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毓慶】鄉紳消失後的鄉村命運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5-12-16 09:5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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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xiang) 紳消失後的鄉(xiang) 村命運

作者:劉毓慶(山西大學國學研究院院長、文學院教授)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2015年12月16日)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一月初六日丙寅

             耶穌2015年12月16日

 

 

傳(chuan) 統中國鄉(xiang) 村,在當代人的眼裏,可能是與(yu) 貧窮、饑餓聯係在一起的地方,然而無論是在古代文人的筆下,還是在鄉(xiang) 村耆舊的心中,鄉(xiang) 村更多的是充滿溫情和詩意的祥和。我們(men) 隻要從(cong) 晉南村落今幸存的老宅走過,看看那殘留的“耕讀傳(chuan) 家”“地接芳鄰”“稼穡為(wei) 寶”“職思其居”“居易俟命”“君子攸寧”之類的門楣題字,從(cong) 這些連今天的大學生都不能完全理解的古典語匯中,我們(men) 感受到了村落中曾經飄蕩著的詩雅風韻和那背後深藏著的意蘊。這裏沒有豪言半語,而充溢著的是內(nei) 在的道德修束。回頭看看“新農(nong) 村”隨處可見的用現代化手段製作出的“福星高照”“鵬程萬(wan) 裏”“家興(xing) 財源旺”“家和萬(wan) 事興(xing) ”之類的精美匾額,雖說是傳(chuan) 統的延續,而卻沒有了傳(chuan) 統的風雅。如果從(cong) 讀書(shu) 人的數量來說,當代中國農(nong) 村絕對是古代農(nong) 村的幾倍乃至幾十倍,然而為(wei) 什麽(me) 卻沒有從(cong) 前的典雅,而且也失去了傳(chuan) 統農(nong) 民的道德堅守與(yu) 精神追求?由此我們(men) 想到了傳(chuan) 統中國農(nong) 村的鄉(xiang) 紳。

 

所謂“鄉(xiang) 紳”,就是鄉(xiang) 間的紳士,即士大夫居鄉(xiang) 者。這主要由兩(liang) 部分人組成,一部分是有官職而退居在鄉(xiang) 者,此即所謂的“紳”或“大夫”;一部分是未曾出仕的讀書(shu) 人,此即所謂的“士”。由鄉(xiang) 間士大夫組成的“鄉(xiang) 紳”群體(ti) ,他們(men) 有高於(yu) 普通民眾(zhong) 的文化知識和精神素養(yang) ,有著為(wei) 官的閱曆和廣闊的視野,在官場有一定的人脈,對下層民眾(zhong) 生活有深刻地了解。他們(men) 既可以將下情上達於(yu) 官府甚至朝廷,也可以將官方的意旨貫徹於(yu) 民間。因而“身為(wei) 一鄉(xiang) 之望,而為(wei) 百姓所宜矜式,所賴保護者”(《紳衿論》,同治壬申五月一日《申報》)。他們(men) 在鄉(xiang) 間承擔著傳(chuan) 承文化、教化民眾(zhong) 的責任,同時參與(yu) 地方教育和地方管理,引領著一方社會(hui) 的發展。他們(men) 可以說是鄉(xiang) 村的靈魂,代表著一方的風氣和文化。故張集馨《道鹹宦海見聞錄》說:“紳士居鄉(xiang) 者,必當維持風化,其耆老望重者,亦當感勸閭閻,果能家喻戶曉,禮讓風行,自然百事吉祥,年豐(feng) 人壽矣。”(中華書(shu) 局1981年版,第27頁)

 

“鄉(xiang) 紳”的核心是“紳”,即退居官員,他們(men) 在這個(ge) 群體(ti) 中起著主導作用。鄉(xiang) 紳群體(ti) 形成的基礎是“農(nong) 業(ye) 文明”。自周代始,即把村落稱作“裏”。“裏”字從(cong) 田從(cong) 土,即反映了“恃田而食,恃土而居”的農(nong) 業(ye) 型經濟生活特征。從(cong) 事農(nong) 業(ye) 的人群,不像遊牧民族或商業(ye) 人群那樣四處行走,而是世世代代守護在土地上,他們(men) 像莊稼一樣,把根深紮在了鄉(xiang) 土裏,對鄉(xiang) 土充滿了感情。雖說“大丈夫誌在四方”,不免要宦遊他鄉(xiang) ,但“葉落歸根”則成了農(nong) 業(ye) 文明滋養(yang) 的人群顛撲不破的信念。這種傳(chuan) 統在周代就已出現。《儀(yi) 禮·士冠禮》中提到有“鄉(xiang) 先生”,鄭玄注說:“鄉(xiang) 先生,鄉(xiang) 中老人為(wei) 卿大夫致仕者。”也就是退休鄉(xiang) 居的卿大夫。之所以叫“先生”,是因為(wei) 他們(men) 兼任著鄉(xiang) 間的教育,所以鄭玄說“先生”是“老人教學者”。從(cong) “二十五史”到各地方誌,以及通俗小說中,我們(men) 都可以看到大量官僚告老還鄉(xiang) 後,與(yu) 當地“士”一同教授鄉(xiang) 裏,行化一方的故事。像漢代以力諫皇帝折斷殿檻而聞名於(yu) 世的朱雲(yun) ,退居鄉(xiang) 裏後,即教授諸生,“擇諸生,然後為(wei) 弟子”,培養(yang) 出了兩(liang) 個(ge) 著名的博士(《後漢書(shu) ·朱雲(yun) 傳(chuan) 》)。蜀中司馬勝之,辭官不做,“訓化鄉(xiang) 閭,以恭敬為(wei) 先”(《華陽國誌》卷十一)。曾作過武威太守的馮(feng) 豹,“以《詩傳(chuan) 》教授鄉(xiang) 裏”(《東(dong) 觀漢記》卷十四)。宋之理學大家如二程、陸九淵、朱熹等,無一不是休官後還鄉(xiang) 講學,培育後進者。宋呂大防兄弟四人,大防曾為(wei) 尚書(shu) 右丞,大釣嘉佑進士,大忠曾為(wei) 河北轉運判官,大臨(lin) 曾為(wei) 秘書(shu) 省正字,都是“國家幹部”,但中國鄉(xiang) 村的第一份民規卻出自他們(men) 之手,這就是曆史上有名的藍田《呂氏鄉(xiang) 約》。南宋朱熹又對這《鄉(xiang) 約》作了增損,由此而傳(chuan) 播開來,對明清鄉(xiang) 村社會(hui) 產(chan) 生了極大影響。在地方誌中,我們(men) 可以看到更詳細的關(guan) 於(yu) 鄉(xiang) 紳作為(wei) 的記述。如《洪洞縣誌·人物誌》記清之人物,靳之隆,曾為(wei) 解州學正、陽城縣教諭,“解任歸,築讀書(shu) 精舍,數百裏負笈從(cong) 遊者,不下百數,各因其才,多所成就。處鄉(xiang) 黨(dang) 以中正和平為(wei) 一邑表率”。劉我禮,“考授州同,贈資政大夫”,“於(yu) 裏中建鄉(xiang) 塾,捐資延師,寒畯多賴成就”。劉鎮,刑部福建司郞中。致仕歸,“所得俸盡贍三族。捐學田四十畝(mu) ,助寒士膏火”。劉勷,直隸河督。致仕歸,“督修學宮、城垣,並城南澗河石堤”。劉大愨,曾任貴西監司,以疾足乞假歸,設墨莊家塾,“成就四方士甚多”。

 

  

 中國鄉(xiang) 紳

 

修齊治平,是每一個(ge) 士子的理想。這些鄉(xiang) 紳,他們(men) 懷著四方之誌,在青壯年時期通過科舉(ju) 、銓選,離開家鄉(xiang) ,為(wei) 國家效力。晚年歸鄉(xiang) ,則帶著一身的榮耀相見於(yu) 鄉(xiang) 親(qin) 父老。他們(men) 的成就、德望為(wei) 一鄉(xiang) 民眾(zhong) 所瞻仰,他們(men) 的學問知識為(wei) 一鄉(xiang) 學子所欽慕,他們(men) 作為(wei) 成功的榜樣,激勵著後輩學子奮發向上。這樣,一批又一批的官員回歸故裏,換來的是一批又一批的才俊走出鄉(xiang) 土。如此而形成了一個(ge) 生生不息的人才大循環,使中國鄉(xiang) 土變成了人才生長的沃壤。有人對明代初期百年間的城鄉(xiang) 中舉(ju) 人數作過統計,發現鄉(xiang) 村多於(yu) 城市。這反映了在以農(nong) 業(ye) 為(wei) 主體(ti) 的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鄉(xiang) 村比城市有更旺盛的造就人才功能。再說,在與(yu) 六畜、五穀相互依賴、關(guan) 愛中成長起來的人群,是否比城市叫賣喧囂中的生命,更具有“仁人而愛物”的情懷呢?

 

然而,近百年商業(ye) 經濟和“新式教育”的發展,打破了中國社會(hui) 城鄉(xiang) 平衡格局。城市的經濟收入、教育資源配製以及高知識含量的工作性質等等,使鄉(xiang) 村中的優(you) 秀人才開始流向城市。“葉落歸根”的傳(chuan) 統觀念,在城市優(you) 越的生活條件的誘惑下開始動搖,部分退休官員開始失去還鄉(xiang) 的熱情,在城市安置家眷。這種單向流動,在民國時期曾使一批有誌之士深為(wei) 擔憂,而為(wei) 鄉(xiang) 村重建作過呼籲。到上世紀後半葉,特別是改革開放以後,出現了鄉(xiang) 村人口向城市流動的高潮,鄉(xiang) 村的命運便急劇直下。原本應屬“鄉(xiang) 紳”群體(ti) 可以引領鄉(xiang) 村社會(hui) 的人群,統統都變成了城市人。先是城市工作的革命離休老幹部,他們(men) 安居於(yu) 為(wei) 革命功臣建起的休幹院、療養(yang) 院而再不“思蜀”。其次是工職人員中從(cong) 農(nong) 村走向城市的第一代人,因農(nong) 村失去土地,完全沒有了“歸根”的念想,安居城市。再其次是基層官員,工作在鄉(xiang) ,退居則入城。再其次是八十年代以來的農(nong) 村大學生,一批畢業(ye) 於(yu) 名校,留居城市工作;還一批畢業(ye) 於(yu) 不入流的學校,在三十年前原本應屬於(yu) 初中生是可以留居農(nong) 村的知識人,現在也有了大學生身份,漂於(yu) 城市而不思歸。

 

鄉(xiang) 紳群體(ti) 的消失,使鄉(xiang) 村失去了傳(chuan) 統文化的傳(chuan) 承人,失去了文化領袖和靈魂,沒有了指導和提升文化教育的導師,鄉(xiang) 村的凝聚力也隨之消失。加之城鄉(xiang) 教育資源配製的巨大反差,加劇了農(nong) 村人口向城市流動的速度與(yu) 規模,使農(nong) 村開始變成文化沙漠。村落中的暴發戶和農(nong) 民中的精明能幹者,或在大城市購買(mai) 豪宅,安置子女戶籍入城,享受京滬人口升學的優(you) 惠政策;或靠經商或其它謀生手段,定居城市,雖無城市人的合法身份,而為(wei) 了子女接受良好教育,也艱難地過起了城市生活。還有一批農(nong) 民工,望子成龍的切切之心迫使自己蝸居城市,為(wei) 孩子離鄉(xiang) 上學賺取費用。於(yu) 是大批“空心村”出現了。中國文化是以農(nong) 業(ye) 文明為(wei) 基礎的。農(nong) 業(ye) 文明的根在鄉(xiang) 村。植根於(yu) 鄉(xiang) 土的中國文化之樹,“葉”不歸根,根上的“水土”又大量流失,這棵大樹麵臨(lin) 的不僅(jin) 僅(jin) 是凋敗,而是枯死!然而更令人擔憂的是鄉(xiang) 村失去“靈魂”之後,八億(yi) 農(nong) 民開始離開土地,變為(wei) 流民,遊蕩入城。城鄉(xiang) 人口的單向流動,違背了“天道循環”的自然法則,其結果會(hui) 如何呢?

 

當然,對於(yu) 鄉(xiang) 紳的消失,可以歸咎於(yu) 社會(hui) 近代化變革中“工業(ye) 文明”的衝(chong) 擊,但更重要的是這場變革對傳(chuan) 統價(jia) 值觀的摧毀。雖然近代出現的新型知識群體(ti) 和有理想的革命者,其初皆以挽救民族危亡為(wei) 己任,但麵臨(lin) 自己最後歸宿選擇時,在城市良好的醫療條件保障下安享晚年,成了他們(men) 最合理的生活選擇。“葉落歸根”的傳(chuan) 統價(jia) 值觀被徹底拋棄,長期的城市生活,使他們(men) 失了“根”的記憶;工業(ye) 文明追求效益與(yu) 利益的觀念,衝(chong) 刷了傳(chuan) 統學人曾有的文化使命與(yu) 社會(hui) 擔當精神;安坐電視機前關(guan) 注“養(yang) 生堂”欄目,變成了他們(men) 的新常態。而殊不知他們(men) 的選擇,比之自己曾經批判過的“封建士大夫”,顯得是多麽(me) 卑微!於(yu) 此,我不得不禮敬中國傳(chuan) 統的鄉(xiang) 紳,磬折於(yu) 他們(men) “歸根”的壯舉(ju) 與(yu) 高尚精神!“葉落歸根”,歸根則成肥料,不歸根則成垃圾。他們(men) 不願意作不歸之葉,被人作為(wei) 垃圾掃掉,而是要化為(wei) 肥料,讓生養(yang) 自己的大樹長得更茂盛。他們(men) 明白,自己盡管到垂暮之年,不能再有大為(wei) ,但隻要身影出現在鄉(xiang) 土上,那曾經有過的榮譽就會(hui) 發出光芒,激勵一代新人茁壯成長!他們(men) 的價(jia) 值已不在職所,而在鄉(xiang) 土!

 

 責任編輯:梁金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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