明智回答的問題。
這時的湖湘文化再度走在時代的前列。那些已經獲得中國文化普遍性理念的湖湘士人,以敏銳的眼光發現了這個(ge) 問題。他們(men) 不僅(jin) 發現了西方文明擁有的“長技”(科學技術)具有普適性,是值得我們(men) 學習(xi) 的,他們(men) 還發現西方文明的“政教”也具有普遍性,也是值得我們(men) 學習(xi) 的。那麽(me) ,中西不同的文明體(ti) 係與(yu) 文化理念是一種什麽(me) 關(guan) 係呢?哪一種文化才是真正具有普遍意義(yi) 的文化?湖湘知識群體(ti) 以敏銳的、深刻的思考,最早作出了發人深思的回答。
早在清道光22年(1842年)魏源在其所著的《海國圖誌》一書(shu) ,最早對西方文明的曆史地理、科學技術、宗教教育、政治法律均作了全麵的介紹。作為(wei) 一位信仰儒家“天下之道”的士大夫,魏源在介紹中已經流露出對“夷狄”的文化之長的諸多肯定與(yu) 欣賞。而能夠深入了解西方文明、辦理洋務,並首次擔任中國駐外公使的郭嵩燾,則對這兩(liang) 種文明的普遍性作了深刻的解讀與(yu) 闡發。毫無疑問,郭嵩燾是一位道學之士,一直保持著對儒家王道文化的“天下之道”、“天下之理”的堅定信仰。他特別對兩(liang) 位湘學人物即周敦頤、王夫之的學術文化貢獻極為(wei) 自豪,說:“蓋濂溪周子與(yu) 吾夫子(王船山)相去七百載,屹立相望。攬道學之始終,亙(gen) 湖湘而有關(guan) 。”他通過表彰周敦頤、王船山,從(cong) 而強調湖湘之地對中華文化的普遍性價(jia) 值理念的承擔和貢獻。但是,當他開始深入了解西方近代文化,特別是他在出任英法公使之後,對西方社會(hui) 的政治、道德、宗教等文化觀念有了深入的了解後,開始意識到決(jue) 不能將西方文明以一種隻具文化特殊性的“夷狄”文化來看。相反,他看到了西方文明的長處,特別是他進一步發現了西方文化的普遍性意義(yi) 。那麽(me) ,這兩(liang) 種文化究竟哪一種才是普遍性文化?郭嵩燾堅持認為(wei) ,東(dong) 、西方文化是否具有普遍性價(jia) 值,必須看它是“有道”還是“無道”。這個(ge) “道”其實就是儒家崇奉的三代先王的治天下之道,包括施行仁政、以德治國、協和萬(wan) 邦。在郭嵩燾看來,這就是具有普遍性的文化理想,這種普遍性文化理想是可以超越具體(ti) 的民族、國家的。郭嵩燾首先肯定,中國在三代以前是“有道之治”,其治道是合乎“天心”、“天理”的。但是秦漢以後則發生了變化:“秦漢以後之中國,失其道久矣。天固旁皇審顧,求所以奠定之。苟得其道,則固天心之所屬也。茫茫四海,會(hui) 識之人民,此心此理,所以上契於(yu) 天者,豈有異哉?而猥曰:‘東(dong) 方一隅為(wei) 中國,餘(yu) 皆夷狄也。’吾所弗敢知矣。”他認為(wei) 秦漢以後的中國不合“王道”理想,故而是“無道”的,而其他民族國家則可能合乎王道理想,成為(wei) “有道”的國家,這裏他其實是要肯定近代西方不是“夷狄”,而是“有道”的國家。他在考察西方國家的“政教風俗”之後,肯定西方的民主製度、議會(hui) 政治能夠維護君民的和諧關(guan) 係,士民能通暢地表達意見,百姓利益能夠得到維護,故而合乎“王道”政治的理想,是“有道”的。他說:“泰西立國之勢與(yu) 百姓共之。國家有所廢舉(ju) ,百姓皆與(yu) 其議;百姓有所利害,國家皆與(yu) 讚其成而防其患。”郭嵩燾能夠以中國傳(chuan) 統“王道”的普遍意義(yi) 為(wei) 視解,去解讀西方的民主政治並獲得其普遍意義(yi) 的思考。所以,他從(cong) 原始儒家的角度出發,提出具普遍意義(yi) 的“有道”勢必能夠戰勝那特殊的“無道”。他說:“三代以前,皆以中國之有道製夷狄之無道。……自西洋通商三十餘(yu) 年,乃似以其有道改中國之無道,故可危矣。”顯然,在郭嵩燾的眼中,“有道”完全具有超越地域、民族的普遍性意義(yi) ,是一個(ge) 具有全球普遍性的價(jia) 值理念與(yu) 文化理想。“有道”能夠戰勝“無道”,是因為(wei) 它代表著普遍法則的“天理”、普遍意誌的“天心”。
郭嵩燾的上述理念,為(wei) 後來的湖湘學人所繼承和發揚。譚嗣同就是一位努力融合儒家的仁學、聖人之道與(yu) 西方自由、平等、民權兩(liang) 種普遍性價(jia) 值的湘學學者。一方麵,他認同儒家的聖人之道、仁學具有普遍性價(jia) 值,他說:“嚐笑儒生妄意尊聖人,祕其道為(wei) 中國所獨有,外此皆不容窺吾之藩籬,一若聖人之道僅(jin) 足行於(yu) 中國者。尊聖人乎?小聖人也。蓋聖人之道,莫不順天之陰騭,率人之自然。”譚嗣同一直特別強調聖人之道的普遍性價(jia) 值,但是他絕不會(hui) 因此而否定西方的自由、平等、民權的價(jia) 值。相反,他認為(wei) 儒家的聖人之道、仁學與(yu) 西方的自由、平等是相通的,均是一種普遍性的文化價(jia) 值,而秦漢以後推行的“三綱”,即違背中國的聖人之道與(yu) 仁道,也違背西方的自由與(yu) 平等。他說:“而有所謂民主者,尤為(wei) 大公至正,彬彬唐、虞揖讓之風,視中國秦以後尊君卑臣,以隔絕不通氣為(wei) 握固之愚計,相去奚止霄壤。”“西人憫中國之愚於(yu) 三綱也,亟勸中國稱天而治:以天綱人,世法平等,則人人不失自主之權,可掃除三綱畸輕畸重之弊矣。固祕天為(wei) 耶教所獨有,轉議孔教之不免有闕漏,不知皆孔教之所已有。”可見,譚嗣同是以中國仁學、聖人之道的普適性價(jia) 值,去融通西方民主、平等的普適性價(jia) 值。他認同的“大公至正”、“唐虞揖讓之風”的中國傳(chuan) 統普遍性價(jia) 值理念,其實是和西方的民主、自由的價(jia) 值理念是完全一致的。那麽(me) ,他所向往的西方的平等、民主、自由的普遍價(jia) 值,其實就是中國傳(chuan) 統的普遍性價(jia) 值,所以他說“孔教何嚐不可遍治地球哉!”這是一種能夠將中西優(you) 秀文化傳(chuan) 統融合為(wei) 一的“地球之教”、“地球之學”的新普遍主義(yi) 。
譚嗣同這種新普遍主義(yi) 文化觀,是一種將中國文化的普世性與(yu) 西方文化普世性融通的文化觀。這種思想觀念為(wei) 清末民初諸多湖湘士人所接受,他們(men) 也都是將中國傳(chuan) 統的聖人之道、大同理想與(yu) 西方近代的自由價(jia) 值、民主政治結合起來。如唐才常也提出:“吾微言大義(yi) 之教統,豎億(yi) 劫,橫冰海,通星球,世可界可素王之道不可界。何以故?曰:惟公理。公理者何?大同之道也。”唐才常亦是為(wei) 民主、自由而獻身的烈士,他希望自己為(wei) 之獻身的理念是普世性的,既可以是西方的民主、自由、平等的理念,又可以是中國的“素王之道”(即“大同之道”),總之,它們(men) 是具有全球普遍性的天下之“公理”。
由於(yu) 近代湖湘士人往往以中國傳(chuan) 統的“聖人之道”、“大同之道”去解讀、融匯西方的民主、自由、平等的價(jia) 值理念,這就對那些有誌於(yu) 推動中國近代化進程的民主派人士的思想文化觀念產(chan) 生許多特別的影響,形成一種具有深厚中國文化特色的民主主義(yi) 思想文化。譬如,那些具有民主主義(yi) 思想並致力於(yu) 推動中國的近代化進程的黃興(xing) 、宋教仁、蔡鍔等,他們(men) 往往在政治上向往自由、民主,因為(wei) 這與(yu) 儒家聖人之道的政治理想是相契的;但是,他們(men) 在社會(hui) 經濟方麵則對早期資本主義(yi) 的兩(liang) 極分化、貧富矛盾則有充分的警惕與(yu) 反感,這恰恰又是與(yu) 儒家的“大同”社會(hui) 理想是矛盾的。所以,他們(men) 在中國的資本主義(yi) 發展初起的時候,就強調要避免資本主義(yi) 貧富懸隔的問題,他們(men) 對未來社會(hui) 的構想同樣體(ti) 現出“聖人之治”、“大同之道”等價(jia) 值理念的深刻影響。宋教仁為(wei) 國民黨(dang) 製訂黨(dang) 綱時,特別強調“民生主義(yi) ”,而“民生主義(yi) ”就是一種融合中國傳(chuan) 統的“聖人之治”、“大同之道”與(yu) 西方社會(hui) 主義(yi) 思潮的思想。宋教仁說:“夫民生主義(yi) ,在欲使貧者亦富,如能行之,即國家社會(hui) 政策,不使富者愈富,貧者愈貧,致有勞動家與(yu) 資本家之衝(chong) 突也。”黃興(xing) 所追求的革命成功,不僅(jin) 僅(jin) 是政治上的民主革命,還包括經濟上的社會(hui) 革命,他產(chan) :“兄弟願諸君將社會(hui) 革命包在政治革命之內(nei) ,抱定國家社會(hui) 主義(yi) ,免去歐洲將來社會(hui) 革命之事,提倡土地國有,使多數國民皆無空乏之慮。”他曾主張革命成功後的國旗為(wei) 井字旗,將三代聖人之治的井田製作為(wei) 理想社會(hui) ,並“謂以井田為(wei) 社會(hui) 主義(yi) 之象征”。
正因為(wei) 既有中國傳(chuan) 統“聖人之道”、“大同之世”的普世主義(yi) 理念,又有中國近代民主主義(yi) 者追求民生主義(yi) 、社會(hui) 主義(yi) 的思想傳(chuan) 統,後來的諸多湖湘知識群體(ti) 包括毛澤東(dong) 、蔡和森、李達等接受馬克思主義(yi) 的科學社會(hui) 主義(yi) ,就成為(wei) 一個(ge) 順理成章的事,他們(men) 都是無限向往一個(ge) 理想的“大同之世”,認為(wei) 民主革命並不能夠解決(jue) 理想社會(hui) 的建設問題,主張將政治革命與(yu) 社會(hui) 革命融入一爐。當他們(men) 成為(wei) 共產(chan) 主義(yi) 的信仰者之後,往往是將儒家傳(chuan) 統大同理想的普遍價(jia) 值與(yu) 馬克思主義(yi) 的“普遍真理”融通起來。如楊度在論述自己對馬克思的共產(chan) 主義(yi) 信仰時,就完全用“大同之道”來作詮釋,他提出,一旦共產(chan) 主義(yi) 成功“則人不獨親(qin) 其親(qin) 、長其長,而人共其人矣。於(yu) 是老有所歸,壯有所用,幼有所養(yang) 。舉(ju) 世之人,不必各私其財,各私其力,而無一不得所者,所謂‘大道之行,天下為(wei) 公’是也。”楊度所追求的共產(chan) 主義(yi) 普遍理想就一種對大同之世“天下之道”文化傳(chuan) 統的融通。
由此可見,晚清以來,湖湘知識群體(ti) 往往表現出一種對普遍主義(yi) 文化的浪漫想像與(yu) 執著追求,他們(men) 從(cong) 儒家“天下有道”的普遍主義(yi) ,發展到“宇宙之真理”的普遍主義(yi) ,從(cong) 而將中西文化融合起來。初看起來,湖湘士人似乎是以一種對普遍主義(yi) 文化的追求而放棄了其特殊性的文化底色,但是,這種將“天下有道”與(yu) “宇宙之真理”融通的文化理念,恰恰是一種特殊性文化底色的普遍主義(yi) ,即黑格爾所謂的“特殊的普遍”。因為(wei) 他們(men) 對普遍主義(yi) 文化的追求背後,有地域性文化積澱的基礎,包括湖湘士人既狂且狷、既浪漫又現實,既正統又叛逆的精神氣質。特別是湖湘地區長期積累的正統意識、道統觀念與(yu) 強悍意誌、蠻性血氣相統一的區域文化傳(chuan) 統與(yu) 文化心態,是晚清湖湘士人執著追求一種新普遍主義(yi) 的特殊性文化的底色。可見,晚清以來,湖湘知識群體(ti) 將“天下有道”與(yu) “宇宙之真理”這兩(liang) 種普遍主義(yi) 結合起來,同樣是體(ti) 現出特殊性與(yu) 普遍性融合的湖湘文化曆史建構的特點。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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