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關(guan) ，你塑的像是女媧還是妲己啊？

作者：許石林

來源：“許石林”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八月廿九日甲寅

           耶穌2016年9月29日

陝西潼關(guan) ，這個(ge) 縣級小城市，從(cong) 前卻是個(ge) 文化古城。但現在，像其他大小文化古城一樣，沒什麽(me) 文化了——什麽(me) 文化化過今天的它？它對自身遭到的文化襲擊有過什麽(me) 抵抗？看不出來。用事實說話的話，它最近就做了一件很沒文化的事，或者說它容納了一件很沒文化的事——在潼關(guan) 境內(nei) 的黃河岸上，一個(ge) 名為(wei) 女媧的大型景觀塑像高高地矗立起來了。

潼關(guan) 給女媧塑像，再合適不過了，相傳(chuan) 女媧摶土造人，就在潼關(guan) 這個(ge) 地方。子曰三代不可徵。對上古的文化，應該做選擇題，不必做考證題。我選擇相信，並且無限崇敬地相信。因此，我支持給女媧（媧皇）塑像，方便人們(men) 麵對偶像，敬仰膜拜。

可是，我看到的已經完工的女媧塑像的圖片，很驚訝：一個(ge) 袒露上身的裸女抱著個(ge) 裸小孩兒(er) 。如果沒人告訴我這是女媧雕像，而是一件藝術品，我會(hui) 很讚賞這個(ge) 雕塑的技藝。可是，說它是女媧雕像，我的確看了心裏很不舒服。我的湖南一個(ge) 朋友看了說：這怎麽(me) 能是女媧呢？這明明是妲己啊！

我當時在手機上與(yu) 朋友交流，寫(xie) 了這樣一段話，表達我的觀點和心情——

此像名為(wei) 女媧，可謂大逆不道！此雕像使神聖露體(ti) ，與(yu) 凡人畢肖，棄神去聖而遜為(wei) 肉體(ti) 俗形，誘人觀之而生侮慢狎褻(xie) 之心，是對神聖的冒瀆辱犯，絕非敬仰。我不能想像我那普遍厚樸端謹的關(guan) 中父老鄉(xiang) 親(qin) ，願意在此塑像前瞻仰，或者說全家還敢在一起合影留念。

殷鑒未遠，播於(yu) 關(guan) 中父老之口，流行於(yu) 潼關(guan) 的皮影戲《聞太師顯魂》中唱到，商紂王到女媧廟拜神，見聖像起凡心，粉壁牆題淫詩褻(xie) 瀆神明，遂致國覆身死。由此觀之，此像真是個(ge) 不祥之物。

其實，大道至簡，自古為(wei) 神聖塑像，不難，關(guan) 鍵就在於(yu) 去形象而造法相。凡人做出造福大眾(zhong) 的功業(ye) ，後人感念之，欲祀之以為(wei) 神明，將其形象通過曆代增飾，承載著人的願望和價(jia) 值，終成法範，使遠近仰之，都能感受到莊嚴(yan) 端肅和慈悲善愛。凡人拜觀，自生崇敬無我之心。所以，據說藏傳(chuan) 佛教僧人繪諸佛像，禮儀(yi) 森嚴(yan) ，僧人能被委托給神聖造像，即是無上榮光，但也同時儆之以背因果，即不能擅自變更，必須嚴(yan) 格悉遵前範，毫纖不移，更不能妄為(wei) 什麽(me) 文藝創作，所以他們(men) 所繪聖像，雖出今人之手，而千古如一。至於(yu) 有的宗教，根本不設偶像。甚至孔廟，亦僅(jin) 設木主，無像。不設偶像的深意，皆因杜絕凡俗見偶像品頭論足而生輕褻(xie) 妄狎之念。

今潼關(guan) 以旅遊目的，費巨資，僭冒女媧之名塑景觀巨像，不唯瀆神侮聖，從(cong) 傳(chuan) 統文化角度看，實大逆不道。

這個(ge) 名為(wei) 女媧的雕塑，毀壞本來就所剩不多的傳(chuan) 統文化在人心目中的遺存。傳(chuan) 統文化於(yu) 我關(guan) 中，從(cong) 前積累深厚，但是，近百年來，如同水土流失，越來越稀薄。即便是這樣，我至今回到老家，見村人鄉(xiang) 親(qin) 交談，言語端莊，男女之間，不同班輩之間，可以打罵欺負，但絕不言語輕佻狎褻(xie) ，他們(men) 也絕不是新文藝小說中描寫(xie) 的關(guan) 中農(nong) 民滿口汙言穢語。因此，想像此像一出，使本性憨直厚樸的陝西人觀之，日久天長，先驚怪而後安然，繼而習(xi) 以為(wei) 常，其心必為(wei) 之所移。今日風氣之壞，人心不靖，道喪(sang) 文敝，精神亂(luan) 離，已經是不可挽回之勢，此像既是這種人心頹喪(sang) 的物化，又是助長這種頹喪(sang) 的力量。

根據我的觀察，近三十多年來，我們(men) 陝西人普遍有一種文化自卑感，對自己身上與(yu) 生俱來和後天培養(yang) 起來的文化氣質、風俗習(xi) 慣，非常不自信，不耐煩，對學習(xi) 外界的渴望非常強烈，一些標榜新異的怪力亂(luan) 神，總是被陝西的同行們(men) 落後兩(liang) 三個(ge) 節拍地跟風模仿。我看他們(men) 的東(dong) 西，常常感到不好意思，覺得太笨了。“回首故鄉(xiang) 淚不幹”，今日我關(guan) 中，何至於(yu) 納奸容惡，以為(wei) 至寶？新文藝失體(ti) 統惑人倡亂(luan) ，於(yu) 此已極，思之錐心。

跟風模仿，是陝西近些年的通病。這也是我一定要寫(xie) 這篇文字的原因——我跟雕塑家雖然不是朋友，但同在一個(ge) 微群，我看他發言，暗地裏稱他“玻璃心”，他對人無傷(shang) 害，也不夾帶其他目的，有明顯的藝術家氣質，天真爛漫，是個(ge) 很好的人。他的多位好友，恰恰是我的好友，因此我們(men) 無非就差一個(ge) 見麵，就也應該是朋友了。這很讓我糾結，我日常為(wei) 人處事，其實也是常常鄉(xiang) 願苟且的，並不是如同我文字中表現出的嚴(yan) 飭端肅。但是，我擔心此塑像一出，又產(chan) 生旅遊經濟效益的話，陝西其他地方會(hui) 紛紛跟風模仿——陝西可為(wei) 之塑像的古聖先賢，那可太多了！因此，我才不得不寫(xie) 幾句話，希望能以微弱的聲音，做這種藝術塑像的反對者，目的不是妨礙別人發財，而是希望不要大躍進式地在不久的將來，陝西各地產(chan) 生一大批光腚露乳的神聖塑像。官員越是沒文化，越是對傳(chuan) 統沒有溫情和敬意，越容易輕信新文藝的蠱惑，這些年，神州大地的怪建築不都是這樣來的？

“小人喻以利”，現在說上麵這些話，都已經顯得非常迂闊了。可我一直理解：迂是褒義(yi) 詞。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