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洪】現代化文明發展能夠以否定本土傳統文明為前提嗎?

欄目:反思五四新文化運動
發布時間:2016-01-21 14:0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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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洪

作者簡曆:盛洪,男,西元一九五四年生於(yu) 北京,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經濟學博士。現任北京天則經濟研究所所長。著有《為(wei) 什麽(me) 製度重要》《治大國若烹小鮮》《在傳(chuan) 統的邊際上創新》《經濟學精神》《分工與(yu) 交易》《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尋求改革的穩定形式》《以善致善》(與(yu) 蔣慶合著)《舊邦新命》(與(yu) 宇燕合著)等。

 

 

現代化文明發展能夠以否定本土傳(chuan) 統文明為(wei) 前提嗎?

作者:盛洪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中評網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臘月初六日丙申

           耶穌2016年1月15日

 


感謝紀霖這麽(me) 短時間給我們(men) 回顧了曆史做了評價(jia) ,而且是兩(liang) 條線,一個(ge) 是文明、一個(ge) 是文化,至少作為(wei) 一種分析方法還是很便利,可以來討論問題。紀霖教授講文明就是普世的,文化是民族的、比較特殊的,文化和文明要達成一致,這樣又有本土文化的文化主體(ti) 性,又和普世價(jia) 值重合在一起。紀霖教授講所謂普世就是特殊文化重疊的部分,是文化共識的部分,我還是非常讚同的、非常好。最重要的是怎麽(me) 跟文明和普世保持一致。我覺得可以進一步討論,因為(wei) 我們(men) 在講這個(ge) 話的時候,仿佛我們(men) 知道什麽(me) 是普世的,什麽(me) 是文明,其實也未必如此。

 

回顧一下新文化運動以來,這樣一種追求貫穿了各個(ge) 世代的知識分子,關(guan) 鍵在於(yu) 我們(men) 是否在我們(men) 身處的時代知道所謂普世的價(jia) 值,這是非常核心的問題。任劍濤也講新文化運動是不是導致了過激主義(yi) 的發展,我覺得你又可以講胡適,你又可以講李大釗、陳獨秀,至少他們(men) 是兩(liang) 條線,哪條線都不能否定。在我看來另外一條線值得警惕,實際上新文化運動有很多失誤,一個(ge) 失誤就是非常緊急的在巨大軍(jun) 事失敗麵前的文化思考,不像東(dong) 漢那樣非常從(cong) 容的引進佛教,背景文化不一樣。當時對本土的文化,比如儒家和道家,他們(men) 采取的一種態度還不是多種文化,就是本土文化和外來文化並存和兼容並包的態度。他們(men) 過激表現為(wei) 對本土文化本身的一種否定和拋棄,我覺得這點要強調。其實在”五四”以後去儒家化的傾(qing) 向非常強,去儒家化一般打的旗號是向外來文明開放,但是與(yu) 任劍濤講的並行的、互相包容的狀態是不一樣的,要非常警惕的看到這一點。如果去儒家化,本身就是一個(ge) 非常嚴(yan) 重的問題,因為(wei) 無論我們(men) 觀察一下近代以來的各個(ge) 文明,各個(ge) 不同社會(hui) 的變化,最大特點就是他們(men) 的現代化從(cong) 來沒有以完全否定本土傳(chuan) 統文明為(wei) 前提,包括基督教世界、伊斯蘭(lan) 世界、佛教世界、印度教世界,從(cong) 來沒有這樣的現象,所以這是非常巨大的一個(ge) 失誤,這一點一定要看到。其實正像秋風所說,很多人說在中國大陸談儒家遇到的敵意是在別的地方沒有的,這個(ge) 要思考。就是說他不是一種寬容的、兼容並包的一種文化態度,也是去儒家化的態度,我想強調這一點。由於(yu) 你沒有這種本土的傳(chuan) 統,可能為(wei) 外來激進主義(yi) 鋪平了道路,雖然有胡適,但是胡適一人之力是非常小的。

 

第二點,我想說所謂的普世文明和對普世文明的認同,在曆史當中的人是沒看清楚的。剛才紀霖也講比如說德國態度,德國態度主要是以英法為(wei) 標準的一種德國態度。英和法又不一樣,這又是一個(ge) 很大的問題。其實英國更經驗主義(yi) 、更保守主義(yi) 、更尊重傳(chuan) 統,更不願意采取激烈的革命行動。法國恰恰相反,近代以來,對法國革命反思有很多著作,包括文學著作,雨果的《1793》,還有狄更斯的《雙城記》,還有像托克維爾、伯克、漢娜.阿倫(lun) 特等等都有反思,就是反思法國大革命。我們(men) 反思什麽(me) 是普世文明,如果不分英法,如果中國知識分子把西方文明標杆看的是歐陸文明,而不是英國文明,到後來走向對俄國革命的認同,其實也是順理成章,因為(wei) 俄國革命是法國革命順理成章的發展。而且當時以西方為(wei) 師,西方有些人就很讚成俄國這派,所以這是要認真討論的問題,我們(men) 並不是時時都知道什麽(me) 是普世的,這一點很重要。

 

還有一點就是紀霖剛才講的,要考慮本土的經驗,本土經驗怎麽(me) 能夠跟普世的結合起來,我覺得非常好。世界曆史可能就是如此,我們(men) 現在緊張的是,所謂的本土文化,我跟它是有感情的、有親(qin) 和力的,但是還有一個(ge) 外來的文明,它是普世的、它是對的,這兩(liang) 者之間有什麽(me) 關(guan) 係?我覺得任何一個(ge) 社會(hui) 可能都會(hui) 處於(yu) 這種緊張關(guan) 係當中,關(guan) 鍵是怎麽(me) 解決(jue) 。其實解決(jue) 的方式就是時間,這一點很重要,而且在這個(ge) 時間範圍內(nei) ,假如我們(men) 認為(wei) 有一個(ge) 文明確實很好,我們(men) 是向他靠攏的,但是需要時間。舉(ju) 個(ge) 很簡單的例子,西方文明。西方文明最大的特點就是現在這些西方人不是西方文明源泉的創建人的後代,這是一個(ge) 最大的特點。西方文明的源泉,希臘文明、羅馬文明,在羅馬帝國滅亡的時候就被消滅掉了,誰消滅掉他們(men) 呢?是高盧人、是日耳曼人,他們(men) 被稱為(wei) 蠻族,這些人的後代就是今天的西方人。在希臘文明、羅馬文明被消滅的若幹世紀中他們(men) 就是回到了野蠻狀態,因為(wei) 把希臘文羅馬文明拋棄掉了。後來所謂的文藝複興(xing) 是自己找了祖宗認的,那古羅馬人、古希臘人不是他們(men) 的前輩。意思是什麽(me) 呢?就是我認他,為(wei) 什麽(me) 我要認他為(wei) 我的祖宗呢?他好。我為(wei) 什麽(me) 知道他好呢?不是馬上知道他好,是因為(wei) 我經過幾百年中世紀,突然發現其實回頭一看還是這些老的好。所以是這樣一個(ge) 含義(yi) 。我覺得對於(yu) 一個(ge) 社會(hui) 來講就是這樣一個(ge) 邏輯,你還是要尊重自己的經驗,沒有辦法,就是要經曆一個(ge) 黑暗的中世紀。

 

中國近代以來,其實我們(men) 也有這樣一個(ge) 問題,就是中國曆史和西方有類似之處。我們(men) 的文明在宋以後是被蒙古人打斷了,很類似於(yu) 羅馬帝國被蠻族滅掉一樣,元建立的統治大部分丟(diu) 棄了漢唐宋當時建立的那套政治製度、那樣一種文化精神,丟(diu) 掉了。重要的是沒有諫議製度,沒有諫官,明和清雖然恢複了諫議製度,但是沒有達到唐、宋時期的高度。所以,知識分子麵對的就是這個(ge) 問題。但是,我們(men) 非常奇怪的就是當時是把西方當成文明標杆,也沒區分西方到底誰是誰,英國和法國有什麽(me) 區別。跟我們(men) 更相近的是英國,但是中國人並沒有學英國,反過來去儒家化,認為(wei) 了所謂的中國傳(chuan) 統就是清的傳(chuan) 統,這個(ge) 和歐洲中世紀有某種類似之處。中國沒有回到中國古代光榮的曆史中去,從(cong) 清一直否定到漢,這是最大的問題,我們(men) 怎麽(me) 判斷?就要根據我們(men) 的經驗,而且我們(men) 相信,這是一個(ge) 大的文明,是一個(ge) 文明創始的曆史,是軸心時代發展出來的燦爛文明,應該有和我們(men) 理想的普世文明相同的文化,那種特殊的文化。所以這一點是我們(men) 要思考的,今天大概也是這樣,就是一方麵要學習(xi) 西方文明,一方麵確實要根據我們(men) 的經驗和我們(men) 中國曾經發生的非常燦爛的文明,回到這一點。就是剛才講的張君勱這些人,就是從(cong) 唐宋接著走,這可能是我們(men) 非常重要的思路。

 

[盛洪天則經濟研研究所所長,山東(dong) 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本文為(wei) 作者2015年5月29日在第525期「天則學術雙周論壇」(題為(wei) “新文化百年,文明自覺還是文化自覺”)的評議演講修訂稿,標題為(wei) 編者所加,轉載請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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