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競恒】墨家走向了通往奴役之路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5-12-15 18:07:45
標簽:
李競恒

作者簡介: 李競恒,字久道,西元一九八四年生,四川江油人,複旦大學曆史學博士。現任四川師範大學曆史文化與(yu) 旅遊學院副教授。出版專(zhuan) 著有《愛有差等:先秦儒家與(yu) 華夏製度文明的構建》《幹戈之影:商代的戰爭(zheng) 觀念、武裝者與(yu) 武器裝備研究》《論語新劄:自由孔學的曆史世界》《早期中國的龍鳳文化》。



墨家走向了通往奴役之路

作者:李競恒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一月初五日乙醜(chou)

            耶穌2015年12月15日

 

    

墨子兼愛天下,摩頂放踵,利天下為(wei) 之。——《孟子•盡心上》

 

真實的情況不是“善果者惟善出之,惡果者惟惡出之”,而是往往恰好相反。任何不能理解這一點的人,都是政治上的稚童。——馬克斯•韋伯《學術與(yu) 政治》


                                                                                                                          一

 

馬克斯•韋伯(Max Weber)曾講到過這樣一種人,他要活得像耶穌,像使徒,像聖方濟各,他無法忍受這個(ge) 世界在道德上的無理性。這種人,奉信“基督行公正,讓上帝管結果”的信念倫(lun) 理,因而會(hui) 按照偉(wei) 大高尚的信念投入烈火,而不會(hui) 考慮他點燃烈火的最終結果。顯然,那位生活在東(dong) 周時代的墨翟,滿懷兼愛非攻的道德激情,甚至為(wei) 了天下人的利益,寧願選擇“摩頂放踵”之犧牲,跳入信念的烈火。這樣一位思想家,正是奉行了韋伯所謂“信念倫(lun) 理”之人。


在墨子看來,要實現一個(ge) 兼愛、非攻的理想烏(wu) 托邦,需要兩(liang) 種製裁的力量:一種是上帝鬼神的道德監督,在《天誌》、《明鬼》等篇中,墨子構建出來一整套“神義(yi) 論”(theodicy)的超自然秩序,如果人行不義(yi) ,則上帝鬼神有主權對該人實施懲罰。而另一種更為(wei) 重要的製裁力量,則是馮(feng) 友蘭(lan) 所謂“政治的製裁”。《墨子•尚同下》說:“天子得善人而賞之,得暴人而罰之。善人賞而暴人罰,天下必治矣……天下既已治,天子又總天下之義(yi) ,以尚同於(yu) 天”。馮(feng) 友蘭(lan) 敏銳地發現,墨子的政治哲學中,政治製裁的主權者,非常類似於(yu) 霍布斯(Thomas Hobbes)筆下那種具有絕對專(zhuan) 製權力的政治權威。因此:“則惟天子可上同於(yu) 天,天子代天發號施令,人民隻可服從(cong) 天子。故依墨子之意,不但除政治的製裁外無有社會(hui) 的製裁,即宗教的製裁,亦必為(wei) 政治的製裁之附庸。此意亦複與(yu) 霍布士之說相合”。最後,馮(feng) 友蘭(lan) 指出:“依墨子天子上同於(yu) 天之說,則上帝及主權者之意誌,相合為(wei) 一,無複衝(chong) 突;蓋其所說之天子,已君主而兼教皇矣”。無獨有偶,早在馮(feng) 友蘭(lan) 著作之前,胡適在其《中國哲學史大綱》上卷中,就已經敏感到:“墨教如果曾經做到歐洲中古的教會(hui) 的地位,一定也會(hui) 變成一種教會(hui) 政體(ti) ;墨家的‘钜子’,也會(hui) 變成歐洲中古的‘教王’(Pope)”。這兩(liang) 位著名學者,都注意到了墨家的政治學說與(yu) 西歐中古教皇政治的類似,應該不是偶然的。


“信念倫(lun) 理”有這樣一種價(jia) 值判斷:為(wei) 了終極與(yu) 永恒的善,我們(men) 可以假手於(yu) 暫時的惡,隻要目的論的至善得以實現,手段性的惡不但算不了什麽(me) ,也會(hui) 在至善實現之時被終止。即所謂“善大於(yu) 正當性”——與(yu) 康德的倫(lun) 理原則“正當性大於(yu) 善”正好相反。例如,很多現代社會(hui) 主義(yi) 者,宣稱他們(men) 在追求一種高於(yu) 自由主義(yi) “消極自由”的更高“自由”。為(wei) 了實現那種最高的“自由”,我們(men) 可以限製或者取消低級的“消極自由”。米塞斯(Ludwig Von Mises)講到英國的社會(hui) 主義(yi) 者們(men) ,普遍要求為(wei) 了“更高的自由”而取消各類自由主義(yi) 的自由:克裏普斯爵士要求所有官職都是社會(hui) 主義(yi) “忠實的黨(dang) 員”,“政府將被授予無法收回的權力”;瓊•羅賓遜教授則認為(wei) “自由是個(ge) 靠不住的概念”,獨立教會(hui) 、大學、學術團體(ti) 、出版社、歌劇院等都是不好的;科羅特爾則宣稱宗教裁判所的美妙。


                                                                                                                             二


正如葛兆光所說:“墨子一係則屬於(yu) 十分堅定的現世實用主義(yi) ”。好的,既然為(wei) 了兼愛,為(wei) 了非攻,為(wei) 了平等,為(wei) 了人類的永恒幸福,我們(men) 自然可以實用一點,采用一些不那麽(me) 善的手段,去追求終極的善。為(wei) 此,墨者分兩(liang) 步,進行了兩(liang) 次實踐。


第一次,是在墨子在世時,將信奉自己學說的弟子們(men) 組織為(wei) 一個(ge) 類似黑幫的嚴(yan) 密團體(ti) 。黑幫組織有一個(ge) 特點,就是對首領嚴(yan) 密的人身依附關(guan) 係、對組織的絕對忠誠,為(wei) 此不惜自我犧牲。馮(feng) 友蘭(lan) 說墨學非常類似霍布斯的絕對主權學說,實際上,墨子在創立墨者政治組織之時,首先將自己的組織創建成一個(ge) 絕對主權,而自己就自然是這個(ge) 主權範圍內(nei) 的主權者。《墨子•公輸篇》記載,墨子“弟子禽滑釐等三百人”被他派去守衛宋國城池。這說明,墨子的幫派,具有相當的組織,而且是武裝化的半軍(jun) 事性團體(ti) 。《淮南子•泰族》:“墨子服役者百八十人,皆可使赴火蹈刃,死不旋踵”。這些武裝化且高度嚴(yan) 密組織起來的墨者,都緊密凝聚在一個(ge) 叫做“钜子”(又稱“巨子”)的政教首領控製之下,領袖一發話,就能全部赴湯蹈火。《莊子•天下》中說,墨者“以巨子為(wei) 聖人”。因此,“巨子”即墨者集團的“偉(wei) 大領袖”。《呂氏春秋•去私》中記載,墨者的巨子將自己犯法的兒(er) 子處以死刑,可知這一集團的“偉(wei) 大領袖”對其徒眾(zhong) 有生殺之大權。在這一組織中,“墨者僅(jin) 為(wei) 其領袖之工具而已”。霍布斯說:“主權代表人不論在什麽(me) 口實之下對臣民所做的事情沒有一件可以確切地被稱為(wei) 不義(yi) 或侵害的”。在這個(ge) 意義(yi) 上,馮(feng) 友蘭(lan) 認為(wei) 墨者組織的原則非常類似霍布斯的絕對主權說,確實不為(wei) 過。


既然有了“偉(wei) 大領袖”領導下的嚴(yan) 密組織,那麽(me) 下一步自然是按照“信念倫(lun) 理”的原則,去解救水深火熱的黑暗世界。當然,墨家內(nei) 部已經按照類似霍布斯的絕對主權方式建成了嚴(yan) 密的政教合一領袖政治格局,可是在戰國時代的中國,天下諸侯眾(zhong) 多,墨者要“借君行道”,就必須先借助諸侯或其它封君貴族的力量。 《呂氏春秋•上德》記載,墨家一位叫孟勝的巨子,與(yu) 楚國陽城君交好。作為(wei) 一名封君,陽城君請這位幫派首領助他守衛自己封地的城堡。楚悼王死後,陽城君參與(yu) 了射殺變法首領吳起的報複行動。由於(yu) 亂(luan) 箭也射中了楚王的屍體(ti) ,因此這些報複者受到了楚國的通緝,陽城君也在通緝令的恐嚇中逃亡。楚軍(jun) 要收回陽城君的封地,負責守城的巨子孟勝講了一番大道理,說如果不死守,天下人就會(hui) 摒棄墨者,因此最後帶著一百八十三名墨者徒眾(zhong) 進行了殉道般的戰鬥,最後全部陣亡。這個(ge) 悲壯的故事,既說明了墨者為(wei) 了其信念倫(lun) 理,確實不惜一切代價(jia) 。另一方麵,也表明早期墨者嚐試與(yu) 較為(wei) 溫和的“封建勢力”合作的嚐試。


吳起在楚國推行法家的國家主義(yi) ,受到了楚人的普遍不滿。楚國的社會(hui) 傳(chuan) 統,較多保存了小共同體(ti) 為(wei) 本位的形態,因此最不能忍受法家嚴(yan) 酷的國家主義(yi) 。一直到秦末,對法家專(zhuan) 製主義(yi) 最為(wei) 不滿的便是楚人,而一開始便以推翻秦朝法家政治為(wei) 明確目標的,也是楚人。從(cong) 出土竹簡材料來看,秦國這樣的法家社會(hui) 具有嚴(yan) 格的編戶之製,秦國編戶以伍為(wei) 單位,楚國則從(cong) 未實行這一製度。而在包山楚簡中,也顯示了楚國血緣宗族的發達。因此,以陽城君為(wei) 代表的這些反抗吳起法家政治的“封建主義(yi) 者”,恰恰傾(qing) 向於(yu) 認同國家權力分散、小共同體(ti) 為(wei) 基礎的社會(hui) 。陽城之破,在楚悼王死歲,為(wei) 公元前381年。根據錢穆觀點,墨子死於(yu) 公元前390年,這就說明,早期墨家盡管已經建成了“偉(wei) 大領袖”領導下的嚴(yan) 密組織,但還未想到將整個(ge) 社會(hui) 建設成“偉(wei) 大領袖”嚴(yan) 密控製下的“大家庭”,因此墨子死後九年,尚在與(yu) 堅持反對法家政治的陽城君合作。


隨著巨子孟勝與(yu) 其一百八十三名徒眾(zhong) 在陽城的戰火中覆滅,“巨子”被傳(chuan) 到了宋國的田襄子。可是,這位墨家巨子並未留下什麽(me) 事跡,這表明到公元前380年時,墨者遭遇到一次危機:一場與(yu) 反法家人物合作失敗後的巨大政治災難中,墨者手足無措,不知該以怎樣的方式介入社會(hui) 了。不過,就在這靜悄悄的危機之中,墨者迎來了自己的福音。在寂靜的西方,那片本來就蔑視周代仁義(yi) 文化的土地上,迎來了一場建立國家專(zhuan) 製主義(yi) 的狂熱運動。公元前356年,秦孝公任命商鞅為(wei) 右庶長,在殘酷鎮壓了國內(nei) 的反對者之後,秦國變成了一部耕戰機器:整個(ge) 國家被建設成一個(ge) 巨大的監獄,這個(ge) 國家中所有的人不得離開秦國,每個(ge) 人被編伍製度嚴(yan) 密地束縛在土地上,如果隻是偷了不到價(jia) 值一錢的桑葉,就要被強製勞役一個(ge) 月。不允許讀《詩》、《書(shu) 》,書(shu) 籍遭到焚毀。血緣組織被拆散,人民被集中營一般的連坐製度嚴(yan) 格控製,並鼓勵互相告密。整個(ge) 社會(hui) ,成為(wei) 一個(ge) 完全的警察國家。


秦國,成功建立了國家社會(hui) 主義(yi) 。

 

                                                                                                                         三


 法家的秦國,能叫“國家社會(hui) 主義(yi) ”嗎?


如果我們(men) 問哈耶克(Friedrich August von Hayek),答案可能是肯定的。在哈耶克看來,早期的古埃及實行了較為(wei) 自由的經濟製度,但這一趨勢後來被破壞,導致其十八王朝實行了“國家社會(hui) 主義(yi) ”。另一方麵,哈耶克也認為(wei) ,古羅馬的衰落是因為(wei) 從(cong) 公元2世紀起實行了“國家社會(hui) 主義(yi) ”的結果。哈耶克的這一劃分標準,某種程度上無視現代思想史中的重大問題——所謂“古今之爭(zheng) ”。使用現代政治術語用於(yu) 古代是否合適,這是另一個(ge) 解釋的問題。但哈耶克的問題意識非常明確,即人類社會(hui) 組織與(yu) 漸進發展,本身具有一種“自發秩序”,任何強烈的國家外部幹預,都構成了對這一自發秩序的破壞,也是對人類自由的威脅。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以嚴(yan) 酷手段破壞原有自發社會(hui) ,建立嚴(yan) 酷警察國家的秦國,稱之為(wei) “國家社會(hui) 主義(yi) ”,某種意義(yi) 上也並非言過其實。


 公元前337年,秦惠文王繼承了秦孝公的君位。而此時,經過了二十年的變法,秦國這一實行國家社會(hui) 主義(yi) 的警察國家已經崛起。生活在這個(ge) 監獄一般的國家,你不能自由遷徙,不能讀書(shu) 求學,也不能自由從(cong) 事商業(ye) 活動,你唯一能做的,便是努力為(wei) 政府耕田,在戰爭(zheng) 中砍下一顆敵軍(jun) 的腦袋,這顆血淋淋的腦袋,可以使你在這個(ge) 監獄係統中升一級。


血淋淋的腦袋,多麽(me) 誘人的腦袋!為(wei) 了爭(zheng) 奪敵人的腦袋,秦國士兵經常像瘋狗一樣互相爭(zheng) 奪。雲(yun) 夢秦簡中記載了一個(ge) 的真實案例,兩(liang) 個(ge) 士兵在邢丘城作戰,獲得了一顆人頭,但這兩(liang) 名士兵為(wei) 了人頭,互相爭(zheng) 奪,最後案子被遞交到官府。生在這個(ge) 警察國家,你活著唯一的任務,就是不斷製造和不斷搶奪腦袋。


這樣一個(ge) 強有力的國家,引起了墨者們(men) 普遍的興(xing) 趣。既然我們(men) 與(yu) 那些“封建勢力”不能更好合作,那為(wei) 什麽(me) 不與(yu) 秦國合作呢?墨者有一種叫“尚同”的理論,《墨子•尚同上》:“古者聖王為(wei) 五刑,請以治其民,譬若絲(si) 縷之有紀,罔罟之有綱,所連收天下之百姓之不尚同其上者也”。《墨子•尚同中》:“下比而非其上者,上得誅罰之”。根據這一理論,墨者認為(wei) ,我們(men) “兼愛”、“非攻”是為(wei) 了人類的永恒幸福,因此這就是唯一真理。國家的目的,也應該讓所有人都服從(cong) 這一真理,如果不服從(cong) ,那就應該用“五刑”或“誅罰”的手段,對其進行鎮壓。這一理論,正是試圖將墨者組織內(nei) 部實行的原則,擴展到整個(ge) 社會(hui) 。正如漢學家尤銳(Yuri Pines)所說“墨子最為(wei) 顯著的新思想是他強調權力集中於(yu) 天子一人。作為(wei) 人民的道德楷模和統一倫(lun) 理的源頭”。


前麵不是說過了嗎?對於(yu) 信念倫(lun) 理的信奉者,善大於(yu) 正當性。為(wei) 了人類的幸福,我們(men) 墨者使用專(zhuan) 製和酷刑作為(wei) 手段,統一綱紀、倫(lun) 理和思想,這些次要的惡,是服務於(yu) 最偉(wei) 大的善。這一點,也正如楊寬所說:“墨子既尚同,不欲民之稍異義(yi) ,故治民,主用刑”。


這樣,在秦惠文王時代,墨者們(men) 紛紛將注意力轉移到遙遠的秦國。《呂氏春秋•去私》中記載,墨家的巨子腹朜“居秦”,他的兒(er) 子殺了人,秦王對他說:“寡人已令吏弗誅矣”。這條材料表明,當秦成為(wei) 警察國家之後,墨者興(xing) 趣濃厚,跑到了秦國長期定居,以至家人在當地犯罪。而秦王顯然與(yu) 這位墨家領袖關(guan) 係親(qin) 密,所以願意為(wei) 其子開脫罪責。關(guan) 係如此緊密,則可以想見,墨者的半軍(jun) 事性黑幫組織此時已經參與(yu) 了這個(ge) 警察國家的一些活動。《呂氏春秋•去宥》:“東(dong) 方之墨者謝子,將西見秦惠王。惠王問秦之墨者唐姑果,唐姑果恐王之親(qin) 見謝子賢於(yu) 己也,對曰:‘謝子,東(dong) 方之辯士也,其為(wei) 人也甚除,將奮於(yu) 說,以取少主也’。”這位“秦之墨者”唐姑果,顯然並不是秦國人,而是來自山東(dong) 六國,因此秦王才會(hui) 向他詢問謝子的情況,而他也對謝子了解,可知他也是東(dong) 方六國人,被秦製度吸引而來。謝子這位墨者顯然晚了一步,但秦這個(ge) 警察國家,還是吸引著他。資源有限,比他先來的墨者,便在秦王麵前詆毀自己的“同誌們(men) ”。秦還遠未席卷六合,墨者們(men) 卻早已在秦王麵前爭(zheng) 風吃醋。


由於(yu) 大批滿懷要解放全世界豪情的墨者還在源源不斷從(cong) 東(dong) 方趕來,秦王也感到煩悶了,因此多采取避而不見的態度。《呂氏春秋•首時》:“墨者有田鳩,欲見秦惠王,留秦三年而弗得見”。可是,秦王已經煩悶了,墨者卻還有足夠而堅定的希望等候三年。這份期望中,難道還不能見到墨者們(men) 對秦這個(ge) 警察國家抱有的濃厚興(xing) 趣與(yu) 深切期待?

 

                                                                                                                              四


韓愈曾經說,儒家和墨家都是追求仁義(yi) ,反對桀紂的,可是為(wei) 什麽(me) 二者之間會(hui) 水火不容呢?他想不通,於(yu) 是感歎:“儒墨同是堯舜,同非桀紂,同修身正心以治天下國家,奚不相悅如是哉?”在韓愈看來,儒家和墨家都認同堯舜的“天下為(wei) 公”,也都反對桀紂的殘暴,二者應該是盟友關(guan) 係,可為(wei) 什麽(me) 儒家和墨家之間勢如水火呢?


 這是一個(ge) 有趣的問題。值得注意,在戰國一直到秦朝,沒有墨者反抗秦的記錄,所能看到的,卻是墨者積極與(yu) 秦合作。郭沫若甚至認為(wei) ,正是因為(wei) 後期墨家到秦國去幫忙,秦製最後臭掉,墨家也就隨之完蛋。郭沫若作為(wei) 一個(ge) 親(qin) 身參與(yu) 了將人類引向通往奴役之路的人,對其評價(jia) 屬於(yu) 另外一個(ge) 話題,在此不贅,但他對墨家最後伴隨著秦朝滅亡而走向末路的分析,卻不無道理。可恰恰相反,那些最堅決(jue) 反對秦製的人,恰恰是素來以“溫良恭儉(jian) 讓”而著稱的儒家。


《戰國策•趙策三》記載,戰國時期,秦王想稱帝,包圍邯鄲,魯仲連前往趙國,堅決(jue) 反對,稱如果秦王稱帝,“則連有赴東(dong) 海而死矣”。最後經過艱難辯論,說服了趙國,拒絕秦的稱帝。對於(yu) 平原君所贈的千金,魯仲連也分文不受。根據《漢書(shu) •藝文誌》,漢代所傳(chuan) 先秦儒家古書(shu) 有《魯仲連子》14篇。由此可知,堅決(jue) 反對秦王的魯仲連,正是一位儒家。到了秦朝建立,儒家對秦的反對,更是包括了從(cong) 理論話語到直接的武裝反抗。《說苑•至公》中記載了一位叫鮑白令的人,講儒家“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根據儒者此說,天下為(wei) 公,當“選天子”,並以此說來麵責秦始皇為(wei) 桀紂,反對秦的“家天下”。蒙文通推測此人可能即傳(chuan) 《詩》的浮丘伯。無論此人是否就是文獻中的浮丘伯,但秦王朝的建立,在理論上受到儒者的反對,則是無容置疑的。到了秦朝在全國推行焚書(shu) 坑儒之後,儒者更是直接參與(yu) 了武裝反抗。《史記•儒林列傳(chuan) 》:“及至秦之季世,焚《詩》、《書(shu) 》,坑術士,六藝從(cong) 此缺焉。陳涉之王也,而魯諸儒持孔氏之禮器往歸陳王。於(yu) 是孔甲為(wei) 陳涉博士,卒與(yu) 涉俱死”。可見,秦朝這一警察國家要徹底毀滅學術自由,從(cong) 肉體(ti) 上消滅知識分子,儒家除了在孔壁中藏書(shu) 以保存文脈之外,還大批投奔陳涉的反秦武裝。孔子的後裔孔甲,最後也戰死在反抗秦朝這一警察國家的烈火中。


相反,很多曆史證據表明,墨家與(yu) 秦合作,關(guan) 係越來越緊密。最後實現了有機融合。在墨者文獻中,有一些理念與(yu) 製度設計,已經與(yu) 秦製完全一樣。蒙文通早就發現,在《墨子•備城門》以下諸篇中,多有秦製,他推測這些篇章是“秦墨”的作品。如伍長、什長、亭尉、縣令、縣丞、縣尉、鄉(xiang) 三老,這些全部是秦的製度。此外,還有滅三族的酷刑,還有“城旦”這一奴役製度。足見墨者在秦生活久了,不但熟悉秦的製度,還推崇秦的刑法,諸如滅族、奴役等製度。而《墨子•尚同下》中甚至有鼓勵告密的內(nei) 容:“若見惡賊天下不以告者,亦猶惡賊天下者也;上得而罰之,眾(zhong) 聞則非之”。這種鼓勵向專(zhuan) 製君主告密的立場,與(yu) 出土秦律非常相似。雲(yun) 夢秦簡律法中就有所謂“公室告”,如“賊殺傷(shang) ”、“盜它人”等,秦律鼓勵“公室告”,甚至認為(wei) ,即使是“子告父母”,如果符合“公室告”,就應該聽從(cong) 。可見,秦律也是鼓勵為(wei) 了“天下”利益而“大義(yi) 滅親(qin) ”的。這與(yu) 墨者所謂對父母之愛與(yu) 路人之愛無等差,在價(jia) 值觀上也是很相符的。因為(wei) 按照墨者的這一邏輯,如果父母損害了所謂“天下”的利益,那麽(me) 就同樣應該將父母揭發舉(ju) 報。

 

                                                                                                                                  五


讓我們(men) 回到韓愈的困惑中來。為(wei) 什麽(me) 墨者口口聲聲反對桀紂,最後卻投向了比桀紂更凶惡的暴君?而儒家,則一直堅持了“吾道一以貫之”的立場,堅持其價(jia) 值立場?


在儒家看來,好的政府是“恭己以正南麵而已矣”——比如舜的政府。這種人君端坐的政府,也即“小政府,大社會(hui) ”。儒者反對君主專(zhuan) 製,在儒者看來,主權屬於(yu) 人民,“民為(wei) 貴,社稷次之,君為(wei) 輕”,人君受命於(yu) 天,而“天聽自我民聽,天視自我民視”,因此人君實際受命於(yu) 民,即政府受命於(yu) 人民。洛克(John Locke)在《政府論》中提到,盡管政府受命於(yu) 人民,但一旦這個(ge) 政府“濫用職權”,那麽(me) “人民便有權用強力來加以掃除”。“越權使用強力,常使使用強力的人處於(yu) 戰爭(zheng) 狀態而成為(wei) 侵略者,因而必須把他當作侵略者來對待”。儒家也同樣給人民“有權用強力來加以掃除”提供了理論基礎——湯武革命。如果政府變為(wei) 桀紂,則人民有權利“用強力來加以掃除”。而洛克所謂桀紂政府為(wei) “侵略者”,儒家稱之為(wei) “獨夫”。這是儒者反抗暴政的理論基礎,而墨者卻可以用“非攻”的理由,反對一切戰爭(zheng) ,當然也包括了推翻專(zhuan) 製政府的戰爭(zheng) 。所以說,墨者的理論,是所謂“告別革命”,這正是暴君們(men) 所喜聞樂(le) 見的。


儒家認為(wei) ,君臣關(guan) 係與(yu) 朋友屬於(yu) 一倫(lun) 。郭店楚簡出土戰國儒書(shu) 《語叢(cong) 一》說:“友、君臣,無親(qin) 也”(簡80—81);“君臣、朋友,其擇者也”(簡87)。龐樸、丁四新等學者都指出,出土文獻很好說明了早期儒家認為(wei) 君臣關(guan) 係屬於(yu) 朋友之道。是一種基於(yu) 自願的雙向選擇。因此,對人君可以批評,如果其道不能相合,則可“卷而懷之”走人。儒家的禮,是一種權力和義(yi) 務對等的關(guan) 係,“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因此君臣之禮為(wei) 互相答拜。士大夫有議政權之外,也強調民眾(zhong) 的言論權。“防民之口甚於(yu) 防川”,“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正因庶人議政對促成“天下有道”的意義(yi) ,儒者對鄉(xiang) 校的議政權利,予以堅定支持。反觀墨者主張如果不“尚同”於(yu) 統治者,就將遭受“五刑”的誅殺,“不欲民之稍異義(yi) ”,說二者之間如水火不能相容,確實就很好理解了。


 在墨者主張滅三族之時,儒家主張“罪人不孥 ”,反對殘酷的連坐、滅族。墨者主張實行奴隸製,將“城旦”作為(wei) 一種製度。過去的學者,都傾(qing) 向於(yu) 將“城旦”理解為(wei) 一種六年有期徒刑,學者通過對秦律研究發現,秦的“城旦”就是終身服役的國家奴隸。實際上,倒是齊國這種東(dong) 方國家,反而實行一年或兩(liang) 年的有期徒刑。因此,秦墨者書(shu) 中的“城旦”製度,就是秦的奴隸製。而儒家,則反對奴役人類。先秦儒書(shu) 《孝經》中“天地之性人為(wei) 貴”的內(nei) 容,一直被儒家作為(wei) 解放奴隸的價(jia) 值宣言。而董仲舒也要求“去奴婢,除專(zhuan) 殺之威”。正如餘(yu) 英時先生在克魯格獎頒獎儀(yi) 式上的演講所說:“了不起的是最遲到公元1世紀,在皇帝的詔書(shu) 中,儒家強調人類尊嚴(yan) 的觀點已被公開引用來作為(wei) 禁止買(mai) 賣和殺戮奴隸的充分依據……奴隸作為(wei) 一種製度,從(cong) 來沒有被儒家接受為(wei) 合法。正是儒家的人道主義(yi) ,才使得晚晴儒家如此欣然地接受西方的人權理論與(yu) 實踐”。


韓愈也許會(hui) 反問:餘(yu) 英時先生說儒家價(jia) 值立場基於(yu) 人道主義(yi) ,可是墨者的“兼愛”、“非攻”,從(cong) 價(jia) 值上講,難道不也是一種人道主義(yi) 嗎?當然,我們(men) 可以回答:從(cong) 純粹價(jia) 值維度中,是一種人道主義(yi) 。可是,韓愈會(hui) 追問,人道主義(yi) 的出發點,又如何會(hui) 導致最後走向通往奴役之路呢?

                                                                                                                                                                                                                                

                                                                                                                         六


哈耶克早就發現,在德國,一個(ge) 年輕的極左翼能夠比較容易地轉變為(wei) 極右翼的納粹分子,同樣,極右納粹也很容易轉變為(wei) 極左,並且這是雙方的宣傳(chuan) 家們(men) 都清楚的一點,因此都將對方視為(wei) 潛在的招募對象。阿倫(lun) 特也指出,希特勒早就發現了自己領導的納粹運動與(yu) 蘇聯之間的密切關(guan) 係。希特勒“無與(yu) 倫(lun) 比地尊重”唯一的一人便是“天才斯大林”,而斯大林隻相信一個(ge) 人,那就是希特勒。這真是一個(ge) 有趣的現象:一群想要在人間實現所有人都獲得平等與(yu) 幸福烏(wu) 托邦的理想主義(yi) 者,卻一轉臉便可以變成一個(ge) 隻崇拜強者、權力與(yu) 超級意誌的極右國家主義(yi) 者,或者至少是信任並與(yu) 後者合作。問題就出在這裏。


波普爾(Karl Popper)曾談到,自己在少年時代曾是一名激進的極左翼人士,後來經曆反省而轉型,堅持自由主義(yi) 立場。可是,直到晚年,他仍強調:“窮人受苦受難,在道德上,我們(men) 當然應該要同情他們(men) ,要幫助這些活在下層社會(hui) 的人民。就算是到了今天,我還是覺得幫助下層人民是沒錯的”。這就足以說明,在自由主義(yi) 看來,同情、憐憫、幫助弱者這些近似“兼愛”、“非攻”的倫(lun) 理,本身是好的,是符合人道主義(yi) 的。可是,僅(jin) 僅(jin) 具有這樣的一番豪情壯誌,滿腔熱誠,就能追求到正義(yi) 的社會(hui) 嗎?答案顯然是否定的,否則波普爾不會(hui) 轉型並終身努力捍衛自由主義(yi) 立場。否則也無法解釋那些滿懷解救全人類於(yu) 水深火熱之中的人們(men) 最後何以投入納粹黨(dang) 的懷抱之中。


因此,問題不在於(yu) 一種觀念或實踐的出發點是否具有偉(wei) 大的道德美感,而是在於(yu) 怎樣最低限度的保護人道主義(yi) 的底線,堅持最小傷(shang) 害原則。不是讓最多的人至於(yu) 至善,而是首先考慮讓最少的人免於(yu) 傷(shang) 害。正如本文開頭引言中韋伯所說:“真實的情況不是‘善果者惟善出之,惡果者惟惡出之’,而是往往恰好相反。任何不能理解這一點的人,都是政治上的稚童。”善的動機往往結出惡的果實,這是政治上的稚童們(men) 往往難以理解的。因此,政治作為(wei) 一種公共生活的最高形式,其正義(yi) 的基礎與(yu) 實踐,不是在人間追求最偉(wei) 大的善,而是捍衛最常態的權利與(yu) 責任,即韋伯所謂“責任倫(lun) 理”。


墨者認為(wei) ,為(wei) 了拯救天下,從(cong) 巨子到普通徒眾(zhong) 都必須上刀山、下火海,“兼愛天下,摩頂放踵,利天下為(wei) 之”。在最高的善那裏,人們(men) 隻麵對正義(yi) 的神靈與(yu) 人間掌握了最高正義(yi) 的絕對主權者,因此“愛無等差”,對父母之愛應當與(yu) 對路人之愛持等同,反之亦然。為(wei) 了追求最高之正義(yi) ,終極之幸福,巨子都可以犧牲,墨者的精英團隊都可以全部犧牲,遑論其他人?相反,儒者的倫(lun) 理認為(wei) ,愛有等差,這既是一個(ge) 自發秩序的自然事實,也是社會(hui) 事實,正如家庭、私有財產(chan) 、商品交易一樣,是人類文明的自發產(chan) 物,是不能依靠人類致命的狂妄——無論是理性的狂妄,還是道德的狂妄去強製改變的。因此,儒者堅持,對父母的愛大於(yu) 對旁係宗族的愛,而對旁係宗族和朋友們(men) 的愛,又要大於(yu) 對陌生路人的愛。這並非意味著,我們(men) 不愛陌生的路人,而是這種愛,首先要符合人類倫(lun) 理與(yu) 生存境遇的自發事實。


另一方麵,儒者也強調政治的基礎在於(yu) 傷(shang) 害最小的責任倫(lun) 理,即“行一不義(yi) ,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為(wei) 也”。這讓我們(men) 想起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說中的一個(ge) 可怕問題:我們(men) 能否以一個(ge) 無辜小女孩受苦的眼淚來換取這個(ge) 世界的最終“永恒和諧”?對儒者而言,毫無疑問,為(wei) 了建立人類幸福的千年大廈,哪怕犧牲一滴無辜小女孩的眼淚,也是決(jue) 不允許的,這正是鮮明的責任倫(lun) 理。但對於(yu) 墨者而言,不要說一個(ge) 無辜小女孩的眼淚,就是更多一些人的眼淚和生命,在為(wei) 了大部分人幸福的這個(ge) 前提下,也是可以犧牲的。馮(feng) 友蘭(lan) 所謂墨子思想“為(wei) 功利主義(yi) ”,將一切事功皆作出價(jia) 值的衡量計算,這個(ge) 分析是有道理的。因此,在為(wei) 了絕大多數人幸福的這個(ge) 所謂價(jia) 值計算的前提下,墨者可以不擇手段,為(wei) 了提高行政效率,甚至可以和秦這樣的警察國家合作。而這種合作的結果,也在某種程度上迎合了墨者“尚同”的專(zhuan) 製主義(yi) 口味,為(wei) 戰國晚期墨者理論的完全秦製化提供了條件。所以,到最後,墨者甚至開始讚揚滅三族和奴隸製來了,將其寫(xie) 入《墨經》之中,這不是沒有深層原因的。

 

也許,對很多胸懷偉(wei) 大理想信念的人來說,與(yu) 專(zhuan) 製暴君的合作,不過是實現更偉(wei) 大正義(yi) 的一種手段。為(wei) 了實現最大的善,隱忍小惡,甚至采取惡的手段,都是允許的。這種想法,古今中外,都有例子。古希臘的柏拉圖,三赴敘拉古,尋求與(yu) 殘暴的僭主合作,最後大倒其黴。中國的墨者,在暴秦這樣的警察國家,如魚得水,可是比柏拉圖幸福得多。一直到近代,不是還有儲(chu) 安平們(men) ,為(wei) 了社會(hui) 平等的高貴信念,而投入現代敘拉古的懷抱嗎?而到了今天,還有搞“隱微寫(xie) 作”的現代巫師們(men) ,還在做著千年前的迷夢,這又意味著什麽(me) 呢?請記住,從(cong) 敘拉古,到古拉格,隻有一步之遙。 

                     

                            2012年9月20日於(yu) 成都獅子山

 

責任編輯:梁金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