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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向晨作者簡介:孫向晨,男,西元1968年生,上海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院長。著有《論家:個(ge) 體(ti) 與(yu) 親(qin) 親(qin) 》《麵對他者:萊維納斯哲學思想研究》《走進希臘化羅馬時期的哲學》《論洛克政治哲學的神學維度》《利維坦中神學與(yu) 政治的張力》等。 |
“家”何以作為(wei) 一個(ge) 哲學的母題
作者:孫向晨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載《光明日報》2025年7月7日

在哲學中有個(ge) 頗為(wei) 奇怪的現象。哲學家們(men) 常在非常廣泛而具隱喻的意義(yi) 上來使用“家”的意象或觀念,如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的“四海一家”,德國學者諾瓦利斯關(guan) 於(yu) “歸家”的說法,海德格爾關(guan) 於(yu) 此在之“無家可歸”的分析,等等,但“家”作為(wei) 一個(ge) 哲學議題卻被遺忘久矣。因此,我們(men) 需要喚醒哲學對於(yu) “家”的自覺與(yu) 反思,深入分析闡發“家哲學”的豐(feng) 富內(nei) 涵。非常可喜的是,近年來國內(nei) 學者們(men) 關(guan) 於(yu) 家哲學的研究越來越多,研究的層麵也非常豐(feng) 富;且帶動許多學科都開始關(guan) 注“家”的研究,如社會(hui) 學、政治學、法學、文學等。但僅(jin) 僅(jin) 將“家”作為(wei) 某種現成的研究對象似乎還遠遠不夠,“家”作為(wei) 喻體(ti) 的頻頻出現恰恰說明其在人類生活中有著更為(wei) 源初的地位。“家”不是“個(ge) 體(ti) ”的自由選擇,“家”是與(yu) 生俱來的,是源初性的,是客觀的。這表明我們(men) 至少可以在三個(ge) 層麵展開對於(yu) 家哲學的研究。其一是把“家”作為(wei) 哲學研究的對象,包括婚姻、親(qin) 子、親(qin) 情、家庭財產(chan) 等問題;其二是深入探究家庭結構背後的生存論結構;其三是從(cong) 哲學的角度說明“家”作為(wei) 一個(ge) 哲學母題究竟意味著什麽(me) 。在現代人看來熟視無睹、平凡而私人化的“家”,在哲學上可能並非無關(guan) 緊要,而是蘊藏著人類生存的深刻洞見,為(wei) 我們(men) 洞悉人類經驗、知識、價(jia) 值與(yu) 現實提供了更為(wei) 深層的視角。
一
“家”在西方哲學傳(chuan) 統中已經被遺忘很久了,其中有著深刻緣由。古希臘哲學真正的奠基者柏拉圖想要確立城邦在希臘人生活中的中心地位,但護衛者的私人利益與(yu) 城邦的公共利益如何保持一致就成了一個(ge) 十分棘手的問題,家的邏輯與(yu) 他所設想的城邦邏輯是相衝(chong) 突的,他的策略就是消滅“家”,將護衛者的“家”從(cong) 城邦中消除掉,提出禁止私產(chan) 、婦孺公有、集中居住與(yu) 城邦教育等主張。亞(ya) 裏士多德雖對此多有批判,試圖給予“家”一個(ge) 適當位置,認為(wei) “人不僅(jin) 是政治動物,也是家的動物”,但從(cong) 亞(ya) 裏士多德到德國學者漢娜·阿倫(lun) 特,他們(men) 都認為(wei) “家”的存在是一種自然現象,是人類繁衍、生育與(yu) 生養(yang) 的基本單位,“家中的自然共同體(ti) 產(chan) 生於(yu) 必然性,必然性統治著家中所有的活動”。因此,家還沒有上升為(wei) “自由的空間”,並產(chan) 生了對“家”進行哲學思考的某種深層次抵觸,仿佛哲學隻應思考精神性論題。在自然與(yu) 精神的二分法中,“家”被放置在了自然的一邊,失去了其哲學地位。作為(wei) 西方另一重要傳(chuan) 統的基督教,也因強調“信仰”而要求人們(men) 離開自然之家,這裏也存在著一個(ge) “離家”的邏輯。基督教中有一個(ge) 將“個(ge) 體(ti) ”剝離出家庭的邏輯,目的是要將每一個(ge) 人融入聖父聖子的“神聖之家”,“凡遵行我天父旨意的人,就是我的弟兄、姐妹和母親(qin) 了”。這是以“家”為(wei) 原型建構起的一個(ge) “神聖之家”,對自然之家卻是一個(ge) 拆解的環節。因此,在西方哲學整體(ti) 的傳(chuan) 統中,“家”因為(wei) 各種基本的理論預設,而處於(yu) 某種缺位狀態。
“家”作為(wei) 人類生存的基本結構,不可能因為(wei) 理論缺失而在現實中消失,它依然需要獲得某種解釋。從(cong) 霍布斯、洛克到康德都看到“家”之於(yu) 人類的重要意義(yi) ,也都嚐試給“家”作出一個(ge) 解釋,但他們(men) 都是從(cong) 個(ge) 體(ti) 主義(yi) 原則出發,以契約論的方式來解釋婚姻與(yu) 家庭,他們(men) 對於(yu) 家的重構也都隻是將其作為(wei) 某種研究或言說範式的對象,沒有看到“家”作為(wei) 一種源初性的結構,其本身恰是解釋世界的源頭。
二
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對“家”極為(wei) 重視,因而在曆史上有著種種機製性建設。在對“家”的研究中,我們(men) 日常繁雜的經驗,負麵的情緒卻構成了對“家”進行哲學思考的幹擾;在社會(hui) 科學中,大量基於(yu) 個(ge) 體(ti) 主義(yi) 方法論形成的“家”研究,在看似研究繁榮的背後,反而對“家”的重要性有著極大的遮蔽。凡此種種,非但“家”的理論研究沒有得到充分展開,“家”作為(wei) 一種哲學母題也被深深地壓抑了。
“家哲學”當然首先是對於(yu) 家庭本身的研究,但必須警惕的是其研究方法究竟是否適合於(yu) “家”的論題?現代性的邏輯,將“家”的理解置於(yu) 個(ge) 體(ti) 主義(yi) 立場之上,其所分析出的“結局”必然也是分崩離析的。因此家哲學尤其要對家研究的前提進行深入反思。家作為(wei) 哲學的母題,就不單單是局限於(yu) “家”的研究,更要以家的視野去理解世界。“家”之所以被遺忘,“家”之所以被遮蔽,是因為(wei) 我們(men) 還不懂得以家的框架去理解家,因而也就沒有能力以家的方法去理解世界。事實上,超越於(yu) 自然意義(yi) 上“家”的理解,“家”是人類根基性關(guan) 係的一個(ge) 基本單位,容納了性別關(guan) 係、世代關(guan) 係以及同胞關(guan) 係,是不能還原為(wei) “個(ge) 體(ti) ”的最小共同體(ti) 。這足以構成一種不同於(yu) 個(ge) 體(ti) 主義(yi) 原則的根本立場。在這種根基性關(guan) 係中孕育著性別協助、世代關(guan) 愛和同胞情誼;形成人類最源初的情愛、抱持、關(guan) 愛與(yu) 信任,構成了生存的溫暖底色;為(wei) 人類的相互協作、同情共感、和而不同奠定了生存論結構上的基礎。若是從(cong) 這些基本關(guan) 係再進一步回溯其本體(ti) 論預設的話,那麽(me) 西方的存在論傳(chuan) 統是難以給出這樣的畫麵的,這卻是漢語世界非常熟悉的圖景。之所以如此,是因為(wei) 中國文化中有著很強的“生生論”思想傳(chuan) 統,這與(yu) “家”的建製相呼應。以此觀之,中國和西方對哲學最基本的生存論刻畫存在極大不同。舉(ju) 例來說,海德格爾強調此在“在世界之中存在”以及“向死而在”,大家歡呼雀躍,以為(wei) 十分深刻,而“家”作為(wei) 哲學母題卻可以讓我們(men) 發現與(yu) 挖掘人類在“世代之中存在”和“向著未來世代而在”的生存論結構。由此對於(yu) 倫(lun) 理問題以及對於(yu) 世界框架的理解都將發生深刻變化。在西方哲學中,維特根斯坦後期的“家族相似”以及列維納斯後期的“母性”主題都對“家”的哲學意涵具有高度自覺和拓展。當然,在漢語世界中關(guan) 於(yu) “家”的論述則更為(wei) 豐(feng) 富、係統與(yu) 深遠,亟須在現代哲學的語境下得以重構。“家”對於(yu) 人類生存的重大意義(yi) 絕不可小覷,“家哲學”的任務依然任重道遠。
三
那麽(me) “家”作為(wei) 哲學母題究竟意味著什麽(me) 呢?我們(men) 暫且擱置對於(yu) “家”的狹義(yi) 研究,即把自然家庭及其成員關(guan) 係作為(wei) 哲學的研究對象,而是設想基於(yu) “家”的生存論結構,如何把“家”看作理解事物的“原型”。“家”之所以能夠成為(wei) 原型,源自“家”是人類普遍的源初經驗,具有豐(feng) 富的層次與(yu) 內(nei) 涵,可以幫助人們(men) 理解不同層麵的事物,因而擁有強大的解釋力。但“家”作為(wei) 原型卻常處於(yu) 人類的潛意識狀態,在不同的文明中不自覺地將其作為(wei) “原型”來理解天地萬(wan) 物,背後的原理卻尚未得到深入揭示。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傾(qing) 向於(yu) 把整個(ge) 世界理解為(wei) 一個(ge) 大家庭,乾為(wei) 父,坤為(wei) 母,八卦中的其他幾卦被理解為(wei) 長男長女,中男中女及少男少女,最終乃至民胞物與(yu) 、天下一家。在這些說法的背後,對於(yu) 哲學究竟意味著什麽(me) ?事實上,“家”作為(wei) 母題,作為(wei) 原型,為(wei) 哲學思考提供了一種框架、視角及方法,由此就能夠為(wei) 哲學研究帶來某些新的內(nei) 容。
首先,家哲學可以為(wei) 哲學提供一種新的理論框架。探討“家”在塑造人類生存形態與(yu) 社會(hui) 結構中的重要性,能夠催生新的哲學框架。“以家為(wei) 框架”為(wei) 我們(men) 解讀一係列哲學概念提供了新的重要平台:一係列在西方哲學主流之外的哲學議題可以在某種意義(yi) 上得到係統性的整合。比如,性別問題、關(guan) 愛倫(lun) 理、精神分析等,都是在各自的問題域中衍生出來的。“以家為(wei) 框架”可以將這些看似不相關(guan) 且分散的議題整合起來。“以家為(wei) 框架”可以將一些被忽略的議題顯現出來,在西方哲學中經常討論死亡,這是個(ge) 體(ti) 所必須承受的,但哲學中卻鮮有討論生育的,傳(chuan) 統哲學明顯缺乏相應的理論工具。以傳(chuan) 統的主體(ti) 性哲學視之,兒(er) 童哲學、青春哲學甚至老年哲學等問題都被遮蔽了,而這同樣是人類生存的重大問題。“以家為(wei) 框架”,一些傳(chuan) 統的議題將得到澄清,在漢語世界中,“家和萬(wan) 事興(xing) ”是一句老話,隻是作為(wei) 諺語而流傳(chuan) ,其實它揭示了人類生存的深刻道理,需要在“家哲學”中得到梳理;在精神分析學中,常以負麵方式揭示“家結構”對於(yu) 人格塑造的重大影響,這從(cong) 另一個(ge) 角度印證了“家和萬(wan) 事興(xing) ”的重要性。“以家為(wei) 框架”也將提供一係列新的哲學論題和概念,如居住、家園、天下、關(guan) 懷、犧牲、奉獻、歸屬感、安全感、人際關(guan) 係、代際傳(chuan) 承以及與(yu) 生活世界結構相關(guan) 的諸多問題,這些並非邊緣性的論題,會(hui) 通過生活暴露出來,從(cong) 而顯現為(wei) 人類生存的普遍問題,所有這些論題都將基於(yu) “家的世界”的基本特征,在新的哲學框架下得到係統性的關(guan) 注與(yu) 分析。
其次,家哲學提供了非常獨特的理論視角,能夠對傳(chuan) 統哲學概念進行新的解讀。“以家為(wei) 視角”幫助我們(men) 理解我們(men) 是如何塑造現代世界的,如何在“家”的場域中培養(yang) 某種“智慧”模式,如何在倫(lun) 理問題上建構起“責任”與(yu) “關(guan) 懷”的觀念?“以家為(wei) 視角”讓我們(men) 對一些傳(chuan) 統的哲學論題有了新的解讀,如在主體(ti) 性問題上,我們(men) 不僅(jin) 可以有康德式的主體(ti) 理論(非常類似於(yu) 乾卦的刻畫),我們(men) 也可以有類似於(yu) 坤卦的主體(ti) 理論,從(cong) 而形成“雙重主體(ti) ”的格局;在他者理論的建構上,我們(men) 可以不隻強調他者的他異性,他者的外在性,也可以留意他者的親(qin) 近性,他者的互動性;在性別議題上,我們(men) 可以不僅(jin) 僅(jin) 著眼於(yu) 單個(ge) “個(ge) 體(ti) ”的不同性別,或隻強調換一種性別視角來看待問題,更可以提出兩(liang) 性互助的理論麵向。“以家為(wei) 視角”,能夠幫助我們(men) 如何在更廣泛的政治與(yu) 社會(hui) 領域理解認同與(yu) 正義(yi) 等問題,理解當代世界的倫(lun) 理困境、政治結構乃至我們(men) 與(yu) 科技的根本關(guan) 係。概言之,“家哲學”將為(wei) 分析這些當代哲學論題提供有價(jia) 值的新視角。
最後,“家”作為(wei) 哲學母題,會(hui) 以一種哲學方法呈現。現代哲學的方法總是將“個(ge) 體(ti) ”作為(wei) 一個(ge) 基本分析單位來進行研究,總是從(cong) 割裂的角度進行分析,從(cong) 而喪(sang) 失了分析問題的諸多能力。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修齊治平、天下一家、民胞物與(yu) 、和而不同等都是“以家為(wei) 方法”的經典範例。“家”作為(wei) 一種方法論,一方麵與(yu) 純粹個(ge) 人主義(yi) 方法不同,更注重整體(ti) 性、關(guan) 係性、情感性等;另一方麵則意味著某種超越性,將不再為(wei) 家而家,而是以新的分析方式關(guan) 注更為(wei) 廣闊的問題。“以家為(wei) 方法”有其明顯的獨特性優(you) 勢:它會(hui) 以結構與(yu) 功能代替原子式還原,呈現共同體(ti) 的有機性;超越本質主義(yi) 方法論,從(cong) 而有更強的靈活性與(yu) 容納性;挑戰傳(chuan) 統關(guan) 於(yu) 自然—精神、公共—私人、個(ge) 人—共同體(ti) 以及理性—情感等二分法,更多著眼於(yu) 統一性與(yu) 連續性。“以家為(wei) 方法”使我們(men) 重新思考傳(chuan) 統二分法的僵化界限,使我們(men) 認識到:“家”有人的自然屬性,但“家”又是包含精神性的;家是私人性的,孕育出的行為(wei) 同時也是公共的;家是一種共同體(ti) ,但又是圍繞著個(ge) 體(ti) 的成長;家是情感性的關(guan) 係,但家也是一個(ge) 獨立的、具有充分理性的行為(wei) 主體(ti) 。“以家為(wei) 方法”超越了抽象的思辨,觸及人類對親(qin) 情、庇護、歸屬和認同等基本體(ti) 驗的理解。同時,它表明家哲學雖以“家”為(wei) 研究起點,但並非孤立地研究“家”。相反,“以家為(wei) 方法”可以幫助我們(men) 去理解和分析更廣泛的生活或社會(hui) 主題。
正因為(wei) “家”作為(wei) 哲學母題的源初性,它會(hui) 使“家”作為(wei) 某種隱喻反複出現,使哲學討論中一再湧現與(yu) “家”密切相關(guan) 的論題。哲學要求對人類生存的基本結構有充分自覺,上述的分析讓我們(men) 看到,家作為(wei) 框架、視角、方法其實是三位一體(ti) 、密切結合在一起的。同時我們(men) 也需要十分清醒地認識到,喚醒“家哲學”的概念,借之拓展哲學視野與(yu) 論題,並不是要將其無限擴大與(yu) 延展;在分析和理解其在哲學上何以如此的同時,也須深切認識其理論邊界。框架表明有框架之外,視角提示有其他視角,方法總有其內(nei) 在限度。因此,“家”作為(wei) 哲學的一個(ge) 母題並不意味著它要涵蓋一切論題。世間萬(wan) 物的多樣性蘊含著各種可能性,也要求方法的多元。提出“家”作為(wei) 哲學的母題,並不是要取代已有的諸多論題,而是要幫助它們(men) 認識到自身的局限,防止理解世界的眼界被收窄被壓縮。在現代世界,我們(men) 需要恢複“以家為(wei) 方法”的哲學路徑,在生態危機、全球治理、地緣政治、技術革命帶來的普遍性挑戰中,幫助人類形成新的視野去應對危機,為(wei) 人類的生存與(yu) 未來可持續發展提供新的可能性。
(作者:孫向晨,係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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