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誌勇】文藝複興,不妨從“學以成人”做起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18-03-29 08:5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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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誌勇

作者簡介:戴誌勇,男,《南方周末》評論員。

文藝複興(xing) ,不妨從(cong) “學以成人”做起

作者:戴誌勇

來源:《南方周末》

時間:西元2018年3月22日


  


中國經典裏的很多資源,不僅(jin) 不與(yu) 做一個(ge) “現代文明人”矛盾,反倒可以對源自歐洲的“現代性”有所救正。相濟相生,好過非此即彼,才叫中國式的文藝複興(xing) 。圖為(wei) 南京夫子廟小學一年級新生在夫子廟舉(ju) 行“開筆禮”儀(yi) 式,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浸潤中開始新學期的第一課。(東(dong) 方IC/圖)


中國經典裏的很多資源,不僅(jin) 不與(yu) 做一個(ge) “現代文明人”矛盾,反倒可以對源自歐洲的“現代性”有所救正。


餘(yu) 英時曾說,我們(men) 不存在西方所謂的文藝複興(xing) ,因為(wei) 沒有像他們(men) 那樣從(cong) 神權到世俗的過渡。這話可能不全對,我們(men) 固然沒有一個(ge) 神權時代,卻經曆過傳(chuan) 統文化的全盤斷裂,曾被徹底的激進主義(yi) 與(yu) 物質主義(yi) 所俘獲。能有一場中國式的文藝複興(xing) ,慢慢走向認肯常情與(yu) 常理的中和之道,在社會(hui) 上培養(yang) 起帶一點超越性的人文精神,還是很切題的。


“整理國故”很有必要,但隻有讓湧動在其中的精義(yi) ,如惻隱之心、浩然之氣、天人合一,乃至墨子的兼愛非攻與(yu) 莊子的逍遙無為(wei) 等,活生生地提撕閱讀者的生命,這場中國式的文藝複興(xing) ,才算接到了地氣。幾個(ge) 月後,2018年的世界哲學大會(hui) 將在北京舉(ju) 行,主題是“學以成人”。學問與(yu) 生命合為(wei) 一體(ti) ,這恰恰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特點所在。


可能有人說,主流的傳(chuan) 統文化不是君權、父權、夫權為(wei) 代表的“三綱”與(yu) 等級秩序麽(me) ?玄之又玄的“天人合一”,跟現在又有什麽(me) 關(guan) 聯?怎麽(me) 學以成人?這些跟個(ge) 人權利為(wei) 基礎的“現代性”相差太遠。


不完全是這樣。將傳(chuan) 統經典中的一些說法,換成現代人耳熟能詳的詞語,會(hui) 更清楚些。


去世沒幾年的德沃金有本遺著,叫《沒有上帝的宗教》,書(shu) 中討論了現代人的信仰問題。經過啟蒙運動後,他認為(wei) 人依然需要對超越性與(yu) 無限性的終極追求。孔子說“天何言哉”,《中庸》說“天命之謂性”,孟子說“盡心、知性、知天”。“天”始終是中國文化裏一個(ge) 核心的要素,它是人之為(wei) 人的根據,有很強烈的終極維度,區別於(yu) 西方啟蒙式的“世俗人文主義(yi) ”。通過十五誌於(yu) 學,到四十不惑,到七十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努力去實現“天性”的過程,就是一個(ge) 成就自由人格的過程。它與(yu) 基於(yu) 權利的自由不完全一致,但卻可以大致包含後者。在堅守權利與(yu) “民胞物與(yu) ”中,人與(yu) 天慢慢同聲共氣。天人合一,是不是也可以這麽(me) 理解?


“民胞物與(yu) ”的說法,是宋代張載的發明。2015年,馬英九跟習(xi) 近平在新加坡會(hui) 麵時,就引用了張載的“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民胞物與(yu) 是與(yu) 天地萬(wan) 物打通的精神。我們(men) 與(yu) 他人,與(yu) 大自然,不是物我對立的關(guan) 係,不僅(jin) 是賽先生意義(yi) 上的主客對立。天地生了人,然後人對天地也負有一種責任,不可以無限榨取。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這是人對天地的責任。這個(ge) 共生共濟的責任承擔,也需要人的天命之性的實現。


這個(ge) 天命之性,不是某些人特有的。孔子把君子或士由身份變成一種人格修養(yang) ,孟子說“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這是在人性論上承認人的平等,人人存在“可以為(wei) 堯舜”的潛能。康德說人是目的,不是工具,在公共生活中的體(ti) 現,就是每個(ge) 人都有自我做主的權利。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不是可以順理成章地得出人人都有自我治理的潛能的結論嗎?這個(ge) 潛能的實現,自然是要參與(yu) 各個(ge) 層級的自我治理,在實踐中學而時習(xi) 之的。


有一種常見的意見,認為(wei) 公共治理領域,公民自我治理隻是手段,目的是為(wei) 了實現自由。其實,在“天命之性”的意義(yi) 上,它不僅(jin) 是一個(ge) 手段,也是人的天性的實現。在家、國層麵,都需要經由自己思考判斷,來決(jue) 定和行動。


可惜,人往往並不能充分實現自己的天命之性。所以,壞的民主容易變為(wei) 一種民粹。這又正是中國傳(chuan) 統可以發揮作用的地方,雖然承認人人都有成堯成舜的潛能,但儒家區分了“君子”與(yu) “小人”。人在德性、智力、才幹上肯定會(hui) 有差別,選出德才兼備的精英來治理,顯然更具合理性。現代的合格治理者,甚至一個(ge) 積極的公民,也最好是德才兼備的。學以成人,不是光讀書(shu) 就可以,還需要將所讀的道理,落在自己的公共活動上。


《大學》說“修、齊、治、平”,“平天下”將這種學以成人帶到了更普適的寬廣之域。顧炎武說,“亡國”跟“亡天下”不同,易姓改號,叫亡國,仁義(yi) 充塞,而至於(yu) 率獸(shou) 食人,人將相食,叫亡天下。在主權或者社稷的維度之上,傳(chuan) 統文化還有一個(ge) 天下的維度。學以成人,是在人類文明的意義(yi) 上,成為(wei) 一個(ge) 人。


中國經典裏的很多資源,不僅(jin) 不與(yu) 做一個(ge) “現代文明人”矛盾,反倒可以對源自歐洲的“現代性”有所救正。相濟相生,好過非此即彼,才叫中國式的文藝複興(xing) 。


對中小學生來說,讀這樣的經典,是要比讀一些沒有營養(yang) 的課文好。但怎麽(me) 讀才能“學以成人”而不是“記誦之學”呢?這是另一個(ge) 問題了。


(作者係媒體(ti) 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