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zheng) 議讀經：古典教育要與(yu) 現代相融通 

作者：戴誌勇

來源：《南方周末》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八月初一日丙戌

           耶穌2016年9月1日

這些日，媒體(ti) 對讀經教育進行了大篇幅的反思式報道。報道在傳(chuan) 播中被冠以“聖賢夢碎”“殘酷試驗”的標題，批判指向極其明確，正文中對少兒(er) “老實大量讀經”方法的質疑，引發了大量認同。但是，文中被報道主角“惟生”隨即發出公開聲明稱“不同意此文章表述”，“文章中對傳(chuan) 統文化教育所持基本否定的觀點，亦是我所堅決(jue) 反對的。”

這正反應了當前國學教育甚至“中國式文藝複興(xing) ”麵臨(lin) 的兩(liang) 難處境。

二十多年來，部分家長們(men) 逐漸認知到，現行以應試為(wei) 主要取向的教育存在不少弊端，譬如以頭腦的知識教授為(wei) 主，語文教材選文短、小、輕、薄，不能深度滋養(yang) 學生心靈，更缺乏對孩子人格的培育等等。因此，以人格養(yang) 成為(wei) 核心，強調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關(guan) 注修齊治平與(yu) 天地自然的傳(chuan) 統經典，受到一部分家長與(yu) 老師的追捧。

然而，由於(yu) “五四”以來對傳(chuan) 統文化的過度批判，“洗澡水與(yu) 孩子一起潑掉”，再經曆“破四舊”等運動摧殘，中國的經典教育，在實踐中已經呈現出一片荒蕪的狀態。2004年始，首都師大的徐健順做吟誦采錄，發現連適合漢語特點的中國最基本讀書(shu) 法，也已經隻能是去最後一代人那裏“搶救”。1994年台灣的王財貴先生到大陸實踐兒(er) 童讀經教育，基本便是從(cong) 廢墟中起步。這也部分導致了讀經教育隻能從(cong) “小朋友，跟我念”開始的嚴(yan) 酷現實。

在反傳(chuan) 統已達極點的時代，讀經教育懷有培養(yang) 大才甚至聖賢的誌向，從(cong) 廢墟起步，本來值得敬佩。但是，在實踐過程中，不少讀經教育的踐行者，將背誦視為(wei) 最主要的教學途徑，學生花六七年甚至更長時間，每天八小時，背完四書(shu) 五經，老師卻不加講解，甚至反對學生讀其他書(shu) 籍，將學生封閉於(yu) 死的經典文句中，隔離於(yu) 對生活與(yu) 時代的正常感受與(yu) 反思之外。對孩子而言，這的的確確是一場殘酷試驗，不僅(jin) 難以達到人格養(yang) 成的初衷，反而激出不少學生對傳(chuan) 統經典的深度反感。

每天隻知道背誦，要求學生行為(wei) 良好，卻不懂得用禮來引導，希望學生聰明，卻不知道去涵養(yang) 其本來的善良，動輒體(ti) 罰，像對待囚犯一樣，如果這樣來教學生，隻能是“彼視學舍如囹獄而不肯入，視師長如寇仇而不欲見”……，這些王陽明曾嚴(yan) 厲批評過的“記誦之學”的做法，成為(wei) 讀經教育中的頑疾。孔子提倡的樂(le) 學精神，哪去了？

這種國學教育，反過來又必然會(hui) 增加對傳(chuan) 統文化本已非常隔膜的現代人的誤解。難道傳(chuan) 統就是這樣的嗎？傳(chuan) 統的教育，比起公立教育尚且不如？做傳(chuan) 統教育的人，自己都沒有一點點氣象，隻是在機械複讀經典文句，怎麽(me) 引領學生，人格培養(yang) ？更不要說如何與(yu) 希臘文明、希伯來文明及其在曆史中曆經千回百轉生發出來的現代文明對話了。

認同傳(chuan) 統文化的人，常常批判西方經曆了兩(liang) 次世界大戰，至今將人類置於(yu) 核毀滅的危機中，批判現代性中隱藏著“極端個(ge) 人主義(yi) ”，批判現代社會(hui) “過度的物質主義(yi) ”。湯因比與(yu) 池田大作對話說，21世紀是中華文明的世紀。這樣高邁的期許，如何才能不淪為(wei) 完全的空想？一麵是傳(chuan) 統經典教育急需複興(xing) ，一麵卻是很多踐行者力不堪任，很多做法，反倒加深著國人對傳(chuan) 統經典及國學教育的百年誤解。這種兩(liang) 難的困境，怎麽(me) 破？

辦法不會(hui) 從(cong) 天上掉下來。中國的經典還在，隻是不能硬塞給學生，需要從(cong) 事國學教育的人，首先自己吃透儒、釋、道的基本精神。無論儒家的“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道家的“道生之，德蓄之，物形之，勢成之”；還是釋家的“緣起性空，自性清淨”，都需要落實在日常生活裏，透過經典，抵達學生的生命，而且要有力地回應現代社會(hui) 的基本問題。

它們(men) 的確與(yu) 起源於(yu) 對世界驚異而逐漸趨於(yu) 主客對立的“愛智教育”有所差異，從(cong) 起手處，就不僅(jin) 僅(jin) 是智力的，更是收攝理性於(yu) 人生選擇的，是知行合一的。但由於(yu) 中國傳(chuan) 統經典尤其是儒家經典，在政教合一的漫長傳(chuan) 統中，受到皇權政治的強烈牽引，而被各類權力做了扭曲解讀。浩然之氣的大丈夫，公天下的人間正道，由聖而王的願景與(yu) 因王而聖的現實吊詭，在在都是今天的教育所當仔細分辨的。

僅(jin) 僅(jin) 懂得經典的含義(yi) ，也未必就可以很好地教學生。孔子的因材施教，啟發式、情景式教學，天文、地理、政治、社會(hui) 無所不包而又“吾道一以貫之”的六藝全科教學，是極高的教育藝術。好在，從(cong) 孔子到朱熹到陽明，種種關(guan) 於(yu) 教育的方法也還在，再參照現代西方各種豐(feng) 富的教育方法，為(wei) 國學教育開出一條光明大道，為(wei) 中國的“文藝複興(xing) ”培養(yang) 出一棵棵優(you) 質的苗子，並非不可能之事。

隻是，這一切，都需要誠實的心性，直麵當前國學教育中存在的種種弊端，以勇猛奮進的精神，從(cong) 手頭一點一滴做起。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