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ong) 中華文化的第三次現代化論學統重建
作者:黃光國(台灣大學心理學係教授)
來源:《天府新論》2016年第1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臘月十二日壬寅
耶穌2016年1月21日
《天府新論》 編者按:
百餘(yu) 年前,清政府實行學製改革,從(cong) 此拉開了對西學亦步亦趨的大幕。置身數千年未有之變局,中國傳(chuan) 統學術遭受比佛教輸入更為(wei) 激烈的西學衝(chong) 擊。道術為(wei) 天下裂,傳(chuan) 統的人文教化之學分化為(wei) 現代諸人文、社會(hui) 學科,儒家學統隨之崩解。學統是道統的肉身,道非學不明,學統不立,道統焉傳(chuan) ?反省以現代西方學科範式來改造中國傳(chuan) 統學術的削足適履,構建中國學術的自主性以重建學統、賡續道統,毋寧說是現代新儒家乃至每一位現代中國學人的天命所在。
基於(yu) 此,《天府新論》編輯部聯合弘道書(shu) 院,於(yu) 2015年12月5日在都江堰文廟共同主辦了“範式轉移與(yu) 學統重建——現代學科分化背景下的儒家天命”研討會(hui) ,這是繼去年我刊主辦“儒家思想與(yu) 中國改革”研討會(hui) 後的第二屆“天府新儒學論壇”。 此次會(hui) 議邀集了法學、政治學、外交學、心理學、曆史學、哲學等學科代表,圍繞學科分化、範式轉移、理論創新、經學複興(xing) 和學統重建等議題作了比較深入的探討,在此輯錄會(hui) 議精彩發言以饗讀者。以下內(nei) 容已經發言者審訂,本刊略有刪節。
我想我不講客套話了。因為(wei) 時間太短,我們(men) 必須很快地進入正題,這個(ge) 問題不要說是20分鍾,你給我20個(ge) 小時,我都講不完。可是因為(wei) 時間有限,所以我先講個(ge) 大要。我想先從(cong) 姚教授剛才提出的問題說起,姚教授剛才提出一個(ge) 很重要的概念叫“文化自覺”,這個(ge) 概念是費孝通先生晚年提出來的。我第一次見到費孝通先生,是1983年在香港中文大學召開的“現代化與(yu) 中國文化”研討會(hui) 上,那是從(cong) 1949年以後,第一次舉(ju) 辦的兩(liang) 岸學術研討會(hui) 。在那次研討會(hui) 上,金耀基教授提了一個(ge) 很重要的問題,談東(dong) 亞(ya) 經濟奇跡跟韋伯論旨。那時候的問題跟現在的問題是一樣的。當年韋伯出版《中國的宗教:儒教與(yu) 道教》,說儒教文化傳(chuan) 統不利於(yu) 發展工業(ye) 資本主義(yi) 。可是,在那個(ge) 時代,台灣、香港、新加坡、韓國這四條小龍的經濟奇跡要如何解釋?我注意到這個(ge) 問題之後,寫(xie) 了一本書(shu) 叫《儒家思想與(yu) 東(dong) 亞(ya) 現代化》。1983年時,我還很年輕,為(wei) 了寫(xie) 這本書(shu) ,我開始讀相關(guan) 的著作。包括韋伯的《儒教與(yu) 道教》,這是西方學術界以社會(hui) 科學角度談中國文化的第一本作品。同時,我也讀牟宗三的作品。兩(liang) 個(ge) 人都很重要,我很簡要地講一下我當時的觀點。
我讀韋伯作品的時候,發現他的論點錯誤百出,但是,我不敢批評他,我隻敢在我的書(shu) 裏寫(xie) 一章引述他的論點。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他是世界著名的社會(hui) 學家,我怎麽(me) 敢批評他?後來台灣開始推動社會(hui) 科學本土化運動,發生過很激烈的研究路線之爭(zheng) ,當時我有一個(ge) 主張,認為(wei) 我們(men) 要講社會(hui) 科學本土化,關(guan) 鍵不在哪一個(ge) 學科,而是在於(yu) 西方的科學哲學。這個(ge) 道理其實很簡單。我們(men) 到西方國家攻讀博士學位,不管你念哪一個(ge) 學科,最後你一定是拿“哲學博士”。不管哪個(ge) 學科,都是以西方哲學作為(wei) 基礎,沒有搞清楚它的哲學,你就沒辦法發展自己的學科。當時我堅持這樣一個(ge) 想法,出版了一本書(shu) ,叫《社會(hui) 科學的理路》,介紹西方科學哲學五大典範。後來我就依照這樣的想法,主持“華人本土心理學研究追求卓越計劃”。到了2009年,我整合十年的研究成果,寫(xie) 成一本書(shu) 叫《儒家關(guan) 係主義(yi) :哲學反思、理論建構與(yu) 實征研究》,這本書(shu) 很重要,後來也翻譯成英文。最近我又出了一本書(shu) ,叫《盡己與(yu) 天良:破解韋伯的迷陣》,把這樣的思路用到社會(hui) 科學方麵。這本書(shu) 用兩(liang) 個(ge) 很簡單的概念來講韋伯學說在方法上所犯的錯誤,第一,是“歐洲中心主義(yi) ”,用基督新教的觀點評估儒教,怎麽(me) 看怎麽(me) 不懂。他發現中國沒有上帝召喚、天職、原罪這些概念,真是莫名其妙。所以他第一個(ge) 大問題是“歐洲中心主義(yi) ”,後來西方學術界也普遍用同樣的角度看中國,同樣錯誤百出。他犯的第二個(ge) 錯誤,在社會(hui) 科學裏叫做Fallacy of Conflation,融接的謬誤,或混接的謬誤,他從(cong) 中國漢代到清代的曆史中隨便抓資料,來描述中國社會(hui) 的理想型或理念型(Ideal Type),這種研究方法在西方社會(hui) 學界非常出名,認為(wei) 中國社會(hui) 有一個(ge) 理想型或理念型,它是不會(hui) 變的。如果韋伯活到今天,不要說今天中國的奇跡,就是當年四條小龍的奇跡,他都沒辦法解釋。可是他的著作問世後,因為(wei) 是社會(hui) 科學界中第一本討論中國文化的書(shu) ,所以影響力很大,後來西方學術界還形成一個(ge) 韋伯學派,塑造整套關(guan) 於(yu) 中國的社會(hui) 科學理論,我們(men) 的留學生又把那一套搬回中國,對中國的曆史發展造成了很大的影響。所以,當初我就決(jue) 定一定要寫(xie) 一本書(shu) 好好批判他;沒有批判他,簡直是中國學術界之恥。這本書(shu) 很厚,37萬(wan) 字,就是從(cong) 那個(ge) 時候,陸陸續續寫(xie) 到現在,花了二、三十年的工夫。這本書(shu) 主張,第一,假設你用韋伯理性化、世俗化、除魅化的理論來看中國社會(hui) ,其實中國已經經過三次現代化了。《易經》本來是一本卜卦的書(shu) ,孔子當年解釋《易經》,已經沒有迷信的成分,而變成一本修養(yang) 的書(shu) ,那不是理性化又是什麽(me) ?儒家解釋《易經》,使它變成中國倫(lun) 理和道德的基礎;道家解釋《易經》,使它變成中國科學的基礎,西方人也看不懂,你用西方科學的角度來看,也怎麽(me) 都不對勁。韋伯雖然不知道中國社會(hui) 現代化的過程和意義(yi) ,但起碼有一點他的說法是對的,他說儒家是“理性的適應”,西方的現代化是“理性的控製”,兩(liang) 者都是理性的。
儒家的第二次現代化是宋明理學,程朱和陸王分成兩(liang) 支,為(wei) 什麽(me) ?程朱“道問學”要把儒家倫(lun) 理講清楚,因為(wei) 講不清楚,所以又分出一支陸王“尊德性”,講“知行合一”,“致良知”,不要在文字堆中打轉,這個(ge) 分裂構成了儒家第三次現代化必須解決(jue) 的最大問題。台灣大學人文社會(hui) 高等研究院院長黃俊傑,最近出了一本書(shu) ,在講儒家思想跟中國曆史思維。他說過去史家講中國曆史,都是先講一個(ge) 曆史事件,後麵再作一個(ge) 評論,如“太史公曰”,《史記》就是這麽(me) 寫(xie) 的。因為(wei) 我們(men) 的史家認為(wei) ,儒家的價(jia) 值觀是普世性的。各位請注意:現在西方人一直宣稱,他們(men) 主張的價(jia) 值觀是普世性的;可是假設你真的對儒家思想作一個(ge) 整理,你會(hui) 發現,其實儒家倫(lun) 理才是普世性的。問題是我們(men) 沒有西方人抽象的本事,所以中國的史家隻能先講個(ge) 曆史故事,再用儒家的標準來評估它,這叫“具體(ti) 普遍性”(concrete universality),用生活世界裏發生的具體(ti) 事件,說明一個(ge) 普遍的道德原理。這裏就產(chan) 生了一個(ge) 問題,我們(men) 曆史論述的焦點都是王侯將相,很少提到民間百姓,不可能變成一個(ge) 普遍性的社會(hui) 科學理論。所以,我們(men) 講今天的第三次現代化,最重要的其實就是要做這件事,把我們(men) 過去的文化傳(chuan) 統轉化成可以用來作為(wei) 社會(hui) 科學研究的理論。我在《儒家關(guan) 係主義(yi) :哲學反思、理論建構與(yu) 實征研究》這本書(shu) 裏基本上用的就是這個(ge) 思路。用西方的科學哲學為(wei) 基礎,整理我們(men) 的文化傳(chuan) 統,變成“含攝文化的理論”,用來作為(wei) 實征研究的指引。
我們(men) 過去社會(hui) 科學中的很多學科都是橫向移植,把西方人在其文化中發展出來的理論橫向移植過來,到目前為(wei) 止,台灣也一樣。我們(men) 有自己的文化傳(chuan) 統,卻不會(hui) 作縱向繼承。所以,怎麽(me) 連結縱向繼承跟橫向移植,就很重要。最近台灣國立清華大學的楊儒賓教授出了一本書(shu) 叫《一九四九禮讚》,說在台灣一提到1949,反對黨(dang) 就講二二八、白色恐怖、專(zhuan) 製獨裁,罵國民黨(dang) ,他說大家忘了一件事情,1949對台灣文化的發展有一個(ge) 重要的意義(yi) 。台灣本來就是一個(ge) 以漢民族為(wei) 主的移民社會(hui) ,日本人統治時期,盡量要清除漢民族的文化,當時台灣隻有600萬(wan) 人口,1949年,蔣介石帶到台灣去的200萬(wan) 人中,60萬(wan) 是軍(jun) 人,其他很多人是來自中國各省的文化精英。如果沒有1949,這些文化精英根本不可能到台灣來。他們(men) 到台灣以後,經過很長一段時間的沉潛,把中國文化中的重大學術問題寫(xie) 成著作,其中最重要的人物就是牟宗三。我要批判韋伯的時候,很注意看他的書(shu) ,才發現他的學說非常重要,尤其是他的三統之說。牟宗三這個(ge) 人,用自己一個(ge) 人的力量,把康德的三大批判書(shu) 翻成中文。然後整理儒家思想在中國曆史上的發展,寫(xie) 成《心體(ti) 與(yu) 性體(ti) 》三巨冊(ce) ,又寫(xie) 《佛性與(yu) 般若》,講佛教對中國文化的影響。今天在台灣學術界,在國際上擁有一席之地的一個(ge) 人,就是牟宗三。他的著作有一個(ge) 非常重要的意義(yi) ,他把中國學術史上一些最重要的問題做了很清楚的整理,你看他的著作,馬上可以看到問題在哪裏。更重要的是他的三統之說。他很清楚地承認,他隻是整理儒家人文主義(yi) 的道統。要建立我們(men) 的學術傳(chuan) 統,讓它進入現代學術界,一定要吸納西方文明的長處。當你有了自己的學統,建立起自主社會(hui) 科學之後,才能真正知道我們(men) 需要的政治體(ti) 係,也就是政統。他很清楚地講,我們(men) 需要接納西方的民主,可是絕對不是全套照搬。全套照搬到中國來,一定會(hui) 出問題。用西方的後實證主義(yi) 的科學哲學來看,有重要的問題才有重要的答案,沒有好的問題,根本是不可能會(hui) 有答案的。最近我們(men) 開一個(ge) 研討會(hui) ,我就跟楊儒賓講,牟宗三最偉(wei) 大的貢獻,不在於(yu) 他把所有的問題都解決(jue) 了,而是他把問題講得很清楚。你在牟宗三身上完全可以看到,為(wei) 什麽(me) 中國很難吸納西方文明的傳(chuan) 統。所以我寫(xie) 了一本書(shu) ,目前還沒有出版,原來的題目叫《牟宗三的科學觀》,寫(xie) 完以後特別請牟宗三的大弟子李明輝看。我說,你老師翻譯康德著作,你也翻譯康德著作,你們(men) 兩(liang) 人的譯法不一樣,到底是你錯,還是牟先生錯?他說,牟先生不懂德文,他是從(cong) 英國史密斯(Norman Kemp Smith)的英譯本轉譯過來的。我發現牟宗三在幾個(ge) 關(guan) 鍵詞上犯了嚴(yan) 重的錯誤,這個(ge) 錯誤會(hui) 讓我們(men) 誤解西方的科學哲學。所以未來我們(men) 要講學科重建,一定要沿著他的思路,看清楚我們(men) 文化的問題在哪裏。未來我們(men) 要做的事,必然是以儒、釋、道三家文明作基礎,吸納西方文明精華,重建我們(men) 的學術傳(chuan) 統。要做到這點,我估計大概要20年到30年。我們(men) 的學術界要有自覺,西方文明的精華在哪裏?怎麽(me) 去吸納它?然後怎麽(me) 消化?怎麽(me) 來整理我們(men) 的文化傳(chuan) 統?中國文化一定要經過現代化的轉化,才能進入後現代。進入後現代以後,你會(hui) 發現我們(men) 祖先傳(chuan) 下來的智慧會(hui) 變成一種後現代智慧(post modern wisdom),很有用。它不會(hui) 死,可是一定要經過這個(ge) 轉化,對於(yu) 這一點,我非常有信心。這裏麵有很多細節,將來有機會(hui) 可以再作討論。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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