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競恒】孔門封建考:論孔門為模擬封建關係組建的小共同體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3-10-26 22:0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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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競恒

作者簡介: 李競恒,字久道,西元一九八四年生,四川江油人,複旦大學曆史學博士。現任四川師範大學巴蜀文化研究中心教師。出版專(zhuan) 著有《愛有差等:先秦儒家與(yu) 華夏製度文明的構建》《幹戈之影:商代的戰爭(zheng) 觀念、武裝者與(yu) 武器裝備研究》《論語新劄:自由孔學的曆史世界》《早期中國的龍鳳文化》。

孔門封建考:論孔門為(wei) 模擬封建關(guan) 係組建的小共同體(ti)

作者:李競恒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孔子研究》2023年第5期


摘    要:孔子教授門徒,並非隻是後世意義(yi) 上的“教育”或“教學”活動,孔門本身就是模仿封建時代君臣、宗法關(guan) 係建立起來的小共同體(ti) 。孔子“師”的身份,最初源自掌管領土、屬民、軍(jun) 隊的封建貴族,此類“師”在金文中多見。“夫子”之稱,也源自早期軍(jun) 事貴族,周代多有領主被稱為(wei) “夫子”。“弟子”,則源自宗法組織中有血緣關(guan) 係的子弟,和宗族首領之間為(wei) 君臣關(guan) 係,而弟子稱“徒”,也源自封建時代步行的宗族子弟。弟子加入孔門,行“委質”之禮,也是封建時代封臣對封君效忠的儀(yi) 式,弟子之間的關(guan) 係則模仿西周宗法血緣稱“朋友”。束脩並非隻是簡單的“學費”,而是共同體(ti) 成員同食的祭肉。君、親(qin) 、師有著共同的來源,封建宗法組織的“君”從(cong) 血緣而言作為(wei) 父家長是“親(qin) ”,作為(wei) 首領又掌管領導和教化功能,角色為(wei) “師”,孔門則是以模擬血親(qin) 的關(guan) 係,實現了君、親(qin) 、師合一的新方式,發展出適合新時代的共同體(ti) 建構方式。


關(guan) 鍵詞:孔門; 封建; 共同體(ti) ; 模擬; 君臣;

 

作者簡介:李競恒,曆史學博士,四川師範大學巴蜀文化研究中心副研究員,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先秦史、思想史。



一、“師”最初為(wei) 封建領主

 

孔子創建儒學,將“王官學”的貴族世家知識向平民精英開放,從(cong) 而為(wei) “百家言”的產(chan) 生提供了契機【1】。孔子創立的孔門組織,天然帶有過去封建貴族組織資源的色彩。孔子稱“師”,便是典型例子。從(cong) 周代金文的材料來看,“師”一般是擁有領地、私人武力的封建貴族,其統領和教化屬下的功能,在後世才逐漸衍生為(wei) 教學意義(yi) 上的“師”。孔子作為(wei) 孔門之“師”,其繼承的便是西周以來封建共同體(ti) 組織治理者、教化者的角色。

 

楊寬先生最早指出,西周的“師氏”“大師”“師尚父”之類是統帥軍(jun) 隊出征或防守的軍(jun) 官,乃至是最高級別的武官,這些武官在大學中培養(yang) 貴族子弟為(wei) 軍(jun) 事骨幹,因此也產(chan) 生了教師的含義(yi) 【2】。西周時期的武力建立在宗族血緣組織的基礎之上,“師”作為(wei) 軍(jun) 官的角色,前提其實首先是貴族領主、宗法首領的身份。一些“師”並不能看出是軍(jun) 官,但卻是高級貴族,如《師閔鼎》銘文“師閔作免伯寶鼎”(《集成》02281),可以看出他和諸侯級別的免伯關(guan) 係密切,且為(wei) 其鑄造銅鼎禮器相贈,應當具有大貴族身份。《伯太師鼎》銘文“伯太師作饋鼎,我用畋用狩”,【3】可知一些師甚至具有畿內(nei) 諸侯“伯”的高級身份。《師衛鼎》銘文“豐(feng) 公捷反夷,在師賚師衛,賜貝六朋”(《銘圖》02185),這位師衛隨從(cong) 諸侯豐(feng) 公討伐反叛的夷族,得到其賞賜,應當屬於(yu) 軍(jun) 事性的中級封建貴族,其武力應當還是以自己族人和封地民眾(zhong) 為(wei) 主體(ti) ;在《師衛簋》銘文中,還記載這位師衛得到了召公賞賜的“貝廿朋、臣廿、厥牛廿、禾卅車”(《銘圖》05142),很明顯這位師衛是擁有大量家臣、車馬、牛和糧食的貴族領主。《曾太師賓樂(le) 與(yu) 鼎》“曾太師賓樂(le) 與(yu) 作鼎”(《銘圖》01840),可知曾國有太師。

 

《史密簋》銘文記載周王命令師俗、史密伐東(dong) 國,“師俗率齊師、遂人左,□伐長必”,“史密右,率族人、萊伯”(《銘圖》05327)。此器中的師也是軍(jun) 事首領身份,同伐東(dong) 國的史密比他身份略低,但也有“族人”這種武力,可以推測師俗也有自己的宗族武力。《師酉簋》為(wei) 周王冊(ce) 命師酉繼承其祖業(ye) ,掌管邑人、虎臣,其家臣多有西門夷、秦夷、京夷、弁狐夷等歸附夷人家族(《集成》04288),這位“師”也是掌控了眾(zhong) 多武力性家族的貴族領主。在其它各類器銘中的“師”,或作周王司土之官(《集成》04312);或擔任執政者的封臣,掌管百工、牧臣妾(《集成》04311);或奉王命率武力“羞追於(yu) 齊”,受賜畫盾、琱戈等物(《集成》04216);或受王命率齊師、萊人、僰人、虎臣等征伐淮夷(《集成》04313);或受王命率其宗族武力“乃友”保衛周王,並受賜夷人三百(《集成04342》);或受王命率左右虎臣保衛周王,“作爪牙”(《集成04467》);或受王命率成周武力戍邊防禦淮夷,受伯雍父賞賜(《集成05419》);而諸侯伯雍父,又稱“師雍父”,也率武力戍邊防禦淮夷,並派家臣與(yu) 同一諸侯等級的胡侯通使(《集成》00948、06008》);還有“師多父”因自己家臣掌管土地、臣仆之功,對其進行賞賜(《銘圖》11810)。

 

周代王朝高級執政稱“師”,最初見於(yu) “師尚父”,即太公望稱師。《詩·大雅·大明》雲(yun) “維師尚父,時維鷹揚,涼彼武王,肆伐大商”,他既是呂氏的君主,也是周人伐商的指揮,可見“師”地位之高。西周晚期共和時代最著名的執政者為(wei) 共伯和,見於(yu) 古本《竹書(shu) 紀年》《呂氏春秋·開春》等文獻,亦見於(yu) 新見的清華簡《係年》【4】,學者亦多從(cong) 之。在兩(liang) 件青銅簋中,伯和父亦稱為(wei) “師和父”(《集成》04274、04324),關(guan) 於(yu) 師和父的身份,郭沫若認為(wei) 就是共伯和【5】,楊寬認為(wei) 師和父為(wei) 師氏,共伯和為(wei) 諸侯,二者不同【6】。日本學者白川靜認為(wei) ,西周共和其實並非隻是共伯和一人在執政,而是豪族的輪流執政,初期由師和父執政,再輪流到師詢、毛公。他認為(wei) ,共伯和其實就是伯和父、師和父的誤傳(chuan) 【7】。按照此說,共和時代最高執政有師和父、師詢,皆稱師。晚期的執政毛公,應該也是稱師的,西周中期器《師毛父簋》記載周王冊(ce) 命封賞師毛父(《集成》04196),邢伯為(wei) 右者。此器雖較早,但可知毛伯是稱師的,共和時期的毛公應當也有師的尊號。因此,共和時代輪流的最高執政都稱師。

 

綜合西周的材料來看,稱師者都是當時的封建貴族,一般擁有自己領地、屬民、私人武力的綜合性身份,其中一些人的身份極高,擔任周人最高統帥或執政者。無論怎麽(me) 說,“師”最初的角色是封建領主,是治理者。《周禮·地官·師氏》說師的角色是“以三德教國子”,“凡祭祀、賓客、會(hui) 同、喪(sang) 紀、軍(jun) 旅,王舉(ju) 則從(cong) ,聽治亦如之。使其屬帥四夷之隸,各以其兵服守王之門外”,可見“師”要負責政治治理中的各項具體(ti) 內(nei) 容,也掌管武力,擁有豐(feng) 富的治理經驗,因此也需要將這些政治、軍(jun) 事的經驗傳(chuan) 授給貴族子弟,這是“師”傳(chuan) 道受業(ye) 身份的來源。

 

孔子建立孔門,在師門中以“師”的身份傳(chuan) 授貴族王官之學,並對師門進行治理,並不是後人單純理解的“教師”。這種源自西周封建領主的身份,其實還具有“君”的含義(yi) ,是孔門這一共同體(ti) 組織的管理者、治理者和法人代表。“師”帶有一定的軍(jun) 事貴族色彩,而孔門傳(chuan) 授射、馭的軍(jun) 事技能,孔子本人也頗具武德,所謂“勇服於(yu) 孟賁,足躡郊菟,力招城關(guan) ”(《淮南子·主術訓》),孔門弟子除子路外,也多具有武力,如子夏、顏回、曾參、有若、公良孺、原憲、公皙哀等都頗擅武事【8】,孔門本身也是一個(ge) 封建時代帶有武力色彩的組織,孔子就是這一組織的首領“師”。


二、“夫子”“弟子”“徒”的來源

 

孔門弟子尊稱孔子為(wei) “夫子”,這也是封建時代對貴族領主的一種稱謂。《論語·季氏》的孔門師徒對話中,就將魯國執政的大領主季康子稱為(wei) “夫子”,冉有說“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孔子說“今由與(yu) 求也,相夫子”,即他們(men) 二人擔任“夫子”季康子的家臣,應當履行封臣義(yi) 務。楊寬指出“夫子”稱謂和“師”類似,最初源自殷周時期軍(jun) 事組織的千夫長、百夫長等指揮者【9】。《尚書(shu) ·牧誓》中,記載周武王的戰前動員,要求“夫子勖哉”、“勖哉夫子,尚桓桓,如虎如貔,如熊如羆”,希望這些軍(jun) 事性的封建貴族“夫子”們(men) 努力作戰。在《左傳(chuan) 》中,“夫子”一詞共出現了五十一次,是對貴族領主的稱謂,如《左傳(chuan) ·文公元年》秦穆公對大夫說“孤實貪以禍夫子,夫子何罪”,便是尊稱秦軍(jun) 統領孟明為(wei) 夫子;《左傳(chuan) ·成公十四年》“今夫子傲,取禍之道也”,將晉國大領主郤犨稱為(wei) 夫子;《左傳(chuan) ·襄公二十二年》“吾見申叔,夫子所謂生死而肉骨也。”“知我者如夫子則可”,杜注“夫子,謂申叔也”,是用夫子稱謂貴族領主申叔豫;《左傳(chuan) ·襄公二十七年》“夫子存我,德莫大焉”,將宋國領主向戌稱為(wei) 夫子,“夫子之身,亦子所知也”,將齊國執政大貴族崔杼稱為(wei) 夫子。

 

“夫子”一詞在殷周之際已經出現,是對貴族領主的尊稱,稱夫子者一般擁有領地、家臣,並帶有一定軍(jun) 事指揮色彩,含義(yi) 與(yu) “師”相近。但稱師更傾(qing) 向於(yu) 具體(ti) 社會(hui) 身份,稱夫子則偏向一般尊稱。孔門弟子尊稱孔子為(wei) “夫子”,程樹德認為(wei) ,當過大夫的人都可以稱夫子,“孔子為(wei) 魯司寇”,所以孔門弟子稱其為(wei) 夫子【10】。但孔子作為(wei) 魯司寇也並沒有封地、封臣,並不是典型意義(yi) 上的“夫子”,且稱其為(wei) “夫子”隻是在孔門內(nei) 部,因此稱孔子為(wei) 夫子應該和稱師相似,是孔門這一封建君臣—師徒組織的領主和治理者。

 

孔子稱師、稱夫子,其追隨者則稱弟子、稱徒。弟子一詞,源自周代封建宗法血緣關(guan) 係,即宗族內(nei) 對子、弟的統稱,由父家長、宗子統帥,身份為(wei) 血親(qin) 兼君臣,最早的君臣關(guan) 係就源自於(yu) 家族內(nei) 部的父子、兄弟。子弟、弟子,如西周銅器《豦簋》銘文中弟弟豦對哥哥“君公伯”行禮,自稱“厥臣弟”(《集成》04167);《繁卣》銘文中辛公為(wei) 兄,繁為(wei) 弟,兩(liang) 人之間行君臣之禮(《集成》05430)。朱熹說三代時期的古人“待臣仆若子弟,待子弟如臣仆”【11】,就是發現了子弟、弟子最初源自家族組織內(nei) “臣”的身份。《論語·為(wei) 政》“有事,弟子服其勞”,此處“弟子”正是描述家族內(nei) 子弟對父兄行孝悌之道;《論語·學而》“弟子入則孝,出則悌”,邢昺疏“言為(wei) 人弟與(yu) 子者,入事父兄”,可以很明顯看出“弟子”一詞源自家族血緣共同體(ti) 的身份。《儀(yi) 禮·士相見禮》“與(yu) 老者言,言使弟子”,賈公彥疏引南朝雷次宗雲(yun) “學生事師雖無服,有父兄之恩,故稱弟子也”,可見孔門師徒之間是模擬封建時代血緣宗法的君臣—父兄關(guan) 係,孔子說“回也視予猶父也”(《論語·先進》),正是對此種模擬宗法血緣的描述。

 

弟子之外,孔門追隨者也稱“徒”,如孔子批評冉有為(wei) 季氏斂財乃是“非吾徒也”(《論語·先進》),很明確將弟子稱“徒”。“徒”的稱謂見於(yu) 西周金文,如《史密簋》記載師俗率有“族徒”參戰,銘文中還提到了“族人”,此“族徒”即族人組成的宗族武力【12】。“徒”字按《說文》意為(wei) “步行”,族徒即宗族血緣共同體(ti) 中身份較低下族人擔任車後步行的士卒。“師”率領“徒”,正是領主父家長率領作為(wei) 臣的子弟。此類封建領主率領“徒”作戰,亦見於(yu) 《禹鼎》(《集成》02833、02834)、(師㝨簋》(《集成》04313)等。《墨子·非儒下》“其徒屬弟子皆效孔某”,孫詒讓雲(yun) “徒屬猶言黨(dang) 友”【13】,黨(dang) 友也是血緣的關(guan) 係,下文中會(hui) 有論述。孔子作為(wei) 孔門之“師”,有封建領主的身位而乘車馬,“不可徒行”(《論語·先進》),而追隨的弟子以模擬封建時代宗法血緣的方式,作為(wei) 孔門子弟、族人,擔任追隨車行的“徒”。


三、“朋友”與(yu) 同食祭肉

 

孔門弟子之間,屬於(yu) “朋友”之倫(lun) ,而“朋友”源自西周時期的兄弟、堂兄弟、族兄弟關(guan) 係,是一種血緣宗法本位的共同體(ti) 關(guan) 係。傳(chuan) 世本《論語·學而》雲(yun) “有朋自遠方來”,此句在《古論》和《齊論》中作“朋友自遠方來”【14】。李學勤先生研究認為(wei) ,《古論》是戰國六國文字書(shu) 寫(xie) ,是在齊魯係文字基礎上受到楚文字影響的書(shu) 寫(xie) 文本【15】,代表了更早期的文獻麵貌。戰國文字中,“友”“有”二字形近【16】,上古音皆在匣母之部,因此“朋友”很容易被抄混為(wei) “有朋”,“朋友自遠方來”應當才是早期麵貌。

 

“朋友”一詞在西周金文中,並非指無血緣關(guan) 係意義(yi) 上的friend,而是指有血緣關(guan) 係的兄弟或族人【17】,“本是親(qin) 族稱謂”【18】,“‘朋友’實在是氏族社會(hui) 中氏族成員”【19】。超越血緣關(guan) 係的“朋友”概念,最初都來源於(yu) 血緣兄弟、族人,是一個(ge) 世界性的現象,在古代歐洲亦然。英文中的free一詞,源自於(yu) 古高地日耳曼語fri,本意為(wei) “親(qin) 愛”,與(yu) friend“朋友”同源,指有血緣關(guan) 係的人【20】;馬克·布洛赫在《封建社會(hui) 》一書(shu) 中指出:“在法國,當人們(men) 談到親(qin) 屬成員時,通常直接稱之為(wei) amis(朋友),在德國則稱之為(wei) Freunde(朋友)。一份寫(xie) 自11世紀法蘭(lan) 西島的法律文獻這樣列數家族成員:‘他們(men) 的朋友們(men) ,即他們(men) 的母親(qin) 、兄弟、姐妹們(men) 以及血緣或婚姻維係的親(qin) 屬’”【21】。

 

周代金文材料中,“朋友”往往和祭祀、飲食有關(guan) 。《杜伯盨》銘“用享孝於(yu) 皇神且(祖)考於(yu) 好朋友”(《集成》04450);《乖伯簋》“好朋友與(yu) 百諸婚媾”(《集成》04331);《先獸(shou) 鼎》“朝夕饗厥多朋友”(《集成》02655);《麥鼎》“用饗多諸友”(《集成》02706);《毛公旅鼎》“我用飲厚暨我友”(《集成》02724);《叔女弋簋》“用侃喜百姓、朋友暨子婦”(《集成》04137);《伯康簋》“用饗朋友”(《集成》04160);《命簋》“命其用以多友簋飤”(《集成》04112);《史頌簋》“令史頌省蘇姻友”(《集成》04232);《弭仲簠》“諸友飪飤俱飽”(《集成》04627);《伯公父簋》“用紹諸老、諸兄”(《集成》04628);春秋晚期《王孫遺者鍾》“用樂(le) 嘉賓、父兄及我朋友”(《集成》00261);《應侯爯盨》“用綏朋友”(《銘圖》05639);《祈伯簋》“其用於(yu) 厥朋友”(《銘圖》04738);《伯紳簋》“其用飤正,禦史、朋友、尹人”(《銘圖》05100);《室叔簋》“於(yu) 室叔朋友”(《銘圖》05207)。綜合來看,周代銅器銘文中的朋友指兄弟、從(cong) 兄弟或遠親(qin) 族人,是以血緣為(wei) 紐帶凝聚在一起的小共同體(ti) ,而鑄造器銘者會(hui) 特別強調這些“朋友”們(men) 在祭祀後會(hui) 一起分享祭祀的食物,或為(wei) “饗”或為(wei) “飤”、“飲厚”、“飪飤俱飽”。

 

當孔子讚美朋友自遠方來,不亦樂(le) 乎之時,其實是用模擬血緣宗法共同體(ti) 的方式構建孔門共同體(ti) ,讓來自不同地區“遠方”跨血緣的弟子們(men) 成為(wei) 模擬兄弟、族人血緣關(guan) 係的“朋友”,建立起一個(ge) 新的共同體(ti) ,而孔子則成為(wei) 這群“朋友”的模擬血緣宗族父家長和領主。

 

古代同一個(ge) 小共同體(ti) 的成員,會(hui) 一起分享祭肉。筆者曾考證,孔子說“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嚐無誨焉”(《論語·述而》)中的“束脩”並非是後世理解的“學費”,孔子也不是靠收取束脩為(wei) 生的。相反,《論語·雍也》中,子華出使齊國,冉子很自然地想到為(wei) 子華之母向孔子請粟;原憲擔任邑宰時,孔子還主動接濟原憲的“鄰裏鄉(xiang) 黨(dang) ”。《論語·鄉(xiang) 黨(dang) 》中,“朋友死,無所歸,曰:‘於(yu) 我殯’”。亦可見孔子助人之勤。因此,《論語·先進》中,顏回死後,其父顏路自然向孔子請求“請子之車以為(wei) 之槨”【22】。可知,孔子不是靠弟子提供的“束脩”為(wei) 生,相反還經常接濟弟子,甚至包括弟子的家人、鄰裏、鄉(xiang) 黨(dang) ,因為(wei) 他扮演著共同體(ti) 成員保護者的領主角色。束脩的含義(yi) 其實是精神性的,即古老共同體(ti) 成員共食祭肉之禮。

 

李玄伯曾借助庫朗熱(Fustel de Coulange)《古代城邦》一書(shu) 中以宗教、家族、家神祭祀理解古希臘、羅馬小共同體(ti) 同吃祭肉儀(yi) 式,來解讀孔子的“非祭肉不拜”【23】。同食祭肉是凝聚一個(ge) 共同體(ti) 身份的重要儀(yi) 式,周代金文中那些“朋友”們(men) 在祭祀後的“饗”、“飤”、“飲厚”、“飪飤俱飽”等也包含了同食祭肉的內(nei) 容。《史記·孔子世家》“魯今且郊,如致膰乎大夫,則吾猶可以止”,《集解》引王肅:“膰,祭肉”,魯國不再給孔子頒發祭肉,是促成他脫離父母之邦這一共同體(ti) 去周遊列國的最終原因。《禮記·檀弓上》:“顏淵之喪(sang) ,饋祥肉,孔子出受之。入,彈琴而後食之”。據《儀(yi) 禮·士虞禮》“朞而小祥”,賈公彥疏“是祭故有肉也”,孔子悼念孔門愛徒,也是通過同食祭肉來完成的。繳納束脩祭肉,是加入孔門,成為(wei) 模擬宗法血緣“朋友”,並向“師”孔子效忠之禮,同食祭肉也代表這位“朋友自遠方來”的新成員成為(wei) 了孔門共同體(ti) 的一員。


四、向封君效忠的“委質”之禮

 

封建時代向新封君效忠,封臣需要向封君敬獻“委質”之禮表達效忠,締結和確定新的封建君臣關(guan) 係【24】。孔門的“束脩”,除了共同體(ti) 的精神層麵禮儀(yi) 含義(yi) 外,也具有封臣“委質”的含義(yi) 【25】。《史記·仲尼弟子列傳(chuan) 》記載子路“儒服委質,因門人請為(wei) 弟子”,《索隱》引服虔注《左傳(chuan) 》:“古者始仕,必先書(shu) 其名於(yu) 策,委死之質於(yu) 君,然後為(wei) 臣,示必死節於(yu) 其君也”。根據這一解釋,子路成為(wei) 孔門弟子,使用的就是封建時代向封君效忠的封臣禮“委質”。這一禮儀(yi) ,也顯示出孔門是模仿封建時代宗法、君臣關(guan) 係而組建的新型小共同體(ti) 。

 

孔子本人對於(yu) “委質”之禮非常熟悉,《孟子·滕文公下》雲(yun) :“孔子三月無君,則皇皇如也,出疆必載質”,即孔子一旦有幾個(ge) 月時間脫離於(yu) 封建君臣關(guan) 係之外,便會(hui) 焦急不安,離開一個(ge) 邦國,便會(hui) 帶上新的“委質”禮物去尋找新的封君【26】。在封建社會(hui) 中,君臣的關(guan) 係是相對的,《儀(yi) 禮·喪(sang) 服傳(chuan) 》鄭玄注“天子、諸侯及卿大夫有地者,皆曰君”。所以當時,“一個(ge) 國家內(nei) 存在著不同層次的眾(zhong) 多君主”【27】。孔子在自己建立的封建組織孔門中,扮演君師和模擬血緣的宗族家長角色,同時他還會(hui) 尋求自己的封君,締結自己的封建君臣關(guan) 係。孔子率孔門周遊列國,孔門在一定程度上被視為(wei) 一種獨立型的政治力量,如錢穆先生曾考證孔門在匡、蒲遭遇的戰鬥其實是同一件事【28】,是因為(wei) 叛亂(luan) 的蒲人擔心孔門這一組織幫助衛君。這種恐懼也和孔門的戰鬥力有關(guan) 。在戰鬥中,“有弟子公良孺者,以私車五乘從(cong) 孔子,其為(wei) 人長賢德,有勇力”,在戰鬥中宣稱“寧鬥而死”,並“鬥甚疾”,使“蒲人懼”,最終孔門與(yu) 蒲人之間達成了停火盟約(《史記·孔子世家》)。孔門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與(yu) 地方共同體(ti) 之間建立盟約的封建組織,孔子在統領孔門的同時,也以“委質”的方式尋找自己的新封君。

 

在考古資料中亦能見到封建時代晚期“委質”的跡象,如2014年荊州夏家台楚墓M106出土竹簡《日書(shu) 》“利……見君公,請命為(wei) 臣,吉”【29】,這是當時有誌於(yu) 成為(wei) 封君之臣者用以占卜黃道吉日的材料,選擇好日子去向封君委質效忠,可以獲得成功。顯然,在封建時代,除了血緣宗法關(guan) 係意義(yi) 上的君臣之外,超血緣關(guan) 係的君臣關(guan) 係締結,是一種雙向選擇的過程。在山西發現春秋晚期的侯馬盟書(shu) 中,也能見到“委質”類的君臣關(guan) 係締結典冊(ce) ,如156坑20片雲(yun) :“章自質於(yu) 君所”,如有違反則人神共棄;或記載若不“從(cong) 此明質之言”,也將遭受神罰【30】。類似的委質文獻還見於(yu) 河南溫縣發現的東(dong) 周盟書(shu) ,如“自今以往達事其主,敢不歆歆焉判其腹心”,若委質之臣不向封君履行效忠誓言,就會(hui) 遭遇神靈“麻衣非是”的懲罰【31】。

 

孔子通過招收無血緣關(guan) 係的各種“朋友自遠方來”,建立孔門組織,這一共同體(ti) 中的成員互相為(wei) 朋友,以“委質”禮與(yu) 孔子建立師徒兼君臣關(guan) 係,實是超越了古老封建宗法血緣關(guan) 係的新組織方式。古儒對此頗為(wei) 熟悉,因此郭店楚簡儒書(shu) 《語叢(cong) 一》中就有相關(guan) 記載,如簡80—81雲(yun) :“友、君臣,無親(qin) 也”,簡87雲(yun) :“君臣、朋友,其擇者也”【32】,龐樸先生就指出,這是“一種互相選擇的關(guan) 係”【33】。通過自願的選擇,沒有血緣宗法關(guan) 係的新人以“委質”禮方式加入孔門。


結語

 

在古老的封建時代,君、親(qin) 、師三種角色往往是同構或同源的,宗法血緣的家族首領是父家長,在家族和領地內(nei) 是君的角色,擔任職位多率兵者稱“師”,又往往兼任教化、傳(chuan) 授貴族技能的角色。孔子建立的孔門,也是按照古老封建貴族時代的組織方式來建立自己的團體(ti) 。在孔門共同體(ti) 中,孔子稱師、稱夫子,既是孔門治理者的角色,也進一步將傳(chuan) 統意義(yi) 上“師”的教化、知識傳(chuan) 播角色進行了發揚,但當時稱“師”的含義(yi) 仍與(yu) 後世不同,而是帶有更濃厚傳(chuan) 統封建貴族的意味,而貴族領主“夫子”也逐漸轉化為(wei) 教化者的詞匯。

 

孔門成員作為(wei) 陌生人,按照模擬血緣的方式成為(wei) “朋友”,將古老“朋友”的宗法血緣含義(yi) 轉化為(wei) 超血緣的意義(yi) ,其成員稱“弟子”、“徒”,都是模擬宗法血緣關(guan) 係及其衍生出的君臣關(guan) 係。弟子加入孔門,也模仿封建時代行“委質”效忠禮,所不同者是委質禮束脩又具有共同體(ti) 成員分享祭肉的神聖維度。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孔門是模仿古老封建關(guan) 係建立的共同體(ti) ,但又進一步發展出新的共同體(ti) 組織形式,君、親(qin) 、師超越了更古老的狹隘血緣關(guan) 係。



注釋
 
1李競恒:《治理的技藝:三代王官學新說》,《原道》第39輯,長沙:湖南大學出版社,2020年,第205-216頁。
 
2楊寬:《西周史》下冊,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722-726頁。
 
3 吳鎮烽編著:《商周青銅器銘文暨圖像集成》,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02027。以下引用該書皆簡稱《銘圖》。
 
4 李學勤:《清華簡〈係年〉及有關古史問題》,《文物》2011年第3期,第71頁。
 
5 郭沫若:《兩周金文辭大係圖錄考釋》,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1999年,第149頁。
 
6 楊寬:《西周史》下冊,第896頁。
 
7 [日]白川靜:《西周史略》,袁林譯,西安:三秦出版社,1992年,第142頁。
 
8 李競恒:《早期儒家是個能打的武力團體》,《豈有此理?中國文化新讀》,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23年,第236-239頁。
 
9 楊寬:《西周史》下冊,第726-727頁。
 
10 程樹德:《論語集釋》,北京:中華書局,2008年,第2頁。
 
11 (宋)黎靖德:《朱子語類》卷一三,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第235頁。
 
12 方述鑫:《〈史密簋〉銘文中的齊師、族徒、遂人:兼論西周時代鄉遂製度與兵製的關係》,《四川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8年第1期,第87-88頁。
 
13 孫詒讓:《墨子間詁》上冊,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第306頁。
 
14 程樹德:《論語集釋》,第5頁。
 
15 李學勤:《論孔子壁中書的文字類型》,《中國古代文明研究》,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201頁。
 
16 何琳儀:《戰國古文字典》上冊,北京:中華書局,1998年,第11頁、第13頁。
 
17 陳絜:《周代農村基層聚落初探:以西周金文資料為中心的考察》,朱鳳瀚主編:《新出金文與西周曆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第121頁。
 
18 [日]白川靜:《金文通釋選譯》,曹兆蘭選譯,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126頁。
 
19 楊向奎:《宗周社會與禮樂文明》,北京:人民出版社,1992年,第184頁。
 
20 陳國華:《憲法之祖〈大憲章〉》,《大憲章》,陳國華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6年,第17頁。
 
21 [法]馬克·布洛赫:《封建社會》上卷,張緒山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7年,第216頁。
 
22 李競恒:《論語新劄:自由孔學的曆史世界》,福州:福建教育出版社,2014年,第138頁。
 
23 李玄伯:《家邦通論》,杜正勝編:《中國上古史論文選集》下冊,台北:華世出版社,1979年,第946頁。
 
24 許倬雲:《西周史》,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1年,第174頁。
 
25 楊寬:《西周史》下冊,第864頁。
 
26 楊逢彬:《孟子新注新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7年,第173-174頁。
 
27 趙伯雄:《周代國家形態研究》,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1990年,第245頁。
 
28 錢穆:《先秦諸子係年》,北京:商務印書館,2002年,第35-40頁。
 
29 田勇、蔣魯敬:《荊州夏家台M106出土戰國楚簡〈日書〉概述》,《出土文獻研究》第十九輯,上海:中西書局,2020年,第35頁。
 
30 山西省文物工作委員會:《侯馬盟書》,北京:文物出版社,1976年,第38-40頁。
 
31 郝本性:《河南溫縣東周盟誓遺址發掘與整理情況》,艾蘭、邢文編著:《新出簡帛研究》,北京:文物出版社,2004年,第77頁。
 
32 李零:《郭店楚簡校讀記》,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年,第160頁。
 
33 龐樸:《初讀郭店楚簡》,《曆史研究》1998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