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學源流與(yu) 當今時代
作者:陳來、趙汀陽、楊立華、幹春鬆、吳增定、吳飛、陳壁生
來源:六點圖書(shu)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三月初六日庚午
耶穌2015年4月24日
【2015年1月10日,由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和華夏出版社共同主辦的“從(cong) 古典重新開始——‘經典與(yu) 解釋’十五年350種出版紀念研討會(hui) ”在中國人民大學舉(ju) 辦。研討會(hui) 第二場的主題是“中學源流與(yu) 當今時代”。分為(wei) 上半場和下半場兩(liang) 部分。】
(上)
主持人:陳來
發言人:趙汀陽、楊立華、幹春鬆
陳來:第二場“中學源流與(yu) 當今時代”,有三位引言人:趙汀陽、楊立華和幹春鬆。我先說幾句,早上的主旨發言非常好,甘陽先生講的兩(liang) 點很重要的,一個(ge) 就是西學經典的翻譯成中文有非常重要的意義(yi) ,它的意義(yi) 不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學科性的,也有文明的意義(yi) ,這個(ge) 文明的意義(yi) 就是中國文明在不斷的豐(feng) 富和不斷的吸收營養(yang) ,使自己一步一步的得到發展。其實中華文明本來也是這樣的,不是閉關(guan) 自守的。甘陽特別提到,就是要從(cong) 一個(ge) 文明整體(ti) 的角度來考慮問題,如果沒有這個(ge) 中國文明的角度,比如說在香港的社會(hui) ,香港大學的老師都非常的優(you) 秀,都是很好的大學的畢業(ye) 的,但是他們(men) 很少做什麽(me) 翻譯的工作,他們(men) 寫(xie) 英文的論文是關(guan) 心英美相關(guan) 學術界的討論,他們(men) 的學術工作不能變為(wei) 這個(ge) 社會(hui) 共同的文化而努力。西學經典的中文翻譯,使得這些經典成為(wei) 中國文明發展的重要滋養(yang) ,成為(wei) 中國文明發展的內(nei) 在成分,它將深入中國文化不同層麵發生作用,促進中國文化的豐(feng) 富發展。
第二點甘陽先生他有一個(ge) 講法,我覺得需要修正,他說人文學是不需要項目基金來支持的。我認為(wei) 就本體(ti) 的意義(yi) 上是這樣的,但是就現實的意義(yi) 來講,其他的學科都通過國家各種各樣的基金項目來支持,來實現這個(ge) 學術發展,而如果翻譯西方文化經典這類工作沒有相應這樣的基金支持,那它的動力機製就是不完善的。因為(wei) 申請基金支持學術工作這已經是一個(ge) 覆蓋各個(ge) 領域的現實。我想國家各個(ge) 部門的基金應該來支持這個(ge) 翻譯工作,以吸引更多的人從(cong) 事翻譯工作,這不僅(jin) 是古典學,也是更大範圍的學術基礎工作。正如我剛才講的,我覺得這不僅(jin) 僅(jin) 對古典學的發展,對中國文明自身的豐(feng) 富發展發展是非常重要的。
最後一點我就接著早上華東(dong) 師範大學童世駿書(shu) 記講的那個(ge) 話,他說其實做哲學家那種體(ti) 係化工作是比較少的,他說今天哲學工作其實主要是圍繞經典與(yu) 詮釋,這是哲學寫(xie) 作的一個(ge) 主要方式。這講的很好,我們(men) 哲學領域更多是要做這項工作,這個(ge) 是非常重要的。我覺得前幾年童書(shu) 記還沒來做書(shu) 記時華師大突出一個(ge) 觀念叫做原創,但這個(ge) 原創的意義(yi) 很容易被理解為(wei) 跟經典詮釋是不同的另外一種東(dong) 西,是排斥經典詮釋的。我想其實古往今來的哲學發展,離開了經典的詮釋就沒有獨立的原創,其他的學科也是一樣的。所以我也借這個(ge) 機會(hui) 放大童書(shu) 記的講法,來縮小他們(men) 原創這個(ge) 詞所帶來的可能誤解。好吧,現在我們(men) 就請趙汀陽先生發言。
趙汀陽:首先要讚美一下“經典與(yu) 解釋”叢(cong) 書(shu) ,我覺得兩(liang) 個(ge) 出版社[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華夏出版社]和兩(liang) 位主編劉小楓和甘陽的這項工作很了不起,所選的經典也有特色。談到中國經典和西方經典,今天的中國狀態確實很特別,這一百年已經把中國變成一個(ge) 跨文化存在,也就是說,西方已經成為(wei) 中國的一個(ge) 內(nei) 部問題,西方思想已經被變為(wei) 中國內(nei) 部的一種思想,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來說,中國的經典是中國的資源,西方的經典也成為(wei) 中國的資源。對於(yu) 這個(ge) 事實,不管喜歡不喜歡,都沒有辦法否認。可以說,資源不分中西了。
在“何為(wei) 經典”一文中,庫切討論了巴赫的例子。他說,對於(yu) 當時的新古典主義(yi) 運動而言,巴赫太老態,太過時,在世時默默無聞,死後不為(wei) 公眾(zhong) 所知,直到八十年後,門德爾鬆的推崇才複活了巴赫。巴赫的音樂(le) 在很長時間裏既不是經典也不屬於(yu) 大眾(zhong) ,他的樂(le) 譜沒有出版,也絕少被演奏,隻是音樂(le) 史書(shu) 中的一個(ge) 腳注而已。通過這個(ge) 例子,庫切質疑人們(men) 關(guan) 於(yu) 經典的一般認識:人們(men) 通常認為(wei) 經典是沒有時間性的,其內(nei) 在價(jia) 值能夠超越一切界限而感動一切人。庫切說,作為(wei) 經典的巴赫是曆史的產(chan) 物,是在特定曆史語境中被塑造而成的。巴赫之所以成為(wei) 巴赫,固然作品本身有其品質,但並非每個(ge) 有質量的作品都能夠成為(wei) 經典,更重要的原因是因為(wei) 他的音樂(le) 能夠成為(wei) “一項事業(ye) 的一部分”,巴赫的音樂(le) 正是屬於(yu) 德國民族主義(yi) 和清教運動的精神而成為(wei) 經典。庫切的結論是:經典雖經浩劫而能留存,根本原因不是作品的內(nei) 在品質,而是“世世代代的人們(men) 不願意舍棄它,是因為(wei) 人們(men) 不惜一切代價(jia) 保護它”,甚至,批評和質疑也不是經典的敵人,而反而是經典所需要的在場考驗,是經典不斷出場而得以存在下去的理由,因此,批評是“狡猾的曆史”的延續手段之一。要是按照庫切的分析,那麽(me) 柏拉圖或孔子呢?他們(men) 是如何成為(wei) 經典的?假如沒有董仲舒等漢儒,孔子作品會(hui) 成為(wei) 經典嗎?這似乎可以思考。我仍然願意相信,內(nei) 在品質是一個(ge) 與(yu) 曆史性同樣重要的因素,按照本雅明的說法,傳(chuan) 統是能夠代代相傳(chuan) 的“可分享的經驗”,總是包含著某種值得分享的智慧。
這裏還需要再問另一個(ge) 問題:傳(chuan) 統與(yu) 經典何者更有力量?這兩(liang) 者有著緊密的相互關(guan) 係,但並不等同。經典有可能不在場,正如有人說的,經典著作就是書(shu) 架所必需但從(cong) 來不去讀的書(shu) 。傳(chuan) 統則在現實中始終在場,是現實的一部分,否則就是失傳(chuan) 的過去。換句話說,傳(chuan) 統並不存在於(yu) “遺物”中,而存在於(yu) “遺產(chan) ”中。遺物僅(jin) 僅(jin) 存在於(yu) 博物館、圖書(shu) 館和景點那裏被供奉,偶爾被懷念,即使被參觀或被誦讀,也隻是儀(yi) 式化的外在對象,存而不活。當遺物被對象化了,也就是外在化和被離間,變成了一種陌生的存在,即使閃亮登場,比如說穿漢服,行叩拜之類,也是語境錯位的表演或者擺設,並不是複活,也不是與(yu) 古代的對話,甚至不是懷念,倒不如說是以滑稽的方式將傳(chuan) 統再次埋葬。與(yu) 遺物不同,遺產(chan) 是始終在場的存在,是繼續在使用中的精神,例如一直在使用的語言、信念和方法,比如以柔克剛、陰陽平衡、萬(wan) 變不變、因地製宜等等,這些思維方式雖古老而始終具有當代性。這正是問題之所在,假如經典與(yu) 我們(men) 的生活經驗不再密切相關(guan) ,不再包含著我們(men) 可以分享的經驗和智慧,就退化為(wei) 外在於(yu) 傳(chuan) 統的死遺物,而不是活遺產(chan) 了。簡單地說,遺物是擺設,遺產(chan) 是化為(wei) 現實的存在。現在,中國傳(chuan) 統經典正處於(yu) 此種危險之中,那些經典與(yu) 今天的人們(men) 正在失去情感關(guan) 係,不再是塑造經驗和生活的主要因素,甚至不再塑造人格,不再與(yu) 某種共同的偉(wei) 業(ye) 相關(guan) ,而退化為(wei) 擺設或生活的邊緣。就目前情況來說,作為(wei) 禮樂(le) 的中國是遺物,作為(wei) 思想方法論的中國是遺產(chan) ,就是說,古中國的當代性是以方法論的方式而存在的,我稱為(wei) “作為(wei) 方法論的中國”(the methodological China)。
如果按照庫切的標準,那麽(me) ,哪些是現代中國人堅決(jue) 不願意舍棄的傳(chuan) 統?除了漢字、靈活應變的方法論和“舌尖上的中國”(烹飪藝術),就似乎沒有太多“人人無論如何都不願意舍棄”的傳(chuan) 統。問題是,傳(chuan) 統一旦失去與(yu) 生活的深刻情感關(guan) 係,人們(men) 就不會(hui) 誓死捍衛了。國畫、書(shu) 法、圍棋、詩詞,雖然幸存,但越來越邊緣化了,慢慢變成生活景觀,而不是生活實踐。這無疑與(yu) 現代性對生活的改變有關(guan) ,正如本雅明所指出的,在現代裏,不僅(jin) 傳(chuan) 統對於(yu) 當代人不再是可以分享的經驗,人們(men) 甚至正在失去分享經驗的能力。幸虧(kui) 還有機會(hui) ,傳(chuan) 統與(yu) 生活之間的裂痕雖然很深但沒有完全斷開,以德勒茲(zi) 的說法,是斷裂又仍然連接的“褶子”。既然依然連接,就有可能以新的方式被複活。
傳(chuan) 統隻能活在不斷的建構和創作中,這意味著讓古老觀念活在當代的問題裏,以當代方式去生長,在古典思想與(yu) 當代問題之間建立新的相關(guan) 性,在古典性中開發出當代性,使古典思想通過新經驗而“增值”。我想象的是這樣一種實驗:把古典思想看作是活物,讓古人繼續學習(xi) ——我的意思是,讓古人借我們(men) 之心重新進入當代,當我們(men) 學習(xi) 了經典,古人知識就等於(yu) 發送到我們(men) 心中,我們(men) 就成為(wei) 古人的化身,古人就可以通過我們(men) 去重新理解世界。這相當於(yu) 去想象:假如孔子再世會(hui) 怎麽(me) 看這個(ge) 世界?孔子應該不會(hui) 不顧曆史變化而繼續講孝悌或男尊女卑,他一定會(hui) 有新想法,會(hui) 是什麽(me) 樣的新想法呢?
如何找到以誠相待的方式邀請古人在場,這是我一直試圖用於(yu) 接近經典的努力,不是複製古典思想,而是讓古典思想獲得當代性,具有當代的問題意識。請允許舉(ju) 幾個(ge) 例子:我以“天下體(ti) 係”去重構周朝的“天下”概念,就是試圖以當代問題去重新激活天下概念,因為(wei) 天下概念有潛力解釋全球化條件下的世界政治問題,但毫無疑問,天下體(ti) 係與(yu) 周朝的天下概念有著比較大的差異。卡拉漢教授認為(wei) 我假借天下概念而想象了一種其實從(cong) 未存在的世界製度,幹春鬆教授也認為(wei) 這又是一種托古改製。我很願意承認這一點,確實是改製,決(jue) 非複製。但我相信,重構比複製更接近古人之思。想想看,假如周公再世,看到全球化經濟和互聯網之類新情況,他決(jue) 計不可能堅持君主製或貴族製。再比如說,《道德經》開篇名句“道可道非常道”經常被理解為(wei) “可說之道就不是普遍之道”,我疑心這是誤讀,真正的意思應該是:“有規可循之道,就不是普遍之道”。假如道不可說,當然也就不得而聞了,孔子又如何聞道呢?道是一個(ge) 實踐問題,不是一個(ge) 懷疑論問題。在先秦,道做動詞時,大多數情況是“踐行”的意思,隻有很少的情況似乎可解為(wei) “說”。當然,道的概念是開放的,可以爭(zheng) 論,但我選擇踐行之解另有一個(ge) 思想理由:如果道是一個(ge) 實踐問題,它所敞開的問題空間遠遠大於(yu) 把道理解為(wei) 不可說的問題,顯然,選擇一個(ge) 更大的問題空間能夠讓經典獲得更大的生長餘(yu) 地。再比如說,中國邏輯學很弱,這是事實,但並非完全無所發現,現代布魯威爾等數學家發現,像排中律這樣一直被以為(wei) 是絕對普遍有效的邏輯規律其實不能無條件濫用,而隻能有條件地使用,而墨子對排中律必須有條件使用的意識遠遠早於(yu) 現代的發現,墨子指出:“彼,不兩(liang) 可兩(liang) 不可也”,“辯,爭(zheng) 彼也。是不俱當,不俱當必或不當”(《墨經》:經上;經說上)。按照現代語言來說就是:矛盾律是有效的,當且僅(jin) 當,存在兩(liang) 個(ge) 互相矛盾的命題;排中律是有效的,當且僅(jin) 當,爭(zheng) 辯的對象是給定的矛盾命題。這意味著,(p∨┑p)是有效的,當且僅(jin) 當,┑(p∧┑p)是有效的。
中國經典裏有意義(yi) 的資源很多,許多都具有當代意義(yi) ,關(guan) 鍵在於(yu) 如何重建我們(men) 與(yu) 經典的關(guan) 係,在於(yu) 如何使古典思想能夠有效地在場。是不是這樣呢?還請諸位批評。
陳來:下麵請楊立華。
楊立華:趙汀陽剛才的觀點有的我同意,有的我不同意。趙汀陽說西學已經是中國內(nei) 部的西學,這跟陳老師剛才講到的翻譯所帶來的整個(ge) 漢語思想的變化、漢語語言的變化都是關(guan) 聯在一起的。今天我們(men) 討論中國本土固有經典的問題,無論如何不能撇開過去這100多年來的西學帶來的影響。這一點我完全同意趙汀陽的意見。但關(guan) 於(yu) 經典的經典化問題,我基本上持反對的意見。按照趙汀陽的意見,一部經典,隻有經過經典化的過程才能成為(wei) 經典。經典的確有一個(ge) 經典化的過程。比如汀陽兄剛才講到的對巴赫的詮釋。比如,王弼對《老子》哲學的再發現。如果沒有王弼,《老子》的哲學高度至少是存疑的。這一點隻要看一下王弼之前對《老子》的解釋就可以知道。你看《韓非子·解老》篇的解釋,那基本上是一個(ge) 政治哲學的解釋。因此,經典確實有一個(ge) 經典化的問題。但更重要的是,經典之為(wei) 經典,一定有其心智高度的基礎。所謂經典的經典化,總得有一個(ge) 可經典化的基礎。沒有這個(ge) 基礎,也就根本談不上經典化過程。《論語》作為(wei) 一部經典,是在不斷地被解釋的過程中經典化的。對《論語》的解釋,從(cong) 孟子就開始了。《孟子》裏麵的很多話就是在解釋《論語》,甚至是模仿《論語》。對《論語》的解釋,也在不斷地產(chan) 生出新的經典來。但我們(men) 不能把所有的《論語》解釋放在同一個(ge) 層麵上,比如將今天某些人的解釋跟孟子的解釋視為(wei) 同等品質的。這是對汀陽兄的一點回應。
下麵我想圍繞中學源流的願景來說。盡管也一直在關(guan) 注“經典與(yu) 解釋”叢(cong) 書(shu) ,但真的沒有想到這套書(shu) 已經出到了這個(ge) 規模。我剛才仔細看了“經典與(yu) 解釋”的書(shu) 目,從(cong) 中感覺到這樣的一個(ge) 古典學叢(cong) 書(shu) 的努力裏麵包含的眾(zhong) 多責任擔當的方向。其中既有陳老師剛才講的文明傳(chuan) 承、文明複興(xing) 這方麵的擔當,也有教育和心智養(yang) 成方麵的擔當。此外,還有社會(hui) 文化的普遍的影響這方麵的擔當,以及對於(yu) 政治風格的反思這方麵的努力。
當然,在這些選目當中,在甘陽和小楓老師倡導的這樣的一個(ge) 古典學的傳(chuan) 統當中,我體(ti) 會(hui) 最深的就是對心智培養(yang) 的關(guan) 注。而這種心智的培養(yang) 重點不在於(yu) 學校裏麵做通識教育時強調的那種心智的培養(yang) ,而在於(yu) 讀書(shu) 人的心智的養(yang) 成。陳老師剛才講了滋養(yang) 的“養(yang) ”字,我對這個(ge) 養(yang) 字感觸特別深。讀書(shu) 人的心智的養(yang) 成,關(guan) 鍵就在於(yu) 這個(ge) “養(yang) ”字。你讀《論語》、讀《老子》、《莊子》、《孟子》這樣的經典,你讀《周易》、《詩經》,或者是讀柏拉圖、亞(ya) 裏士多德,讀康德,讀所有這些偉(wei) 大的經典,所追求的就是自己的心智達到足以理解這些偉(wei) 大人物的程度。而且這個(ge) 心智的養(yang) 成是以其自身為(wei) 目的的,而不是指向一個(ge) 外在的目標。《論語》全書(shu) 的第一個(ge) 字就是“學”(當然你非得說是“子”,我也認)。“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伴隨心智的提升而來的喜悅,是任何其他的快樂(le) 都不能替代的,比如說肉體(ti) 的。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如果讀書(shu) 人不再是讀書(shu) 人,而僅(jin) 僅(jin) 是學術生產(chan) 者意義(yi) 上的“學者”,不再追求“學”這個(ge) 字帶來的心智成長的喜悅,以及更高心智的養(yang) 成,那麽(me) 學術的意義(yi) 究竟何在呢?當然,我不能說這樣的學術就沒有意義(yi) 了,但是我至少覺得少了“養(yang) ”這個(ge) 字,讀書(shu) 人的那種從(cong) 容不迫的淡定平和,那種對事態了然於(yu) 心的超達態度,那種超然於(yu) 功利之上,那種不可救藥的孤芳自賞,也就沒了。沒有了這些東(dong) 西,那我們(men) 學問做得再多,也不可能是文明傳(chuan) 承承擔者。“經典與(yu) 解釋”叢(cong) 書(shu) 給我觸動最大的就是這個(ge) 方麵。不斷強調讀書(shu) 人自己的心智的成長,心智的養(yang) 成。在經典的閱讀過程當中,不斷地提升自己。我一直強調要在仰視中成長。在仰視過往的那些偉(wei) 大心智的過程中,看到我們(men) 自己的成長,而不是用今天的思想慣習(xi) 去解讀和解釋他們(men) 。
對於(yu) 經典文本,我們(men) 一方麵要強調它的開放性,也就是汀陽兄剛才說的孔子也會(hui) 繼續學習(xi) 和成長,但另外一方麵,我們(men) 在講經典解釋開放性的同時,也要強調文本自身的紀律。文本是有其客觀性的,解讀者麵對經典文本時必須有足夠的自律。你可以說我不確定孔子在說什麽(me) ,但是孔子沒在說什麽(me) ,還是有一個(ge) 確定的邊界的。總之,從(cong) “經典與(yu) 解釋”叢(cong) 書(shu) 裏,我看到了向偉(wei) 大心智致敬的努力,我覺得這種努力應該不斷地傳(chuan) 承下去。這一傳(chuan) 承不僅(jin) 對我們(men) 自身的心智養(yang) 成非常關(guan) 鍵,也對未來我們(men) 高校教育養(yang) 成的方向大有助益。前幾天田餘(yu) 慶先生去世,拜祭完田先生,我回到家裏把田先生的書(shu) 拿出來重讀,由衷地感慨:人家那可真是讀書(shu) 人讀出來養(yang) 出來的心智高度。因此,我想無論討論古今源流還是古今之辨、中西之辨,今天我們(men) 說到的各種各樣的所謂斷裂,其中最大的斷裂恐怕就是心智高度的斷裂。如果我們(men) 心智高度能夠有可能再一次提升、並且提升到足夠的高度,我們(men) 也許會(hui) 發現這些斷裂其實都是假相。我就講這麽(me) 多。
陳來:下麵有請幹春鬆。
幹春鬆:謝謝陳來老師。從(cong) 會(hui) 議的資料中看到350冊(ce) 的書(shu) 目的確很震驚。從(cong) 上午開始聽到這會(hui) 兒(er) 我也有很多的感觸,因為(wei) 我覺得當我們(men) 現在談論經典、古典的時候,其實對於(yu) 中國人來講可能有很多種分辨。也就是說,如果是從(cong) 古典學的角度來看待經學其實是有很多問題的。比如說,上午甘陽老師對“國學院”的辨析,他認為(wei) “國學”這個(ge) 詞不好甚至過時了,可以用古典學來替代。我聽了以後的第一個(ge) 感覺是,為(wei) 啥要將國學改成古典學而不是“經學”呢?當我們(men) 試圖從(cong) 西方的古典來反思西方現代性的問題的時候,其實對於(yu) 我而言,還會(hui) 出現這樣一個(ge) 問題,傳(chuan) 統中國的經典是否也可以成為(wei) 反思現代性的重要資源呢?
說到中國經典,包括儒道墨法名等,比如《墨經》、《道德經》。原來都叫做經,近代的章太炎從(cong) 絲(si) 線的角度來看待“經”的時候,其實他是要用經典的載體(ti) 這個(ge) 角度來結構經典內(nei) 容的神聖性。但是,儒家的經典,在傳(chuan) 統中國,與(yu) 墨經、道德經甚至佛經是不同的。因為(wei) 從(cong) 漢代以後,中國思想的一個(ge) 很大的發展,逐漸形成了一個(ge) 儒家經典的係統,我們(men) 說六經也好五經也好十三經也好,它的地位與(yu) 政治權力不可分,也就是說,經典的獨特地位是通過行政係統來確定的。這些經典構成了儒學的傳(chuan) 統,儒學經典的係統和中國文明的傳(chuan) 統經典係統,有的時候是不一定重合的,甚至可以說,那是兩(liang) 回事。如果從(cong) 儒學史的角度來講,儒家的發展就是一個(ge) 經典解釋的過程,後世的儒家是通過對經典的不同解釋來適應不同的統治秩序的需要。比如說漢代的博士製度,到了東(dong) 漢、魏晉以後出現了許多困難,就是經典的解釋力的困境。佛教的挑戰是一個(ge) 很重要的方麵。韓愈有一個(ge) 《原道》出來,他在這個(ge) 作品中是試圖借助一個(ge) “道統”心傳(chuan) 的譜係來重構儒家精神新的解釋係統,道統說到了宋代更為(wei) 係統化,構成了一個(ge) 新的儒學係統,在內(nei) 部有一些爭(zheng) 論,但是這個(ge) 經學的真理性和他作為(wei) 一個(ge) 合法性和價(jia) 值的基礎地位沒有任何問題。
儒家的經典被視為(wei) “古典”是出在古今之變的晚清時期,晚清時期經典所代表的價(jia) 值受到了很大的衝(chong) 擊。那最初解決(jue) 的辦法,就是子學,就是想把這個(ge) 經典的係統加以擴充,包含許多傳(chuan) 統被稱為(wei) 子學的著作。他們(men) 認為(wei) ,既然儒家的經典已不能麵對西方的科學、製度、經濟等方麵的問題,那借助子學則會(hui) 增加傳(chuan) 統價(jia) 值的解釋可能。所以諸如墨子的著作重新受到關(guan) 注,還有許多地理學的著作。
這個(ge) 問題的理解,最初受到中國古代的體(ti) 用觀念的影響。最初的一個(ge) 解釋框架就是西體(ti) 中用,就是子學時期的一個(ge) 很重要議題,就是開掘出科學、邏輯那方麵知識,但是這樣的一個(ge) 解決(jue) 方案,本來是試圖給科學等新知識開一個(ge) 口子,認為(wei) 我們(men) 隻要擴大經典範圍,就能夠應付西方文化對中國文明的衝(chong) 擊,但是很快發現這不可能,因為(wei) 製度的合法性和價(jia) 值的合法性受到全麵的衝(chong) 擊,儒家文明的危機遠非查漏補缺可以解決(jue) 。作為(wei) 這種挑戰的必然後果,儒家的經典遭受貶低甚至否定,而經學受到最大的挑戰。因為(wei) 今年是新文化運動100年,有各種各樣的活動在開展,其實就是如何來看待新文化運動開啟對於(yu) 經典係統的完全否定這樣的一個(ge) 時期。
傳(chuan) 統經典的價(jia) 值被徹底否定,那麽(me) 中國的價(jia) 值真空便會(hui) 被西來的作品所取代,比如嚴(yan) 複所翻譯的西方學術名著,任意一本都具有經典的意義(yi) ,也就是構成解釋世界的基本框架。比如進化論思想等等,因為(wei) 傳(chuan) 入作品越來越多,西來的經典之間會(hui) 產(chan) 生很大的爭(zheng) 奪。1949年之後,馬克思主義(yi) 的著作成為(wei) 新的經典,也可以說,我們(men) 進入了一個(ge) “新經學時代。”問題在於(yu) ,這個(ge) 新的經典係統很快亦要麵對解釋力不夠的問題。前文所說的國學院的建立,就是因為(wei) 發現了新經學的解釋困境而導致的。
或者可以這麽(me) 說,我們(men) 現在又重新回到100年的困境,就是說我們(men) 依據一些外來的經典所建構的這一套政教秩序,現在又麵臨(lin) 一係列解釋的困境。因此,我自己的思考是,我願意回到康有為(wei) 那個(ge) 時代,來重新思考西學中用那個(ge) 時期所開啟的問題,即能不能從(cong) 中國自身的邏輯裏麵找到那個(ge) 問題。剛才趙汀陽說的很多的問題,我其實都不是特別的同意。比如,他說經典與(yu) 當下的中國失去了情感的關(guan) 係,我隻是舉(ju) 一個(ge) 例子,前兩(liang) 天在北大開一個(ge) 禮學的會(hui) ,會(hui) 中周飛舟跟我說,你看中國似乎已經很現代性了,其實理解中國人還是那兩(liang) 個(ge) 詞,人情和麵子。意思是說我們(men) 中國人看上去已經有了很大的變化,但是理解中國人的內(nei) 心世界到底應該依據什麽(me) 。趙汀陽說我們(men) 對於(yu) 經典已經很陌生了,這個(ge) 我認可,不過,對於(yu) 經典中所包含的價(jia) 值觀念,其實依然是很親(qin) 近。平常的行為(wei) 方式,也不自覺地受到這些觀念的影響。
從(cong) 1920年代開始我們(men) 就在討論為(wei) 什麽(me) 要讀經的問題,主題是現代社會(hui) 是否依然需要讀經,或者說讀經有什麽(me) 用?到1990年代,到了21世紀,人們(men) 又討論了這樣的問題,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要讀經。這個(ge) 問題裏麵核心可能是有三個(ge) ,首先:經典是否依然能夠成為(wei) 解釋我們(men) 生活和建構當下製度的基礎,這是這一輪文化複興(xing) 運動最重要的問題。第二個(ge) 就是要解決(jue) 甘陽說的通三統問題,怎麽(me) 樣迎接西學和解釋馬列主義(yi) 在中國發展的問題,這個(ge) 問題有了很多新的討論方式,包括我們(men) 去年討論過陳來先生的《儒學本體(ti) 論》所體(ti) 現的問題,我說陳來先生的努力包含著這樣一個(ge) 思考,即如何從(cong) 中國思想自身的邏輯來理解現代價(jia) 值。
第三點:這個(ge) 完全是我個(ge) 人的一個(ge) 想法。去年廣東(dong) 南海舉(ju) 行的“康有為(wei) 與(yu) 製度化儒家”的會(hui) 議上甘陽老師明確說,康有為(wei) 沒那麽(me) 重要,我們(men) 應該關(guan) 注張之洞,中體(ti) 西用是中國未來的走向。但要解釋的是:為(wei) 什麽(me) 這一個(ge) 時期康有為(wei) 會(hui) 成為(wei) 大家最關(guan) 注的一個(ge) 人物,這個(ge) 背後有很多複雜的原因,我也不能替其他研究康有為(wei) 的學者來做解釋。我自己是特別樸素的一個(ge) 想法,即他所應對的問題足夠全麵、豐(feng) 富和複雜,從(cong) 政教關(guan) 係到學政關(guan) 係都有,這是很重要的麵向。關(guan) 於(yu) 現代新儒家的開端問題,我不太同意目前所流行的拿梁漱溟做一個(ge) 開端,原因也在於(yu) 他所涉及的問題不夠豐(feng) 富。現代新儒家之新,主要是麵對西方的問題,而這種麵對康有為(wei) 和章太炎已經很全麵。而且他們(men) 更為(wei) 直接地思考儒家經典的現代性問題。而梁漱溟很大程度上不太關(guan) 心經典的問題,或者是說很大程度上他對經典的處理是“科學化”的,科學化的做法就會(hui) 導致對經典缺乏同情和敬意,最終走向拋棄經典。從(cong) 目前對康有為(wei) 的評價(jia) 來看,包括徐複觀對康有為(wei) 的一些評價(jia) ,無非就是認為(wei) 康有為(wei) 的做法不夠科學,不夠實測。
對於(yu) 經典的繼承問題,馮(feng) 友蘭(lan) 先生曾經提出“抽象繼承法”,不保有經學的形式,但對於(yu) 儒家的精神則要繼承。我的看法是,形式和內(nei) 容都需要,沒有形式的內(nei) 容是危險的,就是經學需要一種製度化的存在方式,因此,古典學和經學,在我看來,經學可能更為(wei) 重要。
(下)
主持人:陳來
發言人:吳增定、吳飛、陳壁生等
陳來:“中學源流與(yu) 當今時代”趙汀陽、楊立華和幹春鬆三位的引言後,吳增定、吳飛、陳壁生你們(men) 應該發言下。
吳增定:陳來老師點我的名,要我就“中學源流與(yu) 當今時代”這個(ge) 主題談幾句。其實,我實在不適合在這個(ge) 場合講這個(ge) 主題,因為(wei) 我是做西學的。我對剛才楊立華的話深表同意,很有感觸。無論是中西問題、還是古今問題,最終都落實到對經典的理解和研究。這學期我在清華講了一門課,叫“西方文明史”。我第一次講這種課,實在不知道該怎麽(me) 講。後來我就采用了自己熟悉的講課方式,講解西方古代和現代的思想經典。我的理由是,文明的具體(ti) 表現就是經典,經典就是在文明曆史的長河之中屹立不倒的東(dong) 西。一個(ge) 沒有經典的民族是不能叫做文明的,隻能算是一個(ge) 部落,一個(ge) 部落無論延續到多久都不能成為(wei) 文明。
經典首先代表了一個(ge) 文明的精神所能達到的最高程度,代表了道德秩序、政治秩序的最理想狀態,其次代表了人所能達到的最高的目的。我們(men) 談到人的時候,我們(men) 心目中最理想的人,如果讀西學就是柏拉圖、亞(ya) 裏士多德等,如果讀中學就是孔子、孟子、朱子等。
我覺得今天最大的問題是,很多人認為(wei) 可以不用閱讀經典就能夠創造思想。這個(ge) 是一個(ge) 非常可怕、但也非常可笑的事情。我們(men) 可以看到一個(ge) 很有意思的現象。就學術思想來說,今天大概是一個(ge) 特別崇尚創造和原創的時代,但事實上真正稱得上原創的東(dong) 西恰恰最少,少得可憐。原因很簡單,所有的創造或原創都需要基礎。對學術研究來說,這個(ge) 基礎就是經典。打個(ge) 簡單的比方。假如你是一個(ge) 木匠,而你連基本的木工手藝都沒有學會(hui) ,不知道怎麽(me) 做一個(ge) 簡單的家具,卻整天聲稱自己要原創,要創造精美的家具。這不是很可笑嗎?
這就是我的一點簡單體(ti) 會(hui) 。謝謝!
吳飛:剛才被陳老師點名了,我就說幾句。一個(ge) 首先向兩(liang) 位老師表示致敬,我也確實是像前麵幾位說的那樣,就是沒有看到這個(ge) “經典與(yu) 解釋”書(shu) 目之前不知道這個(ge) 書(shu) 有這麽(me) 大的規模,而且我覺得不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規模的問題。這些年來,總能夠在書(shu) 店裏麵看到“經典與(yu) 解釋”這套書(shu) ,擺得越來越多,看到這個(ge) 書(shu) 在不斷地出,但是並沒有對這套書(shu) 的思路有一個(ge) 全麵的了解,但是看到這個(ge) 會(hui) 議的安排以及書(shu) 目裏麵的這幾部分的結構,我想就是關(guan) 於(yu) 它的意義(yi) 絕對不止於(yu) 這個(ge) 書(shu) 目,而是這個(ge) 安排裏麵顯然是有一個(ge) 精心設計的架構,所以我想今天這個(ge) 發言的安排,剛才幹春鬆已經說了,就是按照這個(ge) 模式走的。
但是我覺得其實我想接著剛才幹春鬆說的康有為(wei) 的問題,而且在書(shu) 目的後麵這一部分,就是中學書(shu) 目的介紹裏麵,其實提出了一個(ge) 非常具體(ti) 的想法。就是說,“我們(men) 誌在承接清代學人的學術統緒,推進百年學人的積累”,這裏有一個(ge) 很明確地接清代學統這樣的想法,我自己這些年讀一些中學的書(shu) ,也是特別體(ti) 會(hui) 到我們(men) 和清代學術之間的關(guan) 係。自己摸一些清人著作的時候,我就覺得在這個(ge) 學問的傳(chuan) 承上,像梁啟超做的清代學術史,甚至包括前麵做的一些建國之後的作品,我覺得實際上都是很不滿意的,比起研究明代的清人差得遠了。100多年以來,現代學術最大的一個(ge) 問題就是,沒有把清代學術統緒清理好,結果就是,民國能夠從(cong) 清代學到的東(dong) 西是非常破碎的邊邊角角的東(dong) 西。在樸學方麵,清代有那麽(me) 深的漢學的積累,在民國隻是變成了一種討論的方法而已。還有就是幹春鬆剛才所說的,對清代的認識其實受晚清經典的影響太大了(今天康黨(dang) 除了幹春鬆自己之外,沒有別人,所以可以直接說),我覺得清代300年的學術傳(chuan) 統,最後被康、梁兩(liang) 個(ge) 所竊取,變成了現在這樣的一個(ge) 狀況,這是一個(ge) 極大的問題。
這些年為(wei) 什麽(me) 康有為(wei) 成為(wei) 一個(ge) 經典,究竟是因為(wei) 康有為(wei) 有他自己的優(you) 點,還是說這隻是學術發展的一個(ge) 偶然?相對來說,對剛才所談到的對於(yu) 張之洞這個(ge) 係統的重新的接續和清理,我覺得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實際上到了晚清——這是我的看法——真正的正統前麵是曾國藩,後麵就是張之洞。能夠更好的繼承曾國藩就是張之洞,基本態度是八個(ge) 字:“漢宋兼采,中體(ti) 西用”。既有對待傳(chuan) 統不同學派之間的態度,也有對待西學的一個(ge) 基本態度,而張之洞很明確對康有為(wei) 的思路是極其排斥的,這個(ge) 也是我們(men) 今天要學習(xi) 的。不僅(jin) 僅(jin) 是說在對待傳(chuan) 統上康有為(wei) 有極大的問題,而且在對待西學的態度上開啟了以後的中西之間附會(hui) 這樣的一個(ge) 非常惡劣的先例。因為(wei) 有這樣的一個(ge) 問題,才會(hui) 有後來的這個(ge) 狀況,所以我們(men) 今天講經學不得不先講張之洞所接續的清代傳(chuan) 統。我覺得,“經典與(yu) 解釋”書(shu) 目中談到的接續清人,不隻是整理一些書(shu) 而已,更多的是要看到清代學問真正的意義(yi) ,就是怎麽(me) 對待傳(chuan) 統學派,怎麽(me) 對待西學,這都要回到曾國藩和張之洞來重新看待。我並不是一般地反對今文經學。在康之外,像莊存與(yu) 、劉逢祿、魏源、陳壽祺父子、皮錫瑞、陳立,甚至包括廖平,都是可以接受的,但康有為(wei) 之怪,並不是今文經學必然的形態。所以我主張更全麵、更深入地對待清代學術傳(chuan) 統,而不是僅(jin) 僅(jin) 回到康有為(wei) 而已。
我就說這些。
陳來:陳壁生講一下。
陳壁生:謝謝陳老師。首先是接著前麵各位老師,向劉小楓老師、甘陽老師致敬,這套叢(cong) 書(shu) 開始出版至今十餘(yu) 年,像我這個(ge) 年紀的人,是這套叢(cong) 書(shu) 的直接受益者,因為(wei) 這套叢(cong) 書(shu) 伴隨著我們(men) 求學、工作的曆程。
“經典與(yu) 解釋”這套叢(cong) 書(shu) 對當代學術的意義(yi) ,在我看來,最重要的是重新構建中國學術的主體(ti) 性,並重新喚起經學意識。
先說一個(ge) 小故事,我在中山大學念書(shu) 的時候,劉老師是哲學係的教授。當時中大附近有一家著名的書(shu) 店叫“文津閣”,等到我快畢業(ye) 的時候,有一回到書(shu) 店去,發現書(shu) 店剛進了一批書(shu) ,其中有不少是經學方麵的,我跟書(shu) 店的陳老板聊天,他告訴我說,劉老師到中大之後,經學的書(shu) 明顯好賣了一些。這讓我很驚訝——當時劉老師開的課程都是西學方麵的。後來,“經典與(yu) 解釋”輯刊和叢(cong) 書(shu) 以驚人的速度出版,為(wei) 何讀這套“經典與(yu) 解釋”中的西學書(shu) 籍之後,就不得不開始著意關(guan) 心中國古典的事情,漸漸有了明確的答案。
前段時間有記者采訪劉老師的時候,將“經典與(yu) 解釋”西學叢(cong) 書(shu) 與(yu) 商務印書(shu) 館的“漢譯名著”係列相比較。我覺得兩(liang) 者的區別在於(yu) ,“漢譯名著”是從(cong) 經過西方現代學科觀念洗滌過的現代學術角度譯介西學,因而比較強調客觀的立場,而缺乏麵向“中國問題”的針對性。而“經典與(yu) 解釋”中的西學書(shu) 籍,則是一種古典的立場,因此,無論對西方古典時代還是啟蒙運動之後的典籍的譯介,都重在從(cong) 根源處重新認識西方文明。在今天的中國,這兩(liang) 種立場無疑都是非常重要的,而作為(wei) 從(cong) 事中國古典研究的學者而言,“經典與(yu) 解釋”譯介的西學典籍,顯得更有力量。
這種力量,與(yu) 叢(cong) 書(shu) 的品質相關(guan) 。我覺得這套叢(cong) 書(shu) 的重要性,不在於(yu) 介紹西方文明的源流,而在於(yu) 有意識地提供一種以中國文明的立場認識、理解西方經典的方式,並且經由對西方古典文明的重新認識,達至重新打開中國古典的門徑。也就是說,閱讀這套叢(cong) 書(shu) ,不僅(jin) 是要考究西學源流,而且有助於(yu) 重新認識、重視中國古典學術。這套叢(cong) 書(shu) 對這個(ge) 時代的最大影響,就是引導一大批年輕學人重回中國經典。
而在重新尋找中國文明之源的過程中,經學的重要性便首當其衝(chong) 地凸顯出來。要追索中國文明的源頭,並從(cong) 源頭開始重建今天的學術,經學是最重要的內(nei) 容。要重建中國古典學,核心在經學。為(wei) 什麽(me) 呢?從(cong) 文明史的角度來看,所謂中國文明有兩(liang) 個(ge) 主要的構成要素,一是經典,一是曆史。經典係統以五經為(wei) 中心,而曆史不是無意義(yi) 的過去,在古典史學的眼光中,隻有深諳五經義(yi) 理,才能獲得一種看待曆史的眼光,而在經過兩(liang) 次革命之後的今天來看,隻有在五經義(yi) 理塑造下的文明進程,才能稱之為(wei) “文明史”。
重回古典,意味著在經曆過兩(liang) 次大革命之後,尋找一種穩健的保守主義(yi) 精神。在這一意義(yi) 上,近代以來立根於(yu) 民族文化本位,並選擇性地采納西學的大學者,為(wei) 今天的文明建設提供了必要的參照。康有為(wei) 及其弟子、張之洞及其幕僚、章太炎到錢穆、熊十力到牟宗三,展示出對中國道路的各不相同、而又互有交叉的選擇。這些選擇,大多都是立根於(yu) 傳(chuan) 統經史之學,這一類的立場經常被概括為(wei) “中體(ti) 西用”,但對這一口號的理解並不相同。“中學為(wei) 體(ti) ,西學為(wei) 用”這個(ge) 口號最早是張之洞提出來,並落實在張之洞幕僚的學術活動中,以及建立經學科的文教製度中。如果是在張之洞的意義(yi) 上講“中體(ti) 西用”,經常會(hui) 有一種時空的錯位。張之洞在提出“中體(ti) 西用”的時候,他心目中的中國政教係統雖然危機重重,但是根基深厚,沒有被破壞。但我們(men) 今天講中體(ti) 西用,這個(ge) “體(ti) ”,在現實中已經被二十世紀的兩(liang) 次革命徹底摧毀過了。現在要用“中體(ti) 西用”這一口號,最大的挑戰就是,如何麵對百年來的革命史。如果認為(wei) 現在的“中體(ti) ”仍然是張之洞所說的“體(ti) ”,那麽(me) 就會(hui) 瓦解張之洞提出這一口號的用心,因為(wei) 這一口號旨在反對激烈變革。而且,還必須把百年來的革命史解釋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內(nei) 在發展的過程。如果認為(wei) 現在的“中體(ti) ”已經不是張之洞所說的中體(ti) ,那麽(me) “中體(ti) ”便會(hui) 失去明確的對象,體(ti) 用關(guan) 係在當代便很難建立起來。所以我覺得現在重提這一口號,在曆史解釋上會(hui) 有極大的價(jia) 值——因為(wei) 這一口號可以喚起今天的學術對張之洞學人圈的重新認識,而在麵對現實的時候會(hui) 有不少理論困難。
對經學研究而言,這套叢(cong) 書(shu) 的另一貢獻是,引入了施特勞斯解讀古典的方法。如果按照傳(chuan) 統的知識分類,經學研究主要是注疏之學。但是,經學在今天的政教體(ti) 係中沒有任何實質性的地位,古代中國學人注解經典的行為(wei) ,同時也是麵對現實政治發言,但在今天沿襲傳(chuan) 統注疏已經沒有意義(yi) 。在一個(ge) 沒有經學的時代,如果要重新發明經學的價(jia) 值,往往難以避免做成史學與(yu) 子學,前者如章太炎,後者如熊十力。施特勞斯對西方經典的理解方式,可以成為(wei) 今天我們(men) 理解中國經典的借鑒,即以政治哲學的方式理解中國經典,可以成為(wei) 今天激活經學的方式之一。
陳來:現在我們(men) 就開放提問。
張誌揚:我提一個(ge) 問題,各個(ge) 民族都有經典,比如猶太民族的《托拉》即聖經舊約,希臘民族的“蘇柏亞(ya) ”,中國民族的“六經”或“五經”或“十三經”,這些經典的形態如“神言”、“哲言”、“聖言”是相同的知識形態,還是不相同的知識形態?能夠用一種知識形態統一起來嗎?這是一個(ge) 問題。第二個(ge) 問題,“解釋”與(yu) “論證”是不是一回事,或者,經典闡釋與(yu) 經典論證說的是不是一回事?
我再簡單說明一下這些問題提出的背景,比如,猶太經學家就說過,“亞(ya) 裏士多德的上帝跟亞(ya) 伯拉罕的上帝何幹!”這分明是猶太人的一種區分與(yu) 維護,即維護自己的“神性之體(ti) ”。在我們(men) “丐幫”(即“概念幫”)裏曾有過一次爭(zheng) 論,引出了哥德爾這樣一番話,一個(ge) 充分發展的係統,必有一個(ge) 前提是該係統不能證明的,換句話說,這個(ge) 前提超出了論證係統,屬信仰直觀。猶太人就是用這種“超出-進入”的精神打通“神-人-物”的。中國為(wei) 什麽(me) 不能?
這說明什麽(me) 呢?我想,一定要把“文化形態學”搞清楚,我把它叫“文化種性”。各民族的“文化種性”是不一樣的。“文化種性”,或不同的“文化形態”之間,有可翻譯、可控的部分,還有不可翻譯、不可控的部分。沒有任何一種文化自詡能夠把所有文化形態統一起來。這是殖民主義(yi) 的強權邏輯。所以說,中學有體(ti) 用之分,以體(ti) 製用。古希臘的善是智能性的功能性的。它發展到今天的科學主義(yi) 物義(yi) 論,就已經沒有“體(ti) 用之分”了,隻有“以用代體(ti) ”。西方“本土人類學”已經自己意識到這一點,並且把它說了出來,那就是,“功能結構主義(yi) ”,甚至“生物本能決(jue) 定論”。它今天走向完全的科學主義(yi) ,甚至走向“機器人時代”,一點不奇怪的。請原諒,我把這個(ge) 問題帶給大家。
楊立華:我回答一下張老師的問題,我隻回答其中一個(ge) 問題。另外一個(ge) 問題,也就是您說的中國古典學和西方古典學在知識形態上的不一致,這個(ge) 問題我想還是請甘陽老師來回答,我覺得這不是我這個(ge) 年齡應該回答的問題。
關(guan) 於(yu) 解釋是不是論證的問題,我首先得問一下張老師,你說的是證明還是論證?因為(wei) 按照“丐幫”的說法,證明跟論證是不一樣的。證明是比較嚴(yan) 格的,論證相對來說是比較鬆散的。(張誌揚:“我說的是論證。”)
解釋當然不能等於(yu) 論證,但解釋可以有論證性:你在解釋的過程中首先要證實自己的解釋是正確的,另外你在解釋的過程中,你得證明你所解釋的對象的思考本身是有道理的。我舉(ju) 一個(ge) 中國哲學的例子。在《論語》裏麵,我們(men) 看孔子是不論證的,說應該怎樣,就是應該怎樣的。但到了北宋道學,所有的應該怎樣就都有了論證。張載講“一物兩(liang) 體(ti) ”,那不是一個(ge) 直觀,那裏麵是有張載的一個(ge) 清晰的論證的。所以,解釋不等於(yu) 論證,但是解釋可以是一種論證。
幹春鬆:我先回應吳飛的那個(ge) 問題,他對於(yu) 清代學術的評論我是同意的,我們(men) 對於(yu) 近代學術的曆史沒有像清人總結明代學術那樣完整那麽(me) 全麵。但是這個(ge) 恰好說明了一個(ge) 很大的問題,就是說在民國以後的人或者說晚清的人來總結清代學術,和清人來總結明代有一個(ge) 特別大的變化,就是規範和方式的一個(ge) 根本的變化。清代和明代在價(jia) 值上有一種一致性,而清末以來,無論是評價(jia) 標準還是學術研究方式都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所以,人們(men) 對清人的學問,是從(cong) 知識的角度入手的,或者說清人的貢獻並不被高度認可。第二個(ge) 就是關(guan) 於(yu) 張之洞的,我個(ge) 人認為(wei) 中體(ti) 西用的關(guan) 鍵是到底怎麽(me) 來理解“中體(ti) ”。目前的中國是否依然是中體(ti) 是有爭(zheng) 議的。李澤厚就提出了“西體(ti) 中用”的問題,我讀李澤厚的作品的時候,他在講西體(ti) 中用的時候,我發現他那種流暢的文風突然不見了,其實語言的障礙是現實的障礙的一種體(ti) 現,我們(men) 根本無法概括目前中國的狀況。因此,也就無法回到張之洞的語境裏。我可以同意康有為(wei) 思想中有很多矛盾和抵觸的東(dong) 西,但認為(wei) 他危害了現在的政治學或者是學術,我覺得這個(ge) 有的時候有點錯怪人家了。我個(ge) 人關(guan) 注的不是康有為(wei) 是否錯讀了西方的作品或者錯解了儒家經典,而是他所提出的問題是否是真正有衝(chong) 擊力的。
第二個(ge) 是劉老師的那個(ge) 問題,本來不應該問我,他說為(wei) 什麽(me) 現在提倡儒學複興(xing) 的人士,沒有談道家和法家,我覺得複興(xing) 道家人有很多,法家他們(men) 也在複興(xing) ,我的意思是說法家和道家自然會(hui) 有人感興(xing) 趣,但不能責備做儒家研究或提倡儒家的人不關(guan) 注法家和道家。當然我知道劉教授提問中的問題,即目前儒學複興(xing) 應該吸收法家和道家的一些思想,我也同意,但我自己並不認為(wei) 這是一件容易的事。那第二個(ge) 問題,就是引發甘陽老師怪笑的其實就是製度的問題。儒家中的有一部人也認可,製度的建構我們(men) 隻要模仿西方的製度體(ti) 係就可以了。像港台新儒家的這一派,他們(men) 完全接受了新文化運動的一些成果,認為(wei) 他們(men) 的工作重心是要解釋儒學和科學、民主是不矛盾的,他們(men) 就是本著這個(ge) 去討論。但在我看來,這個(ge) 問題並不是理所當然的。我的觀點是民主製度即使是無所爭(zheng) 議的,它也不是隻有一種模板。我自己認可民主製度和賢能政治的結合。
製度移植是一個(ge) 十分複雜的問題,中國在20世紀做了大量製度的實踐,這些實踐包括社會(hui) 主義(yi) 的一套製度的嚐試,但是都沒有最終定型。1949年之後的社會(hui) 主義(yi) 秩序是完全摧毀中國自發秩序的製度構造,一度也被認為(wei) 是最為(wei) 合適的。但文化大革命的發生和生產(chan) 力的崩潰說明這樣的製度問題多多。1978年的家庭聯產(chan) 承包責任製的推行就意味著某種意義(yi) 上對於(yu) 中國自發秩序的再度肯定。但這隻是局部的問題,目前我個(ge) 人依然迷惑中,或者是我不知道未來中國應該建立起一套什麽(me) 樣的秩序,但是我隻知道僅(jin) 靠移植是不可能的,已經證明了,或者說100多年的實踐已經證明,要有新的思路,但我無力具體(ti) 描述這個(ge) 新的製度的形態。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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