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題名中的整全性哲學意涵
作者:白宗讓(香港中文大學(深圳)人文社科學院助理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九月初九日甲寅
耶穌2023年10月23日
關(guan) 於(yu) 《周易》一書(shu) 題名中二字的含義(yi) ,曆代已有多種解釋。本文在簡要梳理前人觀點的基礎上,提出一種“整全性哲學”意涵。
關(guan) 於(yu) “周”的解釋
在曆代對《周易》之“周”的解釋中,影響最大的當屬唐代孔穎達主編的《周易正義(yi) 》。此書(shu) 主要對王弼、韓康伯的注釋進行了疏解和補正,定稿後即成為(wei) 科舉(ju) 取士的標準用書(shu) ,長期立於(yu) 學官。《正義(yi) ·卷首·論三代易名》中引漢代鄭玄雲(yun) :“周易者,言易道周普,無所不備。”但孔氏棄此說不用,轉而以“周”為(wei) 地名或者朝代名。地名即殷商時期周族聚居地陝西岐山一帶,朝代名指“以別餘(yu) 代”之周朝。南宋朱熹《周易本義(yi) 》亦持“代名”說。《正義(yi) 》對“周”字沒有深究,顧名思義(yi) 過於(yu) 獨斷。唐代賈公彥即指出:“《連山》《歸藏》皆不言地號,以義(yi) 名《易》,則周非地號。”(《周禮·大卜》疏)“三易”作為(wei) 一個(ge) 體(ti) 係,命名規則當有一致性。再者,文王在世時周朝尚未建立,何來朝代命名一說?孔論又以神農(nong) 為(wei) 連山(烈山)氏,黃帝為(wei) 歸藏氏,強行為(wei) 其朝代說張目,恐是無稽之談。這些遠古人物連司馬遷都搞不清楚。“三易”對應的年代一般采用鄭玄“夏曰《連山》,殷曰《歸藏》,周曰《周易》”,神農(nong) 、黃帝等人物的年代顯然不符合。唐代陸德明《經典釋文》雲(yun) :“周,代名也;周,至也,遍也,備也,今名書(shu) ,義(yi) 取周普”,說明“周”字在用作書(shu) 名的時候,應該取“周普”的含義(yi) ,與(yu) 鄭玄的理解相同。當代易學家劉大鈞先生也持此說。
鄭玄認為(wei) 《連山》《歸藏》的命名都具性質含義(yi) :“連山者,象山之出雲(yun) ,連連不絕。歸藏者,萬(wan) 物莫不歸藏於(yu) 其中。”(《正義(yi) ·卷首》引)同樣,“周易”也當指向某種哲理內(nei) 涵,即“易道周普,無所不備”。孔論之周地、周代說均不具哲學性。賈公彥曰:“《周易》以純《乾》為(wei) 首,乾為(wei) 天,天能周匝於(yu) 四時,故名《易》為(wei) ‘周’也。”(《周禮·大卜》疏)“周匝”與(yu) “周普”分別指時間性質上的首尾相連與(yu) 空間性質上的無所不包,此二說均具整全性哲學意涵,貼合《係辭上》對《周易》一書(shu) 性質之界定:“《易》與(yu) 天地準,故能彌綸天地之道。仰以觀於(yu) 天文,俯以察於(yu) 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精氣為(wei) 物,遊魂為(wei) 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與(yu) 天地相似,故不違;知周乎萬(wan) 物,而道濟天下,故不過;旁行而不流,樂(le) 天知命,故不憂;安土敦乎仁,故能愛。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wan) 物而不遺,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故神無方而《易》無體(ti) 。”
在古人心目中,“天地”代表一切萬(wan) 有,以天地為(wei) 原型的《周易》可以“彌綸天地之道”,可以囊括幽明、始終、死生、鬼神等所有已知和未知的存在;在這些二元範疇中,常人隻能看到事物明顯的一麵,而看不到隱蔽的一麵。《周易》本質上不是神學,而屬於(yu) “探賾索隱”類的哲學反思,通過整全的觀念將未知與(yu) 神秘領域納入視野,並保留了某種敬畏感。《周易》具有某種神秘性,《係辭上》講“退藏於(yu) 密”,但不是黑箱操作,更不是神學,而是某種特殊的、以理性為(wei) 主,同時包含神秘主義(yi) 的整全性哲學。“知周乎萬(wan) 物”,才能“道濟天下”。這裏的“知”顯然超出了傳(chuan) 統的知識論,而代表一種“範圍天地”“曲成萬(wan) 物”“通乎晝夜之道”的整全性認知。“不過(周正)”“不遺(周密)”不僅(jin) 包括空間性與(yu) 時間性的整全,而且已經達到了形而上之“不謬性”,超越了凡俗智慧或者庸俗道德。
“無方”“無體(ti) ”指《周易》本體(ti) 之神妙不測;不局限於(yu) 方體(ti) ,才可能與(yu) 萬(wan) 物互通,應變無窮。《管子·樞言》曰:“故先王貴當,貴周。周者不出於(yu) 口,不見於(yu) 色,一龍一蛇,一日五化之謂周。”以“龍蛇”喻“周”,即變化莫測。龍蛇“與(yu) 時俱化,而無肯專(zhuan) 為(wei) ”(《莊子·山木》)。“周”之善“化”與(yu) 《周易》推崇“化”的性質相通。《周易》描述天地互感而“萬(wan) 物化生”(《彖·鹹》),久行周道而“天下化成”(《彖·恒》)。這一點上,“周”與(yu) “易”(變化)趨於(yu) 同義(yi) 。
“周”是所有人類精神傳(chuan) 統共同追求的一種性質,宗教家強調造物主的全知全在,思想家提出某種哲學理論時首先要考慮其普適性。莊子以“周、遍、鹹”三者為(wei) “至道”之“大言”(《知北遊》)。當代書(shu) 法家林鵬在解釋《周易》題名之“周”時說:“周也者,周正、周到、周密、周詳、周遊、周流、周邊、周圍、周而複始也。周之義(yi) 大矣,不可不識也。周而複始正是《周易》的根本精神。”值得注意的是,“周”不是簡單的周而複始,《舊約》認為(wei) 日光之下並無新事,中國文化不這樣認為(wei) 。賈公彥“周匝於(yu) 四時”類似“周期”說或“周環”說,但天道不是簡單地重複過往,而是不斷生生演進的。《周易》六十四卦內(nei) 含兩(liang) 極辯證法則,但總體(ti) 上是一個(ge) 新新不已、永無止境的動態開放體(ti) 係。萬(wan) 事萬(wan) 物在遵循否極泰來、剝極而複、損益互轉等內(nei) 在規律的同時,最後都走向既充滿希望又對未知懷有憂患意識的《未濟》卦,這一點不同於(yu) 《新約·啟示錄》式的萬(wan) 有終結論。
關(guan) 於(yu) “易”的解釋
“易”字很古老,甲骨文中已有此字;另據學者考釋,距今4000多年前陶寺出土的朱書(shu) 扁壺上就有“易”字,絕不是《周易》之後才出現的字。“易”在古代指占筮之書(shu) (《周禮·太卜》)或者官名(《禮記·祭義(yi) 》鄭玄注)。關(guan) 於(yu) 《周易》之“易”的解釋亦有多種,從(cong) 鄭玄的“易三義(yi) ”(《正義(yi) ·卷首·第一論易之三名》引)到清代毛奇齡“易五義(yi) ”(《仲氏易》),此處不再贅述。朱熹以“易”為(wei) 書(shu) 名(《本義(yi) ·第一卷》),棄其哲學含義(yi) 於(yu) 不顧;《係辭上》“生生之謂易”又嫌哲學延伸太泛。本文僅(jin) 討論書(shu) 名含義(yi) ,擬從(cong) 漢字象形本質到《周易》象思維一路展開。
東(dong) 漢許慎《說文解字》曰:“易,蜥易,蝘蜓,守宮也,象形。《祕書(shu) 》說日月為(wei) 易,象陰陽也。”《說文》以“易”為(wei) 某種動物,此義(yi) 和書(shu) 名的關(guan) 係比較模糊;其後引《祕書(shu) 》“日月為(wei) 易”則大有深意。《祕書(shu) 》的解釋更古老,認為(wei) “易”字來自“日月”,取象於(yu) 陰陽。東(dong) 漢魏伯陽《周易參同契·乾坤設位章》曰:“日月為(wei) 易,剛柔相當。”三國虞翻注雲(yun) “字從(cong) 日下月,象陰陽也”(唐陸德明《經典釋文》引)。從(cong) 字形上看,“易”上邊是“日”,下邊是否為(wei) “月”,文字學上還存疑(《說文》:一曰從(cong) 勿);從(cong) 義(yi) 理上講,“日”單獨就可以代指天道從(cong) 而包含“月”;從(cong) 《易傳(chuan) 》對作為(wei) 書(shu) 名之“易”的闡釋來看,明顯就是日月的組合。漢字的象形本質奠定了中國古人的具象思維,《周易》一書(shu) 正是象思維的結晶。“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係辭下》)指明“周易”之“易”來自“象”。古人觀察到自然萬(wan) 象中最顯著的就是日月,“懸象著明,莫大乎日月”(《係辭上》),所以用日月來代表易象。
日月運行有什麽(me) 特征呢?《係辭下》曰:“日往則月來,月往則日來,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寒暑相推而歲成焉。”日月周天普照,交替通行於(yu) 晝夜,二者結合即在時空上具有了整全性質。《易緯·乾坤鑿度》曰:“易名有四義(yi) ,本日月相銜。”“相銜”即沒有缺口的圓周運動,代表著周密不失。由之,“易”也具有了“周”的含義(yi) ,“周”和“易”幾乎是同義(yi) 詞,都內(nei) 含整全性哲學之義(yi) 。
日月與(yu) 陰陽觀念的起源很密切,而且陰陽二字在字形上都和日月相關(guan) 。《係辭上》曰:“陰陽之義(yi) 配日月”,從(cong) 自然觀象之“日月”中遂發展出“陰陽”。陰陽觀念正是《易》體(ti) 係從(cong) 符號到思維一以貫之的構建基礎。易道即陰陽之道,《係辭上》曰:“一陰一陽之謂道”“易有太極,是生兩(liang) 儀(yi) ”;《莊子·天下》篇曰:“《易》以道陰陽”,說明“易”和“陰陽”之間是一體(ti) 兩(liang) 麵的關(guan) 係。
“道陰陽”“象陰陽”使作為(wei) 書(shu) 名的“易”具備了哲學內(nei) 涵,陰陽哲理正是《周易》一書(shu) 的標簽。《正義(yi) 》卷首曰:“夫易者,變化之總名,改換之殊稱”“謂之為(wei) 易,取變化之義(yi) ”。以“易”為(wei) “變化”是流傳(chuan) 最為(wei) 廣泛的解釋,《周易》英文譯名也據此而來,但此義(yi) 不足以說明變化背後的哲理。“日月為(wei) 易”既涵蓋變化之義(yi) ,又說明變化的哲理是陰陽互易。將陰陽二元辯證推演到萬(wan) 事萬(wan) 物就是《周易》“探賾索隱”之哲學認知途徑。“三易”(連山、歸藏、周易)都以陰陽爻來占筮,陰陽才是“易”之深層含義(yi) 。孔子所向往的“周文”中也包含“周易”;“文”字的本義(yi) 為(wei) 紋理錯雜,“物相雜,故曰文”(《係辭下》);周文“監於(yu) 二代”(《論語·八佾》),“文質彬彬”(《論語·雍也》)正是陰陽和諧的表征,所以引發了孔子的讚歎。周朝晚期出現了“質不勝其文”(《禮記·表記》)的弊病,此乃“文不當,故吉凶生焉”(《係辭下》),內(nei) 在原因是陰陽(文質)失衡。
整全性哲學追求及其價(jia) 值
《易傳(chuan) 》準確理解了《周易》題名二字中的整全性哲學意涵,其對《周易》一書(shu) 性質的界定中反複申明此義(yi) :
《係辭上》:《易》廣矣大矣,以言乎遠則不禦,以言乎邇則靜而正,以言乎天地之間則備矣!
《係辭上》: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
《係辭下》:《易》之為(wei) 書(shu) 也,廣大悉備。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
《係辭下》:夫《易》,彰往而察來。
《係辭下》:原始要終。
《係辭下》:其道甚大,百物不廢。
《周易》的整全性質,既體(ti) 現於(yu) 時間層麵(“始終”“往來”),也體(ti) 現於(yu) 空間層麵(“遠邇”“廣大悉備”“百物不廢”)。相較於(yu) 空間,《周易》更重視時間層麵的整全;《周易》以《乾》卦為(wei) 首,乾為(wei) 天,“時乘六龍以禦天”(《彖·乾》)相當於(yu) 一種全時之知。此外,“易”背後的陰陽觀念決(jue) 定了《周易》哲學的整全性不是通過統計學意義(yi) 上的包羅萬(wan) 有來實現的,而是從(cong) 事物的性質來進入的。“兼三才而兩(liang) 之”(《係辭下》)意味著陰陽兩(liang) 極思維貫穿一切萬(wan) 有(天地人)。《周易》以此兩(liang) 極辯證智慧為(wei) 樞紐實現了周密不失的整全性,此即“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
在此觀念影響之下,中國古代主要哲學流派皆以整全性為(wei) 追求目標,意圖將所有存在都納入視野並加以照顧,這也是中國文化的獨特價(jia) 值。《周易》兩(liang) 極辯證思維與(yu) 原始儒家之“中庸”有很大關(guan) 係。據清華簡《保訓》,舜所傳(chuan) 承之“中”來自“厥有施於(yu) 上下遠邇,乃易位設稽,測陰陽之物,鹹順不逆”。《禮記·中庸》曰:“(舜)執其兩(liang) 端,用其中於(yu) 民。”《中庸》篇的哲學理想就是整全性。
原始道家哲學之“道”也具有普遍性與(yu) 整全性,《老子》二十五章講“道”的本體(ti) 屬性為(wei) “周行而不殆”,“周行”即動態之“周普”;因此“強為(wei) 之名曰大”,“大”即能涵蓋所有。《韓非子·解老》曰:“聖人觀其玄虛,用其周行,強字之曰道。”《莊子·天下》篇認為(wei) ,“一曲之士”隻得“道”之一偏,而“道術將為(wei) 天下裂”的感歎說明整全性之珍貴。
啟蒙以來,人類社會(hui) 在精神與(yu) 物質兩(liang) 方麵都獲得了巨大進步;但啟蒙三百年後,又發現人類陷入了種種新的困境,諸如生態環境惡化、貧富差距、恐怖主義(yi) 等,這些始料未及的負麵後果已經不可能在啟蒙價(jia) 值觀內(nei) 部找到解決(jue) 方案。導致這些問題的原因其實是整全性思維的缺失,主要體(ti) 現在技術與(yu) 生態、資本與(yu) 民生、人與(yu) 自然、自我與(yu) 他者等關(guan) 係中,隻以技術、資本、人類中心、自我價(jia) 值至上,沒有顧及其他方麵的利益,問題永遠不會(hui) 得到解決(jue) ,也不可能實現全人類可持續的共同繁榮。這些問題有兩(liang) 大特征:一是問題已經超出了一國所能獨自解決(jue) 的範圍,需要全人類合作;二是拒絕某一種文化或價(jia) 值觀的獨裁,需要文明對話與(yu) 理解。在這些問題麵前,理性原則由於(yu) 二律背反的問題顯得過於(yu) 單薄,需要引入一種厚重而整全的價(jia) 值觀來照顧更加廣泛的各方利益。
現代學術分科過細,造成價(jia) 值與(yu) 知識的割裂。牟宗三曾說現代科學隻研究部分與(yu) 片段,而《周易》的視野是整體(ti) 大全。借用牟先生的說法,《周易》整全性哲學相當於(yu) “圓教”(holo-consummation)(《圓善論》)。美國科學家玻姆(David Bohm,1917—1992)認為(wei) 總體(ti) 經曆著一種全運動(holomovement),是顯析序現象與(yu) 隱纏序背景之間的相互作用。但是“持傳(chuan) 統觀念的政治家、思想家、學問家們(men) 所代表的總是破碎性的人類意識(或出於(yu) 隻代表部分群體(ti) 的利益,或出於(yu) 對於(yu) 所持哲學信念的迷戀,而對於(yu) 事物深層整體(ti) 性線索的無知或不敏感),在試圖解決(jue) 業(ye) 已表麵化的種種衝(chong) 突(包括人與(yu) 自然的衝(chong) 突)麵前,老是不能吸取碰壁的教訓,屢屢在更大範圍內(nei) 犯著同樣性質(即試圖由破碎性的觀念去解決(jue) 帶整體(ti) 性的問題)的更大錯誤,惡性循環地把人類步步引向深淵”。《周易》陰陽兩(liang) 極整全和諧的觀念應用到幽明、體(ti) 用、隱顯,就能同時照顧到玻姆所言之“顯析序”與(yu) “隱纏序”。我們(men) 期待《周易》哲學的整全性價(jia) 值不但能給當前人類困境的解決(jue) 帶來啟示,而且能夠為(wei) 全人類未來的價(jia) 值觀之建構提供有益借鑒。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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