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昭煒】天泉證道的問題與解決方案——方學漸對於龍溪學的批判與方以智的統合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3-10-26 14:2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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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泉證道的問題與(yu) 解決(jue) 方案

——方學漸對於(yu) 龍溪學的批判與(yu) 方以智的統合

作者:張昭煒(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研究員)

來源:《中國哲學史》2023年第4期


摘要:陽明後學方學漸以性善為(wei) 宗,以著實為(wei) 學,傾(qing) 向於(yu) 王心齋之學的“真實”與(yu) 錢緒山之學的“有”,並批判龍溪學的超越與(yu) “無善”,糾正陽明學左派的玄虛之弊。龍溪學顯赫於(yu) 天泉證道,方學漸追根溯源,辨析龍溪對於(yu) 王陽明之教的誤解與(yu) 偏離,表現在“良”的本義(yi) 、有無的對峙、道體(ti) 功夫的一致、王陽明的開闔、證道的倉(cang) 促等方麵。方學漸之學由其子方大鎮與(yu) 同鄉(xiang) 吳應賓推進,至其曾孫方以智集大成,在糾正龍溪學之弊的基礎上,道體(ti) 論發揚“潛無於(yu) 有”“藏虛於(yu) 實”,功夫論主張“藏悟於(yu) 學”,形成陽明學理論發展的又一個(ge) 高峰。


關(guan) 鍵詞:天泉證道;龍溪學;方學漸;方以智


 

天泉證道是陽明學發展的重大事件,代表了以“無”為(wei) 宗的龍溪學崛起。在肯定這一進路時,王陽明試圖以“有”平衡之,警示這一進路可能引發的風險,無奈戎馬倥傯(zong) ,落星南贛。不出王陽明所料,隨著龍溪學的盛勢展開,其流弊亦隨之而起,侵蝕了實致良知之學,顧憲成、高攀龍等朱子學後勁群起而攻之,陽明學內(nei) 部亦不乏人,桐城的方學漸(1540-1615)便是其中之一。“先生潛心學問,揭‘性善’以明宗,究‘良知’而歸實,掊擊一切空幻之說”【1】,以此可將方學漸判定為(wei) 陽明後學,門人私諡明善先生,可概括其學旨。方學漸是桐城方氏之學的奠基者,其後之顯者有子方大鎮、孫方孔炤、曾孫方以智、玄孫方中通,回應龍溪之學亦成為(wei) 方氏家學的共同問題意識。

 

一、方學漸綜評陽明學

 

1.王陽明的良知教

 

方學漸認同王陽明之學:表現在功夫上,便是步步歸實,實致良知;表現在道體(ti) 上,便是力主性善之體(ti) 。他編注《心學宗》、摘選王陽明論學語時,亦貫徹了這一思想:

 

至善,心之本體(ti) ,隻是明明德,到至精至一處,然亦未嚐離卻事物。本注:所謂盡夫天理之極而無一毫人欲之私者得之。

 

至善者,性也。性原無一毫之惡,故曰至善。止之,是複其本然而已。

 

吾輩今日用功,隻是要為(wei) 善之心真切。

 

立誌者,長立此善念而已。

 

或問:“人皆有是心,心即理,何以有為(wei) 善有為(wei) 不善?”先生曰:“惡人之心失其本體(ti) 。”

 

至善者,心之本體(ti) ,本體(ti) 上才過當些子,便是惡。不是有一個(ge) 善,又有一個(ge) 惡來相對也。

 

心之本體(ti) ,所謂天理也。

 

(先生見性之善,可謂分明矣。不應後來有無善無惡之說,恐是門人好高而附會(hui) 其說也。)【2】

 

上述所選的王陽明論學語錄皆為(wei) 著實語,而無超越語;在方學漸看來,陽明學明白易曉,以性善為(wei) 宗,這是儒家的一貫宗旨。方學漸認為(wei) “無善無惡”不是王陽明之言,而是門人附會(hui) ,這裏的門人主要指王龍溪,這相當於(yu) 將“無善無惡”排除在陽明學體(ti) 係之外。這樣的材料擇取方式及評述表現為(wei) “六經注我”,符合己意者擇取之,發揚之,不合己意者避而不談,摒棄之。

 

在方學漸的思想觀念中,善與(yu) 惡、有與(yu) 無、天理與(yu) 人欲等相反的概念尖銳對立,沒有調和回旋的餘(yu) 地。方學漸借王陽明論學語,從(cong) 兩(liang) 個(ge) 方麵闡釋性善:第一,心之本體(ti) (心的本來之體(ti) )是善。善與(yu) 惡相對待:無惡便是善,至善不留纖毫之惡。心的本來之體(ti) 是善,先天如此;後天“才過當些子”,便是惡,通過複其本然,可回到原初狀態。第二,善與(yu) 惡相對即是理與(yu) 欲相對。去盡人欲之私,便是盡天理,回複心之本體(ti) 。以上兩(liang) 個(ge) 方麵均側(ce) 重實有:善是實善,以達至善;理是實理,乃至天理。以此對接良知學,方學漸引錄王陽明論學語“性無不善,故知無不良”,評曰:“陽明論良知根於(yu) 性善,學者不此之求,浮慕無善無惡之為(wei) 高,而衍為(wei) 虛寂之說。蓋徒有見於(yu) 不學不慮,而無見於(yu) 愛親(qin) 敬長,漓聖賢之旨矣。”【3】方學漸認為(wei) 王陽明能夠全麵繼承孟子之論,兼顧“不學而知”的良知、“不慮而能”的良能與(yu) 愛親(qin) 之仁、敬長之義(yi) ,不學不慮可視為(wei) 超越之學,而學慮與(yu) 仁義(yi) 為(wei) 著實之學,王陽明兼取兩(liang) 者,超越與(yu) 著實並重。方學漸認為(wei) 陽明後學斷章取義(yi) ,專(zhuan) 取向上的良知良能,舍棄著實的愛親(qin) 敬長,從(cong) 而脫離了儒學仁義(yi) 的基本範疇,由不學不慮墮落為(wei) 玄虛,這顯然影射龍溪學。王陽明以“性無不善”駕馭“知無不良”,以性善之實為(wei) 預設,道體(ti) “根於(yu) 性善”,這是王陽明的根本教法。即道體(ti) 即是功夫,由性善而衍生功夫,便是實致良知,從(cong) 愛親(qin) 敬長之實際處下手,以實抵虛,從(cong) 而明確“不學不慮”僅(jin) 是偶發之論,不足以撼動正學。方學漸處理對待概念的方式是執一端而廢另一端,表現為(wei) 實有層次的道體(ti) 論與(yu) 著實的功夫論。方學漸漠視甚至拒斥無善無惡之學,這主要針對龍溪學,不知執兩(liang) 用中,對此的糾正有待方氏後學來實現。

 

2.分化“二王”之學

 

王陽明門下的“二王”(王心齋與(yu) 王龍溪)側(ce) 重良知的流行與(yu) 超越,可視為(wei) 陽明學的左派,“王龍溪和王心齋是王學左派的兩(liang) 大領袖。”【4】與(yu) 之相對的謹守王陽明之教者為(wei) 右派。隨著陽明學展開,左右兩(liang) 派的發展亦趨複雜,既有向右或向左的極端發展,也有兩(liang) 者融合。以此背景來審視方學漸的良知學:他重視良知的著實與(yu) 實致功夫,趨於(yu) 保守,可歸入陽明學的右派;他的左派傾(qing) 向表現為(wei) 認同心齋之學,但是,他反對左派的龍溪之學。反映到他的著作裏,《心學宗》的心學譜係擇心齋而棄龍溪。綜合來看,方學漸的良知學體(ti) 現出陽明學左右兩(liang) 派的融合,在兩(liang) 派的張力中有合力(融合左右兩(liang) 派),合力中亦有張力(分化左派的心齋與(yu) 龍溪)。

 

首先來看方學漸統攝兩(liang) 派的合力。他試圖通過《心學宗》來彰顯王心齋之學的右派特色,即良知學的真切篤實:“良知原自無不真實,而真實未必合良知之妙也。(良知純任天理,世有真實而不盡合於(yu) 天理者,其真實所發,隻成自私自利,而非天命人心之本然矣。若夫誠則明,明則誠,良知即真實,真實即良知。)”【5】據心齋論述良知與(yu) 真實的關(guan) 係:“良知原自無不真實”,由此,良知的表現、作用與(yu) 效驗要大於(yu) 真實;反之則不然,“而真實未必合良知之妙也”,真實不能代表良知。心齋更看重良知流行的衝(chong) 力與(yu) 良知之妙,這是左派的特色,良知的真實與(yu) 否不是心齋關(guan) 心的核心問題。方學漸要在心學譜係建構中扭轉左派的流行之妙:他當然認可“良知原自無不真實” ;而將按語的重心放在詮釋“而真實未必合良知之妙也”。方學漸引入“天理”,良知的流行表現為(wei) “純任天理”,以天理為(wei) 約束,從(cong) 而遏製了良知向妙的發展之可能,同時,天理的確定道德性指向也堵死了泰州學派良知流行之妙向湯顯祖、李贄任情方向的發展。更進一步,方學漸將“真實”限定為(wei) “盡合天理”,違反這一限定者,則不是“真實”,由此收窄了“真實”的涵蓋範圍,強化了“真實”與(yu) “天理”的等同,以此可以窒息泰州學派羅汝芳主張的活潑潑的赤子之心。以前兩(liang) 步為(wei) 基礎,可以說“良知即真實,真實即良知”,“真實”與(yu) “良知”相互定義(yi) ,從(cong) 而將良知歸實。綜上可知,我們(men) 通常將羅汝芳、湯顯祖、李贄作為(wei) 心齋後學,他們(men) 推進良知流行之妙,屬於(yu) 左派的激進者,而方學漸趨於(yu) 保守,屬於(yu) 左派的保守者,甚至比陽明學右派更為(wei) 保守。不僅(jin) 如此,方學漸還有從(cong) 陽明學退回到朱子學的傾(qing) 向,他認同明代奉持朱子學的胡敬齋:“近日學者便要尋滋味、尋快樂(le) ,此是未學行、先學走,如何不猖狂顛倒?隻當教他窮理力行,見理明,力行熟,自有滋味,自能快樂(le) 。(滋味快樂(le) ,效驗也;窮理力行,工夫也。有工夫,自有效驗。”)【6】方學漸借用胡敬齋的論學語來間接表達其思想,從(cong) 形式來看,敬齋與(yu) 心齋之學形成鮮明的對比:胡敬齋反對“尋滋味、尋快樂(le) ”,而王心齋重視良知之妙與(yu) 活潑潑的樂(le) 。泰州學派有“樂(le) 是學”與(yu) “學是樂(le) ”的相互表達,總體(ti) 表現為(wei) 即道體(ti) 即是功夫,道體(ti) 流行為(wei) 先。方學漸認為(wei) 樂(le) 是效驗,是功夫之所至,以功夫統攝滋味快樂(le) ,以謹行統攝活潑,“力行”功夫是核心。之所以如此,或許是方學漸看到王心齋後學沉迷滋味而廢功夫的流弊,試圖予以糾偏,從(cong) 而批判性繼承心齋之學。

 

同為(wei) 左派的心齋與(yu) 龍溪之學亦有明顯差異:心齋注重良知的流行與(yu) 靈動,這可以歸入“良知之妙”,尚不足以稱之為(wei) 超越之虛無;龍溪從(cong) 超越之“無”發展良知,“無”與(yu) “虛”相應,與(yu) “實”相反。由此,是否能夠超越到虛無,可作為(wei) 心齋與(yu) 龍溪之學判教的標準。方學漸以“真實”定義(yi) 良知,可以合心齋的良知流行靈動之妙,但不合龍溪的虛無超越之旨;換言之,方學漸的“真實”良知可視為(wei) 對龍溪超越虛無的否定。以《中庸》“誠則明矣,明則誠矣”來詮釋“真實”,強調良知作為(wei) 誠體(ti) 的實性與(yu) 明性;“至誠無息”,實性亦可在實在處超越,這與(yu) 龍溪由“虛無”實現超越的路徑不同,在這一點上,相當於(yu) 方以智以實學抵製虛學,“踐履實地用功,是多少次第、多少積累在,正與(yu) 空虛頓悟之說相反。”【7】“空虛頓悟”直指龍溪學,這正是力主實學的方學漸所極力批評的,這也影響到方以智:“實行則真,虛名容偽(wei) ”。【8】另外,我們(men) 還應注意方學漸融合虛實的進路:“藏虛於(yu) 實,潛無於(yu) 有。”“二氏舍實而求虛,離有而索無,其心增一虛無之障已,不可謂之真虛無矣。”【9】這一進路能夠包容龍溪學的虛與(yu) 無,但尚處於(yu) 萌芽階段,有待其後學發展。方學漸將單純追求虛無視為(wei) 二氏之學,這是假虛無,亦是影射龍溪學。

 

龍溪學以“無善”為(wei) 重要特征,方學漸對此予以批評:“新建所以承先聖者,在良知之教,吾私而淑之。至於(yu) 無善無惡,反而求之,不得於(yu) 心,敢自欺乎?”【10】方學漸私淑陽明,如前所論,他私淑的是主張性善的王陽明。方學漸不能理解與(yu) 接受王陽明與(yu) 王龍溪的“無善無惡”,之所以如此,是因為(wei) 不得於(yu) 心,不敢自欺,這種不自欺的品格深刻影響到方氏家學,乃至方以智亦主“毋自欺”。從(cong) 學界現狀來看:“近者學者好談心體(ti) ,略於(yu) 躬行,聽之妙入玄虛,察之滿腔利欲,則又以佛緒而飭伯術也。”【11】“近者學者”指向龍溪及其後學,脫略著實的躬行功夫,急於(yu) 向“無”超越,將“無善無惡”演變為(wei) 玄虛,相當於(yu) 接近佛教的空無;缺乏實致的功夫,從(cong) 而導致良知不純,為(wei) 私欲所侵蝕,類似於(yu) 霸術。這將龍溪學排除在陽明學、宋明心學傳(chuan) 統之外,甚至拒斥在儒門之外,與(yu) 佛教與(yu) 霸術等同,這不僅(jin) 有傷(shang) 於(yu) 王龍溪,亦有傷(shang) 於(yu) 王陽明。

 

3.傾(qing) 向於(yu) 錢緒山之學

 

返回天泉證道來看,與(yu) 王龍溪之“無”相對者,便是錢緒山(德洪)之學之“有”。方學漸摒斥“無”,反對王龍溪之學,與(yu) 此相應,他的立場傾(qing) 向於(yu) 錢緒山之學,哲學思想表現為(wei) 崇有,以“有”排“無”:

 

冠“無善”於(yu) “善”之上者,兔角也;係“無善”於(yu) “善”之下者,蛇足也。(通曰:人性之善,渾然一善而已,不可雲(yun) ‘無’,並不可分上下。)【12】

 

方學漸從(cong) 上下兩(liang) 個(ge) 發展方向否定“無”:“無”既不在善之上,於(yu) “善”之上冠以“無善”,不但不能超越善,反而猶如兔角,是虛幻的存在,由此否定了善向上超越的進路;“無”亦不在善之下,於(yu) 善之下綴加“無善”,仿佛畫蛇添足,反而有傷(shang) 於(yu) 善的清晰性,善之下無須再有一物,由此亦否定了善向下回落的進路。既然上下均不通,則“無”隻能歸於(yu) 善之實有。方學漸不給王龍溪的“無善”留任何出路,層層封堵,渾然一善,以應萬(wan) 變,方中通之注亦突出了方學漸一貫的性善論。

 

宋明理學中“無”的另一進路是道南指訣,在《中庸》的未發與(yu) 已發語境下展開:

 

人皆曰:“未發之前無惡可指,亦無善可名。”不知未發之前光光潔潔,即是善之本色,何必添一無字?(通曰:有善可名,乃善之一端;無善可名,乃善之全體(ti) 。全體(ti) 是善,不可謂之無矣。)【13】

 

針對試圖從(cong) 未發的角度為(wei) “無善”尋個(ge) 安頓處的進路,方學漸予以否定。方學漸認為(wei) 未發相當於(yu) “善之本色”,由此消解了道南指訣將未發神秘化的傾(qing) 向,且以“本色之善”充實之,將善清晰化,由此亦否定了以“無”詮釋善的進路,不必再於(yu) “本色之善”上著一“無”字。方學漸所主本體(ti) 惟有善,可避免無善、無惡的幹擾,從(cong) 而使得本體(ti) 幹幹淨淨、真切明晰,方中通引申至全體(ti) 之善,這是道體(ti) 的根本指向,以此全體(ti) 之善可以籠括“無善”,亦相當於(yu) 否定了龍溪的“無善”。方中通以善之“全體(ti) ”詮釋方學漸所言的善之“本色”,是方氏家學的自然發展。雖然方學漸與(yu) 方中通的思想略異,但否定龍溪“無善”的立場一致,顯示出方學漸、方大鎮、方孔炤、方以智、方中通四代家學回應龍溪學的一致性。

 

二、方學漸評議天泉證道

 

方學漸回應龍溪學,還表現在借助王陽明的遺言遺教,駁斥《天泉證道記》,力圖堵死陽明學向“無”發展的方向,回歸善的實在之“有”,也可以說以“有”駁“無”,包括五個(ge) 方麵,分述如下:

 

第一,追根溯源,考索文意,詮釋王陽明“良知”的道德性之善。

 

《天泉證道記》,王龍溪所受新建先生之宗旨,欲以一海內(nei) 之道脈者也。新建之學以良知為(wei) 宗。良之為(wei) 言善也,如良士、良農(nong) 、良工、良賈,必由士、農(nong) 、工、賈之善而得名;又如良馬、良材、良田、良玉之類,莫不因其善而稱之。新建所謂“良”者,從(cong) 經文“至善”變化而來也。人之知有良、有不良,天下國家之感應,身心意物之存發,莫不有良、有不良。曰致良知,則必格良物,誠良意,正良心,修良身,齊良家,治良國,平良天下,大都去不良以還之於(yu) 良,充其良以達於(yu) 所不良。是“良知”一言開明德、親(qin) 民、止至善之橐鑰,以繼往聖之宗旨,誠有然矣。【14】

 

“良知”之“良”有兩(liang) 種代表性詮釋方向:其一,良表示“很”“非常”之意,並沒有特定的道德指向,如趙岐注:“不學而能,性所自能。良,甚也。是仁之所能甚也。知亦猶是能也。”【15】良之“甚”並無道德指向:“良能”是“仁之所能甚也”,從(cong) 而賦予良能明確的道德指向;同理,良知亦是“仁之所知甚也”,良知亦有明確的道德指向。以此方向解釋“良士、良農(nong) 、良工、良賈”:良多用於(yu) 評判人,相當於(yu) 擅長精專(zhuan) ,如《莊子·養(yang) 生主》所言的“良庖” ;“良馬、良材、良田、良玉”,良多用於(yu) 評判物,相當於(yu) 材質優(you) 秀。其二,良表示道德之善。朱熹注:“良者,本然之善也。”【16】良的道德指向明確,且與(yu) 《孟子·盡心上》知愛親(qin) 敬長的仁義(yi) 相呼應。趙岐詮釋的“良知”道德義(yi) 從(cong) “知”而起,以仁駕馭之;朱熹詮釋的“良知”道德義(yi) 從(cong) “良”而起,良之善賦予知。兩(liang) 者的一致處是“良知”最終表現為(wei) 道德性的指向。在這兩(liang) 種代表性詮釋之間,方學漸的選擇傾(qing) 向於(yu) 融合,他既有朱熹將“良”詮釋為(wei) 善的表述,在舉(ju) 例中卻按照趙岐的解讀。方學漸認同王陽明的注釋:將《孟子》的“良知”之“良”對接《大學》的“至善”。這須注意朱王的差異:朱熹是從(cong) “本然”來講,側(ce) 重原點,本來如此;王陽明是從(cong) 終點來講,至善是終極目標。要實現終極目標,還需要功夫,即將《孟子》的“良知”等同於(yu) 《大學》“致知”之“知”,通過致良知,達到至善。

 

趙岐、朱熹、王陽明都認同儒學的性善論,方學漸承接諸學,堅持良知之善的先天本有;與(yu) 此相對,“人之知有良、有不良”,“良”是善,“不良”是惡,相當於(yu) 人之知有善有惡。由於(yu) 《大學》八條目的一貫性,知的善惡二元對立模式將直接導致天下、國、家、身、心、意、物的二元對立,如善心與(yu) 惡心、善意與(yu) 惡意、善身與(yu) 惡身等。即道體(ti) 即是功夫,道體(ti) 論的二元對立直接影響功夫論:善惡對立,善增一分,則惡減一分;當善增到極處時,惡隨之消隱殆盡。功夫論表現為(wei) 兩(liang) 個(ge) 方向:“去不良以還之於(yu) 良”可表述為(wei) “去惡以還善”,功夫的著力點在惡,惡去,善自複;“充其良以達於(yu) 所不良”可表述為(wei) “重善以覆惡”,功夫的著力點在善,善充,惡自消。這兩(liang) 個(ge) 方向均以實現善的增長為(wei) 中心,也就是功夫論服務於(yu) 道體(ti) 論的良知之善。這兩(liang) 個(ge) 方向的功夫論可以交相為(wei) 用,相互助發。

 

引申方學漸之意,以《大學》三綱領統攝八條目,以明德統攝致知,則知為(wei) 明德之良知;以至善統攝致知,至是境界,致是功夫,即致而至,由致良知而止於(yu) 至善;以親(qin) 民統攝致知,民為(wei) 良民,也就是道德之善之民,共同構建出倫(lun) 理之善的社會(hui) 共同體(ti) 。反之亦然,由八條目亦可反統三綱領,以致知統攝之,則良知便是開啟三綱領之橐鑰,三綱領與(yu) 八條目的中心均轉移到致知(致良知),落腳在陽明學。

 

第二,將善的“有”與(yu) “無”作為(wei) 對待概念,兩(liang) 者互斥,從(cong) 而鏟除善之“無”的根基。

 

至善無惡之說,餘(yu) 不能不逆於(yu) 心,嚐作《善論》以辨之,而未悉之疑猶有不容已於(yu) 言者。“無善無惡心之體(ti) ,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wei) 善去惡是格物”,此新建之教也。“心是無善無惡之心,意即是無善無惡之意,知即是無善無惡之知,物即是無善無惡之物”,此龍溪之悟也。愚則曰:心體(ti) ,一善而已矣,善即無惡,無惡即善,豈有無惡而又無善者乎?若曰惡固本無,善亦非有,則天地所為(wei) 顯仁、藏用、富有、日新者竟何物乎?天命善,人心亦善。【17】

 

方學漸將二元論貫徹到“有”與(yu) “無”,“善即無惡,無惡即善”,推而廣之:善之有不容惡之有,故善排斥惡;惡之有不容善之有,故惡排斥善。從(cong) “有”的角度來看:善與(yu) 惡對立,兩(liang) 者隻能擇其一,方學漸顯然擇取善,摒棄惡,這是普通的常見。從(cong) “無”的角度來看:無惡即是善,無善即是惡,方學漸顯然擇取無惡,摒棄無善,這亦是常見。在常見中,善與(yu) 惡不能並存,換言之,無善與(yu) 無惡亦不能並存,“豈有無惡而又無善者乎?”由於(yu) 方學漸以心體(ti) 為(wei) “一善而已矣”,他否定惡,也就是否定無善。這種非此即彼的機械式理解僅(jin) 適用於(yu) 經驗層,也就是後天之學。對此,顧憲成似有微辭:“而天泉證道,又獨標‘無善無惡’為(wei) 第一諦焉,予竊惟‘良’即‘善’也,善所本有,還其本有;惡所本無,還其本無,是曰自然。夷善為(wei) 惡,絀有為(wei) 無,不免費安排矣。”【18】顧憲成對“良”的解釋傾(qing) 向於(yu) 朱熹的“本然之善”,本然的狀態是有善無惡,因此,致良知的功夫表現為(wei) 還其善之本有,還其惡之本無。在此還原的致良知過程中,並不需要刻意去強化善惡的針鋒相對。總體(ti) 來看,顧憲成傾(qing) 向於(yu) 調和方學漸與(yu) 王龍溪之論的衝(chong) 突,表現為(wei) 溫和的有無論。

 

王陽明與(yu) 王龍溪的“無善無惡”超越經驗層,以此打開超驗的先天之學,在這一點上,方學漸未能跟進,故而他亦不能有針對性地批評陽明與(yu) 龍溪之論。王陽明之所教與(yu) 王龍溪之所悟亦有差別:王陽明以“無善無惡”定義(yi) “心之體(ti) ”,試圖為(wei) 心尋找超越的本體(ti) ,這個(ge) 本體(ti) 不在經驗層之“有”,而是超越經驗層的本體(ti) 之“無”。因此,王陽明所言的“無”並不是否定義(yi) ,亦不是與(yu) “有”對立的概念,而是指向肯定義(yi) 上的超驗本體(ti) 。王陽明的“心之體(ti) ”之“無”與(yu) 經驗層的“心”是有明晰界限,王龍溪承此亦言“心是無善無惡之心”,在將超越之“無”賦予經驗之“心”時,將導致本體(ti) 層與(yu) 經驗層的差異:“心之體(ti) ”可以言“無”,本體(ti) 層不能用經驗的善惡標準來評判,故而“無善無惡心之體(ti) ” ;“心”不能言“無”,心是“有”,經驗層有善有惡,當王龍溪言“心是無善無惡之心”時,會(hui) 導致兩(liang) 種指向:其一,心是心之體(ti) ,“心體(ti) 是無善無惡之心體(ti) ”,這等於(yu) 王陽明之言;其二,心就是經驗層的心,“心是無善,亦無惡”將導致經驗層的矛盾,若要強行統合,要麽(me) 詭辯,要麽(me) 雙重否定,這都是方學漸所極力反對的。如果通過“一無所有”的徹底之“無”來溝通“無善”與(yu) “無惡”,這又麵臨(lin) 蹈空的風險,與(yu) 儒學倡導的著實之學背道而馳,不能“顯諸仁,藏諸用”,不符合儒學倡導的“富有之謂大業(ye) ,日新之謂盛德”。

 

在王陽明所言的四句教中,心體(ti) 是本體(ti) ,意是心的指向,知是道德判斷,物是道德之實際,經驗層的心意知物各有所用,如君臣佐使,各司其職。王龍溪從(cong) “無”的角度超越心意知物,而方學漸不能理解王龍溪的真正用意之所在。王龍溪的“無”還致力於(yu) 良知學的密教:通過無心,獲得藏密,展現心在本體(ti) 層的“富有” ;通過無意,超越意指向的單向性,達到應圓,實現用的自在;通過無知,發掘知的“藏用”之寂體(ti) ;通過無物,不拘於(yu) 物,達到超越的自在,可顯仁,可藏用。方學漸顯然亦不能理解密教之無。從(cong) 功夫論來看,王龍溪先天正心,以先天化後天,通過功夫實現;而方學漸認為(wei) “天命善,人心亦善”,雖然有先天正心的傾(qing) 向,但由於(yu) 不解先天及密教,隻能從(cong) 邏輯上聯係天命與(yu) 人心之善,並無功夫之作用。由此可以看出方學漸不能把握龍溪的心意知物之“無”,因此,其對於(yu) 龍溪學的批評亦無力。既能充分吸收龍溪學之“無”的超越,有能保證經驗層的道德之善之實有,這有待極有創造性的思想家——方學漸的曾孫方以智來實現,這將在下文論述。

 

第三,主良知之“有”者,即本體(ti) 即是功夫,即功夫即是境界,道體(ti) 、功夫、境界一致;而主良知之“無”者,道體(ti) 與(yu) 功夫不一致。

 

從(cong) 善上立根基,則以此善善其身意知物,亦以此善善其天下國家,是謂一了百當,易簡直捷。木體(ti) 善,工夫亦善,是謂本體(ti) 即工夫。上根一而能,中根以下百千而能,皆止於(yu) 至善,此聖學也。若曰無善無惡,從(cong) 無處立根基,既無矣,有何根基乎?身意知物皆隳於(yu) 無,天下國家皆滅於(yu) 無,一了百廢,安得一當?敝精力而無實用,安得易簡?以有善之學求無善之體(ti) ,工夫不合本體(ti) ,上根下根無一可者矣,曾是為(wei) 聖學乎?

 

且新建既洞見良知,則必洞見良心;洞見良心,則必洞見心體(ti) 之本善,而猶為(wei) 是言,何也?又曰:“四無之說為(wei) 上根立教,四有之說為(wei) 中根以下立教。”夫道一也,有則俱有,無則俱無,資有利鈍,特難易之間耳,判然分有無而二之,大匠安得兩(liang) 規矩乎?我知新建不爾也,意者有為(wei) 哉其言之。【19】

 

從(cong) 道體(ti) 、功夫、境界解釋,存在“有”與(yu) “無”兩(liang) 個(ge) 方向。從(cong) 善上立根基,承認良知之“有”,功夫的起點、過程與(yu) 終點一致,道體(ti) 為(wei) 善,功夫為(wei) 善其身、意、知、物、國家、天下,從(cong) 而達到“一了百當”的至善境界,道體(ti) 、功夫、境界一致,道體(ti) 易識,功夫直捷,境界清晰。然而,當轉向良知之“無”時,從(cong) “無”立根基,則根基不牢,甚至根基不存在;功夫亦無著力點,身、意、知、物、國家、天下皆無,隳壞了實際的致良知功夫,導致境界“一了百廢”,相當於(yu) 道體(ti) 、功夫、境界皆遭破壞。王龍溪崇尚“無”,方學漸持守“有”,方學漸由此駁斥龍溪學。在兩(liang) 個(ge) 方向之間,是否存在交叉的可能呢?如以無善無惡為(wei) 道體(ti) ,以為(wei) 善去惡為(wei) 功夫,“以有善之學求無善之體(ti) ”。方學漸否定了這種可能,道體(ti) 、功夫、境界三者應一致,交叉會(hui) 導致“工夫不合本體(ti) ”。

 

王龍溪以利根標榜,“無”的方向是否僅(jin) 適用於(yu) 利根,而不適用於(yu) 鈍根呢?方學漸亦予以否認。“道一也”,道是一個(ge) 道,無論是利根還是鈍根,均是此道。利鈍的差異隻反映在個(ge) 體(ti) ,表現為(wei) 悟道過程的遲速。“有”與(yu) “無”對峙,兩(liang) 者隻能存其一,“有則俱有,無則俱無”,王陽明的教法亦是一教——主“有”,從(cong) 而排除了龍溪學之“無”。方學漸繼承並闡發王陽明的“有”之一教,道體(ti) 、功夫、境界,三者一有俱有。

 

第四,從(cong) 修辭(詞)來看,王陽明在天泉證道時開闔兼具,側(ce) 重於(yu) “闔” ;王龍溪的問題在於(yu) 開而不闔。

 

凡修詞者,先開後闔,正意歸重闔處。嚐讀《傳(chuan) 習(xi) 錄》,所載與(yu) 此記微有異同,闔處煞有深意。其言曰:“人有習(xi) 心,不教在良知上實用為(wei) 善去惡工夫,隻去懸空想個(ge) 本體(ti) ,一切事為(wei) 俱不著實,不過養(yang) 成一虛寂。此個(ge) 病痛不是小小,不可不早說破。”夫指授宗旨,即防虛寂不著實之弊,何慮之遠而戒之深乎!

 

大都知者過之,愚者不及,上根之病病在虛寂,中根之病病在塵俗。新建不防塵俗,而防虛寂,是其意非為(wei) 下根而發,乃為(wei) 上根而發也。或見龍溪才高,難以尋常傾(qing) 動,又欲片時收攝之,特為(wei) 獎勸誘掖之權,他日從(cong) 容更作究竟法,而時不暇及,未可知也。不然,新建從(cong) 萬(wan) 死一生中體(ti) 認出良知,安肯操戈自伐?嚐自悔枉費三十年之力,誤用於(yu) 禪,安肯以之誤後學乎?自天泉之記出,後之學者喜談虛寂,不務躬修,其弊不可勝言。雖有新建“早說破”之語在,而莫之能救,不能不為(wei) 斯道長太息也!【20】

 

鑒於(yu) “有”是王陽明的常用教法,因此,在天泉證道中,良知學的“開”主要表現在王龍溪提出“無”,從(cong) 而開出“有”與(yu) “無”兩(liang) 個(ge) 進路。但是,王陽明之意並非在“開”以及開之後的分裂,而是將重心放在“闔” ;換言之,王陽明無意於(yu) 兩(liang) 個(ge) 方向的張力,而是側(ce) 重兩(liang) 個(ge) 方向的合力。由於(yu) 錢緒山所主為(wei) 王陽明的常教,因此,王陽明將證道的重點轉移到防範王龍溪的進路可能導致的風險。王陽明防範的手段是“以實補虛”“以有補無”,總體(ti) 上加強陽明學派內(nei) 部的合力。在天泉證道後,陽明學的實際發展亦驗證了王陽明預言的精準:“自天泉之記出,後之學者喜談虛寂,不務躬修,其弊不可勝言。”

 

陽明學的開闔包含三個(ge) 階段:闔—開—再闔。天泉證道前,良知學是“闔” ;天泉證道,王龍溪提出“無”的進路,錢緒山堅守“有”的傳(chuan) 統,可視為(wei) “開”。“開”雖然起源於(yu) 陽明學內(nei) 部的張力,但會(hui) 撕裂良知的一元,導致良知教一分為(wei) 二;同時,亦使得良知教展開得更加飽滿,豐(feng) 富了良知的內(nei) 容。麵對這種可能的分化,作為(wei) 良知學的創說立教者,王陽明警覺到其中潛在的分化風險,故而試圖“再闔”,使得兩(liang) 種方向相資為(wei) 用,增強學派的合力。綜上,王陽明主“闔”與(yu) “再闔”,王龍溪主“開”,應以王陽明之學為(wei) 正,警惕龍溪學“開”的風險。方學漸以繼承王陽明之學為(wei) 己任,重視王陽明倡導的“闔”與(yu) “再闔”,反對“開”,以防範龍溪學之弊,這與(yu) 王陽明的用意一致,方學漸與(yu) 王陽明的良苦用心相同。

 

第五,從(cong) 年譜行實考證龍溪學沒有得到王陽明的再次印證,由此質疑龍溪學的正統性與(yu) 合法性。

 

愚又按:新建年譜,天泉之會(hui) 在嘉靖丁亥八月八日之夜分,其時將征思、田戒行,應酬紛紛,神情殊倦,而九日之晨即命駕入粵,戊子之冬遂卒於(yu) 南安。是龍溪自天泉後,不得再逢新建,重訂宗旨矣。愚於(yu) 是益信新建非究竟語也。

 

方龍溪之夜問也,新建雖賞其悟,而警戒諄諄,若預為(wei) 後日地者,曰:“汝中隻好默默自修,不可輕以接人。”道一也,不可接人,豈可自修?蓋欲其自悟得之。又曰:“上根之人,世亦難遇,此顏子、明道所不敢承。”當又欲其取資於(yu) 德洪,隱然諷汝中勿自居於(yu) 上根,而從(cong) 事中根之工夫,久久自知無善無惡之為(wei) 權法,他日又相訂正未晚,豈知一去不反,遂為(wei) 千載不結之案。而龍溪轍以世所難遇者自認,儼(yan) 然立於(yu) 顏子、明道之上,不少遜避,取未竟之語為(wei) 誦法之宗,不思臨(lin) 岐“說破”者之謂何,且曰:“苦口拈出虛寂話頭,以救學者之弊,非欲求異於(yu) 師門。”嗟乎!此固新建之所深憂也。【21】

 

前四點是從(cong) 思想的角度反駁龍溪學,而第五點是從(cong) 行實考證的角度為(wei) 龍溪學的正統性與(yu) 合法性“釜底抽薪”。龍溪的“四無”說僅(jin) 是獨悟自得之學,沒有得到王陽明的完全肯定,理由有三:其一,天泉證道時,王陽明沒有精力去深度思考學術事宜。“天泉之會(hui) 在嘉靖丁亥八月八日之夜分”,“而九日之晨即命駕入粵”,轉化成現代時間計算方法:大約從(cong) 晚上六點到次日淩晨六點,除去正常睡眠,王陽明“應酬紛紛”,而且“神情殊倦”。如此倉(cang) 促、疲倦的狀態,王陽明在天泉證道討論問題的深刻性與(yu) 全麵性都受到嚴(yan) 重影響。其二,在天泉證道中,王陽明對於(yu) 龍溪的態度是正負參半,“雖賞其悟,而警戒諄諄”。然而,後人理解天泉證道時王龍溪的表現,重點幾乎全部集中到“賞其悟”,而輕視王陽明的“警戒諄諄”。從(cong) 道體(ti) 論而言,王陽明認為(wei) “無善無惡之為(wei) 權法”,並非定論;從(cong) 功夫論而言,王陽明希望王龍溪“默默自修”,修悟平衡。王陽明肯定錢緒山之學,希望錢王兩(liang) 君相資為(wei) 用,不可偏執一說。其三,在天泉證道後,王龍溪全麵發展了“無”的道體(ti) 與(yu) “悟”的功夫,但非常可惜,這種超越的良知學進路並未得到王陽明的再次訂正;天泉證道之後的龍溪學不是王陽明訂正的教法,缺乏正統性與(yu) 合法性。

 

為(wei) 從(cong) 根本上回應龍溪,須歸本返源,還原天泉證道時王龍溪提出“無善”的語境:

 

昔天泉之會(hui) ,汝中重無善,德洪重為(wei) 善,新建雖兩(liang) 可之,而旋即警之,大略以“人有習(xi) 心,不實用為(wei) 善去惡之功,而空想本體(ti) ,養(yang) 成虛寂,其病非小,不可不早說破”。夫既示以宗旨矣,又何待於(yu) 說破?既有待於(yu) 說破,則始之所言猶是未說破之旨。然則新建雖亟許汝中,其意則惟恐無善無惡之終於(yu) 誤人,而說破以救之,此覺世之本意也。【22】

 

在天泉證道時,王陽明肯定錢緒山“為(wei) 善”與(yu) 王龍溪“無善”兩(liang) 種良知學詮釋路徑。從(cong) 實際影響及後學發展來看,王龍溪在天泉證道脫穎而出,無善的宗旨深刻影響了陽明學的發展;與(yu) 之相應的錢緒山之學平淡著實,未得到足夠重視與(yu) 充分展開。方學漸顯然是站在錢緒山的立場上回應龍溪學,他認為(wei) 王陽明在天泉證道時並未完全認可龍溪之學,而是有所保留,其重心在於(yu) “而旋即警之”,即王陽明預感到龍溪學可能導致的問題,說破其病以救之。方學漸沿著王陽明的警示語批評龍溪學,指出虛寂所導致的脫略實學,此說又見《心學宗》:“人有習(xi) 心,不教他在良知實用為(wei) 善去惡工夫,隻去懸空想個(ge) 本體(ti) ,一切事為(wei) ,俱不著實,不過養(yang) 成一個(ge) 虛寂。此個(ge) 病痛不是小小,不可不早說破。”方學漸評述:“此先生著實之教也,知此則知無善無惡非著實之教也。後人舍其著實者,尚其不著實者,倡虛寂之說病痛,豈其小哉?此先生之憂也。”【23】當龍溪學發展遇到問題後,回視王陽明在天泉證道的警示語,才能認識到王陽明先見的憂慮以及警示的重要性,可以說方學漸之學遙接王陽明之教,且能避免龍溪學之病痛。但是,王龍溪的《天泉證道紀》亦兼顧到王陽明的警示:“但吾人凡心未了,雖已得悟,不妨隨時用漸修工夫。”【24】王龍溪亦有兼取錢緒山之學的進路,肯定“漸修”以及悟後之修,以此衝(chong) 抵無善可能導致的“不著實”“虛寂”之弊。就此而言,方學漸對於(yu) 龍溪學的批評並不恰當,甚至有“畫蛇添足”之嫌,這在一定程度上又顯示出王龍溪與(yu) 方學漸之學的一致性,兩(liang) 者均能接受王陽明的警示以及肯定錢緒山之學的進路。

 

三、方以智統合龍溪學

 

方學漸的影響主要在桐城,其後學的傑出代表有方大鎮與(yu) 吳應賓:方大鎮恪守方學漸之學,主良知之“有”,進入到以鄒元標、馮(feng) 從(cong) 吾主盟的北京首善書(shu) 院,從(cong) 而將方氏之學由地方帶到了全國學術的中心;吳應賓徘徊於(yu) 儒釋之間,重視良知之“無”,“吳太史應賓為(wei) 學士領袖,晚乃與(yu) 先生印可,闡繹‘性善’各數千言。”【25】方大鎮與(yu) 吳應賓長期辯論“有”與(yu) “無”,可視為(wei) 方學漸之學的雙向展開,也可視為(wei) 天泉證道在桐城的延續。方吳聯姻後,兩(liang) 家之學均傳(chuan) 給方以智。以上總體(ti) 呈現為(wei) 合(方學漸)——分(方大鎮與(yu) 吳應賓)——合(方以智)的形態。

 

經過陽明學盛勢展開、龍溪學超越之泛濫,晚明儒學“脫實向虛”之弊漸滋,形成了反對龍溪學的陣營:“朱子憂高明之亂(luan) 真,高、顧、鄒、馮(feng) 極願分之,《宗一聖論》再三申之,蓋為(wei) 此也。”26高、顧、鄒、馮(feng) 分別指高攀龍、顧憲成、鄒元標、馮(feng) 從(cong) 吾,四人都有尊奉朱子學、批評龍溪學的傾(qing) 向,以實補虛。晚明講學以東(dong) 林、江右、關(guan) 中為(wei) 盛:顧憲成與(yu) 高攀龍為(wei) 東(dong) 林主盟,是方學漸反對龍溪學的同道;江右講學領袖鄒元標親(qin) 身體(ti) 證龍溪學,對於(yu) 龍溪學的批評較為(wei) 溫和;關(guan) 中講學領袖馮(feng) 從(cong) 吾師承許孚遠,許孚遠與(yu) 龍溪後學周汝登繼續天泉證道的有無之辯,表現為(wei) 《九諦》與(yu) 《九解》,馮(feng) 從(cong) 吾繼承師說,亦是反對龍溪學。方大鎮與(yu) 鄒元標、馮(feng) 從(cong) 吾論學;方以智晚年駐錫江右,由此充分吸收這些思想資源,集成創新。

 

吳應賓作《宗一聖論》,“再三申之”,深度回應龍溪學。與(yu) 方學漸及高、顧、鄒、馮(feng) 的進路不同,吳應賓並不是直接抵製龍溪學,而是在吸收龍溪學超越精神的基礎上,返回著實,這成為(wei) 方以智回應龍溪學的主要指導思想:“無我而備物,藏悟於(yu) 學,學而不厭,此聖人之無我也。”“而今日之荒亡莽蕩,高標鬥勝,當以此破之。”【27】“荒亡莽蕩,高標鬥勝”均是超越的龍溪學之弊,要破除此弊,須“藏悟於(yu) 學”(將龍溪學的超越之“悟”隱藏於(yu) 著實之“學”),即功夫即是道體(ti) ,道體(ti) 論對應“藏虛於(yu) 實”“潛無於(yu) 有(藏無於(yu) 有)”,方學漸、顧憲成之學亦有類似的“藏空於(yu) 實”思想雛形:“明此體(ti) 即實而空,非離實而空也。”【28】“藏無於(yu) 有”在吳應賓之學表現為(wei) “無我而備物”:“無我”超越著實,且較之於(yu) “四無”,超越得更徹底;“備物(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則是再著實,且較之於(yu) “四有”,著實得更切實。藏無我於(yu) 備物,這樣既能充分吸收龍溪學的超越精神,又切合儒學的著實,也就是“藏超越於(yu) 著實”。

 

綜合以上諸思想資源,方以智回應龍溪學:“‘四無’之不可專(zhuan) 標以教世,斷斷然矣。”【29】“四無”不能獨行,獨行則流弊甚多:“向以竊仁義(yi) 之藥者罪聖人之方,乃今公然竊任放冥應之藥,竊獨尊無礙之藥矣。”“任放冥應”則茫蕩不歸,脫離實學;“獨尊無礙”則異化成自我張揚的借口、消解倫(lun) 理實學的手段。他由此提出應對之方:“體(ti) 其無善惡之素,而潤生於(yu) 善統惡之場。今以成德稱之,乃至善也。”【30】這相當於(yu) 將“無善”的超越精神作用到“有善”,並在更高的“至善”層次統攝“無善”與(yu) “有善”,相當於(yu) 在邏輯上實現了螺旋發展的閉環,即分、合、再合:(一)錢緒山與(yu) 王龍溪(許孚遠與(yu) 周汝登)分主“有”與(yu) “無”;方學漸、顧憲成、高攀龍抵製“無善”。以上是“有善”與(yu) “無善”的對峙,是分。(二)吳應賓以“無善”籠括“有善”,這是第一層次的合;(三)在吳應賓推進的基礎上,方以智以“至善”統攝“有善”與(yu) “無善”,這是第二層次的合。第一層次的合相當於(yu) 方學漸提出的“潛無於(yu) 有”。通過潛藏,“有”獲得了“無”的全部,亦可說“無”獲得了“有”的全部,“無”不是空無一物,而是“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由此升華了吳應賓的“無我”。明清之際的實學思潮主要表現為(wei) 以實學抵製虛學,甚至執實以廢虛,實學與(yu) 虛學彼此不容。方以智繼承發揚方學漸的“潛無於(yu) 有”“藏虛於(yu) 實”,吸收虛無的超越精神後,表現為(wei) 綜合的“新實學”:打通虛實,能夠做到“即虛即實”與(yu) “即實即虛”:以實學對治虛學產(chan) 生的荒亡莽蕩之弊,虛者實之;以虛學對治實學的泥跡之弊,實者虛之。在此基礎上,方以智亦創造性提出了新“四無”:“時方舉(ju) 龍溪四無之標,或嫌之,或倚之。愚者曰:我亦標四無焉:無內(nei) 無外心之體(ti) ,無先無後意之動,無遺無過知之良,無實無虛物之格。”【31】龍溪學的“四無”側(ce) 重於(yu) 儒學之密教,發掘儒學心性的秘密藏;而方以智的“四無”更多表現為(wei) 消解之無,以相反相對的虛與(yu) 實為(wei) 例,通過“公因統反因”的辯證框架,一方麵,他通過“無”來消解虛與(yu) 實,這可視為(wei) “藏虛於(yu) 實”的躍進;另一方麵,通過“無”作為(wei) 公因,可以打通“實”與(yu) “虛”的反因間的隔閡,從(cong) 而為(wei) 反因之間構建出雙向溝通的媒介,不僅(jin) 能夠“藏虛於(yu) 實”,亦能夠“藏實於(yu) 虛”。

 

王龍溪主超越,要超越著實;方學漸重著實,他批評超越,致力於(yu) 將龍溪學拉回到著實。由此形成了兩(liang) 者的衝(chong) 突,方以智於(yu) 兩(liang) 者兼取之,既要從(cong) 超越著實,以此容納龍溪學,又要針對龍溪學之弊,從(cong) 超越返回著實,捍衛並強化方氏家學。綜合兩(liang) 者,便是由著實超越,再由超越返回著實:“行無事,必有事”,【32】著實者必有事,如“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孟子·公孫醜(chou) 上》),超越者行無事,如“禹之行水也,行其所無事也”(《孟子·離婁下》),這亦是方學漸“藏虛於(yu) 實”的思想進路:“禹乘四載而行無事”。【33】按此,孟子思想中便具有超越與(yu) 著實兩(liang) 種思想資源,但為(wei) 什麽(me) 超越性在儒學發展中被淹沒了呢?方以智亦對此有反思:“行無事者必有事,教猱則法弊。龍威丈人竊禹書(shu) ,仲尼弊其辜。”【34】大禹將超越的精神隱藏在“行水”等實事中,通過“著實”展現“超越”,也可以說是“再著實”。“著實——超越——再著實”的進路不能僭越,如果忽略著實,直接僭越到超越,便會(hui) 出現“教猱則法弊”,猱如心猿,相當於(yu) 人心本來具有悠揚向上的習(xi) 性,超越者如同教猱爬樹,更加刺激人心的悠揚,蕩而不歸。如同王陽明在天泉證道警示龍溪學“開”的風險,“仲尼弊其辜”,孔子及後儒正是警覺到超越精神對於(yu) 儒學的危害,因此,極力扭轉此學:“教猱升聖,瞾圓道之本而不知回互者”,“甚矣!人之好毒藥也。則《六經》之教公檄者謂為(wei) 毒毒藥之藥可也。”【35】《六經》代表了著實之學,以此著實,治療超越之病,也可以說以“必有事”製約“行無事”,超越與(yu) 著實相回互,虛實皆可發揮正向價(jia) 值:虛實獨行,則兩(liang) 者皆病;善用之,虛實皆藥。方以智將治病的理論與(yu) 實踐轉用於(yu) 儒學,大醫貴在明症,則可以應病予藥:有者無之,無者有之;實者虛之,虛者實之;著實者超越之,超越之著實之,“在人善用之。飲食與(yu) 藥餌,予奪隨其時。”【36】“集藥善製,不枉其材。皆在籠中,醫醫者來。”【37】由此展現出方以智作為(wei) 治療醫生之病的“大醫王”之擔當,此醫籠可以醫治龍溪學之弊,相當於(yu) 方以智將龍溪學納入醫籠,糾偏超越之弊,補足了著實的精神;同時,方學漸之學亦可納入醫籠,糾正實學泥跡之弊,吸收了超越的精神。這與(yu) 王陽明在天泉證道時平衡錢緒山與(yu) 王龍溪的用心一致,在這一點上,方以智可謂是繼承並發揚了王陽明良知學的真精神。

 

綜上所述,方學漸評議天泉證道,以著實之學批評龍溪的超越之學,遙接王陽明之教。方學漸對陽明學左派兩(liang) 大代表的不同態度根基在於(yu) 學問,方學漸極力發揚王心齋之學的著實之教,批評王龍溪之學的超越之無,這是其遙接王陽明之教的自然結果。由於(yu) 方學漸不能理解龍溪學的超越精神,導致批評缺乏針對性,亦不能真正解決(jue) 問題。盡管如此,方學漸創造性提出了“潛無於(yu) 有”“藏虛於(yu) 實”,但並未展開,由其後學吳應賓、方以智發揚光大。方以智吸收龍溪學的超越,通過“潛無於(yu) 有”“藏虛於(yu) 實”“藏悟於(yu) 學”,更能有效糾正龍溪學之弊,形成了融合虛實的實學精神。從(cong) 方氏家學內(nei) 部來看,從(cong) 方學漸、方大鎮到方以智,方氏家學逐漸開闊,理論日趨精深,但是,始終以回應龍溪學為(wei) 問題意識,堅持“實”學。從(cong) 明清之際的儒學走向來看,吳應賓、方以智融合龍溪學的新實學,能夠更有效兼取虛實、有無、著實與(yu) 超越,具有極強的創新性,且能統合天泉證道中的王陽明、錢緒山、王龍溪之說,代表了陽明學理論發展的又一個(ge) 高峰。


 
注釋
 
1 葉燦:《方明善先生行狀》,《桐城方氏七代遺書》,黃山書社,2019年,第3頁。
 
2 方學漸:《王陽明》,《心學宗》卷四,清刻本,第22頁。
 
3 方學漸:《王陽明》,《心學宗》卷四,清刻本,第28頁。
 
4 嵇文甫:《左派王學》,開明書店,1934年,第18頁。
 
5 方學漸:《王心齋》,《心學宗》卷四,清刻本,第40頁。
 
6 方學漸:《胡敬齋》,《心學宗》卷四,清刻本,第10頁。
 
7 方學漸:《王陽明》,《心學宗》卷四,清刻本,第26-27頁。
 
8 方以智:《容遁》,《東西均》,《東西均注釋(外一種)》,中華書局,2016年,第333頁。
 
9 方學漸:《虛無論》,《庸言》,《桐城方氏七代遺書》,黃山書社,2019年,第126頁。
 
10 方學漸:《善論下》,《庸言》,《桐城方氏七代遺書》,黃山書社,2019年,第133頁。
 
11 方學漸:《王陽明》,《心學宗》卷四,清刻本,第22頁。
 
12 方中通:《方明善先生》,《心學宗續編》卷一,清刻本,第5頁。
 
13 方中通:《方明善先生》,《心學宗續編》卷一,清刻本,第4頁。
 
14 方學漸:《讀天泉證道記》,《庸言》,《桐城方氏七代遺書》,黃山書社,2019年,第138頁。
 
15 《孟子注疏》卷十三上,《十三經注疏》,中華書局,1980年,第2765頁。
 
16 朱熹:《孟子集注》卷十三,《四書章句集注》,中華書局,2016年,第360頁。
 
17 方學漸:《讀天泉證道記》,《庸言》,《桐城方氏七代遺書》,第138頁。
 
18 顧憲成:《心學宗序》,《涇皋藏稿》卷六,明萬曆刻本,第11頁。
 
19 方學漸:《讀天泉證道記》,《庸言》,《桐城方氏七代遺書》,第138-139頁。
 
20 方學漸:《讀天泉證道記》,《庸言》,《桐城方氏七代遺書》,第139-140頁。
 
21 方學漸:《讀天泉證道記》,《庸言》,《桐城方氏七代遺書》,第140頁。
 
22 方學漸:《善論下》,《庸言》,《桐城方氏七代遺書》,第133頁。
 
23 方學漸:《王陽明》,《心學宗》卷四,清刻本,第32頁。
 
24 王畿:《天泉證道紀》,《王畿集》,鳳凰出版社,2007年,第2頁。
 
25 葉燦:《方明善先生行狀》,《桐城方氏七代遺書》,第2頁。
 
26 方以智:《約藥》,《易餘》卷下,《易餘(外一種)》,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第177頁。
 
27 左錞:《中五說》,《序說》,《青原誌略》卷五,江西人民出版社,1998年,第125頁。
 
28 顧憲成:《心學宗序》,《涇皋藏稿》卷六,明萬曆刻本,第10頁。
 
29 方以智:《約藥》,《易餘》卷下,《易餘(外一種)》,第177頁。
 
30 方以智:《約藥》,《易餘》卷下,《易餘(外一種)》,第172頁。
 
31 方以智:《密之先生雜誌》,《中國科學院文獻情報中心藏古籍真本叢刊(鈔稿本部分)》第36冊,學苑出版社,2017年,第95頁。
 
32 方以智:《忘忘》,《藥集》,《方以智全書》第10冊,黃山書社,2019年,第417頁。
 
33 方學漸:《虛無論》,《庸言》,《桐城方氏七代遺書》,第126頁。
 
34 方以智:《平稱》,《合山欒廬占》,《方以智全書》第10冊,第356頁。
 
35 方以智:《約藥》,《易餘》卷下,《易餘(外一種)》,第181頁。
 
36 方以智:《炮藥》,《藥集》,《方以智全書》第10冊,第419頁。
 
37 方以智:《忘忘》,《藥集》,《方以智全書》第10冊,第41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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