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競恒】試論原始儒學的重商與自由貿易思想傳統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5-07-21 20:3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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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競恒

作者簡介: 李競恒,字久道,西元一九八四年生,四川江油人,複旦大學曆史學博士。現任四川師範大學巴蜀文化研究中心教師。出版專(zhuan) 著有《愛有差等:先秦儒家與(yu) 華夏製度文明的構建》《幹戈之影:商代的戰爭(zheng) 觀念、武裝者與(yu) 武器裝備研究》《論語新劄:自由孔學的曆史世界》《早期中國的龍鳳文化》。

試論原始儒學的重商與(yu) 自由貿易思想傳(chuan) 統

作者:李競恒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載《孔子研究》2025年第3期

 

[摘要]從(cong) 商族的先公時代開始,殷人就有重視商業(ye) 貿易的傳(chuan) 統。考古和甲骨卜辭,都顯示商代商人有較高的地位,而殷遺民也多從(cong) 事工商業(ye) 活動。孔子本身就是殷人後裔,對於(yu) 商業(ye) 和財富的態度較為(wei) 友善寬和。儒商子貢,被孔子評價(jia) 為(wei) 瑚璉之器。保護商人財產(chan) 的子產(chan) ,則被孔子視為(wei) “仁”。以孔子、七十子、孟子為(wei) 代表的原始儒學,對於(yu) 商業(ye) 、貿易、財富與(yu) 持一種溫和友善的態度,讚成社會(hui) 分工,並反對價(jia) 格管製。孟子主張“關(guan) 市譏而不征”,其主張與(yu) 《大憲章》第13條,免除各市、區、鎮、港的關(guan) 卡稅的主張是一致的。與(yu) 古希臘柏拉圖、亞(ya) 裏士多德等敵視商業(ye) 、商人的主流思想家不同,原始儒學立足對於(yu) 市場貿易、工商業(ye) 、社會(hui) 分工持正麵肯定態度。這些思想遺產(chan) ,不僅(jin) 影響到漢代的司馬遷、賢良文學等人的觀念,甚至在近代通過傳(chuan) 教士,以及法國重農(nong) 學派魁奈(Francois Quesnay)等人,對歐洲經濟思想產(chan) 生了影響。

 

[關(guan) 鍵詞]原始儒學、商業(ye) 、自由貿易、財富、社會(hui) 分工

 

作者:李競恒,1984年生,四川江油人,曆史學博士,四川師範大學巴蜀文化研究中心副研究員。研究方向為(wei) 先秦史、思想史。

 

一、商族文化與(yu) 孔子對商業(ye) 和財富的態度

 

《周易·係辭下》記載,在遙遠的神農(nong) 氏時代,就出現了最早的商業(ye) 與(yu) 市場:“聚天下之貨,交易而退,各得其所”。在商族的先公時代,就已經善於(yu) 經營遠程商業(ye) 貿易活動。《周易•大壯》六五、《旅卦》上九分別提到他們(men) “喪(sang) 羊於(yu) 易”、“喪(sang) 牛於(yu) 易”,即商族的先公族長王亥趕著牛羊,前往河北易水流域的有易部落進行商業(ye) 貿易[1]。甲骨卜辭和商代金文材料顯示,當時殷人有較繁多的商業(ye) 活動。如“呼雀買(mai) ,物呼雀買(mai) ”(《合集》10976正),“其買(mai) ”、“弗買(mai) ”(《合集》11433、21776)等,都涉及到貴族領主的商業(ye) 買(mai) 賣。甲骨卜辭中有“多賈”,見於(yu) 賓組,曆組卜辭中尤多。也有具體(ti) 某地的商賈,如“亳賈”等。師組卜辭中,還記載商賈將龜甲引入商朝[2]。商代金文族徽中,有些是人背貝串“朋”的圖像,代表了以貿易為(wei) 職業(ye) 的氏族。張光直先生指出,以商貿與(yu) 貨貝為(wei) 族徽,也顯示了殷商的商人與(yu) 商業(ye) 具有受人尊敬的社會(hui) 地位[3]。在殷墟發掘的郭家莊南M1、M2、劉家莊M2、殷西M907、M1118、戚家莊M63等商賈墓葬,隨葬青銅器都有“賈”字銘文。隨葬成套青銅禮器,顯現出作為(wei) 商賈的墓主擁有一定的社會(hui) 地位[4]。此外,花東(dong) 甲骨卜辭中,還記載“子呼多賈,見於(yu) 婦好”(《花東(dong) 》37)。即大貴族“子”,介紹多名商賈,去麵見女領主婦好,進行商業(ye) 活動。由此,亦可見商代高級貴族介入商業(ye) 之常態。

 

商朝滅亡之後,商族人仍然繼承和發展了擅長經商貿易的傳(chuan) 統,《尚書(shu) ·酒誥》記載,當時殷人“肇牽牛車,遠服賈,用孝養(yang) 厥父母”,即殷遺民用牛車轉運各類商品,參與(yu) 遠程貿易,通過經商獲取財富,去孝養(yang) 自己的父母。在殷遺民的聚居中心雒邑,在周代發展為(wei) 重要的商業(ye) 中心,商賈眾(zhong) 多。西周銅器《頌簋》銘文記載周王命頌“司成周賈,監司新造賈用宮禦”(《集成》04332),可見殷遺民聚集的成周,商業(ye) 十分興(xing) 盛,因此周王專(zhuan) 門指定人對此加以管理,並采買(mai) 王室所需商品。《史記·貨殖列傳(chuan) 》說洛陽的商人“東(dong) 賈齊、魯,南賈梁、楚”,足跡走遍天下去經商。在原商朝王畿的衛國,商業(ye) 活動也十分活躍,人們(men) 熟悉的《詩經·衛風·氓》,就描寫(xie) 當時衛地民間“抱布貿絲(si) ”的商業(ye) 活動。據《史記·仲尼弟子列傳(chuan) 》,孔門著名的儒商子貢也是“衛人”,當是受到此種殷文化重視商業(ye) 風俗的熏染。

 

孔子本身也是殷人後裔,《禮記·檀弓上》中孔子自稱“而丘也,殷人也”,《史記·孔子世家》中孔子說“予始殷人也”。從(cong) 曲阜魯國故城的墓葬考古情況來看,甲組西周墓盛行殉狗的腰坑,而乙組西周墓則完全不見殉狗和腰坑,且兩(liang) 組墓的隨葬品擺放位置也多有差異[5]。曲阜甲組墓屬於(yu) 殷人氏族,乙組墓屬於(yu) 周人族群,魯國的殷人氏族完整保存著商文化的習(xi) 俗。這就意味著,孔子從(cong) 小對於(yu) 自己殷人身份,以及魯國殷人的社會(hui) 習(xi) 俗、經濟活動都有一定的了解。在文化觀念上,孔子繼承了商族人重視和積極看待商業(ye) 與(yu) 財富的傳(chuan) 統,而非後世“漢承秦製”以後那種繼承了秦製“重農(nong) 抑商”後儒的形象。餘(yu) 英時先生指出,《論語》中孔子反複說“沽”,使用商人的語言,說明他對商業(ye) 和市場非常熟悉[6]。有學者根據《孔子家語·在厄》記載孔子困於(yu) 陳、蔡,“子貢以所賚貨,竊犯圍而出,告糴於(yu) 野人”的記載,表明孔子與(yu) 弟子周遊列國時捎帶貨物,“孔子也和弟子們(men) 一起從(cong) 事過商業(ye) 活動”[7]。

 

孔子本人並不敵視商業(ye) 活動和財富,他認為(wei) “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wei) 之”(《論語·述而》)。富有是值得追求的,所反對的隻是“不義(yi) 而富且貴”,而“富而好禮”(《論語·學而》),則是他最讚賞的模式。《論語·學而》中,子貢向孔子請教貧和富的兩(liang) 種立身態度,餘(yu) 英時推測,當子貢問這個(ge) 問題時,“他必定要麽(me) 已經富有,要麽(me) 正在變得富有”[8]。子貢的這一問題,正是作為(wei) 一名商人所關(guan) 注的。朱熹的注也曾推斷,子貢可能早年貧寒,通過經商而致富,“故以此為(wei) 問”。孔子的回答既肯定了貧而安樂(le) 的生活方式,同時也鼓勵並讚許了富裕商人的“富而好禮”。因為(wei) 孔子一直主張先富而後教,富裕的生活更容易讓人守護廉恥,以及去追求“馬斯洛需求層次理論”中那些更高層麵的內(nei) 容。《史記·貨殖列傳(chuan) 》中記載子貢“鬻財於(yu) 曹、魯之間,七十子之徒,賜最為(wei) 饒益”。《論語·公冶長》中,孔子將儒商子貢評價(jia) 為(wei) “瑚璉”之器。關(guan) 於(yu) 此二器,高明先生認為(wei) ,宋人以來將“瑚”作“簠”,理解為(wei) 方形之器,該字亦多見於(yu) 金文[9]。“璉”字在戰國文字從(cong) “軌”,於(yu) 省吾先生指出,“簋”字古文作“軌”,因而傳(chuan) 抄為(wei) “連”、“璉”[10]。因此,“瑚璉”就是方形的禮器“簠”和圓形的禮器“簋”兩(liang) 種,也對應著天圓地方的高遠含義(yi) ,是非常高的評價(jia) [11]。《論語·先進》中孔子說子貢“賜不受命,而貨殖焉,億(yi) 則屢中。”一些後儒狃於(yu) 漢代重農(nong) 抑商以後的成見,以為(wei) 這是孔子在批評子貢。但實際上,這個(ge) “命”字指爵命,“即殷仲堪所謂‘不受矯君命’,江熙所謂‘賜不榮濁世之祿’[12]”。因此,這句話其實也是孔子對子貢的讚許,稱許他不貪慕濁世的官爵,而能通過商業(ye) 成功,去獲得士君子的經濟自由與(yu) 人格尊嚴(yan) 。

 

孔子從(cong) 不反對財富,並且希望賢德的弟子能富裕。《史記·孔子世家》中,孔子曾對顏回說:“顏氏之子!使爾多財,吾為(wei) 爾宰”。希望顏回能夠富有,自己來擔任其家宰,就很能說明原始儒學對於(yu) 財富的基本態度。孔子從(cong) 來未將普遍存在的貧困視為(wei) 美德之源。他認為(wei) “貧而無怨難,富而無驕易”(《論語·憲問》),顯然已經注意到更富裕的經濟狀況,才能更容易讓人養(yang) 成知禮儀(yi) 的美德。而貧困對人的進德,往往構成潛在的傷(shang) 害。因此,在教化程序上,孔子主張對民眾(zhong) 要先富後教,《論語·子路》中孔子與(yu) 冉有對話:“子適衛,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孔子認為(wei) 首先要富民,讓社會(hui) 與(yu) 民眾(zhong) 積累財富,在此基礎之上才能施展良好的教化,實現“富而好禮”的良風美俗[13]。

 

此外,很多人認為(wei) ,中國沒有契約傳(chuan) 統,但西周的鄭國在立國時代,便和商人們(men) 建立起一項憲法性的契約,所謂“爾無我叛,我無強賈,毋或匄奪。爾有利市寶賄,我勿與(yu) 知”(《左傳(chuan) ·昭公十六年》),即商人不背叛國家,則國家就保證不強買(mai) 商人們(men) 的商品,也不會(hui) 強行索取或搶奪,而是保護商人巨額財富的財產(chan) 權。兩(liang) 百年後,勢力強大的晉國權臣韓宣子向鄭國商人索要一件玉環,鄭國執政官子產(chan) 以“這不是國家府庫收藏的器物”為(wei) 理由回絕了。韓宣子又用壓價(jia) 的方式,向商人強行購買(mai) 玉環。這時,子產(chan) 搬出了兩(liang) 百年前的這項立國契約,談到了商人與(yu) 國家的約定,國家有義(yi) 務保護商人的財產(chan) 權,否則“敝邑強奪商人,是教敝邑背盟誓也”。最後,韓宣子隻能放棄強買(mai) 的打算。子產(chan) 堅持了鄭國的古老契約,守護了商人財產(chan) ,他能“養(yang) 民”的德性,受到了孔子的高度評價(jia) ,認為(wei) 他是“惠人也”(《論語·憲問》),“其養(yang) 民也惠”(《論語·公冶長》)。其養(yang) 民之“惠”,重要內(nei) 容便是守護與(yu) 商人的古老契約,並對財產(chan) 權進行保護。此外,《論語·堯曰》中孔子告誡子張所謂“惠而不費”,乃是“因民之所利而利之”,也正是讓民眾(zhong) 通過市場手段之“利”,從(cong) 而達成契約[14]。

 

綜合來看,孔子繼承了商民族重視商業(ye) 的文化傳(chuan) 統。孔門的衛人子貢,也受到過殷地這一文化傳(chuan) 統的熏染。孔子高度評價(jia) 儒商子貢,以及能保護商人財產(chan) 權的子產(chan) 。陳煥章早就注意到:“孔子從(cong) 未輕視商人,在漢朝以前,從(cong) 未有孔教徒提倡重農(nong) 抑商的政策”[15]。孔子開創了原始儒學這一學派,相比於(yu) 漢代以後的儒家,孔子在價(jia) 值觀念上對於(yu) 商業(ye) 、財富有更為(wei) 積極的評價(jia) 態度。

 

二、孟子的自由貿易與(yu) 社會(hui) 分工思想

 

(1)、孟子反對關(guan) 卡稅,主張自由商業(ye) :

 

孟子繼承了孔子、七十子以來原始儒學重商和自由貿易的經濟思想這一傳(chuan) 統,並根據自己生活戰國時期的現實,而加以發揮創造。在混亂(luan) 的戰國時期,各諸侯國在商貿途徑的各陸路、水路上都設置有眾(zhong) 多關(guan) 卡、關(guan) 津,以便收取沉重的商稅。而這些盤剝,對於(yu) 商業(ye) 貿易與(yu) 商人合法利益,都造成了侵害,成為(wei) 一種沉重負擔。孟子主張自由貿易,反對各諸侯國對自由貿易的管製與(yu) 破壞,這是繼承了孔子以來的基本精神。《大戴禮記·主言》中,孔子就告訴曾參:“昔者明主關(guan) 而不征,市鄽而不稅”。據孔穎達,“此夏殷之法”[16]。即孔子繼承了夏商以來的古老傳(chuan) 統,反對關(guan) 卡稅,並將這一理念傳(chuan) 授給七十子這一代儒者。據《孔子家語·五儀(yi) 解》、《說苑·指武》等文獻中,孔子時也提出“弛關(guan) 市之稅,以惠百姓”的主張[17]。

 

戰國時期軍(jun) 國動員頻繁,關(guan) 市在基層密布,其稅收也成為(wei) 諸侯國的重要經濟來源。《管子·問》,說關(guan) 卡收入是諸侯“外財之門戶也”。《管子·乘馬》記載當時“方六裏名之曰社,有邑焉,名之曰央,亦關(guan) 市之賦”。方圓數裏之間的基層聚落範圍內(nei) ,就可能分布著收取稅金的關(guan) 市。《管子·幼官》、《大匡》中,提出良好治理狀態下的關(guan) 市稅是“市賦百取二,關(guan) 賦百取一”或“五十而取一”,而實際的收取量隻會(hui) 高得多。而《管子·問》專(zhuan) 門強調“征於(yu) 關(guan) 者勿征於(yu) 市,征於(yu) 市者勿征於(yu) 關(guan) ”,這也反映了當時關(guan) 卡稅與(yu) 市鄽稅之間的不斷重複征收,給商業(ye) 活動造成更大的壓力。北大藏漢簡《節》,內(nei) 容偏向道法家,其中提出“令關(guan) 市輕征賦”[18]。

 

從(cong) 考古資料來看,戰國時期關(guan) 卡商業(ye) 稅的數量眾(zhong) 多,其稅金盤剝可以導致商業(ye) 的沉重負擔。如包山楚簡《集箸》簡149的《斂關(guan) 津》,就記載了楚國征收賦稅的“陵迅尹”,對十個(ge) 邑、四條水道日常可以被免征“關(guan) 金”,但當地的尹令,以及征收賦稅“陵迅尹”的家相可以征收未計量的關(guan) 稅[19]。簡文中提到的十個(ge) 邑和四個(ge) 水域通道,雖然可以“不量其關(guan) 金”,但其實還是有其它的征收方式。而且潛台詞也意味著,其它地方的關(guan) 津,都是要收取“關(guan) 金”的。1957年和1960年,先後在安徽壽縣出土五件楚王頒發給貴族鄂君啟的車節和舟節,各有錯金銘文。車節銘文雲(yun) “得金節即毋征”,“不得其節即征”,即鄂君啟節是楚王發給特權階級頒發的“金節”憑證,在通過關(guan) 卡時能享有不征稅的特權。舟節銘文雲(yun) :“見其金節毋征,毋舍桴飼;不見其金節則征。如載馬、牛、差以出內(nei) 關(guan) ,則征於(yu) 大府,毋征於(yu) 關(guan) [20]”。學者據這些銘文指出:“戰國中期楚境範圍內(nei) ,於(yu) 大小城邑的水、陸交通沿線當均設有關(guan) 卡,一方麵具有維護社會(hui) 治安或軍(jun) 事防禦上的功能,同時亦有征收商業(ye) 賦稅、稽查販運違規物資的作用。[21]”銘文記載當時楚國水路關(guan) 卡上,憑借特權金節可以免除征稅,但如果運載牛、馬出關(guan) 則由大府征稅。顯然,鄂君啟這種享有免征稅的特權貴族隻是極少數。絕大部分的普通商人、平民無論是走陸路還是走水路,關(guan) 卡都要遭受盤剝。“平民百姓不似鄂君啟之權貴,通商行旅是要遭到重重關(guan) 卡征斂的”[22]。

 

在張家山二四七號墓出土漢簡《算數書(shu) 》中,記載了戰國末期關(guan) 卡收稅的算術題,說商人帶著盾、狐、狸、犬出關(guan) ,要繳納關(guan) 金稅“百一十一錢”。另一道題記載經過關(guan) 卡,要繳納狐皮的“關(guan) 並租廿五錢”。百姓如果背著米出關(guan) ,要經過三個(ge) 關(guan) 卡,“三稅之一”[23],即三分之一的物品都會(hui) 被作為(wei) 關(guan) 金稅。本來帶著三鬥三升四分升三的米,經過三個(ge) 關(guan) 卡壓榨,最後隻剩下一鬥米。可見當時遍地的關(guan) 卡稅,是非常沉重的負擔。戰國時期一些聲音,也在批評當時沉重的關(guan) 卡稅。如上博楚簡《容成氏》就帶有一些儒家思想傾(qing) 向,這一出土文獻讚美了大禹時代“關(guan) 市無稅”,民眾(zhong) 沒有沉重的關(guan) 卡稅。而到了夏朝末年的夏桀則相反,“以征關(guan) 市,民乃宜怨”。將征收關(guan) 卡稅,和桀紂統治聯係在一起[24]。

 

針對戰國時代的這些沉重關(guan) 稅,孟子主張自由貿易,對關(guan) 卡稅進行了嚴(yan) 厲批評。《孟子·盡心下》:“古之為(wei) 關(guan) 也,將以禦暴;今之為(wei) 關(guan) 也,將以為(wei) 暴。”即指出古人建立關(guan) 隘的初衷,是了抵禦施暴。而現在的關(guan) 隘之稅,卻成了汲取民眾(zhong) 血汗的一種暴行。《孟子·公孫醜(chou) 上》:“關(guan) ,譏而不征,則天下之旅皆悅,而願出於(yu) 其路矣。”孟子認為(wei) ,如果某國廢除沉重的關(guan) 卡稅,那麽(me) 天下其它各國的商人,都會(hui) 積極踴躍前往該國,進而推動該國的市場與(yu) 經濟繁榮。如侯家駒所言:“孟子關(guan) 於(yu) 賦稅的基本思想,是‘薄稅斂’,與(yu) ‘取於(yu) 民有製’”。其賦稅思想,是“寧管理,不征稅”[25]。《孟子·滕文公下》中記載的對話,以生動方式展現了孟子希望廢除沉重關(guan) 卡稅,實現自由通商的訴求:“戴盈之曰:‘什一,去關(guan) 市之征,今茲(zi) 未能,請輕之,以待來年,然後已,何如?’孟子曰:‘今有人日攘其鄰之雞者,或告之曰:是非君子之道。曰:請損之,月攘一雞,以待來年,然後已。如知其非義(yi) ,斯速已矣,何待來年?’”在孟子看來,這種嚴(yan) 酷的關(guan) 卡稅盤剝,和對民眾(zhong) 財產(chan) 的偷盜行為(wei) ,屬於(yu) 同一性質的。原始儒學這種一以貫之的理念,屬於(yu) “一極端的自由貿易學說”[26]。

 

孟子的為(wei) 政理念中,有聯合貴族、平民的共同利益,去共同削弱王權的傾(qing) 向[27]。在“去關(guan) 市之征”的努力方向上,孟子的這一訴求與(yu) 中世紀英格蘭(lan) 《大憲章》中限製王權的條款之間存在異曲同工之妙。《大憲章》的第13條就規定,免除過去約翰王設定的各市、區、鎮、港之關(guan) 卡稅,皆享有免費通關(guan) 權[28]。廢除關(guan) 卡稅,對於(yu) 貴族、普通平民來說都有好處,而限製的則是任性的強王權。

 

(2)、孟子為(wei) 社會(hui) 分工的辯護:

 

孟子生活時代,社會(hui) 思潮中流行各種反對社會(hui) 分工的思潮。其中著名的兩(liang) 個(ge) 例子,是許行門派和齊國的陳仲子。《孟子•滕文公上》記載:“有為(wei) 神農(nong) 之言者許行,自楚之滕,踵門而告文公曰:‘遠方之人聞君行仁政,願受一廛而為(wei) 氓。’文公與(yu) 之處,其徒數十人,皆衣褐,捆屨、織席以為(wei) 食。”許行這一學派,拒絕社會(hui) 分工,盡可能一切從(cong) 事體(ti) 力勞動,實現自給自足。其“道義(yi) ”的形象,在社會(hui) 上形成很大影響力。楚國有陳相、陳辛兩(liang) 兄弟,本來都是儒家學派陳良的弟子,學儒數十年,但在老師死後就放棄儒學,拜入許行門派跟隨學習(xi) 。可見這一類學派的思潮,已經對原始儒學形成強大挑戰。

 

錢穆先生認為(wei) 許行是南方楚國的墨家,是禽滑釐的弟子[29]。蔡元培認為(wei) 許行學派“慨於(yu) 工商業(ye) 之盛行”,“為(wei) 貧富懸絕之原因,則有反對物質文明”[30]。梁啟超認為(wei) 許行學派介於(yu) 墨家和道家之間,觀念上“要歸諸無政府”[31]。楊寬認為(wei) 許行學派,屬於(yu) “農(nong) 家和法家的抑商主張”[32]。徐中舒認為(wei) 許行學派代表了“南方農(nong) 村公社的觀念”[33],是社會(hui) 發育較為(wei) 滯後的產(chan) 物。現在學著也認為(wei) ,許行、陳相師徒為(wei) 代表的這一學派,標誌著源自楚國農(nong) 家的鼎盛期[34]。許行學派確實民粹主義(yi) 者有相似之處,認為(wei) 自給自足的村社勞動才是美德之源,而鄙視社會(hui) 分工、商業(ye) 貿易。帶有“皈依者狂熱”的陳相,與(yu) 孟子辯論。在辯論中,陳相說許行所用的鐵農(nong) 具、做飯用的陶器等,也都是用自己種的糧食換來的。孟子就據此指出,許行同樣參與(yu) 了社會(hui) 分工,不可能凡事皆親(qin) 力親(qin) 為(wei) 。例如大禹率領各部落進行“疏九河,瀹濟漯,而注諸海;決(jue) 汝漢,排淮泗,而注之江”的巨大工程。此後中原地區洪水消退,才能耕種糧食。大禹忙於(yu) 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就算想親(qin) 自耕田,也是不可能的。大禹之後,出現了後稷這樣的農(nong) 官,契這樣的司徒民政官,必要的專(zhuan) 業(ye) 科層組織建立起來,作為(wei) 一個(ge) 小政府服務於(yu) 大社會(hui) ,有其存在的正當性,而不是在“盤剝民眾(zhong) ”。

 

在辯論中,孟子認為(wei) 商業(ye) 市場的交易,必然產(chan) 生社會(hui) 的分工合作。楊寬在《戰國史》中提到,許行所在的神農(nong) 家和法家一樣,都有抑製商業(ye) 的主張[35]。陳相就認為(wei) ,理想狀態是所有商品價(jia) 格相等,輕重相等的絲(si) 綢和麻布也都價(jia) 格等同,這樣就算五尺高的孩子到了市場,也不會(hui) 受到欺騙,就會(hui) 實現社會(hui) 正義(yi) 。孟子針對這種人為(wei) 製定市場價(jia) 格的謬論,提出這是擾亂(luan) 天下之說。如果大鞋和小鞋子都同一個(ge) 價(jia) 格,誰還去生產(chan) 大鞋子?如果絲(si) 綢原料和麻線原料輕重價(jia) 格一樣,誰還來生產(chan) 絲(si) 綢。所以許行這種想法是“亂(luan) 天下也”。所謂“巨屨小屨同賈,人豈為(wei) 之哉?從(cong) 許子之道,相率而為(wei) 偽(wei) 者也,惡能治國家?”如果要像許行那樣,一切自給自足,盡可能排斥市場交易,就得實行嚴(yan) 格的價(jia) 格管製,這一定會(hui) 導致最後人們(men) 都買(mai) 不到自己需要的商品,價(jia) 格管製的結果是一切物資都短缺。孟子為(wei) 自由市場辯護,權力之手不要去製定價(jia) 格,以為(wei) 自己能做到“調控市場”。

 

孟子在與(yu) 弟子匡章的對話中,還批評過齊國以“廉潔”著稱的陳仲子。據《孟子·滕文公下》的記載,陳仲子的哥哥陳戴,有上萬(wan) 鍾糧食的俸祿,但陳仲子認為(wei) 他這是不義(yi) 之財,便遠離哥哥和母親(qin) ,獨自到“於(yu) 陵”這個(ge) 地方去居住。於(yu) 陵,位於(yu) 現在的山東(dong) 鄒平縣的古城村周圍,至今仍然有殘存城牆和戰國磚瓦陶片[36]。陳仲子在於(yu) 陵,“彼身織屨,妻辟纑,以易之也”,即親(qin) 自織草鞋,妻子紡麻繩,去交換糧食維持生活,其實還是參與(yu) 了社會(hui) 分工與(yu) 商業(ye) 貿易。《漢書(shu) ·鄒陽傳(chuan) 》記載“於(yu) 陵子仲,辭三公為(wei) 人灌園”,即陳仲子辭去了齊國的“三公”高位,給人澆灌園子謀生。師古注還說,後來楚王聽說他賢德,又派人給了他“金百鎰”,聘請他作楚國宰相。陳仲子又拒絕了,並帶著妻兒(er) 們(men) 逃走,“而為(wei) 人灌園,終身不屈其節”[37]。梁啟超認為(wei) 陳仲子屬於(yu) “遁世個(ge) 人主義(yi) ”的道家,與(yu) 田齊王族同氏,屬於(yu) 很高貴族等級,但是他的思想“與(yu) 楊朱一派正相反,然其為(wei) 極端的個(ge) 人主義(yi) 則一也”[38]。孟子認為(wei) ,這種追求極端“廉潔”的人,拒絕一切合理的社會(hui) 分工,最終不過是“蚓而後充其操者也”,隻有變成蚯蚓才能符合其“廉潔”標準。

 

孟子關(guan) 於(yu) 對社會(hui) 分工中“大人之事”和“小人之事”的論述,與(yu) 古羅馬史學家李維(Titus Livius)在《自建城以來史》第二卷中比喻有異曲同工之妙。當時羅馬平民集體(ti) 出走,不願意接受“勞心者”的治理。後來元老院找來一個(ge) 擅長言辭的平民墨涅尼烏(wu) 斯·阿格裏帕去解釋,他指出國家相當於(yu) 一個(ge) 完整的人體(ti) ,有胃、有嘴、有四肢。但各部分看到隻是胃在接受供養(yang) ,覺得不公平。於(yu) 是,嘴不接收送來的東(dong) 西,牙齒拒絕咀嚼,以為(wei) 這樣可以製服胃,最後卻發現整個(ge) 身體(ti) 都陷入了極度的消瘦。“這時大家發現,胃也不疏於(yu) 職守,它不僅(jin) 受撫養(yang) ,而且也撫養(yang) ,把我們(men) 賴以生存和強健的東(dong) 西歸還身體(ti) 各部分,食物被消化後形成的血液被均衡地分流在各處血管裏”。理解到這一點後,羅馬平民們(men) 便改變了以前的看法[39]。孟子所說“大人之事”、“勞心者”或古羅馬人比喻的“胃”,其實都是在表達,社會(hui) 需要分工,除了生產(chan) 勞動之外,也需要一些人脫離直接生產(chan) ,提供良好的社會(hui) 公共服務,即“大人之事”。

 

除了勞心和勞力之分工外,孟子還為(wei) 眾(zhong) 多行業(ye) 的社會(hui) 分工進行辯護。“在孟子(孔子亦是如此)心目中,各種產(chan) 業(ye) 的地位無分軒輊,而與(yu) 秦後儒家重農(nong) 輕商(亦即輕工)之思想,截然不同”;“隻要能通其功,易其事,所有的產(chan) 業(ye) 都是重要的,而無輕重之分”[40]。通過自發秩序下社會(hui) 自身形成眾(zhong) 多行業(ye) 的分工,再以自由商業(ye) 交換的方式實現合作,才能形成繁榮與(yu) 富足的社會(hui) 。而在此富民基礎之上,才能施展教化,達到富而好禮。

 

三、從(cong) 經濟史的角度重新思考原始儒學

 

先秦的原始儒學,從(cong) 孔子、七十子、孟子以來,甚至一直到荀子,都一以貫之的重視商業(ye) 與(yu) 市場分工。《荀子·王製》中和孟子一樣,也主張“關(guan) 市幾而不征”。《荀子·王製》中強調社會(hui) 分工,通過市場貿易,中原地區能夠得到北海的走馬吠犬,南海地區的羽毛、象牙,東(dong) 海地區的魚、鹽和染料,西海地區的皮革。“故澤人足乎木,山人足乎魚,農(nong) 夫不斲削,不陶冶而足械用,工賈不耕田而足菽粟”。水邊的人能獲得足夠的木材,山上的人能得到足夠多的魚,農(nong) 民不用冶煉能獲得足夠的農(nong) 具,工匠不用親(qin) 自耕田卻能獲得足夠的糧食。“天之所覆,地之所載,莫不盡其美,致其用”。隻要通過社會(hui) 分工與(yu) 充分發展的自由市場貿易,就能產(chan) 生這樣神奇效果的。《荀子·王霸》中提出:“關(guan) 市幾而不征,質律禁止而不偏,如是,則商賈莫不敦愨而無詐矣。”《荀子·富國》中批評戰國時期各國君主,對商業(ye) 和民間財富的榨取:“厚刀布之斂以奪之財,重田野之稅以奪之食,苛關(guan) 市之征以難其事”。

 

可以說,自孔子以來一直到荀子,整個(ge) 先秦原始儒學傳(chuan) 統都是重視商業(ye) 、自由貿易與(yu) 社會(hui) 分工的。原始儒學對於(yu) 商業(ye) 和契約思維十分熟悉,因此有時也用來比喻和理解君臣關(guan) 係。如清華大學收藏竹簡的儒書(shu) 《治政之道》中,就提出了“君臣之相事,譬之猶市賈之交易,則皆有利焉”[41]。意思是,君臣關(guan) 係本質上是一種和商業(ye) 交易相似的契約關(guan) 係在這一背景下,梁啟超評價(jia) 原始儒學:“儒家言生計,不采幹涉主義(yi) ”[42]。總結其重視經濟自由這一特點,可謂十分精確。秦漢以後儒家“重農(nong) 抑商”,其實是偏離了原始儒學的早期傳(chuan) 統,而是繼承了商鞅、韓非以來“重關(guan) 市之賦,則農(nong) 惡商”,“利出一孔”,“商怯,則欲農(nong) ”,“商欲農(nong) ,則草必墾”等觀念,塑造秦漢國家的精神性格遺產(chan) 。但直到西漢時期,繼承了原始儒學觀念的司馬遷、賢良文學等,仍然對秦漢式嚴(yan) 格管控市場的模式進行批評[43]。中國古代輕視商業(ye) 的文化,不是源自於(yu) 先秦儒家,“而是來源於(yu) 先秦的法家”[44]。

 

過去一些經濟學家對儒學有偏見,如羅斯巴德(Murray Rothbard)就認為(wei) ,儒家與(yu) 法家接近,而老莊才主張自由經濟。鮑芝(David Boaz)也認為(wei) ,道家老子是第一個(ge) 自由經濟的主張者。但實際上,隨著學術認識的深入,已經有經濟學家指出,根據《論語》、《孟子》甚至《鹽鐵論》等文獻中所反映的原始儒家思想,恰恰是主張經濟自由和為(wei) 商業(ye) 傳(chuan) 統辯護的[45]。與(yu) 中國原始儒學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西方“兩(liang) 希傳(chuan) 統”的思想源頭,最初都是敵視商業(ye) 與(yu) 財富的。哈耶克曾談到,西方柏拉圖與(yu) 亞(ya) 裏士多德,都對商人表示藐視。西方“兩(liang) 希傳(chuan) 統”中攜帶著都蔑視商業(ye) 活動的基因,柏拉圖在《理想國》中嘲諷商人是“是些身體(ti) 最弱不能幹其他工作的人幹的”。 “在古希臘,當然主要是斯巴達人,即那些最強烈反對商業(ye) 革命的人……在柏拉圖和亞(ya) 裏士多德那兒(er) ,我們(men) 便可發現一種向往恢複斯巴達行為(wei) 方式的懷鄉(xiang) 病”[46]。古希臘之外,“希伯來傳(chuan) 統”的耶穌則用鞭子把兌(dui) 換銀錢、賣牛羊和鴿子的商人們(men) 驅逐出聖殿,並認為(wei) 富人升天比駱駝穿過針孔更難,富人應該變賣所有財產(chan) 分給窮人。早期基督教的基本盤是奴隸和貧民,並實行財產(chan) 共有,敵視商業(ye) 與(yu) 致富[47]。在歐洲宗教改革運動中,各類向原始基督教回歸的運動,也伴隨著大量反商業(ye) 、反私有財產(chan) 的狂熱運動[48]。

 

十六、十七世紀,很多歐洲傳(chuan) 教士將中國儒家自由放任經濟思想傳(chuan) 播到歐洲,如馬弗裏特《中國:歐洲的楷模》一書(shu) ,上卷介紹儒家思想通過傳(chuan) 教士筆記、信件等傳(chuan) 到歐洲,下卷為(wei) 魁奈(Francois Quesnay)對中國思想的梳理[49]。魁奈就曾通過西盧埃特受到過“中國哲學家的書(shu) 籍”影響,並且十分崇尚儒家的思想。而西盧埃特就是在1687年,從(cong) 孔子的原始儒學著作中獲得了關(guan) 於(yu) “聽從(cong) 自然的勸告”,“自然本身就能做成各種事情”的觀點。英國學者赫德森就認為(wei) 魁奈的自然秩序思想就是中國主張君主“無為(wei) ”的觀念。日本學者瀧本誠一認為(wei) ,法國重農(nong) 學派的經濟自由放任觀念與(yu) 中國思想相同,我國學者侯家駒也曾指出“我國儒家經濟思想啟發了西方自由經濟思想”。儒家主張的無為(wei) ,以治理為(wei) 目的,尤其講究德治,這對於(yu) 魁奈當時正在積極尋求一種新的經濟原則,以此取代他所堅定反對的國家幹預型重商主義(yi) 政策來說,顯然產(chan) 生了很大啟迪作用。“重農(nong) 學派的自由放任原則,實際上主要是中國儒家的無為(wei) 思想之變形”[50]。

 

可以說,原始儒學的重視商業(ye) 、自由貿易與(yu) 對財富的態度,在一定程度上參與(yu) 和塑造了歐洲啟蒙時代與(yu) 近現代經濟的演化發展。原始儒學的這一源頭,最初來自作為(wei) “殷人”的孔子,繼承並發揚了殷商族群重視商業(ye) 、善於(yu) 經商的文化傳(chuan) 統。通過孔子、七十子、孟子一直到荀子以來的繼承發揚,原始儒學的經濟思想,形成了一以貫之的獨特學術風格。對於(yu) 原始儒學經濟思想的深入發掘,有助於(yu) 將華夏先秦文化的優(you) 秀智慧,與(yu) 現代社會(hui) 的問題意識進行對接。

 

[1]楊升南:《從甲骨文的“買”字說到商代的商業》,載《中原文化研究》2019年3期,第7頁。
 
[2]李學勤:《兮甲盤與駒父盨》,自《新出青銅器研究》,人民美術出版社,2014年,第122頁。
 
[3]張光直:《中國考古學論文集》,三聯書店,1999年,第382頁。
 
[4]杜金鵬:《殷墟鐵三路 89 號墓葬討論》,載《江漢考古》2024年4期,第88頁。
 
[5]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山東省博物館、濟寧地區文物組、曲阜縣文管會:《曲阜魯國故城》,齊魯書社,1982年,第188頁。
 
[6]餘英時:《商業文化與中國傳統》,自《人文與理性的中國》,程嫩生等譯,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第276—277頁。
 
[7]馬濤:《儒家傳統與現代市場經濟》,複旦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68頁。
 
[8]餘英時:《商業文化與中國傳統》,自《人文與理性的中國》,程嫩生、羅群等譯,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第276頁。
 
[9]高明:《䀇、簋考辨》,載《文物》1982年6期,第72頁。
 
[10]於省吾:《論語新證》,載《社會科學戰線》1980年4期,第134頁。
 
[11]李競恒:《論語新劄:自由孔學的曆史世界》,福建教育出版社,2014年,第91—93頁。
 
[12]孔祥來:《儒家經濟思想的“自由放任”傾向》,載《孔子研究》2021年3期,第26頁。
 
[13]孔子先富後教的思想,也見於《家語·賢君》、《說苑·建本》等文獻記載。侯家駒:《先秦儒家自由經濟思想》,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83年,第38頁。
 
[14]盛洪:《儒學的經濟學解釋》,中國經濟出版社,2016年,第186—187頁。對於孔子所言“因民之利而利之”,早在康有為時期,就注意到這是主張“所因者,國家全不幹預”的經濟自由思想。康有為:《論語注》,中華書局,1984年,第303頁。
 
[15]陳煥章:《孔門理財學》,韓華譯,商務印書館,2015年,第322頁。
 
[16]方向東:《大戴禮記匯校集解》上冊,中華書局,2008年,第10—12頁。
 
[17]馬濤:《儒家傳統與現代市場經濟》,複旦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68頁。《左傳·文公二年》中,孔子批評臧文仲不仁,其中一條理由是“廢六關”。杜注認為,六關是為了禁止商人這些“末遊”。但《孔子家語》中,此處作“置六關”,王肅解釋是,魯國沒有這六關,臧文仲設置了這六關,“以稅行者,故為不仁”。清人惠棟也指出,“廢”與“置”古字通,所以此處實際是置六關。李學勤主編:《春秋左傳正義》上冊,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496頁。孔子反對的,正是臧文仲增加關卡收稅的行為。
 
[18]北京大學出土文獻研究所編:《北京大學藏西漢竹簡(伍)》,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39頁。
 
[19]朱曉雪:《包山楚簡綜述》,福建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374—376頁。
 
[20]於省吾:《“鄂君啟節”考釋》,載《考古》1963年8期,第442—447頁。
 
[21]徐少華:《從鄂君商貿析戰國時期的關稅》,載《江漢考古》2016年5期,第91頁。
 
[22]杜正勝:《古代社會與國家》,台北允晨文化實業股份有限公司,1992年,第600頁。
 
[23]張家山二四七號漢墓竹簡整理小組:《張家山漢墓竹簡(二四七號墓)》,文物出版社,2006年,第136—137頁。
 
[24]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263頁。
 
[25]侯家駒:《先秦儒家自由經濟思想》,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83年,第139頁。
 
[26]陳煥章:《孔門理財學》,韓華譯,商務印書館,2015年,第354頁。
 
[27]李競恒:《孟子與混合政體的“打地鼠”遊戲》,自《愛有差等:先秦儒家與華夏製度文明的構建》,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24年,第60—67頁。
 
[28][英]《大憲章》,陳國華 譯,商務印書館,2016年,第33頁。
 
[29]錢穆:《先秦諸子係年》,商務印書館,2002年,第408—409頁。
 
[30]蔡元培:《中國倫理學史》,高平叔編:《蔡元培全集》第二卷,中華書局,1984年,第35頁。
 
[31]梁啟超:《先秦政治思想史》,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122頁。
 
[32]楊寬:《戰國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160頁。
 
[33]徐中舒:《論堯舜禹禪讓與父係家族私有製的發生和發展》,自《先秦史十講》,中華書局,2012年,第12—14頁。
 
[34]高華平:《農家源流與楚國的農家學者》,載《船山學刊》2013年3期,第105—112頁。
 
[35]楊寬:《戰國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90—91頁。
 
[36]張光明:《齊文化的考古發現與研究》,齊魯書社,2004年,第49頁。
 
[37][清]王先謙:《漢書補注》第八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3815—3816頁。
 
[38]梁啟超:《先秦政治思想史》,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121頁。
 
[39] [古羅馬]提圖斯·李維:《自建城以來(第一至十卷選段)》,王煥生譯,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85—87頁。
 
[40]侯家駒:《先秦儒家自由經濟思想》,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85年,第114頁。
 
[41]李守奎:《清華簡〈治政之道〉的治政理念與文本的幾個問題》,載《文物》2019年9期,第46頁。
 
[42]梁啟超:《先秦政治思想史》,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190頁。
 
[43]李競恒:《豈有此理?中國文化新讀》,四川人民出版社,2023年,第93—96頁。
 
[44]馬濤:《儒家傳統與現代市場經濟》,複旦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73頁。
 
[45] Roderick T. Long;Austro-Libertarian themes in early Confucianism. Journal of Libertarian Studies: Volume 17, no. 3 (Summer 2003), PP35—60.
 
[46][英]弗裏德裏希·哈耶克:《致命的自負》,馮克利 等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1年,第31、第101—102頁。
 
[47]《耶經·約翰福音》第二章、《耶經·馬太福音》第十九章。尼采認為,幾乎所有的現代左翼意識形態,都是基督教的現代變體。吳增定:《導讀》,[德]尼采:《敵基督者》,三聯書店,2017年,第111頁。
 
[48][美]默瑞·N.羅斯巴德:《亞當·斯密以前的經濟思想:奧地利學派視角下的經濟思想史》,張鳳林 譯,商務印書館,2012年,第237—269頁。
 
[49]盛洪:《儒學的經濟學解釋》,中國經濟出版社,2016年,第192—193頁。
 
[50]談敏:《法國重農學派學說的中國淵源》,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21221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