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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慶作者簡介:蔣慶,字勿恤,號盤山叟,西元一九五三年生,祖籍江蘇徐州,出生、成長於(yu) 貴州貴陽。一九八二年畢業(ye) 於(yu) 西南政法大學法律係(本科),先後任教於(yu) 西南政法大學、深圳行政學院。二〇〇一年申請提前退休。一九九七年在貴陽龍場始建陽明精舍,二〇〇三年落成。著有《公羊學引論》《政治儒學——當代儒學的轉向、特質與(yu) 發展》《以善致善:蔣慶與(yu) 盛洪對話》《生命信仰與(yu) 王道政治——儒家文化的現代價(jia) 值》《儒學的時代價(jia) 值》《儒家社會(hui) 與(yu) 道統複興(xing) ——與(yu) 蔣慶對話》《再論政治儒學》《儒教憲政秩序》(英文版)《廣論政治儒學》《政治儒學默想錄》《申論政治儒學》《〈周官〉今文說——儒家改製之“新王製”芻論》等,主編《中華文化經典基礎教育誦本》。 |
專(zhuan) 訪蔣慶:禮樂(le) 是向大眾(zhong) 傳(chuan) 播儒家思想的最好方式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首發於(yu) 澎湃新聞,標題被改為(wei) 《中國應主要通過禮樂(le) 解決(jue) 社會(hui) 問題,比完全靠法律好》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月初六日丁酉
耶穌2015年11月17日
【作者簡介】
蔣慶,當代“大陸新儒家”代表人物,民間書(shu) 院陽明精舍山長。著有《公羊學引論》、《政治儒學》、《儒學的時代價(jia) 值》、《再論政治儒學》、《廣論政治儒學》等。主編有《中華文化經典基礎教育誦本》。
郭誌剛,計算機專(zhuan) 業(ye) 碩士,文化傳(chuan) 媒從(cong) 業(ye) 人員,儒家文化的信奉者。

蔣慶
儒家如何麵對大眾(zhong) 進行傳(chuan) 播?
郭誌剛:我在上海主要從(cong) 事計算機動漫方麵的工作。在工作中,我有些迷茫。王陽明先生非常注重“立誌”,我總希望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方麵做點什麽(me) ,比如在動漫方麵進行傳(chuan) 統文化的傳(chuan) 播,但感覺勢單力薄。我平時也彈琴,但現在彈琴的人對中國文化的理解並不一定很深。
我希望能用一種通俗的方式來改變中國人的觀念,而不僅(jin) 僅(jin) 是在理論上探討,這是我這次來訪的目的,希望能得到蔣先生指教。
蔣慶:你說到的彈琴、動漫,都是“藝”。孔子也會(hui) 彈琴,但孔子並不是以藝人的方式名世。彈琴是需要有內(nei) 涵的,義(yi) 理就是藝的基礎,沒有義(yi) 理,藝也就沒有意義(yi) 了。當然,如果隻有義(yi) 理而沒有藝,也很幹枯,不能潤澤生命,並且“言之無文,行而不遠”——既不能藝化自己的內(nei) 心,又傳(chuan) 播不出去。
但是,能直接深入體(ti) 認義(yi) 理的人畢竟是少數,那是最高層次交流的基礎。交流,也就是你說的傳(chuan) 播。如果搞大眾(zhong) 傳(chuan) 播,最好是義(yi) 理與(yu) 技藝同時掌握。現在搞動漫的人非常多,但他們(men) 大多隻懂技術,昧於(yu) 義(yi) 理,所以他們(men) 的作品就沒有深刻的內(nei) 容,或者內(nei) 容比較低俗,這種傳(chuan) 播就是負麵的。
儒家的學問需不需要麵對大眾(zhong) 去傳(chuan) 播?當然需要。儒家的道理,除了賢人君子需要了解外,一般老百姓,即中才以下的人,也需要了解。但由於(yu) 傳(chuan) 播目的不同,傳(chuan) 播方法也有異。對老百姓的傳(chuan) 播,我們(men) 需要尋求最好的傳(chuan) 播方法——即把高深的義(yi) 理變成一般老百姓熱衷接受的方式——這就是“六藝”中的禮樂(le) 係統。這主要不是通過文字、知識、觀念、論說來傳(chuan) 播,而是通過語言、行為(wei) 、音樂(le) 、情感來熏陶,即書(shu) 院之外大眾(zhong) 化的傳(chuan) 播形式,包括禮樂(le) 、祭祀、戲劇以及現在所說的文學、動漫等。
從(cong) 傳(chuan) 統上來看,除了在書(shu) 院中進行高層次的義(yi) 理傳(chuan) 播外,就是在大眾(zhong) 中進行禮樂(le) 傳(chuan) 播。朱子、陽明除重書(shu) 院高層次的義(yi) 理傳(chuan) 播外,又特重鄉(xiang) 約教化等禮樂(le) 傳(chuan) 播。中國古代的戲劇,體(ti) 現的正是文以載道的精神,也是禮樂(le) 教化的一種形式。通過戲劇,傳(chuan) 播忠孝仁義(yi) 等儒家理念,老百姓不知不覺受到戲劇的感染,也就是接受禮樂(le) 文化的價(jia) 值熏陶。所以,《樂(le) 記》認為(wei) ,禮樂(le) 的作用是移風易俗。
郭誌剛:但現在的人太急功近利,所以傳(chuan) 播也會(hui) 出現偏差。我一直想探索一種傳(chuan) 播,能把真正適合傳(chuan) 播的東(dong) 西拿出來,讓大家真正了解和接受。
蔣慶: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我們(men) 需要向大眾(zhong) 傳(chuan) 播真正適合的價(jia) 值。實際上儒家高深的義(yi) 理,通過長期的曆史教化,已經潛移默化地變為(wei) 一般人不自覺的行為(wei) ,這在現實生活的各個(ge) 方麵都能看得見摸得著,是活生生的生活呈現。
比如“忠孝”,在曆史上已形成了好多人物事跡,隻是我們(men) 沒有去發掘而已。現在技術這麽(me) 發達,傳(chuan) 播形式不成問題,問題是缺乏內(nei) 容。禮樂(le) 感人至深,是潤物細無聲的。如果一個(ge) 人從(cong) 小看的多是有關(guan) “忠孝”的電影或動漫,而不是好萊塢誨淫誨盜的電影與(yu) 日本低俗無聊的動漫,那這個(ge) 人的成長就會(hui) 絕對不一樣。
我們(men) 對付誨淫誨盜與(yu) 低俗無聊的傳(chuan) 播,有兩(liang) 個(ge) 途徑來杜絕。一個(ge) 是國家立法禁止,這個(ge) 僅(jin) 靠我們(men) 做不到;另一個(ge) 就是創作更好的作品來代替它,這點我們(men) 應該做得到。美國人製作的動漫《花木蘭(lan) 》就不錯,它不僅(jin) 生動表現了中國傳(chuan) 統的孝與(yu) 忠的價(jia) 值,還體(ti) 現了中國傳(chuan) 統女性的擔當精神與(yu) 偉(wei) 大氣概,並且以一種大家喜聞樂(le) 見的形式來傳(chuan) 播。
辜鴻銘說中國的女性是世界上最偉(wei) 大的婦女,我們(men) 的曆史文獻上有很多典型人物。問題是我們(men) 要以喜聞樂(le) 見的形式把它表現出來,讓大家接受。比如說動漫、電影,大家看到後,感動了,就成功了。這樣的資源中國文化中擁有太多,可惜去發掘的人很少。
儒家文化:作為(wei) 工具資源,還是生命信仰?
郭誌剛:但是要想表現好,非常不容易。
蔣慶:這不是問題的本身。在中國不缺乏技術,缺的是理念。很多人自己沒有理念,卻想急功近利。還有一點使其不能成功的是,人們(men) 感覺儒家文化是個(ge) 資源,但又不真正相信儒家文化的義(yi) 理,而隻想功利地用這個(ge) 文化來謀利——儒家的價(jia) 值在他們(men) 那裏隻是謀利的工具和資源,而不是生命信仰,因而不能形成創作的巨大力量。
一個(ge) 人如果沒有信仰的動力,根本寫(xie) 不出好劇本來。“不誠無物”。第一要有儒家的信仰,第二要有傳(chuan) 播儒家價(jia) 值的責任感,第三要對大眾(zhong) 傳(chuan) 播有興(xing) 趣,第四具有大眾(zhong) 傳(chuan) 播的技術——這樣才會(hui) 成功。
我們(men) 國家現在大多數人對儒家還缺乏自覺層麵的信仰,因為(wei) 我國近百年來在所有國民教育中切斷了儒家的教育,致使人們(men) 達不到對儒家價(jia) 值的真誠信仰與(yu) 深刻體(ti) 認。於(yu) 是,就算想寫(xie) 也寫(xie) 不出好作品。
現在寫(xie) 孔子傳(chuan) 的人非常多,但最好的還是日本人井上靖寫(xie) 的《孔子》,因為(wei) 他是以朝聖般的心靈寫(xie) 的。我們(men) 現在缺乏信仰的力量,所以創作人員隻有補課。達到生命信仰的高度後,才能創作出好作品。我想井上靖在寫(xie) 《孔子》的時候,能不能出版根本不是他考慮的問題。他那麽(me) 大歲數了,為(wei) 了寫(xie) 好孔子傳(chuan) ,專(zhuan) 程到中國來沿著孔子周遊的路線親(qin) 身走了一遍,深入實地體(ti) 認孔子當時的心靈世界。他甚至為(wei) 了搞清楚為(wei) 什麽(me) 孔子到了某個(ge) 地方就不往楚國走了,兩(liang) 次到那個(ge) 地方去看實際情況。
所以,沒有信仰的力量,就不能寫(xie) 出好的儒家作品,更談不上去傳(chuan) 播儒家價(jia) 值了。
郭誌剛:我為(wei) 了了解琴,就花了兩(liang) 年時間。如果讓我了解一種文化,那需要花多長時間啊?
蔣慶:並不是說你要當個(ge) 儒家文化的專(zhuan) 家,做專(zhuan) 家恐怕一輩子時間都不一定夠用。我的意思是,你要有對儒家的真誠信仰與(yu) 基本信念,不把儒家價(jia) 值當成資源與(yu) 工具去用,也就是說,最起碼你要信奉儒家價(jia) 值。
古琴在中國文化中不是工具,它不是用來表演給人聽或看的,而是用來表達自己的心靈境界的。如果你真正了解了古琴的精神,應該可以舉(ju) 一反三。你如果真正想做弘揚儒家文化的事,就不要等,等誰啊?現在儒家文化處於(yu) 艱難狀態,這就需要每個(ge) 個(ge) 人以自己的力量去弘揚儒家文化,並且需要有孟子所說有“大丈夫”氣概與(yu) 陽明先生所說的“狂者”精神,憑此氣概與(yu) 精神努力奮鬥,儒家文化的複興(xing) 才會(hui) 有希望。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連儒家生存的土壤都沒有了,你隻能自己開墾土壤後自己栽種。
“若全麵了解孔子,就應該把孔子當作聖王而不僅(jin) 僅(jin) 是聖人來看待”
郭誌剛:我們(men) 現在隻能在業(ye) 餘(yu) 時間來弘揚儒家文化,因為(wei) 還需要工作。所以可能我們(men) 在這方麵比較欠缺。
蔣慶:不是欠缺,恰恰是陽明先生所說的需要“事上磨練”的工夫,因為(wei) 道在倫(lun) 常日用。
另外,還必須全麵理解孔子。隻通過《論語》了解孔子並不全麵,因為(wei) 《論語》是曾子等一係門人編撰的,體(ti) 現了曾子的偏好。孔子的弟子非常多,不同的弟子稟性不同、誌趣不同,追隨孔子的時間不同,接受孔子教誨的內(nei) 容也不同,所以傳(chuan) 承孔子的思想也自然有所偏好。
因此,要全麵了解孔子,必須通過“六經”。孔子刪《詩》《書(shu) 》,定《禮》《樂(le) 》,讚《易》道,作《春秋》,在“六經”裏貫穿了孔子的聖心王意。故隻有通過“六經”,站在“六經”的高度,才能真正全麵深入地了解孔子。
具體(ti) 說,通過“六經”,我們(men) 了解到孔子最重要的思想,就是王道。王道包括了天道、地道、人道。而《論語》主要集中在人道方麵,如“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是人道中最高的忠恕之道。
所以,如果要找一條貫穿孔子思想的主線的話,那就必須是王道。自宋明以來,特別是現在,人們(men) 普遍隻是通過《論語》來了解孔子,而不是通過“六經”來了解孔子,這樣對孔子的理解就不夠全麵。這就導致人們(men) 隻把孔子當作聖人來看待。實際上,若全麵地了解孔子,就應該把孔子當作聖王來看待。孔子不僅(jin) 僅(jin) 是道德崇高的聖人,更是參通天地人的聖王。故孔子之道不隻是聖道,更是王道。
同樣,也隻有通過“六經”的思想,才能真正了解《論語》。人們(men) 普遍認為(wei) 《論語》最好懂,實際上《論語》很難懂,因為(wei) 《論語》隻記錄了孔子的談話內(nei) 容,很少記錄孔子談話的背景,但我們(men) 並不能主觀猜測孔子談話的背景。隻有站在“六經”的高度,全麵了解了孔子的思想,才能比較正確地理解《論語》中孔子所談論的內(nei) 容。實際上《論語》裏也有天道的思想,比如“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而“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則體(ti) 現了孔子為(wei) 王的王道思想。
中國不是主要通過法律體(ti) 係,而是通過禮樂(le) 體(ti) 係來解決(jue) 社會(hui) 問題
郭誌剛:周敦頤說過不懂禮就無法懂《春秋》,又說“禮為(wei) 陰,樂(le) 為(wei) 陽”,這是否說明禮樂(le) 是很重要的?請蔣先生談談如何理解中國的禮樂(le) 文化?
蔣慶:禮樂(le) 肯定是非常重要的。梁漱溟先生用禮樂(le) 來概括中國文化的本質,說中國文化就是禮樂(le) 文化。實際上中國文化和西方文化的最大區別,正是在禮樂(le) 方麵。西方人自己研究他們(men) 的社會(hui) ,像馬克斯·韋伯所說,西方是法理型社會(hui) ,從(cong) 希臘時期一直到現在,基本上都是這樣。
中國社會(hui) 則不同,中國是禮樂(le) 社會(hui) ,社會(hui) 的治理主要是通過禮樂(le) 來實現的。雖然儒家文化中常說“禮樂(le) 刑政”,但以禮樂(le) 為(wei) 主,刑政是輔助禮樂(le) 的。
現在的所謂新派人物,總是認為(wei) 中國社會(hui) 與(yu) 西方社會(hui) 相比,差距太大,形不成一套完整的、主導性的法律治理體(ti) 係。然而,這可能恰是中國文化的長處。中國不是主要通過法律體(ti) 係,而是通過禮樂(le) 體(ti) 係來解決(jue) 社會(hui) 問題,效果應該比完全依靠法律好——因為(wei) 這種治理方式可以形成一個(ge) 有秩序的、穩定的、建立在自發良俗上的合乎道德的社會(hui) 。
而法理型社會(hui) ,現在不管從(cong) 中國還是從(cong) 西方來看,都已看出它的問題來了,它是建立在人為(wei) 的理性計算的利益基礎上的。而禮樂(le) 社會(hui) 則是建立在人自然的情感的道德基礎上的。另外,對於(yu) 社會(hui) 的管理成本而言,法理型社會(hui) 的管理成本相當高,要建立一整套法官係統、律師係統、暴力係統與(yu) 監獄係統,而禮樂(le) 社會(hui) 則是靠自發的良俗而治,其管理成本是相當低的。這就是孔子所說的“以禮為(wei) 國”。所以,通過禮樂(le) 能夠把中國文化的特色突顯出來。
但是,中國禮樂(le) 治國的理想在曆史中從(cong) 未完全、充分實現,而是出現了一些問題。孔子的理想固然是靠禮樂(le) 來治理社會(hui) ,中國社會(hui) 的特質是禮樂(le) 型社會(hui) 也沒有錯,但是,在中國的曆史現實與(yu) 禮樂(le) 治國的儒家理想之間仍存在著差距,禮樂(le) 治國隻是儒家理想大體(ti) 的落實。比如,從(cong) “樂(le) ”的方麵來說,自東(dong) 漢的大亂(luan) 以後,懂“樂(le) ”的人就越來越少了,因為(wei) “樂(le) ”不像“禮”可以通過文字保存下來,當時缺乏有效的記譜技術,戰亂(luan) 中“樂(le) ”(即古代先王用於(yu) 禮儀(yi) 的雅樂(le) )自然很快就亡了。
另外,因為(wei) “樂(le) ”有愉悅的功能,在“樂(le) ”的發展過程中,就會(hui) 出現純粹追求聲音旋律之感官享受的情況,而失去了“樂(le) ”的社會(hui) 教化功能。而儒家所推崇的“樂(le) ”是宗廟音樂(le) ,即聖王的禮儀(yi) 音樂(le) ,也就是現在所說的宗教音樂(le) 。這種音樂(le) 的最大特色是表現宗教道德的情感,具有社會(hui) 教化的功能,而不是民間流行的純粹感官享受之樂(le) ,即非桑間濮上之樂(le) 。孔子雖然不一定會(hui) 完全反對純美意義(yi) 上的民間流行音樂(le) ,但孔子肯定把聖王的教化之樂(le) 放在首位。所以,當齊國送女樂(le) 給魯國時,孔子就離開魯國了,因為(wei) 孔子認為(wei) 接受女樂(le) 就意味著魯國拋棄了聖王的禮樂(le) 教化,與(yu) 夷狄無異了。
儒家所推崇的音樂(le) ,當然是與(yu) 民間的桑間濮上之樂(le) 不一樣的。桑間濮上之樂(le) 是刺激感官的音樂(le) ,所以魏文侯一聽到先王的雅樂(le) 就打瞌睡,而聽到桑間濮上之樂(le) 就興(xing) 奮。先王雅樂(le) 培養(yang) 的是人的宗教感、道德感、神聖感與(yu) 虔誠感,而不是純粹的愉悅感。當然,先王雅樂(le) 也是會(hui) 給感官帶來愉悅的美感享受的,否則,孔子就不會(hui) 評價(jia) 《韶樂(le) 》盡美盡善了。
我有位朋友從(cong) 國外回來,說他去到教堂裏感到最震撼的是宗教音樂(le) ,宗教音樂(le) 一奏響馬上使人產(chan) 生了神聖的莊嚴(yan) 感,並產(chan) 生了另外一種美的感覺。他說在聽宗教音樂(le) 時,世俗的感覺立即就消失了。我想,孔子當年聽《韶樂(le) 》而三月不知肉味,就是處於(yu) 這種神聖莊嚴(yan) 的美感狀態。
所以,子夏對魏文侯所講的先王雅樂(le) ,實際上就是這種神聖感與(yu) 美感相結合的宗教音樂(le) ,即先王時代的儀(yi) 式音樂(le) 。在古代,吉、凶、軍(jun) 、賓、嘉“五禮”都配有音樂(le) ,《詩經》也配有音樂(le) ,但是不同場合的音樂(le) 給人的感受是不一樣的。比如打仗,音樂(le) 是激勵士氣的;祭祀,音樂(le) 是慎終追遠的。總之,音樂(le) 不是純粹為(wei) 了尋求感官刺激的。所有這些都是先王雅樂(le) ,是儒家所推崇的。
現在,我們(men) 應該把先王雅樂(le) 恢複起來。但“樂(le) ”是專(zhuan) 家之學,而聲音這種東(dong) 西又非常深奧微妙。孔子是懂的,但是在技術上沒有傳(chuan) 下來。《樂(le) 記》隻傳(chuan) 了音樂(le) 理論,沒有傳(chuan) 下技術性的東(dong) 西。孔子說,“樂(le) 雲(yun) 樂(le) 雲(yun) ,鍾鼓雲(yun) 乎哉?”我們(men) 也可以反過來說,如果沒有鍾鼓,禮樂(le) 也無法存在。所以,禮樂(le) 的精神和音樂(le) 的技藝之間具有非常密切的關(guan) 係,二者是缺一不可的。如果隻在文字上建立了禮樂(le) 的義(yi) 理,而沒有建構起音樂(le) 的技藝,就不能真正表達禮樂(le) 的精神。
因此,儒家文化的缺陷就是,禮樂(le) 的義(yi) 理保存了下來,而禮樂(le) 的技藝卻沒有完整地保存下來,因而我們(men) 在今天很難體(ti) 會(hui) 與(yu) 表達禮樂(le) 的精神。鑒於(yu) 此,我們(men) 今天要複興(xing) 中國的禮樂(le) 文化,關(guan) 鍵就在於(yu) 恢複樂(le) ,特別是恢複樂(le) 的技藝。當然,禮可義(yi) 起,樂(le) 也可義(yi) 起。我們(men) 可以通過儒家經典與(yu) 史書(shu) 的記載,把樂(le) 的技藝首先恢複起來。
孔子本人並沒有將六經分等級,分等級是後儒的事
郭誌剛:我感覺中國儒家的思想,似乎是從(cong) 《易經》開始的,是以《易經》為(wei) 本的。孔子讀易,後世的朱子、邵雍、周敦頤、張載、陽明先生對易都有獨到的見解。我是學數學的,所以對易隻是從(cong) 數字方麵把玩,對義(yi) 理方麵還沒入門,所以請蔣先生指導。
蔣慶:在儒家的經典中,每一部經都不一樣,都有各自的特點。其實,孔子本人並沒有特別強調哪一部經最重要。孔子留下來的言論,隻是對各個(ge) 經的作用進行了說明,指明了不同經的適用方麵,如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孔子並沒有把《易經》放在前麵。
從(cong) 宋儒到現在的學術界,很多人都把《易經》放在六經之首。但孔子本人並沒有將六經分等級,分等級是後儒的事。後儒有自己的理解與(yu) 偏好,他們(men) 遇到的社會(hui) 曆史問題也不一樣。比如孔子傳(chuan) 經,有不同的學生,每個(ge) 學生對經的理解與(yu) 偏好不同,每個(ge) 人所傳(chuan) 的經也就不同。為(wei) 什麽(me) 曾子傳(chuan) 《孝經》?因為(wei) 曾子的性格偏好於(yu) 守約之學,而孝的最大功能就是約身。
你生活在這個(ge) 時代,而且是學數學的,容易對《易經》產(chan) 生偏好,這是很自然的現象。如果是學文學的,也許會(hui) 對《詩經》更感興(xing) 趣。正是因為(wei) 不同的人對不同的經有不同的偏好,不同的人就會(hui) 認為(wei) 其所偏好的經比其他經重要。
還有,人們(men) 受時代學術的影響,也會(hui) 對經有所側(ce) 重。比如宋儒為(wei) 什麽(me) 把《易經》放在六經之首?主要是應對來自佛教的挑戰。佛教的挑戰主要來自性與(yu) 天道,而六經中《易經》則多言性與(yu) 天道。其他經如《春秋》《尚書(shu) 》言曆史與(yu) 政治更多一些。正是因為(wei) 這一原因,宋儒才提高《易經》的地位,把《易經》推崇為(wei) 群經之首。現在的人受宋儒影響,就會(hui) 重視《易經》,同宋儒一樣認為(wei) 《易經》是群經之首。
然而,儒學的義(yi) 理博大精深,孔子之後“儒分為(wei) 八”,產(chan) 生了不同的學派,以後產(chan) 生的學派則更多更複雜,每個(ge) 學派對經典的重視和解釋都不一樣。我們(men) 不能預定哪部經是群經之首,我們(men) 要有更大的胸懷,“六經”都是聖人所作,區別隻是功能上和適用上的不同。舉(ju) 個(ge) 簡單的例子,如果一個(ge) 人病了,撿的中藥中有六味藥,你能說哪味藥更重要嗎?都重要,隻是具有不同作用而已。“六經”也一樣,各自解決(jue) 的問題不同,比如《詩經》對人的性情進行熏陶,通過“詩教”培養(yang) 出溫文爾雅的人;《書(shu) 經》可以了解聖王對社會(hui) 政治的治理,疏通知遠,使得心胸開闊;《易經》潔靜精微,可以培養(yang) 知幾的智慧,等等。如果你隻讀《易經》的話,對儒家的經學即六藝的了解就不全麵。儒學對人的熏陶是綜合性的,是要實現完滿的人性。理解了這個(ge) 道理,就不能講哪一部經最重要,六部經都同等重要。
我們(men) 現在遇到的挑戰,是西方文化全方位的挑戰。我們(men) 要回應西方文化,就必須全方位地回應。西方文化也有抽象的形而上學部分,港台新儒家就是從(cong) 抽象的形而上學角度來回應西方文化的,比如牟宗三先生的第一部著作就是說易的。當然,現在看來這部書(shu) 是牟先生的習(xi) 作,是用西方的數理邏輯來解釋《易經》的。但是,從(cong) 中我們(men) 可以看到他們(men) 的理路,即港台新儒家是從(cong) 抽象的形而上角度來回應西方文化的,所以他們(men) 的思想資源主要是《易經》。熊十力先生也是這樣,他用形而上學回應佛教,也回應西方,思想資源也主要是《易經》。
如果我們(men) 是活在宋代,也許隻是從(cong) 這個(ge) 形而上學角度回應也就夠了,因為(wei) 在宋代中國文化沒有崩潰,隻是佛教進來在心性方麵造成對儒家文化的挑戰。但現在,我們(men) 所麵臨(lin) 的挑戰是全方位的,如果隻用《易經》的形而上學係統來回應時代的挑戰,就不夠了。在現代,我們(men) 必須整全地用所有儒家經典來回應時代的挑戰,來全方位地解決(jue) 時代麵臨(lin) 的問題。
學習(xi) 《易經》能用來算命從(cong) 而避禍求福嗎?
蔣慶:具體(ti) 到《易經》的解釋係統,是非常複雜的。對我來說,比較傾(qing) 向於(yu) “義(yi) 理派”這一係統,當然,也不否定“象數派”。但是,對中國士大夫影響大的還是義(yi) 理係統,特別是宋以後。我主張以義(yi) 理為(wei) 主,輔以象數,這應該也是孔子讚易的用心。孔子的《易傳(chuan) 》是講義(yi) 理的,但離不開象數,因為(wei) 《易傳(chuan) 》是建立在象數上的義(yi) 理,而不像其它經典講義(yi) 理的方式。像《詩》就寓情言理,《春秋》則托事明理。
孔子教我們(men) 學易的目的,是不要犯大錯誤,而不是像古希臘哲人,隻是滿足於(yu) 抽象思維的快樂(le) 。漢以後有易學家沉浸於(yu) 象數變化的玄妙快樂(le) 中,這不是孔子讚易的宗旨。實際上,《易經》並不玄妙,曆史上的好多政治家都受《易經》的影響,處理政務時都能運用《易經》的智慧和義(yi) 理來避免自己犯大錯誤。所以,古代的皇帝經常和大臣在一起講習(xi) 《易經》,並且也不是把《易經》當作學術來講,而是當作智慧來講,真正相信《易經》是指導他們(men) 行動的指南。
而現在,大學裏把《易經》當作學術來講,沒有多大意義(yi) 。近代以來研究《易經》受西方學說的影響,從(cong) 曆史學、人類學、考古學、神話學以及意識形態方麵來研究《易經》,把《易經》僅(jin) 僅(jin) 看作是證明某一西方學說與(yu) 意識形態正確的文獻資料,那更是歧出,更不可取了——這種研究《易經》的方法實際上就是解構《易經》,從(cong) 而毀滅《易經》。像郭沫若,從(cong) 《易經》中找出許多材料,目的隻是為(wei) 了證明周代是奴隸社會(hui) ,從(cong) 而證明他那一套關(guan) 於(yu) 社會(hui) 發展的意識形態理論無比正確。所以,以史學派的唯物主義(yi) 觀點研究《易經》,問題非常大,他們(men) 一定要在《易經》中找到曆史演變的規律與(yu) 事實,這就與(yu) 《易經》義(yi) 理完全不對路了。
古人把《易經》當作人生的智慧指南,因而《易經》是非常神聖的、神秘的、嚴(yan) 肅的、“不可為(wei) 典要”的。現在,《易經》卻變成了學術研究的文本對象與(yu) 曆史考據的文獻材料,《易經》在中國儒家文化中的正麵價(jia) 值與(yu) 偉(wei) 大作用已經蕩然無存了。因此,現在我們(men) 應該回到孔子的智慧,把《易經》當作我們(men) 的行動指南,用《易經》的義(yi) 理來指導我們(men) 的人生與(yu) 社會(hui) ,這才是我們(men) 學易的根本目的所在。
郭誌剛:謝謝蔣先生的回答,現在我明白了六經同等重要。但我對《易經》感興(xing) 趣,並不僅(jin) 僅(jin) 是受數學的影響,我認為(wei) 《易經》在吉凶禍福、陰陽消長的邏輯關(guan) 係上,是非常有說服力的。
今年端午節,我看了一遍《離騷》,屈原的出生都是按照卦象來取的,他的一生也是按照禮法來約束自己的,但他的結局卻是非常悲哀的。當然,我們(men) 凡人不能與(yu) 聖賢相比,聖賢是把生死置之度外。但是,按照我們(men) 凡人的理解,是否明白了《易經》,結局會(hui) 好一些呢?
蔣慶:你問如果精通《易經》的話,是否就能避免不好的結果?我想可能《易經》沒有這個(ge) 功能。因為(wei) 現實與(yu) 曆史相當複雜。孔子讚易,隻是教人盡量避免大過,但並不能說精通《易經》就能完全避禍得福。
如果學易完全是為(wei) 了避禍求福,那麽(me) ,這就是“小人讀易”了。小人讀易,總希望把所有的天機都搞清楚,然後追求福報,避免災禍。這是人類的一種傲慢,因為(wei) 人沒有能力完全知曉天機。然而,小人總是很自大,認為(wei) 自己學易完全能夠掌握天機,故傳(chuan) 統易學為(wei) 了糾正這種人類的傲慢,指出“易為(wei) 君子謀,不為(wei) 小人謀”。這即是說,不能把《易經》看成是純粹的算命書(shu) ,而應看成是形而上學的義(yi) 理書(shu) 。
孔子也讀易,也讚易,但他也沒有辦法靠《易經》來避禍求福,也沒有辦法在他所處的時代靠《易經》來避免他“道不行”的命運。君子是不算命的,天機是不可泄露的,如果妄想泄露天機的話,那本身就是狂妄,所以命本身是算不出來的。就算命能算出來,又有什麽(me) 意義(yi) 呢?因為(wei) 既然是命,就是不可改變的,算出來也沒用。
所以,學易不是為(wei) 了全麵掌握天機,而僅(jin) 僅(jin) 是為(wei) 了“知幾”,即為(wei) 了了解事物的初始狀態,采取應有的處理方法,以避免犯重大的錯誤。《易經》上往往講到“貞凶”,就算“正固”也不排除凶,並不是說按道的要求做了,一定會(hui) 是好的結果。
所以避免犯大錯誤和追求自己的福報是兩(liang) 個(ge) 概念:小人學易是為(wei) 追求福報,君子學易是為(wei) 避免大過。至於(yu) 結果,泰然處之,吉來不喜,凶至不憂,自己按照《易經》的告誡做就是了。孔子一生戰戰兢兢,也不能完全避免凶的結果,如困於(yu) 陳蔡之類。如果按照小人的心理來看,則會(hui) 認為(wei) 孔子不應該會(hui) 有那樣的結果,因為(wei) 孔子精於(yu) 易道,怎麽(me) 就算不出好的結果來呢?所以,“易為(wei) 君子謀,不為(wei) 小人謀”,我們(men) 學易按照易的教誡去做就行了,不要去執著追求一定要有好的結果。
(感謝心蘭(lan) 先生提供的錄音資料)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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